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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乱流吞没他们的瞬间，艾克斯和大地被迫解除了融合，眩目的光晕扭曲着将两人甩开，艾克斯伸出手却连大地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
他听见大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撕裂成碎片，消失在色彩的洪流里。
最后只剩下黑暗。
艾克斯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流了多久。他的数据体在时空乱流中被反复撕扯，核心程序发出刺耳的警报——能量仅剩百分之十。
他唯一能做的，是死死守住最后一点意识把所有能量用于搜寻来自大地的生物电波信号。
他在下坠。
向着某个坐标未知的时空锚点坠落，像一颗被引力捕获的流星。那个锚点散发着熟悉的信号——拥有着和大地一样的生物电波，能让他近乎残破的数据拥有一个稳定的链接。
艾克斯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将自己压缩成最原始的数据形态，朝着那个方向坠去。
“大地……等我……”
高桥健介今天难得休假。
三十一岁的他早已褪去了二十岁时的青涩，但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穿着一件居家服，略长的发尾用皮筋随意扎起一个小揪，一手拿着软布一手拿着刷子清理屋子——
全是艾克斯的周边。
十年了。奥特曼艾克斯杀青已经十年了。他演过很多角色，舞台剧、电影、别的特摄作品，但每次搬家，这些东西总是被他小心翼翼地保留着。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角色，那个叫大空大地的少年，和与他一心同体的奥特曼艾克斯，曾经占据了他人生中无比重要的一段时光。
高桥拿起终端模型。这是当年道具组做的复刻品，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屏幕是黑色的，没有电池，当然不会亮。
他用拇指摩挲着终端表面，忽然想起杀青那天。
“艾克斯，谢谢你。”二十岁的他对着镜头说，笑着，眼眶却红了。
“健介才是，谢谢你。”——如果艾克斯会说话的话，大概会这样回应吧。
他正出神，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像是静电。
高桥没太在意，继续擦拭。然后他看见屏幕亮了。
淡淡的蓝色光芒在终端屏幕上闪烁，像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跳。
高桥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翻到背面拆开检查电池槽，是空的。
“……接触不良？”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迟疑，随后给电池仓的盖子装回去。
屏幕依然亮着。
高桥把终端翻过来，捧在手里，仔细端详。那光芒很柔和，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一明一灭。
他忽然觉得这节奏很熟悉。
像某个人说话的方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手指在检查的过程中摩挲过终端的每一处，随后终端猛地一震。
不是那种手机振动模式的感觉——是整个终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一下，从高桥手里弹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哇！”高桥吓了一跳。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
从终端里传出来的，小小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
“大地！好黑啊！把我翻过来！”
高桥健介愣住了。
他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屏幕朝下的终端。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终端兀自震动的声响。
那句话。
那句台词。
他再熟悉不过。
高桥慢慢伸出手，把终端翻了过来。
屏幕依然亮着。那蓝色的光芒比刚才更稳定了一些，像一颗终于找到栖息地的星星。
“……你是艾克斯？”高桥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终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丝困惑：“你是大地……但又不是大地。”
高桥健介花了好几分钟才消化了眼前的情况。
艾克斯和大地在和宇宙怪兽战斗的时候被卷入时空乱流，两个人被迫解除融合分开了，而艾克斯根据大地的生物电波建立了多元宇宙中的锚点搜寻过来。
于是就落到这里来了。
“你说的大地，是大空大地？”高桥试探着问。
“是的。”艾克斯说，“他是我最重要的搭档。”
“你说……我就是大地？”
