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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尔勒克莱尔是能够拿到年度向导最爱哨兵的那款乖孩子。
他在疏导时非常平静,雀绿色的眼睛从进门的那瞬间就落到向导身上,却不会带来一丝筋骨发毛的威胁。或许是因为他漂亮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像猫咪竖起的尾巴,一旦注意到了摇晃的弧度便极其容易忘记他的靠近。他喜欢讲话,絮絮叨叨地缓解了大部分向导在第一次见到他的紧张。毕竟他是塔下法拉利分部的头号哨兵,按照手册的分级,他的感官会长时间折磨他的神经,世界于他而言是一颗被踢来踹去的压力球。通常情况下这类哨兵都需要长期、稳定、深入的疏导来保证他们不会崩溃,而向导们也习惯在开门后遇见一个即将爆炸或已经爆炸的灾难。
但夏尔是例外,他仍有余力体谅向导的感受,身体接触时会轻轻捏着掌心,精神图景铺陈开来:一片广阔到边界都看不清晰的海滩,浅蓝的浪推着白弧往前涌动,冲撞到森林边缘的崖壁上碎成一捧烈日阳光。有点冷。这是多数向导的反应,但好在他们并不需要在夏尔的精神图景里呆许久,往往回头就会看见一只猫科动物蹲在不远处。浅金蓬松的毛发,一双冷蓝色的眼瞳在阴影里收缩,等候几秒才会信步走来。
“摸摸它就好了,”夏尔闭着眼,这让他能更快进入状态,习惯他人的存在。“最近任务多且有点麻烦,它越来越不耐烦了,天天追着我衣服咬……谢谢你。”
不到十分钟疏导时间便结束了,夏尔每周例行来打卡,接受塔给他分配的任何一位向导,他和目前所有向导的匹配度均值皆有50%,鲜少会让彼此感到难受。
这正是让塔疑惑的地方。
夏尔接受疏导的频率远高于普通哨兵,而对于和他同级别的刘易斯而言,他也经常会被法拉利部门要求加时,但他的精神波动始终在30%-70%的范围游走,这也意味着实际上夏尔一直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普通的疏导只能让夏尔短暂地回到正常状态,他们甚至无法从他的行为举止上看出对方是否行走在钢丝上,即便进入了精神图景也没有常规的暴风骤雨或者任何类似的癫狂体现。
唯独数据始终警告着。
“我不想做疏导了,至少不要那么多次。”弗雷德抬起眼,哼笑一声后不作回应,夏尔讨厌他将自己当作刚分级的年轻哨兵。“噢天啊,你不要那个表情,不是他们有任何问题,但这就是没太多用处,我现在难道不好吗?”
夏尔再次将申请推了过去。
“如果我能把任务都完成,安全健康地回来,我觉得你就没必要担心。而且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最清楚,比起相信数据为什么不多相信我呢?”
弗雷德收下了申请,面前的年轻人抿紧了唇。他是普通人,看不见精神动物在夏尔身后的大幅度甩尾,也闻不见空气里愈发沉重的信息素。
“下个任务结束之后……”
弗雷德签了名,把疏导申请转回夏尔手里,后者看清了向导的名字,大喊一声站了起来。
“Come on!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去找麦克斯。”
每隔一段时间,夏尔的名字都会固定分给麦克斯,他不得不跟着这位从不驻守塔内的向导四处奔波,直到麦克斯认为夏尔已经回到了能够独立出任务的状态。
02
如果和一个人的相遇经常以雨天开头,或许代表着你们的关系往往也出于这种不得不共处屋檐下的尴尬。麦克斯将车停在了门口,他撑着一把如若不是在阳光下便无法察觉是深蓝色的伞,伞面上贴着红牛的标志,两匹争斗不休的白牛踩着红字,极大程度上概括了他所处的部门风格。红牛部门并不刻意强调哨兵和向导的区别,只要能够完成任务,就有着一样的上升渠道,他们极大限度上利用了哨兵向导的身体差异和特点,对麦克斯而言,这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他们的工作并不轻松,巡检疆域边界、处理哨兵向导普通人三者之间的矛盾、排除区域危险因素等等,麦克斯没有固定的哨兵搭档,比起合作,他更擅长独立完成任务,汇报往往也只是口头记录,隔着电流,他的声音背后通常是风声作底。
梅基斯收回了麦克斯提交的报告,桌侧摞起的文件即将赶上肩头,坐下的人面上却未显疲态,一双蓝眼在室内光下愈发透亮,如果眼睛当真是灵魂的出口,想必任何人都能看清那玻璃制品下的兴奋和热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梅基斯问道。
“听说了一点,”即便麦克斯不常待在红牛总部,他依旧能在各个据点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塔拿边界那堆事情没办法吧?我早就说过按照他们那种软弱温吞的态度根本压制不住。”他低头笑着,“别犹豫了,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梅基斯并未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沓文件,一份是印有FIA标志的文件夹,打开后左侧夹有用红色粗性笔标注了路线的地图,从塔出发一路弯弯扭扭向西侧边界,右侧则是图文兼有的具体信息,厚度足有一枚竖立的硬币高。这会是一段长途旅程。麦克斯伸出手,梅基斯却先将另一份未拆封的放到了他手中。麦克斯挑挑眉,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翻过面时跃马标识印在中心,右上角绝密二字已经告诉了他这份文件大概率是关乎谁。
“我知道你两最近有点摩擦,现在或许并不是个好时机……”
梅基斯意指两个月前麦克斯未经允许强制为夏尔进行疏导的争执,两人闹得冷却室至今仍在维修。他欲言又止,麦克斯卡在这当头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我们没事。”
麦克斯言简意赅,他不愿意和其他人讨论自己跟夏尔的事情,仿佛这般会让他人介入到他们之间,惹出些淡淡的不快。
“瓦塞尔亲自给我的,”梅基斯并未反驳,点了点文件顶端,“他说只有你能看里面的内容。”
一起喝酒时瓦塞尔仿佛老父亲吐槽自己不省心的儿子般朝梅基斯说了许多,辛辣的酒液从舌尖滚到咽喉,一路下坠变成沉重的担心。瓦塞尔并非不清楚夏尔的能力,作为近十年以来最有天赋也最为努力的哨兵,夏尔早早就向他展示了自己能够走到多远,可每次看着红色背影的离开都会让瓦塞尔想到当初夏尔是怎样来到他身边。
窗外雷闪电鸣,大雨倾盆而下,光照在雨雾下被稀薄得不敌室内顶灯,麦克斯一张张翻阅过去,梅基斯书写时的声音也融进了雨里,他们沉默着,任由坏天气填充了彼此之间的空白。
“搞什么?”麦克斯突然开了口,不等梅基斯问便继续讲了下去。“为什么没人看出来夏尔的情况不对?这样还让他单独出去?”
