Chapter Text
毛二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怕冷了。
他窝在被子里,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的无力感。五月,上海已经开始闷热,张泽在家只穿一件背心,汗还是顺着锁骨往下淌。毛二却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你是不是发烧了。”张泽走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递给他新款退烧药。毛二被他的手冰得往后一缩,自己的额头太烫,无论什么温度都是冰的。张泽的手背贴上来的时候,他后脑勺有根筋跳了下,像有人在里面弹了个很低的音。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一个人如果被什么东西跟上了,会先从体温开始丢。先是手脚,再是膝盖,最后是心口。
他当时不信,而现在他的手已经凉了一整天了。毛二把手伸进毯子里,贴在肚子上取暖。肚子是热的。太热了。像里面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
张泽收回手,笑了笑,说:“没事,就是空调开低了。”
他把弟弟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毛二吃完,怜爱地用他的额头,毛二体温很高,冰凉的手不受控制地回搂住张泽,迫不及待接近所有能让他降温的东西。
等药效上来,毛二打了个哈欠。张泽才走回厨房,背心后面洇着一小片汗渍,毛二迷迷糊糊间看,形状像一扇打开的门。
等毛二醒来,他坐在一座建筑前。白茫茫的四周,像刚刷过的白墙似的,留不下半分阴影。
“看来我是在做梦了。”毛二起身,打量着身前的这栋建筑。
它遮天蔽日,像拔地而起的大山立在面前,投下极强的压迫感。和它庞大的体积不同的是,米白色石砖堆成石墙,凹凸不平地爬满了藤。当毛二走近它,目光落在玻璃窗里透出的橘色暖光时,灯光跳了一下,像对他眨眼。
毛二想起大学时住过的弄堂老房子。那栋楼也爬藤,也有一扇镶着毛玻璃的木门。但那扇门推开之后是逼仄的楼道、邻居炒菜的油烟味、房东太太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眼前这扇门——
门自己开了。
没有声音,门板没蹭到地面,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敞开,像它一直在等这个动作。门里的橘色光涌出来,铺在毛二脚前,他抬头一看,大大的名字映入眼帘。
“张泽博物馆”。
好了,这下真是在做梦了。谁会给一个在世的大活人做博物馆呢?
柔和的音乐伴着风从里面吹出来,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股毛二熟悉的味道,这是张泽常用的香水。他们刚谈上恋爱那阵,毛二最喜欢在拥抱、亲吻后的温存里努力嗅闻这阵令他迷恋的味道,张泽还开玩笑,是不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DNA里去。
一想到张泽,他久违地感到难过。
恰逢新剧上新,老剧巡演,纵使刚谈上恋爱的两人火速同居,烧得再烈的爱火也被工作这一盆冷水浇个透心凉。仔细算算,竟也有快半个月没有好好坐下,说上几句情侣间的体己话了。
害相思病真是苦了人,连梦里都是率先出现和他有关的东西。而毛二一向乐观,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既来之则安之让他踏进这间屋子,他倒要看看,怎么样的地方能被称之为一个人的博物馆。
是恋爱的细节?是他成长的全部?还是他的职业生涯?一个活人的博物馆,展品给谁来陈列?怎么想都很奇怪。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很多,沿着连廊往里走,通过昏暗的长廊,前面竟然有个背对着他的小男孩,他背对着毛二,低着头,像在看手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小男孩回过头来,毛二愣住了。
——那是张泽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和张泽给他看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泽泽?”毛二出声。
小男孩看着他,没有说话。这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毛二。他突然笑了,这是一个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笑脸。
毛二被可爱到,梦里还有小张泽来陪伴他,难不成过会儿还有一个大张泽要出现?这梦可真美。
男孩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口袋,口袋便立马肥腴。他欢欢喜喜地跑到毛二身边,一把拉住哥哥的手,脆生生地叫他:
“毛二哥哥,我终于等到你啦。”
诶,我还没说呢,这便宜就让我占上了,毛二喜滋滋地立刻牵住小孩,小孩特有的轻快步伐让他也轻松起来。脚步拍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细细的啪嗒声,在空旷的博物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毛二被他拉着,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轻声喊着,慢点慢点,可别摔倒了。
走廊两侧的墙面慢慢褪去那片米白色,开始浮现出纹理。这一层是浅黄底子上印着小小的碎花壁纸,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种。走廊尽头没有门,直接通进一个房间。小男孩走进去,突然松手,往右边一拐,不见了。
毛二只好自己跟进去。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带屁股的、四四方方的显像管电视,顶上还架着根拉出来的天线。电视机旁放着本台历,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毛二低头看,上面的日期停在1994年5月。
张泽出生的那年,那个月。