“是的，我的链接绝对不会错，根据你的生物电波我建立了锚点才得以穿梭过来。”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就是大地。你的生物特征和他一模一样。但你的记忆……”
“我叫高桥健介。”高桥接过话：“我是演员。我演过一部叫《奥特曼艾克斯》的剧，在里面演一个叫大空大地的角色。你说的大空大地，就是我演的那个角色。”
终端沉默了。
高桥觉得自己的解释听起来简直像疯了。一个演员对自己演的角色的搭档说“你说的搭档是我演的角色”这什么套娃式对话？
但艾克斯很快就理解了。
“多元宇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这里是奥特曼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的宇宙。而你是这个世界的‘大地’——一个叫高桥健介的演员，你饰演了大空大地。”
高桥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手里那个没装电池的终端，正在发光。
“那……原来的大地呢？”他问。
“你就是大地。”艾克斯的语气十分笃定：“时空乱流根据你为锚点创建了一个新宇宙，而这个新宇宙的规则没有奥特曼，因此你的记忆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覆盖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等你找回作为大地的记忆，这个平行世界的稳定性就会被打破，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宇宙。”
这下轮到高桥沉默了，他直愣愣地盯着终端上闪烁的艾克斯的图标，试图把对方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几乎颠覆他人生认知的话塞进大脑处理。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大空大地，那个XIO的科学家，和你融合战斗的搭档……”高桥蹙着眉，一边梳理着庞大的信息一边开口道：“但是我确确实实拥有作为高桥健介生活了31年的记忆，我有家庭，有就读过的学校和同学，朋友，拍过的剧集——”
高桥顿了顿，最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的经历是真实的，作为高桥健介的经历。”
终端的蓝白色光芒平稳地闪烁着，似乎是在认真倾听他的意见。
“你的经历确实是真实。”艾克斯的语气平静而稳定：“在多元宇宙中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除了这个世界规则覆盖了的前二十年的记忆和经历，在我寻找你的途中，你作为高桥健介在这个以你为锚点创造的宇宙生活了10年。”
“……抱歉，我来得太晚了。”
学识渊博的光之巨人在以科学理论解释了一通后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股高桥说不出来的忧伤，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呀……虽然我现在是高桥健介，但是……”高桥抿了抿唇，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多元宇宙理论，他曾出演过能穿梭时空的特摄剧，对这种设定的接受程度还算高——况且，现在他面前这个没有放电池的终端正亮着还在和自己说话：“作为大地的话一定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没有放弃寻找——”
高桥弯起眉眼朝他露出一抹笑：“而且你现在找到我了不是吗？”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微风掠过轻轻撩起他两鬓没有扎起的发丝，在和煦的阳光下轻拂着。屏幕上的蓝白光芒一瞬闪动，如果高桥有触碰到终端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模型烫得可怕。
“说起来，艾克斯你要怎么让我恢复记忆？”高桥问道。
终端上的图标闪烁着，像是艾克斯诧异的语气：“你愿意相信我？”
“虽然我对你说我就是大地的话还持有怀疑态度，不过多元宇宙最好的证明不就在我面前吗？”高桥两手一摊看向艾克斯，接着说道：“而且我相信艾克斯是不会骗人的。”
“谢谢……大——高桥。”艾克斯在下意识脱口而出最熟悉的名字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改成了面前这个“大地”的名字。
而高桥听到艾克斯的反应后也被逗乐了，开口道：“真的很怀念呢，被艾克斯叫大地，已经有十年了。”
说着话，视线飘忽，脸上带着恬淡的笑，神色却是透露着一丝怀念的落寞，这一切当然被艾克斯尽收眼底，核心数据不自觉地闪动，和大地相处的多年时间他早已学会辨别分析人类的情绪，这种落寞就像是在怀念某个多年未见的——爱人。
短暂恍惚后，高桥回过神来看着艾克斯说道：“叫我健介就可以了，高桥也太生分了，好歹我也曾经饰演过你的搭档嘛。”
“……建……介。”艾克斯一字一顿地念着高桥的名字，像是在导入数据一般。
“以后请多多指教啊艾克斯。”高桥点头应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摆到终端前面：“啊对了，这个终端只是个模型玩具，艾克斯你要接入数据网络才能恢复能量就住进这里面来吧，这是这个世界的通讯器。”