“向导反馈他没问题。”梅基斯指了指,“数据上夏尔的状态也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32%,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嗤笑随着资料一并被丢进双肩包,麦克斯站了起来,“他在冒险,想知道自己能够压到什么程度。我给法拉利的向导们只有一个建议,让他们好好听着,不要相信夏尔的数据,他会自己把精神波动压到极限,那数据没意义。”
“别等会人都不见了才反应过来。”
麦克斯闷着一股气,下楼时速度极快,仿佛雨滴落到台阶上般轻巧,呼吸里尽是雨压散了夏热后的凉,裹在身上让他想起故乡的温度。红牛总部距离法拉利总部有一段路程,他可以从连廊一路走过去,道路两侧的绿树在持续不断的冲刷下愈发鲜亮,摇曳晃动着宛若蜕去了一层灰白的皮。路上经过的人们朝他打招呼,麦克斯点点头,同路一小段时便闲聊。等他走到红色墙壁圈住的侧门时,夏尔就坐在中心,戴着帽子和口罩,卫衣拉到最顶,两手还揣在口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看见夏尔之前,麦克斯先感受到的是他的烦躁。
和哨兵过度发达的五感不同,向导除了能够进入精神图景帮助他们深入疏导,通过身体接触调节感官之外,还能够在外界感受到他们情绪上的波动,越是强大的向导,能感受到的细节便越细微,人数便越多。麦克斯看见熟悉的毛绒长尾圈住了夏尔,他看上去非常冷,和自己的精神动物缩在一起。这场雨来得又快又急,轻易将夏季驱散,即便夏尔因出生在温暖的摩纳哥而不太适应低温,也不至于被影响到有如此剧烈的波动,隔了几十米就扎进了麦克斯的感知。麦克斯往前小跑几步,夏尔和他背后那只名叫利奥的猫科动物有些不快地看着他伸出手。
麦克斯想说些什么,放到掌心的手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寒暄。
“我不想和你说话。”
挤压着夏尔的世界逐渐松开了他,他从中得到喘息,道谢的话被不甘心揪住,哽在咽喉滚滚落落了几圈,最终只是撇嘴。
“其实这句也算。”
麦克斯逐一收束起夏尔过度扩散的感官,将其一点点调回正常范围,不要过分敏感,但也不可太迟钝。这是非常精细的工作,往往需要向导和哨兵之间有足够高的匹配度和熟悉度,毕竟对于单纯依靠直觉的调试而言,要清楚对方在何种程度才会感到舒适是很艰难的。麦克斯经常用调车这一比喻来代指他对哨兵们做的疏导,每个哨兵都有着不同的习惯,如若不亲自上手便无法看清对方的痛苦,即便哨兵自己能够控制,但依旧像在冰上开车般难以把握。
夏尔蓦地把手收了回去,麦克斯与他的连接瞬间断开,他现在感受不明确夏尔的情绪了,对方已经将其收得极稳,仿佛最初是故意刺他般放出。
03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哗,水流在玻璃上铺开、扩散,像一株不断生长甚至连它的根柱都无法再支撑伞面的菌菇。夏尔的目光顺着纹路往后飘散,他的思绪也是如此,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刚停留过的据点甩到车后。哨兵的确拥有超乎常人的五感,当他们未控制这种能力时,世界便会以不同的方式占据他们的身体。比如现在,当夏尔的注意集中在窗面的水流,他便不会意识到麦克斯从身侧频频瞥来的视线,甚至对方在路边停下了车,转过脸来瞧着他,他也未立刻做出反应。
这很危险,麦克斯想,如果此刻他要攻击夏尔,对方也没办法第一时间阻止。
为什么夏尔不警惕着周围?对于他来说这理应是日常,而且刚才他已经稳定了哨兵的状态,现在再控制自己的感官不会是那么艰难的事情了。下一秒麦克斯便蓦地反应过来,他立刻变得尴尬,动作僵硬地想转回头去,双手遮住了面庞,车内后视镜倒映出他飞红的耳朵,那热度往下蔓延,脖颈也烧着。
夏尔是如此信任他,甚至懒得分神去调节感官,只是想注意哪儿便注意哪儿去了。
“?”
水流飞散的速度慢了,现在只是被风推着有些后漂,夏尔眨眨眼,转过头看见麦克斯正盯着他,蓝眼愣愣懵懵的,接触到视线时明显慌了神。但两人都没移开目光,夏尔假咳一声,他依旧觉得自己需要道谢。尽管之前麦克斯冒犯到了他的私人领域,但那也的确是出于好心,如果他站在麦克斯的角度或许也会这般选择。
“谢谢,如果上次你没来,可能事情会更糟糕。”夏尔立即补上后半句,“我知道我当时的情况,本来是可以控制的,但回到塔里的时候人们太着急,才让我一瞬间……好吧,那依旧是我的问题。谢谢你当时在那里。”
夏尔的坦诚让麦克斯有些不知所措,他含糊几声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好到能够轻松地打趣,因此夏尔较为严肃且认真地看着他时,麦克斯总会不太确定应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停车?”夏尔转移了话题,他同样不习惯蔓延的沉默。
“前面的路被石头挡住了,”麦克斯开了雨刮器,在忽隐忽现的朦胧里夏尔看见一团黑影如利箭,他立即抬起手,麦克斯拦住了他。“没事,我刚让棉花糖出去看了一圈。”
有着棉花糖这样一个可爱名字的精神体除了毛发称得上柔顺外,本身和柔软甜蜜的代言词丝毫搭不上关系。它停在了夏尔那侧的后视镜上,尖喙啄了啄玻璃,矮身钻进来,踩得夏尔浅色裤子上好几个深水色爪印。黑亮的羽翼尽可能的在窄小范围内抻直,呼啦啦地甩了两人满脸满身小雨珠,绿眼睛来回瞅着,不用说也看得出它的故意。
“它讨厌水。”麦克斯伸出手,棉花糖张嘴叨他手指,“嘿!我不也淋了一圈吗?不要再咬我了。”
棉花糖依旧站在夏尔腿上跟它的主人对峙。一旦想到这二者共享部分感官,而且棉花糖实际上就是麦克斯的外显,夏尔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摸出纸巾擦拭陷在鸟类头部软毛里的细小水珠,棉花糖叽叽哇哇地叫了几声,偏头用鸟喙蹭过他手指。
“……小混蛋。”麦克斯移开视线,假装不知道棉花糖的炫耀和得意。
即便夏尔置之不理,精神体也不会被现实世界影响过深,它们的感受只和主人的状态息息相关,夏尔拂去的也只是麦克斯身上淡淡的潮湿,但即便他清楚这一点,也不忍心忽略这貌似可怜的小东西。棉花糖回了麦克斯的精神图景休息,于是两人再度望着连绵不绝的雨雾。夏尔拨动收音机,想象中的音乐并未流泻,屏幕上显示并未插入磁带或是导入音乐。
“你不听歌?”
夏尔声音都拔高了,他知道麦克斯一年里有起码三百天都在路上,沉默着熬过来的是让人咂舌的寂寞。
“你要听?”
麦克斯调过频道,电流噪音后车内响起断续的地域播报:关于散落各地的待接取的任务、塔发布的有关信息和世界上发生的各类新奇却构成了他们日常的事件。女声填去了雨声,麦克斯从扶手箱里掏出饮料,夏尔绕去捡了瓶橘子味软饮。
“我对音乐一般吧,那些旋律容易干扰我,现在就挺好的。”
“好吧,它们对我倒是很有用。”
夏尔挪了挪位置,他习惯说话时直视对方,但车内开着恰到好处的空调,凉爽贴上他的呼吸和皮肤,他们停在了车道外侧,紧挨的森林里升腾起黑深的潮雾,在触及车窗之前就被驱散了。麦克斯的声音和类似新闻的播报都让他困倦,便只将脑袋偏向对方,双眼半敛,声音也变得轻。
“音乐会把没规律的声音都赶到一边去,我就不用想那么多了,鸟叫、人声、车鸣……大家过得混乱又开心,我很喜欢这点,但听歌的时候世界上就只有我了。”
夏尔呼吸也渐缓,睡着前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车内后视镜映出的利奥将厚爪埋在脸下,长尾垂落在地,随着车辆的重启而轻轻摇晃。麦克斯开得平缓,他倒车绕去了另一条更远但至少没有被阻挡的道路,雨势依旧,他分出右手搭在夏尔手上,不过是尾指和半截掌缘的接触,夏尔的精神波动未起涟漪,五感调顿了,细微的鼾声藏在播报下。
利奥动了动耳朵,消失在玻璃镜中。
04
和夏尔预想的不同,麦克斯从未在出行中感到过寂寞。
他会定期回到红牛总部报告他在路上的见闻,包括所完成的任务情况,即便红牛会第一时间收到麦克斯的电讯,但电话和视频中获得的信息依旧没有本人带来的详细。他需要在总部视情况待上一到两个月,塔便专门在这段时间内给他安排哨兵进行疏导。
“这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麦克斯在平板上划勾,丹尼尔坐在地上分他一罐啤酒。“而且大家遇上的问题还挺多样的。比如你得多注意下听觉上的压力,你太依赖这个了。”
“毕竟我要驻守在这里嘛,你知道晚上这附近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吗?”