电视屏幕亮了,雪花点沙沙地闪了几秒,画面才稳定下来。一个小孩的下半张脸出现在屏幕上。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说话的时候露出下面新长的恒牙,旁边还缺了一颗。声音是稚气的童声,语调平平地念着入馆须知,一条接一条,咬字不太清。
“第一,请满怀爱意入馆。”
“第二,请[不要]触碰展品。”
“第三,请[不要]使用闪光灯拍摄。”
毛二站在原地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听内容了,只觉得那个声音软绵绵地往耳朵里钻,小时候睡前听过的录音带故事不过如此。他不知道入馆须知怎么可以念得这么平淡无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么多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视里的小男孩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只剩他和那台电视。
他退出房间,继续往前走。原来博物馆真正的展厅从这里开始。
第一件展品是张照片。放在一个齐腰高的玻璃展柜上,相框是普通的原木色,照片里,婴儿软嫩的手攥住奶瓶的把手,手指胖得能看见关节上的肉窝。标签写着:《张泽第一次抓握的奶瓶》,日期精确到天。
毛二算了一下,那年张泽三个月。
再往前走。一面墙上挂满了错落的照片,像有人把一本相册整个拆开,逐个钉了上去。
有张泽站在幼儿园门口哭的照片,眼泪糊了半张脸,鼻涕吹成个泡泡,旁边的标签写着:《第一天上学》;有一双小鞋子放在玻璃罩里,鞋尖磨破了皮,标签写着:《学会走路那天穿的》;有一本练习册摊开着,铅笔字歪歪扭扭,田字格里的“大”字多写了一横,标签写着:《第一个写出的汉字》。
毛二一件一件看过去,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这些事情有一部分他听张泽讲过,但讲的和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张泽描述的时候轻描淡写,说“小时候摔了一跤磕掉了门牙”,语气像在念一条无趣的新闻标题。这里展出的是一颗真正的、小小的、泛着乳黄色的乳牙,躺在深蓝色绒布上,旁边贴着详细记录:《自然脱落的乳牙。收藏者:妈妈》
他看着那颗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从来不知道张泽的母亲一直留着这颗牙。张泽也没提过。
他继续往里走。
博物馆的内部结构很奇特,弧形的,弯弯绕绕,走到某一处尽头会自动拐回来,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手链。展品在这个环形空间里不断更替。
毛二第一次经过某一段走廊的时候,墙上挂的是张泽大学时期的剧照,穿着戏服,画着浓妆,在舞台上张开双臂,整个人像只振翅的鸟。等他不小心走了一个圈回来,同一面墙上已经换成了另一批照片——张泽在排练厅里累到趴在钢琴上睡着,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
他忍不住笑出声。
“太精彩了,”他自言自语,“泽泽的前半生也太精彩了,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展出。”
音乐始终在播。那段旋律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和空气融为一体,甚至觉得张泽家的客厅里要是放这个当背景音也挺合适的。暖暖的、懒懒的,调子很熟悉,像是哪首他听过但叫不出名字的老歌。
第三次绕返,他发现墙上多了一幅画。
画框是黑色的,画布上是一个人在睡觉。角度从上往下,像有人站在床边低头往下看。那个人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是毛二自己的手。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梦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本来就住在张泽家,出现在这个博物馆里也说得通。毛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四次绕回来,画还在。角度变了。
现在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角,像是有人躺在地板上,仰着头望床上的人。毛二能看见自己的下巴、鼻孔、还有被枕头挤得微微变形的脸颊。这个角度不好看。不是丑不丑的问题,这种视角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人。
没有人会从这个角度看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紧。
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五次经过,画旁边多了一个玻璃展柜。很小的一个,放在墙角,里面摆着一只水杯。普普通通的玻璃杯,杯口有圈淡淡的唇印。标签上写着:《他今早用过的》,藏品编号是当天的日期。
今天。
毛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杯子他认识。是他今早喝水的那个。喝完就放在床头柜上了,没来得及洗,当时身体实在没有力气走回厨房。张泽还在睡,他不知道张泽是什么时候起床帮他收拾的。可现在这个杯子出现在这里,在一个他第一次来的博物馆里,在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的展厅里。
时间对不上。地点对不上。梦也不可能这么具体。梦里的东西应该是模糊的、跳跃的,不可能连杯口唇印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有点冷。他用手臂环住自己,单薄的卫衣在这个闷热的五月明明已经够用,一股寒意仍顺着裤管爬上躯干。毛二继续向前走,前方却又凌空出现几个玻璃展柜,远远看去,陈列的像是几个玻璃罐,红色的液体,什么东西在动?他眯着眼挪过去,等他站定一看。
这分明是几罐人体器官!心脏在跳,肺在膨胀,红色的液体不断从跳动的器官上剥落,又扬起。还有一团他从未在任何生物科普书籍上见过的、湿滑的嫩肉。几团血肉浸泡在一罐鲜血里,没有任何辅助地在动!