“……好，那就麻烦了。”终端的图标急促闪烁着，似乎是在打量眼前这个新事物，随即一股泛着蓝白色光芒的数据流便从终端里钻出直接钻进手机里，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卡通Q版形象的艾克斯，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感觉这个通讯器没有终端那么智能呢。”
熟悉的直白而毒辣的话语，高桥简直是梦回拍剧的时候，无奈地回道：“那还真是抱歉啊，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发达的技术。”
“我并没有抱怨这个通讯器不好的意思！”意识到自己的话无意冒犯了对方，艾克斯赶忙解释，随即相当真诚地表示：“只要可以和你待在一起什么设备都可以的。”
高桥则被眼前这个卡通艾克斯直白的语言砸得有些懵，耳朵莫名觉得有些热，还没说话，艾克斯又自顾自地补充道：“我想只要我和你待在一起时间长一点，你总会想起我们经历过的那些记忆的。”
“嗯……”高桥点头回应，不知怎么地，总觉得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而和奥特曼同居的日子，比高桥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艾克斯寄宿在他的手机里之后，表现得像一个特别有礼貌且强大的AI助手——又或者说是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经纪人。艾克斯能记住自己所有的事务安排，在需要早起赶通告的头一天提醒他早睡，第二天准时准点给自己叫醒，甚至会综合网络信息给自己提出饮食和服装搭配建议。
“艾克斯你简直就像个专业的经纪人。”高桥曾感叹。
而手机上随意坐在某个软件图标上的卡通艾克斯用暖黄色的眼灯直直盯着他：“只要能帮到你就好。”
而有的时候，艾克斯也会问他关于这个世界的大地，也就是高桥健介的一些问题。
“你们拍戏是为了什么？”
高桥想了想：“拍戏就是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呈现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所以你演大地的时候是在伪装吗？”艾克斯问道。
这次的回应却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不是，饰演一个角色不是单纯伪装，而是去理解体会角色的心路历程，把自己的身心融入进去。”
说话时，高桥的神色少见地严肃，而后近乎说得上是温和的笑意浮现：“在饰演大地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就像是大地就是属于我的一部分，而我只是在镜头前将它展现出来。”
终端微微亮了一下。
高桥没注意到，继续说：“杀青的时候真的很难过，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躲起来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舍不得啊。”高桥说，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虽然在故事里你们还是会相遇的，但拍摄结束就是结束了。以后不会再以大空大地这个身份站在镜头前……不会再有人叫我‘大地’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摆手：“哎呀，说这些好羞耻。”
但艾克斯没有笑他。
“有人叫你‘大地’的。”艾克斯说，声音比平时轻：“现在就有。”
高桥只觉得脸上一热，两手捂着脸。
“……不管我到底是不是你要找的大地，能再次听到艾克斯的声音真的很幸福。”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屏幕上，艾克斯的眼灯平稳地亮着，语气温和：“不论是大地还是健介，我能感觉到，对我一样的重视和感情。”
高桥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艾克斯你说话真的太直白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
高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喂，健介？好黑——”
“就黑你一下。”高桥说，吸了吸鼻子：“马上翻过来。”
一秒钟后，他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上映着他有点红的鼻尖。
“……你哭了。”卡通图像上的艾克斯依旧没有表情变化，却能让人体会到他有些紧张。
“……没有。”高桥略略别过脸，却恰好能让艾克斯看到他眼尾的热潮。
那天晚上，高桥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星空中，面前站着一个红银交织的巨人，胸前有蓝色的X形计时器。
巨人低头看着他，伸出手。
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心里：
“大地。”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巨人的手指。明明是那么大的手，却温柔得像在捧一片雪花。
醒来的时候，他的枕头是湿的。
“健介。”枕边，手机屏幕黑着，而艾克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你做噩梦了？根据监测数据你刚处于快速眼动状态，神经活跃度很高。”