麦克斯两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外折入,撒到脸上让原本在阴影中深蓝的眼瞳一瞬变得浅淡,唯独瞳仁依旧深邃,盯得丹尼尔下意识挺直了背。他意识到麦克斯并没有撤回感知,但他不清楚这位顶级向导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麦克斯曾经用双手做波浪形容过,说哨兵混乱的时候波纹就像乱扑腾的鸭子。
“我清楚,所以你更需要注意。”麦克斯敛下眼,随手给丹尼尔多加了额外训练。“下个月见了,兄弟。”
车内的一切都由麦克斯独立调试,显示屏上标记着位置的五芒星沿线移动,但他鲜少按照标准路线行驶。如果有和他能力相似,或者感知力足够强大的哨兵向导在附近,或许才能注意到半空中始终有一只类隼的鸟,它飞得足够高也足够远,雀绿色的双眼成为了麦克斯放出去的自由。
他观察着,注视着,这又怎么会感到孤独呢?
麦克斯靠近因撞击而弯折扭曲的路侧栏杆,崖下一辆约八人座长的押运车已经坠毁,整体像被拧过的、亟待回收的铝罐,后门摔裂的长缝隙劈开了跃马标识。这座崖不算高,有人从前座下了车,但对方并未求救或是远离车辆,反而从车上掏出一杆枪缓缓地往后靠近。
路上是有着无限可能的,这正是麦克斯不愿意像大多数向导般固定在据点的原因,待在原处又怎么遇上这些有趣的事情?
“还有多久?”
“两天吧,我们离下一个据点不远了。”
夏尔走向路边,层叠的森林细细密密地往外排开,涌到远山脚下变得灰白。他是被车的振动晃醒,实际上麦克斯开得已经快且稳健,但夏尔睁开眼时依旧会被自己感官之混沌袭击。在向导不言语的关照下,他久违地睡得深,但他不可能也不会长期依赖这个。雨已经停了,天色也逐渐泛白,夏尔摸不清楚具体时间,只能从呼吸里的寒凉判断出现在是临近日出的清晨。身体酸疼,夏尔抻直了手臂,声音也像揉成团后重新抖散开来。
“我讨厌当乘客。”当夏尔开车时,至少他能够把注意力分到掌控上去。“塔跟你说了为什么这次的任务要我们两个一起吗?”
“我不知道。”麦克斯靠着车,两腿交叠。“只说边界那块出了些问题,我之前跟兰多联系过,”他故意捏作好友的嗓音,加上含糊且较长的滞声,“嗯——反正你快点过来吧,有点着急。”
夏尔被麦克斯古怪却极为相似的声音逗笑了,他上次去找兰多时,对方还在迈凯伦驻边分部给自己搭建了单独的网络,聊天时表情很是得意,丝毫不见被烦心事围绕。
晨光逐渐从自然的缝隙里跑出,向陷在阴影里的一切传去新日的呼唤,夏尔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发觉麦克斯的发色实际上和利奥有些相似。尤其是现在,崖上阵阵凉风将日光卷进金棕的短发里,使得那色泽更浅淡,宛若白金。他身型盘条靓顺,更像静静观察的猫科动物了。麦克斯把饮料举起——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永远喝不腻似的——遥遥跟夏尔或是日出碰杯,动作刻意得像在致敬某个存在于广大少男梦想里的个人英雄电影的经典片段。
好吧,这挺笨的。
夏尔憋不住笑,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麦克斯也乐得低下了头,他听见脚步声靠近,温度挨到身侧,挤走了寒冷。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夏尔再次偏过头看着麦克斯,后者怡然自得,蓝眼浅如即将覆过黑夜的天色,唇上的痣在轻抿后露出,落在夏尔眼里还沾有饮料的色泽,他闻见甜丝丝的气泡水味,随后听见稳定的、不急不缓跳动着的心跳声,踩过了风声压去了其他听觉捕捉的细节,仿佛除了麦克斯的心跳外其他都是噪音,包括夏尔自己的也是。
他很开心,麦克斯想。
哨兵情绪的波动像一小池水,他无意展露,却依旧被向导察觉,涟漪轻飘飘地撞到身上,带来一丝拂过手臂的撩拨。
05
如果事事都能按照理想状态进行,那就不会被称之为理想,在路上就是这样,不得不拥抱一切莫名其妙。
麦克斯谢绝了夏尔的协助,在他们进入据点前,夏尔便察觉到了其中的混乱,他皱着眉,深处传来的骚动像琴弦般挑拨着他的神经。这是一种会传染的焦躁,哨兵极其容易互相影响,这也是为何他们几乎时刻都处于戒备状态,从分化当天就必须学会克制。
“不,你不用过来。”麦克斯下了车,夏尔下意识跟了几步。“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或许有好几个人都陷入了狂乱,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
照顾你的感受。麦克斯没将后半句说出口,他看着夏尔,一双敏锐的眼睛对上另一双,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没必要担心这个。”夏尔偏过头,他讨厌麦克斯对他小心翼翼,倒不如将没说完的话也倒出来。“真没必要,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而且如果你受伤了我们也会不得不呆在这里。”
“行。”
麦克斯不再坚持,他本就对劝下夏尔不抱希望,想了想绕去对方身后,单手压上肩头,在耳侧说话时能明显感受到夏尔有一瞬僵硬。白炽灯被打落半截,他们卡在正门关闭前闪了进来,夏尔一眼瞧见冷却室门边残留的新鲜血印,那扇门并未关紧,重叠争斗的信息素朝外涌出,撞到鼻腔里惹得他不得不将注意调整。缝隙间来回的人影和因狂乱而变得扭曲的神情,宛若非人的锐利直直扎向他,他不知道里面陷入疯狂的哨兵是谁,此刻即便知道对方身份也无意义,对方不会再认识自己了。
麦克斯感受到波动中的痛苦和愤怒,激烈如狂风骤雨,他太清楚哨兵们的不可控和兴奋,却在其中碰见一丝熟悉的悲悯。
夏尔抿紧了唇,耐心地听着几位赶来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解释,他知道麦克斯在看他,拍了拍对方后背。
“去吧,我等会过来。”
闯入基地的哨兵不在塔的监管之下,对方显然是初次陷入疯狂,下意识追着向导的信息素来到塔下据点,却因为没办法控制自己而难以与向导接洽,太多信息压迫着他,自然也不可能在此情况下相信任何人的靠近,理智已经被围绕着的一切压垮,身体还在试图拼起碎片,寻找解救的方法。麦克斯托住一位向导的背,协助他站稳,后者来不及震惊于麦克斯平静的精神力,手臂上渗血的咬痕也让他不可再寒暄。
“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了,他知道向导能够帮他缓解但不知道要怎么做,于是把我们当食物一样咬。”向导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剩下本能了,我没办法帮他。”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麦克斯将向导让去门口,另一位哨兵正竭力控制着对方,两人扭打成一团,室内狼藉,桌椅破裂,尖锐的木质截面被不知道谁的血液染红,在因外壳跌落而过度刺眼的白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两位哨兵的注意力都太集中于彼此,麦克斯便可以轻易混入其中,将两人对自己的感知压到最低,他缓步靠近,从大腿侧边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扎入狂乱者的腹部上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哨兵们立刻静止,麦克斯抚上身着据点配服的金发哨兵肩头,示意对方后退,将空间让给他。
“我来处理,”麦克斯并未松开手,此刻已被缓慢流出的鲜血浸红,“你去找医生过来。”
金发哨兵立刻后退,他不知道麦克斯是什么时候出现,鬼魅般绕开了他的知觉。