毛二跌坐在地,他想吐,呼吸又急促地压住呼之欲出的呕吐欲,不及思考,他便慌乱地从地上爬起转身,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要找那个小男孩,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这不是张泽的博物馆吗,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但展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那些展品,什么都没有。音乐还在播,暖暖的,懒懒的。
毛二跑出很长一段路,直到略过那些玻璃展柜,他才稍微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这是梦,他在做梦,只要找到来时的路就能醒过来。
于是他打起精神,循着记忆开始往回走。
可走廊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直的,回去的时候多了好几个岔口,每条岔口都通向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房间。他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面镜子,镜子里照出他自己。第二个房间,还是镜子。第三个房间,镜子里多了一台相机,搁在梳妆台上,镜头对着镜子。第四个房间、第五个房间......他不敢推了。
毛二站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音乐一直没停。哪里都无法绕回去,哪里打开都一样,甚至每扇门打开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他鼓起勇气,第五扇门打开,他看见了一对手,断手,在动,那是一个要拥抱他的手势,可被关在玻璃展柜,每根手指都在用力向外爬,手背上用力崩出的青绿血管泛着油脂的亮光,似乎下一秒就要掀开脆弱的玻璃,爬到毛二面前。
毛二听见自己的尖叫声,瘫坐在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门的。血气上涌,像是谁泼了一盆热水在他头顶,同时电灯被拉闸。从头浇下,淋至全身,所有的感官麻木,眼前黑了又黑,忽明忽亮。大脑混沌一片,连耳边音乐都变了调。
然后他听见了快门的声音。
咔。
从走廊尽头的拐角传过来。毛二勉强直起身子,循声摸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拐过弯,他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举着相机拍墙上一幅画。那人穿着灰色的卫衣,肩膀的弧度很眼熟,身形也眼熟,连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的角度都眼熟。
那是他自己。
拍照的人缓缓转过头。是毛二的脸。眉毛是毛二的,眼睛是毛二的,嘴角的弧度和毛二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在笑。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收着,瞳孔大得不正常。
然后那人的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闪光灯亮起。满眼的白。
毛二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相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惊恐的,眼神涣散的,嘴唇微张的脸。
他哆嗦着把相机扔在地上,屏幕朝下扣住了,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亮块。
跑、跑、跑!快逃!
他开始跑,他要离开这里。
推门、关门、推门、关门。每扇门后面都是新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新的东西。他又一次看到那台电视,屏幕上正在播入馆须知,那张嘴变大了。画面从嘴唇扩展到整张脸。是少年张泽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念着同样的话:
“欢迎参观张泽博物馆。请遵守入馆须知。请——”
毛二没听清后面的字,他还在跑,可忽然想起入馆须知里的一句话。
“——请不要使用闪光灯拍摄展品。”
不遵守会怎么样?我被拍了,那我呢,我也是展品的一部分吗?
跑了,逃了,回到原点;逃了,跑了,回到原点。等再次回到电视前,画面里的人又近了。现在只拍得到鼻子以上的部分。两只眼睛盯着镜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亮亮的,炯炯有神的,目不转睛的——
只看着他。
音乐还在播。暖暖的,懒懒的。
毛二蹲在电视旁边,腿在发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他不敢跑,因为跑了会变。他也不敢抬头,因为抬头会看见屏幕。他蹲在原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在梦里老去了。
音乐里慢慢加了新的声音。
咚。
咚。
咚。
咚。
慢慢地,很稳,像是节拍器的鼓点,又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和他的心跳渐渐错开。毛二自己的心跳快,那个声音慢。它们在他胸腔里打架。
他猛地抬头,发现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不是他推开过的任何一扇,这扇门更大,更亮,门缝里透出白光。他想也没想冲过去推开。
是张泽,他站在门后面。活生生的,和蔼可亲的,微笑着的张泽,连泪痣都闪闪发光。他穿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是早上出门前的样子吗,我安全了?
毛二看见张泽的双手掌心向上,朝自己伸过来,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他被蛊惑,爱人的怀抱太有诱惑力,他听见张泽对他说:猫猫,宝宝,快来,我带你走。语调轻柔,哄小孩似的,大约知道他在这片诡异的地方迷失太久。
毛二差点就要哭了,他迫不及待地扑向他,张泽的手没有收回,微笑不变。他轻轻地环住毛二,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毛二的听觉像是一瞬间受损了,没听清。他只觉得张泽伸手过来的姿势太眼熟了,在哪里见过。
张泽抬起他的下巴,温柔地和他交换了一个吻,然后毛二看见张泽的嘴巴一开一合,他问:
“宝宝,我送了你一个礼物,这双手送的,眼熟吗?”
毛二这才回忆起,这双手......是第五个房间里的手!
他没来得及看清的那双手,居然是张泽的手!