“嗯……”高桥摇了摇头，伸手揣起手机看着他：“是个很怀念的梦呢。”
艾克斯沉默着，看着对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大地的笑重叠在一起，却是带着眷恋。
这样真的好吗？
艾克斯隐隐有些不安，大地以新的身份与这个以他为锚点建立的新世界连接太深了，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和有过的经历完全构建了一段不一样的独立的人生记忆。而当作为大地的记忆恢复的时候，不能顺利接纳另一段人生记忆的话，极有可能产生认知错乱。
人类的意志是他们最宝贵的武器，同时也会成为他们的弱点，这种抽象的理念无法通过数据模型推演，艾克斯只能静观其变。
不过作为大地多年的搭档，他还是抱有信心的。
“毕竟是大地啊。”艾克斯这么相信着，一如大地曾经那么信任他一样。
从那以后，高桥真如艾克斯所说的开始逐渐恢复作为大地的记忆。时常在某时某刻突然闪过在XIO基地的画面，明日奈，隼人，副队长，队长……那些伙伴和自己交流的场景——
更多的是和艾克斯在一起的记忆。
陪伴自己熬夜做研究，在四下无人时谈天说地，一起在夜晚的天台看星星……
还有一起战斗的画面：烟尘四起，到处充斥着哭喊声，残垣断壁横斜，炙热的光线堪堪擦过身边，拳拳到肉的感觉无比真实，每每陷入焦灼时艾克斯的声音都会在耳畔响起。
“大地。”
简单的两个字眼，春风化雨一般总能轻易抚平自己的情绪，像是被温暖的光拥入怀中。
而每次这样记忆涌上心头时高桥都会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因为他同时具有作为高桥健介在这个世界生活了31年的记忆。
他的家庭是真实的，他甚至带着艾克斯回家见了自己的父母；他就读过的学校，毕业照上自己青涩的笑脸；他去参加《奥特曼艾克斯》的试镜，和剧组成员们一起打闹，围坐在一起吃盒饭；以及他后来拍过的其他作品……
但同时他作为大地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甚至于是看见了某些超出他意料的画面。
从数据流转化为人类大小的奥特曼将自己拥入怀中轻抚着自己的脑袋，模拟出来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而来：“大地，你是我最重要的存在。”
“艾克斯……”
那天高桥一如既往地在工作告一段落后的闲暇日子整理屋子，把手机架在一边，擦拭着艾克斯的软胶时忽然开口。
“怎么了？”艾克斯坐在某个软件图标上看着他。
“我真的，是你要找的大地吗？”
“是的。”
“那……”高桥犹豫了片刻，纠结着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一些东西说出来：“那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存在也是真的吗？”
艾克斯没有说话，眼灯却是忽地亮了几分。
“艾克斯？”高桥以为他卡住了，毕竟手机确实比不上终端那么智能。
“是的，你是我最重要的存在。”艾克斯蓦然出声，带着几分欣喜：“你记起来了，这是我们成为恋人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
高桥一怔，手里的软胶掉在地上。
“恋、恋人”他回过神来弯腰去捡，而艾克斯的视角恰好能看到他绯红的耳尖：“你是说，你和大地是那种……那种恋人关系？”
高桥有些语无伦次，虽然他饰演大地的时候就觉得大地和艾克斯的关系是超越搭档更紧密的羁绊，但是真的这么直白地知道了这种关系后还是有些震惊的——更何况他作为演员本人也确实对饰演角色的搭档抱有并不清白的想法。
“是的。”艾克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仔细听还是能咂摸出一丝紧张的意味，他虽然能察觉到健介对自己抱有的感情但是并不确定对方能否接受这样的关系，毕竟高桥健介也是有自己独立意识的存在：“我和你，是恋人关系。”
高桥攥着手里的软胶，嘴唇紧抿着，他当然注意到艾克斯话语里并没有说“大地”或是“健介”，而是用“你”这个代词来指明他的恋人，不作区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想问对于这个世界的自己，只是饰演过他的搭档的高桥健介，是否也抱有着同样的爱。
但他不敢问，迄今为止他基本上恢复了作为大地的记忆，但还是没能把自己和大地看作同一个人。
拥有不同的人生轨迹，性格也不甚相同，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曾和艾克斯一起真正并肩作战过，一个只是在没有奥特曼的世界饰演过这样一个角色。
于是高桥换了一种问法，他把软胶放回架子上，捧着手机盘腿坐下：“艾克斯，你为什么喜欢大地？”
屏幕上的艾克斯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着，抱着胳膊似乎在思考，而后回复道：“喜欢这个词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当然对于我也是如此，我欣赏你即使会害怕却依然要保护大家的勇气，会为了自己能力不足而不断学习、努力，尽管太过偏执会蒙蔽你的眼睛，但你总能及时弥补，坚持也是你的优点，虽然不够强大但是有一颗想守护大家的心。”
高桥听着艾克斯娓娓道来，虽然面前的奥一直用“你”来作为他的叙述主角，但这些都是他作为高桥健介所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和高桥健介并没有什么关系。