这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也是麦克斯常用的方式。他压着哨兵意图挣扎的手臂,半跪在对方腿上,彻底控制了愈发失力的身体,借助失血和恍惚,他闯入了哨兵的精神图景——哨兵已经没办法阻止他——极快地将对方五感降至最低,仿佛调整过热机器的按钮。棉花糖从门缝飞了出来,顺势停在夏尔手上,鸟类的绿眼睛凝视着另一双绿眼睛,而后者注意力全然在地上的两人,夏尔知道麦克斯的做法有多冷酷,从第三方视角看着更是果断,即便发狂哨兵的生命在极限情况下能够交由向导处置,也无法掩盖蓄意伤害的事实。
麦克斯失手过吗?夏尔想,他跪下同麦克斯一起捂紧伤口,血液的温热流经手腕,仿佛是夏尔的鲜血在流淌。如果麦克斯失手了,要怎么证明他并非故意?医生从他们手中接过了哨兵,对方似乎仍抱有细微神志,麦克斯轻轻点了点他额头,将五感归还,哨兵立刻疼得呻吟起来。这是生命的证明,此刻麦克斯仿佛才是掌控生命的神祇。
“那看上去挺吓人的。”夏尔坐在地上,麦克斯正准备蹲下来把冷饮递给他,闻声愣了愣。
“我不会杀他。”麦克斯也坐下,声音沙哑,含着对怀疑的不满。“没那个癖好。”
“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夏尔和麦克斯碰杯,后者盯了他几秒又撇开。
据点的工作人员为他们补好了补给,甚至将车也一并清洗擦拭过了。夏尔这才注意到车尾也贴有红牛的贴纸,边上细细勾画出了数字3的符号,这是麦克斯的幸运号码,相信这种小小迷信的麦克斯和刚才借了洗车水管冲刷双手鲜血的麦克斯相重叠,构成了靠在他身旁淡淡发着呆的人。
“如果我发狂了怎么办?”雀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璀璨,麦克斯想起他眼瞳尖锐的时刻。
“你能控制好,”气泡在舌尖跳跃,“就像你刚才说的。”
“这只是个假设嘛。”夏尔边上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即便他只是为了避开阳光。“我现在可是跟一个随时有可能捅我一刀的人在一起,你想想。”
麦克斯转过头,鼻尖之间的距离似乎仅一手之遥,夏尔闻见血腥味,带着呼吸的热度轻轻抚过他面颊。说不定麦克斯的视线比日光更灼人。夏尔想。他应该退回刚才的距离,但现在再退后又过分刻意,加上他们谈论的话题,显得夏尔像是害怕或忌惮,无论是哪种,他都不乐意。蓦然而起的竞争心让夏尔抬起了眼,他能够看见蓝色倒映出的自己,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让人沉静、仿佛回到摩纳哥的、纯粹的蓝。
肩膀碰到一起,麦克斯感受到了夏尔的失神,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所幸他此刻也足够慌乱,满心想着要如何隐瞒,说话时舌打了唇齿,哽了两声才作答。
“不知道,我不会去想这些。”
这句并不是谎言。麦克斯清楚自己的行为走在塔和世间律法,甚至是公序良俗能够容忍的边缘,但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如果要迅速控制一个濒临崩溃或者业已崩溃的人,就不能再将对方当作常人看待。哨兵是危险的存在,麦克斯不会选择冒更大的风险,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自信,无论是精神力还是体术技法都是顶尖,在没有时间获得信任和许可的时候,他只能选择这般过激的做法。他的精神力无需任何允许便能够在无力反抗的哨兵大脑里行走,而当他处理好一切,也会将主导权让回。失控的后果依旧需要哨兵自己承担,他对控制人心毫无兴趣。
夏尔耸耸肩,哼了声起身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这个问题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他也陷入不明自我的状态,谁能够将他拽出?只有到那一天夏尔才会知道麦克斯是否在现场,又将如何选择。
他心跳得太快了,忙着将自己的逃离伪装成不屑,注意不到身后的人松了口气。
06
揣着枪械的人一步一步靠近冒起灰烟的车后,麦克斯想要出声制止对方这一不顾生命的行为,却发现身体没有回应他的掌控,只是和当时的举措一般,立刻绕去内侧森林往下奔跑——空气中蔓延开的信息素轻易盖过了草木苦涩,如此甜蜜却冷冽,像是一杯倒了过多百利甜的酒饮。他对这味道感到熟悉,哨兵和向导初次来到塔里时需要经过层层检测和审查,塔会时刻记录他们的数据以防意外出现,他来得早,清楚记得法拉利有一位哨兵和他同样年纪,却因为能力过强而极易波动,因此在内部被庇护了几年才来到同类人聚集的地方。
这是哨兵的劣势,过强或者过弱都会让他们易于被影响。
麦克斯气喘吁吁,他没办法在如此广阔的感知里隐藏自己的存在,于是干脆明目张胆地走在这位哨兵的注意里,他感受到的情绪太复杂,重重叠叠如海浪般浇得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痛苦什么。当时他已经面对过几次崩溃狂乱的哨兵,燥怒和绝望往往是常态,他们多数对自己有着极为严格的掌控欲,越是强大的哨兵越希望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每一寸感受,当他们丧失了这一能力,便会以极度的失望颓丧袭回。
枪响的瞬间,麦克斯跑出了这片密林,枝叶和树荫不再遮挡他的存在,即便这遮掩在哨兵眼中本就宛若无物。他首先看见的是在阳光下过分耀眼的纯白,眨了眨才看清背后层层拴扣的束缚环带,枪支已经摔落在地,惊惶未定的人被雪豹体形的猫科动物步步紧逼。拘束服的颜色是如此纯洁,甚至回过头的哨兵也有着与之匹配的面庞,透亮的眼睛被泪洗净了,止咬器不知掉到哪去,脸颊上的印痕显示其曾经存在过。
“夏尔。”
夏尔眨了眨眼,他竭力忽略了麦克斯梦中呓语,慌乱地试过用音乐——这人车上根本就没有音乐!——来假装自己听不见对方的呢喃,他甚至调回了播报的频率,让新闻铺陈进夜色下的车内。可即便这样,他也无法阻止自己捕捉到麦克斯带着叹息和笑意喊了他的名字。
搞什么?夏尔不得不将注意力维持在夜间行车上,不去注意副驾上麦克斯睡熟时微微颤抖的眼睫,不去听跳得有些吵闹的心跳声——这是他的心跳,麦克斯倒是平缓得很。半晚的折磨后夏尔选择放过了自己,他们即将抵达边界,距离迈凯伦分部再开五小时就足够,他将车停至路边,海浪在夜色下是一片沉默的黑。但在哨兵的感官里,他似乎都能听见海豚的雀跃。
他需要冷静下来,夏尔不会抽烟,也讨厌咖啡的苦涩,让世人清醒的东西对他无效,而他喜爱的睡眠也抛弃了他,他不知道该怎样在麦克斯的存在下睡着。
这是失控吗?夏尔怀疑起自己,他留了车门和窗,在星空的注视下调整着自己的五感。微凉的风拢在身上像稍纵即逝的拥抱,而呼吸里有飞尘和灰土的味道,转瞬便被潮汐推动的海腥盖去,他听见黑夜里动物的观察,数双藏匿极好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松鼠、猫头鹰,这里会有郊狼吗?夏尔从后腰摸出枪,一击必中。不请自来的窥视者从树上坠落,夏尔无意去追,他清楚自己伤到了对方的精神动物,而那带来的冲击和死亡无异,一瞬间被世界抛弃又重返,对身体的所有感触在那一刻都会消失。
这么看来他并未失控。夏尔想。他状态绝佳,感受世界的方式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夏尔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得意地晃晃脚尖,他用了消音,麦克斯依旧熟睡,不过换了个姿势,头依在车窗上,脸颊被肩头略微挤着。夏尔轻悄悄地靠近,撑在车框上瞧着。麦克斯曾经是金发,长大后颜色深了靠近棕色,但若仔细去看依旧能发现金色的影子,阳光下会更加明显,月色让其也像睡着了般静谧,眉和睫毛都变得浅灰,夏尔猜测他依旧在梦中,眼皮轻动,如此脆弱。
“麦克斯。”他学他的轻语,仿佛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间。“麦克斯?”