他吓得猛一推开张泽,张泽也不恼,只是哈哈大笑着,向毛二敞开怀抱。毛二哪里还敢过去?他宁愿退回原处,也不愿接近身前这个奇怪的张泽。他一步步后退,可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在身后一寸寸地消失,走廊、展品、电视、那个小男孩,全部被白光吞没,像从来不存在过。
“不好奇我送了你什么礼物吗?”身前的“张泽”开口。
毛二这才低头看自己,满手都是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相框,还有一颗眼睛。那只眼睛在他掌心里转了转,瞳孔对准他的脸。
关门,关门!离他远一点!在博物馆的门消失前毛二猛地冲进去。门板在面前轰然合上,张泽的笑容被夹断在白光里。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坐在原地喘息不止。毛二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头一次痛恨自己对恐怖知识的缺席,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瘫坐在电视机旁,时间流逝过去,这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再次鼓起勇气起身向前走,走廊变短了,也变窄了,他跑了几步就回到电视旁。
张泽不在,门不在,电视还在播。毛二喘着气,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卫衣的帽子滑下来盖住他半张脸。正当他撩开帽子准备坐下时,余光扫到了自己肚子。
不对,线条不对。
他的卫衣是宽松款式,平时垂下来是直的,或者有点自然的褶皱。可现在不是,衣服在腹部的位置被撑起来一个弧度,柔软的,圆润的,不大不小。
隔着衣服,毛二能感觉到皮肤被撑得紧绷发亮,触感温热,里面有东西,不是肿胀也不是充气了。他把衣服掀起来,看见肚脐的形状变了,微微凸起,像一颗被安上去的纽扣。皮肤上甚至能看到几丝淡青色的血管,刚长出来的。
纤细的、新生的……
毛二的手开始抖。
隔着衣服,他感觉到肚子弹了一下,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很轻,但很明显。像一条鱼在塑料袋里甩了一下尾巴。
他站在原地,手覆在肚子上,不知道该往哪跑。空白空间不再空白了,开始自动生成他熟悉的环境。他站的地方变成了张泽家的客厅,左手边是那张米色沙发,他今早还裹着毯子窝在上面的那张。往前走两步,脚下变成了排练厅的过道,木地板吱呀一声。再走,变成了他父母家的玄关,鞋柜上还摆着妈妈放的一盆绿萝。
每走一步,身后的场景就碎掉、碎掉,镜子一样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他跑不动了。停下来,手还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
很慢很慢地滑过去,从左边滑到右边,一个小小的手掌在摸他。从里面往外摸。
他忽然想起来。张泽有一次在沙发上和他聊未来,聊着聊着,突然很认真地摸他的肚子,说:“这么久了,这里该装点我的东西了吧。”
他当时以为是调情,笑着捶了张泽一拳。
毛二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又动了。他的手从肚子最下往上推,推到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停在那里。是博物馆里那个展品。《他最紧张时会按住的地方》。标签下面是空的,说明写着:“该藏品尚未就位。”现在它在他肚子里。
他停下来。安静了。
外面安静了,自己的身体安静了,呼吸也要安静了。肚子不再动,心跳不再加速,呼吸慢慢拉长,拉平。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从肚子里面往外钻。是在哼歌。
旋律他认识。是博物馆里一直播的那段。
暖暖的、懒懒的。
他闭上眼睛,终于昏死过去。
再睁开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满身冷汗。被子缠在腿上,枕头歪在一边,床单被他抓出了几条褶皱。身边是张泽,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随着呼吸颤动,和往常一样。
毛二大口喘气,伸手去摸张泽的脸。温热的。有一点微微的汗,鬓角的发根潮湿柔软。真实的。他不敢相信,反复摸了几遍,张泽皱了一下眉,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过去继续睡。
毛二坐起来,心跳慢慢平复。晚上了,张泽回来了,梦。果然是梦。他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微凉,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扎扎实实的。他走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张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子被他自己卷走了大半,毛二这边的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他躺过的压痕,皱巴巴的,陷下去一个浅浅的人形。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完。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这个感觉也很真实。他放下杯子,转身。
客厅正中央,那台复古电视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他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他家没有电视。张泽觉得电视占地方,客厅墙上只挂了投影幕布。这台电视四四方方的,带着屁股的,顶上一根天线拉出来的,和他梦里那台一模一样。
屏幕是黑的。没有插电。
他走过去。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电视前面,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外壳。
温热的。不是刚关掉的那种烫,是温的。像有人刚刚还在看,刚刚才走。
卧室里,张泽翻了个身。
毛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小片纸灰,灰黑色的,轻飘飘的,像翻过某本老书的痕迹。他把手凑近,纸灰的纹理在指腹上拼出一个形状,模模糊糊的,依稀看得出笔划。
是一个“泽”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