心脏像一只水气球，里面注满了落寞，酸胀地挤压着肋骨。
“也是，大地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喜欢上他很正常。”
艾克斯看着高桥朝自己露出一抹牵强的笑，话语字里行间都在把大地作为另一个人和自己分离开，这是他最开始就有预测到的情况，毕竟作为高桥健介在这个世界生活了31年，对自己的主体意识自然不会是大地。
“健介。”艾克斯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放下胳膊以一种几乎正襟危坐的姿势看着高桥：“这些东西就算你现在是作为另一个人存在也具备的，拍动作戏部分就算害怕也会想着尽量完美地完成不给大家添负担，熬夜背台本揣摩角色，仔细深究每一句台词要展现的情感，耐心引导后辈演员，都是同样的，最深刻刻在灵魂里的东西没有变。”
高桥收起腿把脑袋埋进膝盖，艾克斯只能看见他蓬乱的后脑勺随着呼吸颤动：“……谢谢你艾克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鼻音，像是潜在水面之下。
艾克斯知道他哭了，但并没有声张，不论是大地还是健介，说到底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因情感满溢而流淌出身体的眼泪便是他们富有爱意的证明。
那天晚上高桥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枕边的艾克斯静静地看着，在等待他的人类开口。
“艾克斯你还醒着吗？”高桥最终还是侧过身子。
“我一直都在。”艾克斯回道：“怎么了健介？”
“你说等我恢复了所有的记忆，这个世界就会崩塌对吗？”
艾克斯点头。
“那我呢？”
“什么？”数据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人类口中的人称代词指的是什么。
“如果我恢复了作为大地的记忆，那高桥健介怎么办？这段记忆会消失吗？”高桥的声音很低沉，似乎还带着些哽咽：“我作为高桥健介的父母，朋友，还有这个世界的大家，都会不存在吗……”
艾克斯沉默了，他知道总有一天健介会问他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以他为锚点建立，当锚点不再稳定，世界就会崩塌，这个世界所构造的的一切将会不复存在。艾克斯一开始是想着尽快让健介恢复记忆和自己一起离开，但是和对方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日子里他动摇了，这一切不仅是时空乱流创造出来的世界，也是大地作为高桥健介真实生活存在的世界，就像是在原世界大地有基地的伙伴，这个世界的健介也有他的生活和工作。
“理论上来说，恢复了关于我也就是奥特曼的记忆便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产生悖论后世界就会崩塌。”艾克斯补充道：“不过作为高桥健介生活的31年确实是你所真实经历过的，这些记忆不会消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艾克斯顿了顿：“就像你作为演员，将饰演过的大地也当作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
高桥不再说话，他只是把手机揣进怀里，紧贴着心脏缩成一团。心跳声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艾克斯的耳中，是他日夜无间一直监测着的最熟悉的频率，尽管属于不同的名字，心跳和灵魂未曾更变。
高桥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他在哪里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切无比真实。
他记起了第一次和艾克斯融合的时候被光包裹住的感觉，每一寸外露的肌肤都被温暖照拂，对方的声音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响起时，如同有一道电流酥酥麻麻地划过背脊。
有的时候是在梦里，有的时候是在片场一晃神便有记忆从脑海浮现，甚至于走在路上时突然一闪而过一个片段，一怔愣险些撞上人。
无意识脱口而出一些作为高桥不会知道的深奥知识。
高桥觉得有两段记忆在分裂他的意识，而最让他觉得割裂的是对艾克斯的情感。
作为大地的记忆逐渐回笼，他对艾克斯的依恋如同刻在灵魂里的本能一般展现出来，深沉、笃定，这份爱意像是生长多年的树，植根在深处。
而高桥在十年前饰演大地时就对虽然是虚拟角色的艾克斯抱有不一般的情感，是少年对英雄角色的向往与崇拜、对搭档的信赖，掺杂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
想起拍剧的时候，每次演到大地和艾克斯对话的场景，高桥都会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好像他真的不是在对着空气演戏，而是真的有一个人在那里，在看着他，在等着他说出那句台词。
他分不清了，他曾以为那只是他情感投注的错觉——到现在看来，或许是大地深埋在灵魂深处对艾克斯的爱，无意识地影响了自己的情感。
经纪人注意到高桥的精神状态不对劲，推掉一些无关紧要的通告让他在家好好休息。没有心情做饭，高桥在艾克斯的默许下点了个外卖对付完晚餐，走向客厅时下意识端着杯子去倒咖啡，而平日自己爱喝的碳酸饮料也就不过咫尺之间。