夏尔得不到回应,却笑了起来。
07
兰多在迈凯伦分站门口等着,他无聊透顶,用鞋尖踢石头子玩儿,奥斯卡撑了把伞,表情像被太阳晒化了般无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里话外都在吐槽扎克诡异的仪式感,逼着他们仿佛迎宾般在门口恭候。
“你敢想等会麦克斯会怎么说咱俩吗?”兰多压低了嗓子,“哇哦,你们真是好人。”
汗滴往下落,奥斯卡听见车轮压过石砾的声响。“喔,到了。”
两人看着车辆毫无减速之意地逼近,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右侧让了几步,蓝车回以漂移甩尾,飞起溅散的烟灰被带来的风刮去了,绝妙的把控。奥斯卡先听出了车内的笑声,身侧的向导显然还在为司机的刻意炫技而不屑。
“夏尔来了。”奥斯卡说,“他状态不错。”
“什么?!”兰多一把拉开车门,果不其然看见夏尔依旧在和麦克斯谈笑,两人争论刚才的漂移是否算得上完美。“别聊了,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找你玩的。”
夏尔说得认真,下车和两人拥抱,麦克斯背着包下来,同样交换几个握手和拥抱。他们有太多东西需要讨论,进入室内后便凉爽了不少,即便是边界分部,迈凯伦也对此十分舍得,想来是因为两位顶尖哨兵和向导都驻扎在此已久,加之附近乱流常起,设备自然也都拉到了顶级。兰多将麦克斯带去找了扎克,麦克斯本就是带着任务而来,他和夏尔简单分别后示意对方暂时不要离开,后者点点头,径直跟着奥斯卡往疏导室去了。
“天啊。”
驻扎在此的向导除了兰多是顶尖外,其他也不算平庸,更何况他们有着极为细致的数据来研究哨兵。夏尔划过几页,也不免挑挑眉。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吗?”
夏尔的精神波动堪堪超过80%,他距离被关入冷却室只差5%,向导下意识往座椅内挪了挪,哨兵依旧平静,甚至看清他的动作后有些受伤般眨了眨眼。
“没有,”夏尔摇摇头,“我感觉非常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除了这个数据之外的确没有特别的。”奥斯卡在经过夏尔许可后查阅了相关数据,“我感受到的信息素也没问题,倒不如说……”
夏尔看着他,两手轻松自在地落在腿间,被召唤出来的利奥也盘在沙发上打着哈欠。
“他状态太好了。”
“是件好事吧?”
奥斯卡抿起唇,像马蹄铁般,他也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你们那边有说什么吗?”
“法拉利恨不得把我关起来,”夏尔笑着,这句并不是抱怨的语气,倒像是个饱受溺爱的孩子,“他们很担心,但也没查出来有什么问题。大概这就是他们让我跟麦克斯一起过来的原因?如果我失控了至少有个人能制衡一下。”
“你们这一路上都在一起吗?”
奥斯卡坐在桌上,他清楚麦克斯是个多强大的向导。
“是的,快一周了吧,我们稍微绕了点路。不过上次我和麦克斯见面应该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正好回红牛汇报,那阵子我的状态……很奇怪,回来之前还好好的,到门口就像被什么撞了,我的感官立刻就不受控制。”夏尔将两手握拳又蓦地抻开,“就像开车过弯打滑,唰地一下溜了出去,我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
在夏尔模糊的记忆最后是纷乱的人群和无数惧怕又心疼的视线,他在这里长大,每一张面庞都记得如此清楚,伤到任何一人都让他愈发痛苦,但人们依旧不管不顾地涌上前来试图帮忙,他听不明白,那些话语混作一团扎人的耳鸣。轮廓逐渐融化,人们变得陌生又诡异,仿佛只是披着皮囊的、由猛烈跳动的血肉构建的野兽,向导的信息素太乱了,接触也让他战栗,他下意识抗拒——让我一个人吧——夏尔无法传达自己的想法。
意识回归时夏尔率先感受到的是触感,从唇上传来的冰凉,扩散到全身蓦然将他从压死了身体的深海里拽出,世界变得清晰明确,他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让人后怕,仿佛他刚才已经失去了自己。夏尔抬起手,指尖仍在发抖,他看见掌心有一道深刻的刀痕,血液浸透了草草裹上的布料,他坐在地上,瓷砖的寒意此刻才静静地拥上,但他依旧恍惚,过了几秒才发现有人的腿轻轻压在他腿上。麦克斯看起来糟透了,金发凌乱,细长的划痕从眼尾横至脸颊,匕首丢在了已翻过去的桌边,甚至衣服都被扯破了——布料便来自他的衣摆——夏尔已经趋于清醒,他的卫衣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血迹斑斑,摸上脖颈还有丝烈烈的痛感。
“huh.”奥斯卡古怪地哼了一声,这让夏尔怀疑对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你和麦克斯测过匹配度吗?”
夏尔点点头,塔有他们的信息,他和麦克斯的不算低,78%,能够排在彼此匹配度前五的程度,加之红牛和法拉利毗邻,这也是两人交集颇多的原因之一。
“嗯……我们还是等他们过来吧。”
“为什么?”夏尔本就性格急躁,此刻更是希望能早些清楚自己的问题,至少他就不用被翻来覆去地安排。“有什么是非得他过来才决定的吗?”
奥斯卡和向导对了对视线,他抓抓后脑勺,眼睛一闭一睁,似乎下定决心。
“我和兰多的匹配度比最开始高了,因为我们两个的感情的确是变好了很多,在当搭档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奥斯卡话说得慢却明晰,他意有所指,但夏尔只缓缓点点头,雀绿色的眼中依旧是一片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和麦克斯感情好到一个地步,其他向导对你施加的疏导效率便会降低,有点像吃过好吃的烤肉之后就会一直想着。但是你没吃到,所以一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就会唤起好久没吃的记忆,导致有些不受控。”
夏尔无法吐槽奥斯卡诡异的比喻,对方的暗示太明确,他收紧了手,裤腿被抓起褶皱,耳朵的红往皮肤蔓延,他肤色白,便更加明显。向导扯了扯奥斯卡的衣摆,示意对方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但这位哨兵话已经到了嘴边便不打算收回。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完成结合,”奥斯卡也有些面红,“但这应该就是原因,你两分开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你没有得到足够的疏导。幸好麦克斯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向导,这段时间内他稳定了你的状态,所以你处于一个很高的波动却并未出现任何失去理智的情况。”
“可这只是一时的。”夏尔捂住了脸,他要怎么告诉奥斯卡他们并没有到那一步?
夏尔几乎觉得自己在慢慢燃烧,他的控制出现了波动,迫使迈凯伦的向导不得不出声提醒,顺便抓着奥斯卡离开了疏导室,留给夏尔独处的空间。夏尔在两人走后缓慢地倒进了沙发,他脸太红了,衬得眼睛更加青翠。他在乱麻的大脑里做推理,对麦克斯的记忆一刻不停地朝他涌来,声音气味温度,抚在手上温柔又克制的触感。如果他和麦克斯并没有结合,那么他们日益增长到足够排斥其他向导疏导的感情只能是来源于自己本身。
原来我有这么喜欢他。夏尔盯着正门,他知道麦克斯正慢慢走来,聊着天,笑着。
天啊,他喜欢我吗?
08
迈凯伦驻边分部极大,他们在此构建了数层内部看着透明,从外侧观看却是通体黑灰的建筑,每层依照职能分设不同区域,住宿层空旷,当麦克斯走过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撞到玻璃上又折回,兰多走在前面,随意地四处指指向他介绍各个地方的功能。麦克斯耐心听着,偶尔提问又撅嘴点点头,他和夏尔要在这里呆上一周,在瓦塞尔交给他的文件里夹了张手写的纸条,对方希望夏尔在此短暂停留,“做些检查,让他和同等级的哨兵打一架”,他几乎能从这飞扬的字迹上看出法拉利领队的调侃。
“我们有刘易斯和夏尔的对比数据,但那并不够我们了解夏尔的情况。”瓦塞尔的声音透过电流更加磁厚,有些词被吞去了,“你知道他有多特别,尤其是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都很复杂,我们不希望你们出任何差错。”
“你有事我也不好和梅斯基交代,”瓦塞尔笑了,想到好友可能会一改优雅表象抓着他衣领摇晃。“照顾好自己,尽快告诉他当时发生的事情吧,我们不打算再瞒着他了。”
麦克斯咬咬下唇,将文件丢到桌面上长叹一声。他不常叹气,往往是出于懊恼和无力,他能够掌控很多事情,在塔和红牛给予的规则下享有最大程度的自由,他开着车,如果想要离开受控的一切就可以离开。但麦克斯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他活在路上,活在每个无法判断后续会怎样发展的瞬间,当他过习惯了这种晃晃悠悠的生活便无法再回到平静、常规的日常。瓦塞尔与他的约定出于法拉利对夏尔的保护,他们宠爱着那个孩子就像圈养一只属于野外的动物,麦克斯从最开始就不太想隐瞒,印记是永远的事情,将成为他和夏尔生命中或许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我们得告诉他,”麦克斯撑着桌面,他不想听那一串接一串的利弊权衡。“这不是我和他的事情吗?”
“准确来说这是你干的好事。”刘易斯坐在沙发里,他俨然被麦克斯吃瘪的表情逗笑了。“放轻松,你们的印记不是永恒的,毕竟压根没做下去吧?”
刘易斯盯着麦克斯,黑亮的眼睛轻轻眯起,他咬重了话尾,确信夏尔不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结合。如果真能这样倒是太可怕了。刘易斯撇撇嘴,他并不在意麦克斯的回避,两人都将视线压去了方桌背后。瓦塞尔敲敲面前的纸页。
“这份决定并不是我下的,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心情。”瓦塞尔指了指麦克斯,“你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急救团队是赶不过来救他的,所以这句感谢我会替夏尔说。但你们想想,初级印记是能够被消除的,那只是精神的一次接触,而且你们两个的感情并没有如此深刻,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捆绑在一起。夏尔对自己的控制远超大部分哨兵,他有这样的性格和能力,他能够自己熬过去。”
麦克斯明白其中深意,法拉利不愿意让自己最疼爱的哨兵被红牛的向导掌控。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许诺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自己会一起负责,无论如何,当初在夏尔陷入疯狂时让信息素接触烙下印记的人是麦克斯。
显然事情往往都和法拉利所想的不同,瓦塞尔对夏尔的信心是正确的,但任务愈多,身边的环境越杂乱,法拉利又无法容忍夏尔激进的风格,生怕有什么失策会伤及他,再次造成疯狂,于是无可奈何地将二者联系。他们不可能跟麦克斯说,请注意你的态度,和我们的哨兵保持正常距离,不要蓄意引诱。这般并非出自本意却仿佛命运牵连的相处,瓦塞尔看得一清二楚,法拉利放弃了插足其中,选择听从他的意见,告知真相。
这印记浅到哨兵本人都察觉不了,如果他们非要生出情愫,也难以劝下。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兰多的声音将麦克斯从回忆里拽回,后者眨眨眼。
“你指的什么?”
兰多伸手指指点点,同为顶尖向导的他本就对情绪敏感,更何况两人都是他的好友,几天的观察下来,兰多很清楚夏尔在回避什么。
“别跟我说你啥也没感觉到,夏尔的状态不像是正常,即便是你也压制不了很久。”
“我知道。”
麦克斯啧了声,他要怎么说这实际上也算是法拉利给他下的套和烂摊子?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他也不用向夏尔隐瞒。他欲言又止,言辞斟酌。他并不是一个会经常和朋友讨论情感问题的人,感情像一根由自己握在手中的线头,他往外拉拽,不知道会遇到卡壳还是一路顺遂,但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事情。你觉得他喜欢我吗?麦克斯没问出来,他并不需要除了夏尔之外任何人的答案,这问题不过是留给自己的纠结。他有点怕被拒绝,变得小心翼翼,这让人烦躁,与他习惯的自己完全不同。
两人走到训练室门口,麦克斯敲了敲门,奥斯卡出来时吸着鼻子,他略微仰起头,唇上还有点没抹干净的血渍。兰多立即上手,仿佛查看自己刚买的面包是否被人偷摸捏了一把,夏尔显然心虚许多,探出头时手里还抓着毛巾,那上方同样沾了血,麦克斯注意到他手指颤抖,后者察觉到了视线,立即藏去身后。
“我的错,对不起……”哨兵们的精神波动依旧未从兴奋状态缓下,“刚才没收住力气。”
“没关系。”奥斯卡补了句,“有点疼但是没关系。”
兰多伸手揪了夏尔手臂,后者哇地叫了一声,两人挤着肩膀打闹,麦克斯和奥斯卡落到身后去闲侃。红牛向导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夏尔瞟了眼兰多,他显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唧唧呱呱地把这偏远地区的烦恼倒出来,但他显然是喜欢这里的,和同事们打招呼时也开心。吃过饭后四人回到了住宿层,兰多和奥斯卡率先离开,他们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麦克斯带来的资料和夏尔提到的监视为他们提供了分析近期动荡的消息。
09
大面积的落地窗能够让人看见夕阳从远山一点点走下,橙粉色的光芒被流云牵远,从尾端荡出近乎盛大的红来,那红席卷到室内时已经暗了,没有肉眼所见的璀璨,夏尔无法移开目光,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即将逝去的日温,在冷空调下是一点平静的暖意。麦克斯站在几步远,鸟雀在天空划下道弧线,下一秒便消失在了愈发暗的森林里。他喜欢现在的状态,哨兵的心情也感染着他。
相较于哨兵而言,向导的确要自在许多,他们的精神力多数耗费在抵抗哨兵的影响,但麦克斯本身就足够强大,他精神力坚韧稳定,鲜少有哨兵的情绪会冲击到让他也变得失控。结印是近乎永恒的许诺,无论是精神结印还是更难分割的身体结印,哨兵都会变得更稳定,不再轻易疯狂,能从自己的向导身上获取更高效的疏导,也因此会对其他向导产生排斥,而对于向导而言,他的感知会更加敏锐,能够借助哨兵的力量强化自己的精神力。
这笔买卖并不划算,多数哨兵向导会选择精神结印,至少对方死去自己还能够缓过来。麦克斯意图在夏尔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一个入口,这是冒险,他的靠近是否会激怒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哨兵?或许对方会将全部精神力用于攻击他,麦克斯不清楚自己能否与之相抵抗。
身着纯色拘束服的哨兵看起来并不疯狂,眼白的血丝也像是痛苦的眼泪而非兴奋铺就,或许在深层,他依旧保持着部分理性,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车辆会坠落,他又是出于何种原因被束缚,但那只猫科动物在确认持枪者已经放弃威胁后就回到了主人身边。脑袋轻轻顶着夏尔的膝盖,长尾缠上腰以示安抚——夏尔试图压下哨兵的疯狂底色。匕首依旧握在手中,指腹抵着刀柄,利奥的蓝眼在光下是极其细尖锐利的一梭,肉眼所不可见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冲撞,棉花糖停在麦克斯肩头,两只精神动物都强调着各自的在场,让其主人的注意力能够尽可能控制在自己身上。蓦地,利奥回过了头,地上的枪支不知何时被车上的另一人拿回手中,而在这分神的一瞬,麦克斯得以擒住拘束服的领口,手指卡入束带栓扣下,唇齿相撞,类橘子口味的信息素掺着酒精带来的气泡,夏尔措手不及,精神图景内闯入了另一片海洋,不像他的有森林崖壁,麦克斯的大海只是纯粹的旷阔。
两片海洋仿佛本就同源,麦克斯看着蓝色逐渐平复,波涛也不再宣泄般冲刷崖壁,一切都回归平静。麦克斯离开了夏尔的精神图景,怀里的哨兵已经昏睡过去,精神力将会持续反噬,麦克斯将他靠在自己肩上,揽着腰缓缓坐下,让自己的精神力填进,不至于太难受。持枪者缓慢靠近,他和对方确认过身份,名叫波奇的法拉利队员松了口气,几乎也要哭了般坐下。
“谢谢你,谢谢,”波奇蹭了蹭鼻子,他已经跟总部报告,最近的据点会来接他们回家。“我不可能对他下手的,天啊。幸好。”
车辆颠簸,麦克斯坐在后排,夏尔依旧靠着他,拘束服已经被合力摘下,露出里面穿的T恤。麦克斯在车内后视镜里看着司机对自己的打量,他瞥了眼肩头睡熟的人,夏尔的手下意识紧抓着他,指尖都有些发麻。什么来历?麦克斯觉得麻烦,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变得太复杂,但那个吻和夏尔的身份让事情不能不复杂。
两个人的精神图景只是短暂接触了一瞬间,麦克斯此前从未做过,也无法确定这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夏尔精神波动里的痛苦和克制像阵风,吹偏了麦克斯的判断,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甚至连他的挣扎和执拗都在呼吸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太相似,都希望在常规里寻找不常规,试探自己能够走到哪一步。亦或许,麦克斯只是被那双滚泪的眼睛吸引了,他不清楚,棉花糖也站在夏尔腿上歪歪头,到底为什么会亲吻他呢?即便那也是接管控制的方式之一。
“你失控的时候,反噬会特别严重。”夕阳已落,室内点起淡黄的光。麦克斯站得直,仿佛只是闲聊,蓝眼里光点闪烁。“我猜是因为你的精神力太强,压制太久之后尽数释放,就收不回来了。”
混乱状态下的哨兵仿佛一个坍缩的星球,行至极端便吞噬了存在,狂风骤雨后连满地狼藉都留不下。夏尔失控的体现是失忆和恍惚,在那段时间内他接触的东西都不过是白雾茫茫,在脑海中留不下痕迹。
“这是哨兵的特性,你清楚的,”夏尔耸耸肩,他此刻也压制着。“要伤害别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不想那样做。”
麦克斯伸出手,夏尔偏过身来,笑意盈盈。
“什么意思?”