他的手顿住，视线在两种饮品间游离，最终一样也没有选，放下杯子径直窝进沙发。
手机架在桌子上，艾克斯静静地看着他，打量着高桥眸底的乌青愈发深重，眸中红血丝密布，眉头蹙着，那样开朗阳光的高桥不知去向，身上颇有艾克斯刚认识大地时那种孤僻深沉的气质，他不安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我分不清了……”高桥陷进沙发里，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我一直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是来源于我自己作为演员对相方的爱慕，尽管只是一个虚拟角色我也爱着，在我少年时最耀眼的英雄……”
他呢喃着，嗓音低沉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可是本身作为大地就爱着你，我分不清，艾克斯，是大地的情感让我爱上你吗？又或者说我爱上你也是因为我以大地的视角看着你。”
“以爱人的视角当然会爱上对方吧。”高桥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冷笑一声捂住脸。
“健介。”艾克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一样的，不论是作为大地，还是作为健介，对我的爱都是一样真实存在的，大地的爱源自并肩作战的每一刻，健介的爱是超越角色的爱，是健介自身产生的情感。”
“可是我分不清了艾克斯。”高桥坐直身子，眼角是未干的水痕：“记忆越来越清晰，那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现在的这个世界的一切才是一场梦。”
艾克斯的声音很轻，但是异常坚定：“不是梦，作为高桥健介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有自己的生活、工作、家人、朋友，有因为不同成长轨迹而不一样的个性和喜好，这是你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高桥不解地看着艾克斯。
“对，你的一部分。”屏幕上的艾克斯点头：“不论是作为大空大地还是高桥健介，都是你这个灵魂所经历的一部分，他们各成个体却又构成了完整的你。”
数据奥的话语总是简单明了直插痛处，却最能稳定住他的人类不安定的心境，高桥的思绪也逐渐明晰。
大地又或者是高桥，不同的人生和个性来自于不同的成长轨迹，内里的灵魂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因此会爱上同一个人。
高桥轻笑出声，自己怎么这么蠢，好歹也做过天才科学家，怎么就给自己绕进去了。盘腿坐在了地上，趴在桌上看着艾克斯，想通了自己的情感，突然福至心灵好奇起恋人对自己两个不同意识的感情。
他戳了戳屏幕，生物电流传递信号模拟手指的触感落在艾克斯的脑袋上：“那艾克斯，你更喜欢大地还是高桥？”
“诶？”艾克斯有一瞬也没有跟上对方突然跳脱的思维，随后答道：“我喜欢的自始至终是你，不论是大地还是健介。”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还是不能将这两段记忆融为一体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在这里，就像我根据你的生物电波作为锚点能稳定自己的数据一路搜寻过来，我也能成为你的锚点，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告诉你——你就是你自己，无论是大地，还是健介。”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
“谢谢你，艾克斯……”高桥胡乱用手抹着眼泪，却是弯起了唇。
“这是作为恋人应该做的。”看着爱人终于露出熟悉的笑容，艾克斯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随即如同往常一般出于好心说起了煞风景的话：“喂健介，不要用手擦，眼睛会肿的，明天还有拍摄工作。”
“闭嘴啦艾克斯！”高桥瞪了屏幕一眼却并不生气，他早已习惯了光之巨人的不解风情。
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奥特曼摸了摸脑袋：“抱歉健介。”
“原谅你了。”
随着高桥的记忆几乎完善，这个世界也开始走向崩塌。街道上行人匆匆神色各异，而高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裂开一道泛着奇异光芒的口子，边缘逐渐扩散，却没有人意识到。高桥驻足于路边看着熟悉的天空消散，他知道再过不久，不只是天空，建筑、大地、人类……这个世界的一切除了自己都会消散。
一切因自己而起，却也因自己终结。
他无力改变既定的结局。
回到家，习惯性地把手机摆在客厅桌上。
“今天辛苦了。”艾克斯说。
“嗯。”高桥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些战斗的场景，那些记忆已经和他的生活融为了一体，记得XIO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也记得片场的走位；会在熬夜背台本的时候泡一杯咖啡，也会背着艾克斯喝汽水……两种记忆并存，不再是割裂的，而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艾克斯，我觉得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