“噢,我不打算疏导你或者调控什么。”麦克斯的手线条流畅,指节漂亮精巧,“和我共享感官吧,我想知道你的感觉。”
“你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我有多大的区别?我很好奇,那种感知甚至会将你推向疯狂。”
夏尔没有握上去,他并不排斥向导进入他的精神图景,他只是不确定麦克斯会在何处出现。大多数向导会出现在森林崖壁,看得见海滩却无法靠近,利奥会保证他们始终和夏尔的本真有一段只可远观的距离。可是麦克斯……那双手和它的主人一般坚定,甚至没有一丝晃动,仿佛确信夏尔会允许他越界的要求。
他喜欢我吗?夏尔又想到这个缠了他几天的问题。如果他把麦克斯放入精神图景,对方是否会察觉到他的爱慕?这份可能存在的爱情是数据和经验提醒来的,或许只是所谓哨兵诡异的反应。
他仿佛没谈过恋爱般犹豫不决,即便是极强的感知也无法替他判断此刻两人的心跳是否出于暧昧。
“不行吗?”麦克斯步步紧逼,声音和眼神却都如此柔软。
棉花糖依在利奥身旁,距离比麦克斯和夏尔更近,尾巴频频甩动,暴露出其主纷乱的心绪。好奇又犹豫,仍在试探。
“倒也不是……”夏尔靠近半步,手已经抬起。“我没这么做过,如果你没办法承受,或许我们两个都会陷入疯狂。那听起来很不好。”他说得可怖,语气又轻飘飘的。
即便麦克斯发现又如何呢?他可以装傻,而且被拒绝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会拒绝他吗?他对自己有着小小的自信。
“我觉得你没必要担心我,”麦克斯牵了上去,先是抓紧手指再得寸进尺地将掌心也圈入。“那是你的精神图景和感受,如果你觉得不行随时都能把我赶出去。我只是来看看,像托马斯小火车那样路过。”
海浪冰凉,脚下的沙砾柔软却不至于让人陷落,延伸过去是大片浅金,直到撞上崖壁,那处的海浪最为激烈。夏尔扬了扬眉,他甚至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仿佛这里也是麦克斯的精神图景。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可以通过现在的联系进入麦克斯的世界,匹配度勤勤恳恳地体现着好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相信。对感情的量化总让人觉着冒犯,无论事实再怎样明确,陷入感情的人们或许都会满心怀疑,即便他们本身已经是极其坚定且相信直觉的人。
“你可以松手了。”夏尔摩挲过麦克斯指节,他的精神图景因麦克斯的到来而有了些许变化,但现在他不想去管。
“不要。”麦克斯比在外界时更清楚夏尔的心情,围绕着他的信息素像绒毛,手上的触感也柔柔的,“现在放大我的触觉试试?”
“好吧,你会觉得有点点痒,然后是咚咚跳着的感觉。”夏尔的声音远了一点,他引导麦克斯将注意集中到他们握紧的手上。“我喜欢这个,比嗅觉好玩。”
生命在下面跑来跑去,撞着皮囊。这对麦克斯而言很新奇,他通常以抽象的接触去调试哨兵,只能根据他们的波动和自己的感知来判断,现在却是具体确切的感受。
“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麦克斯捏了捏夏尔指尖,后者回击,于是他指尖也酸疼。他竟轻声数着频率。“越来越快了,因为我?”
夏尔没说话,和向导的精神接触是没有秘密可言的,现在麦克斯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般透彻。于是夏尔把话题藏在笑容后绕开,立刻调整了感知,世界便像正在旋转焦距,清晰的东西愈发清晰,余光里的森林都仿佛因突然的关注而震惊,比记忆中的更透亮,麦克斯四处观望,不掩惊奇。
像兔子,夏尔想,站得直,耳朵竖起,注意力非常集中,如果此时去吓他就会被猛踹一脚的兔子。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习惯了敏锐的感官,能够将自己从过于细致的信息中抽离出来,但这一切对麦克斯都太新鲜了,便给了夏尔可乘之机去观察他:阔面和张扬的五官,线条是平直圆顿的,唇和眉眼实际上都由圆弧包回,但锋芒时常盖去了温润,此刻眼睛略微瞪圆了点儿才显得愣愣的。视觉让夏尔能够数清深浅不一的痣,而不单单是唇和鬓角那几颗零星。
他清楚自己的精神图景正一点点跟麦克斯的接洽着,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并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是由麦克斯带来,和他的海洋牵连的另一片海洋。如果他们此刻能够注意到海平面,不难发现天色在上方一分为二,仿佛晨昏线,一侧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一侧是会带来干爽清亮的雨后的阴天。
如果没有精神结印的影响,夏尔会对他如此放松吗?
麦克斯的五感提升后能够意识到夏尔的视线停留,他想到自己先前的观察估计也是如此明显,便感到迟来的尴尬。哨兵不知晓的那次尝试在对方精神图景内埋下了细线,加之匹配度本就高,夏尔在他身边觉得更舒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是我的第一个向导。”夏尔突然说道,他似乎意识到歧义,笑笑默许了双关的存在,“在第一次失控之前我没有跟其他向导有过太多接触,除了法拉利来帮我的时候,但他们都没能进入精神图景。匹配度、信任度,我不知道,这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强化后的视觉会让一个人的脸变得更漂亮吗?麦克斯走了神,想到初次见面时拘束服纯白却代表着危险的夏尔,在阳光下如此耀眼。
“我不想一直被迫需要谁的帮助,疏导后总会有些别扭,因此我会自己再独处一段时间。这时候利奥就会帮我,”毛茸茸的长尾勾过两人小腿,这动物实在爱撒娇。“它毕竟是另一种我的存在,这样我就可以更清楚地意识到是我在这里。”
“如果下一次疯狂的时候你不在,我的确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夏尔不想将麦克斯束缚在自己身边,对方的独行给了他很大安全感,麦克斯没有像其他向导一般试图接管他,反而相信他依旧能够保持自己的判断。冷却室两人的大打出手则完全是发泄了,麦克斯斥责他太过执拗,将压力全部交由自己处理很不理智,夏尔从未如表象般亲人信人;夏尔不愿辩解,气冲冲地摔门离开,他控制得很好也习惯了站在理性和疯狂的边缘,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失控犯错——现在他知道了,麦克斯当时在附近,对方的存在影响了哨兵的感知,比夏尔本人更先意识到对麦克斯的需要。
“你想和我精神结印吗?”
麦克斯的语气有些僵硬,紧张让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钻出来。他猜测夏尔的顾虑,至少他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被他束缚,如果需要有人先说出口,那么他也理应成为率先将选择摆出来的人。
“碍于一些原因,有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他担心夏尔生气,给哨兵能退回的归宿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你第一次失控的时候,我没有选择,只能进入你的精神图景创建了一个简单的精神结印来安抚你的状态。那不是彻底的结印,只是一个吻。”
他们依旧牵着手,夏尔的震惊径直反映在他的波动上,连带着麦克斯的感官也有些混乱,他甩甩脑袋,没有用精神力去调整夏尔的感受,腾出空着的右手抓了抓头发。他哪里有合适的借口呢?明明自己也清楚可以用伤害身体而非建立精神联系的方式来控制对方,但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冷静克制的,或许哨兵的疯狂同样影响到了他的判断,亦或许那一眼已经让他希望抓住夏尔。
“操,我不该那样做的,可能这才是你的精神波动一直很混乱的原因,那些向导的精神力没有我的强大,导致他们对你毫无办法。”
麦克斯抓紧了手,他甚至没敢去看夏尔的表情。他应该松开的,如果他真的希望由对方决定是否要结印,念及,麦克斯又泄了力,夏尔随时想抽开都可以了。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夏尔抓紧了手,他太用力,几乎是将麦克斯的手攥入拳中,他不允许对方在这时候退后。“那是作弊!操,本来我可能只需要固定做几次疏导的!”
“你可以来找我,为什么你不来?”麦克斯对上视线,他此刻又理直气壮了,“你只要来找我一次,剩下几个月你都没必要去疏导,为什么?你怕我?”
“我,”夏尔哽住,“我不想靠别人,特别不想靠你。”
他清楚麦克斯的强大,在进入塔之前就听闻对方的自由,哨兵们不能永远脱离向导独立生活,但至少,夏尔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地强大。这是毫无意义的比较,夏尔也并不希望麦克斯将自己向他的靠近当做是需求。
哨兵的精神波动里掺杂了如此复杂的情绪,麦克斯压根不清楚那酸涩的味道是从何而来,他放弃去读了。
“去他的吧,夏尔,我喜欢你,我也不想让其他向导再影响我们的联系了。”麦克斯盯紧他雀绿色的眼睛,他为什么要纠结夏尔对他的感情是否受结印影响呢?那依旧是爱慕,无论从怎样的方式走来,一样是爱慕,如果这样能让他和自己分不开也并非坏事。“你可以当作是我需要你,我不在乎,和哨兵向导什么的都没关系,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你对我的喜欢也不是假的。”麦克斯像循循善诱的猎人,右手抚上了哨兵的脸颊,他在犹豫,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干扰夏尔的判断。“相信我。”甚至你想要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
夏尔始终沉默,精神图景里的树林摇摇晃晃,在风的呼啸中丢去了原本的轮廓,眨眼间,两人回到了现实,原本细腻的五感也随之收回,麦克斯没办法判断夏尔的心情,精神波动也极快地收服了,他有意向麦克斯隐藏,向导无可奈何,也不打算强行窥探。但夏尔并没有松开手,他咬着唇内侧,哨兵和向导始终不能算平等的关系,他清楚自己的爱慕是真的,而他们也不可能抛开第二身份去谈论感情。
麦克斯不知道夏尔在想什么,也不敢动弹,他只好从外注视着对方的思绪,夏尔转了转眼睛,现在麦克斯的心跳倒是明显比他的快多了。
“对我做疏导吧,把我的五感调到和你一样的阈值,屏蔽掉其他东西。”
“啊?”
夏尔用脸颊蹭了蹭麦克斯的掌心,向导愣了会,轻柔的精神力铺开来,将哨兵外溢的感知往体内收束,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也变得淡了。
“好了。”麦克斯没压住好奇,“为什么——”
嘴唇上传来带有温度的压力,夏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拢上了麦克斯,迫使他稍微低点头来接受亲吻,唇的触感比记忆中皮肤的感受更韧,或许是因为他放弃了敏锐的天赋,便拥抱了更迟钝的真实。不要去想那么多,也不要被信息占据了注意。麦克斯因震惊而慢下的反应在下一次施压时缓了过来,夏尔让他张嘴,捧在脸侧的手轻微上抬,麦克斯舔过他的舌尖,把呼吸和柔软的触碰都含在唇间,紧紧牵着的手往下拽了,追着要离开的唇多啄两下。
“等会,等会。”夏尔往后躲,吻落在了鼻尖和脸颊,他痒得直笑,“天啊,麦克斯!”
“你想证明什么?”麦克斯问他。
“没什么,”夏尔重新主导了自己的感官,“说不定我只是想知道普通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迈凯伦分给他们的房间紧邻,夏尔并未开灯,麦克斯任他牵着自己在黑暗中行走,撞到边角时嗷地叫了声。他依旧想要答案,但此刻再提及又有些不解风情。麦克斯眯着眼,他只能借助月光的青睐看清夏尔的动作,夏尔脱去了外套,项链在胸膛闪着细小的光。
“你知道我喜欢你,”夏尔勾过麦克斯手腕,“刚才屏蔽一切之后,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你说得对,这个是真实的。”
哨兵低下头来,半跪在地,向导与他共享了敏锐的五感,看得清圆领圈着的脖颈,流畅脆弱,生命在侧面轻轻跳动着,同属于酒精的信息素漂浮在空气中,勾得人陷入微醺。麦克斯便也跪下,他拨开了碎发,吻从耳后延伸过去,夏尔的紧张被这抚慰驱散了一点,心想这像极了吸血鬼的初拥。夏尔拽着麦克斯的衣摆,牙咬下时果然疼得厉害,肩膀猛地缩起,下一秒便被向导抱进怀里,酸麻压过了疼痛,舌面的粗糙将那点扎着他的尖锐也舔去了,信息素搅混了,甜口的酒精里多了类橘子的风味,夏尔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多了几团阴云,而麦克斯的则在海中央多了座小岛,树林长得繁茂,想必这里常有的雷雨会让它更自在。
10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遮阳伞被风吹得飘摇,奥斯卡坚持了会儿还是收了回去。兰多将迈凯伦分部的报告塞给了麦克斯,后者摊开厚实的文件夹,在左侧的路线图上,迈凯伦处在八分之一的位置,这段旅程还有很长要走。阳光下的蓝车格外明亮,夏尔看着后视镜里的建筑、森林都远去,他们重新踏上了公路,麦克斯坐在副驾漫不经心地翻阅资料,手里拿着通讯器,语气也懒散,像是被西部的温度烤软了。
“他们知道了,不用担心,兰多和奥斯卡状态不错,不会有问题的。”麦克斯注意到蓦然加快的速度,瞟了眼身侧,“嘿,GP,帮我接一下法拉利的线路,他们的男孩有话要说。”
话筒那侧沉默了半秒,滴声过后传来瓦塞尔的声音。
“夏尔,你怎么样?”
“把之后的疏导取消吧,我这阵子不会回来了。”前路似乎无穷无尽,拐过一个弯之后景色也刷新了,团积在夏尔脑海里的信息因现在的单线程而随风后飘了,像堵在弯角的泥沙终于被河流冲垮,河道缓慢拓开,他的感官也变得更加清晰。“不,没事的,我和麦克斯现在……”
这应该怎么说?夏尔和麦克斯对视一眼,后者摊了摊手。
“我们谈恋爱了?”
麦克斯语气里有不确定,完成了精神结印的向导和哨兵应该被称作什么才好?临时伴侣?这个词听起来也很奇怪,仿佛是被捆绑。但用恋爱关系来代表他和夏尔之间的联系似乎又太浅薄。
“……”瓦塞尔远离了听筒,他记得他跟麦克斯说的是告知真相而非带走我的哨兵。“夏尔,你是自愿的吗?”
他本就有调侃的意思,听筒那头沉默几秒随即爆发出重叠的笑声来,几乎能看见两个人笑着推搡。夏尔咳嗽几声,电流里的声音乘着风,想必他们窗户也开得低,陌生的景色变得熟悉,然后抛之脑后,再次到来的是新的陌生。
“当然,是的,”夏尔顿了顿,笑意盈盈,“实际上可能也不完全算,但是是的,我要把这个写进报告吗?”
“抱歉,”麦克斯的声音跳了进来,他显然毫无歉意,尾音上扬,“他是我的哨兵了。”
“滚蛋。”夏尔的声音又盖了过去,两人胡乱地拌嘴,电流也懒得一一传达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