“全部。”高桥缓缓开口：“作为大地的全部。”
“记得爸妈消失的那个夜晚，记得我怎么成为XIO的研究员，记得和基地的大家如何结识，记得和你第一次融合变身，因为太高了害怕地扶墙蹲下，记得后来每一次的战斗你鼓励我陪着我，记得你为了保护我差点消散，我把自己送进数据世界去找你，在彩虹的指引下找到你，那时候我又看见了妈妈，她告诉我彩虹的方向是幸福，于是我沿着幸福的方向找到了你。”
“我还记得你说觉得我们之间更亲密了，我说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记得你带我去看流星雨，实体化搂着我的腰吻我，我说我许愿怪兽不要那么频繁出现，其实还有没告诉你的。”
“我许愿我们永远不分开。”
高桥娓娓道来，眉眼带笑，带着怀念和深深的眷恋，却又有转瞬即逝的忧伤掠过眼底：“你说过，等我恢复记忆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崩塌……”
“是的……它已经开始了。”艾克斯并不否认，这无疑对健介是残酷的，看着自己所生活过所熟悉的世界逐步消散，连带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但是只要健介记得，这一切就都存在过：“但是你还记得这个世界，它就不算完全消散。”
“就像你记得我，因此才能恢复记忆。”
话音刚落，强烈的震感袭来，高桥下意识护住了手机。世界崩塌的速度正在加快。
“我当然会记得你，爱会成为连接我们的锚点，就算隔着不同世界我也能顺着找到你。”
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等高桥再睁开眼时，手机已经变成了终端的模样，蓝白色光芒闪烁着：“再度和我一起融合吧。”
高桥点头，拿起终端，熟练地摆起了姿势，无论是作为大地还是高桥，无数次这样挥动过。
按钮拍下，将终端举起的同时高喊：“エックス！”
光将他整个包裹，一道光柱腾空，红银交织的巨人再度出现，悬停在这个濒临消散的世界的上空。
“欢迎回来，大地。”
艾克斯的声音在潜意识里响起，大地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小声呢喃道：“再见，高桥健介。”
如同作为高桥在《奥特曼艾克斯》杀青时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见，大地”那般，大地也和自己这段经历告别。
而告别后又是新的开始，他会带着这段记忆和艾克斯继续走下去。
宇宙了无边界，但大地不会害怕，就算是和爱人走散了，凭借爱作为锚点，无论多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再次回到对方身边。
尾声
怪兽，没有。宇宙人，没有。
一个异常平淡的无事发生的日子，明日奈打算让博士帮忙调试一下配枪，走到研究室门口就听见某位光之巨人空泛却又无奈的电子音响起：“大地——你不能再喝碳酸饮料了，摄入量超标会影响身体健康的。”
碳酸饮料？
明日奈有些疑惑，大地不是向来不碰这种饮品的吗？
正想着，刚踏进研究室的门，一道黑影掠过，堪堪擦过她身边，明日奈顺着望去，一个空了的汽水瓶落在垃圾桶里——
而垃圾桶里已经有一个汽水瓶了。
“啊，明日奈。”
罪魁祸首倚着桌子朝她招手打招呼，脸上挂着相当灿烂的笑，让明日奈莫名想起学生时代那种顽皮男生。
“啊个头啊大地。”明日奈白了他一眼：“很危险的好不好。”
“我也觉得。”艾克斯附和道。
大地偏头看了眼终端，屏幕上泛着蓝白色光芒的图片闪烁一下便黯淡了，随即就没了声音。
“奥特曼也妻管严吗？”明日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即问到：“博士呢？我找他调试配枪。”
“吃多了可丽饼睡着了。”大地指了指边上：“交给我吧。”
明日奈看了眼还挂着鼻涕泡睡得正香的大块头外星人博士，把配枪递给大地，研究员接过后便开始忙活，神色收敛，又露出了大家最熟悉的属于大地的那种寡言少语的工作中的模样。
从大地和艾克斯同宇宙怪兽战斗导致失联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大家都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先不说回来那天那一身相当时髦的穿搭，连发型都换了，用隼人的话来说简直就像个男明星一样。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汽水，以及偶尔展露出来以前几乎看不到的那种阳光开朗的神情。
大家都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大地和艾克斯都说只是经历了一次时空乱流而已，具体的总是敷衍过去。
连艾克斯都不愿意说，大家也就没再问了。
但这些变化无伤大雅，构成人类的所有便是在不算长也并不短的人生经历中不断获得的，不同的经历会促使人类拥有不同的喜好、气质。
况且，最内核的东西依然不变。
“艾克斯，帮我监测光线粒子稳定性。”
“收到，大地。”
明日奈看着操作台前一边和艾克斯沟通一边进行调试的大地。
大地依然是那个大地，无论是喝汽水还是咖啡，会打扮还是不打扮，内向的还是开朗的，都是会为了大家而不断努力的坚毅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