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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信一发誓,捡那个孩子回家的时候,真的只是一时心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吧?虽然他厌恶自己从龙卷风那里继承得来的无用的仁慈,对方说是小孩但也人高马大了,只是他还未满十八岁,所以叫作小孩。
——这么大的小孩带在身边能养熟吗?
当他脑海内浮现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蓝信一可耻地轻笑一声。一是他为什么想要把这孩子养熟,二是他为什么想要把那孩子留在身边呢?
其实真实的答案他早就知晓。
高挑的少年,皮肤白净,头发油量而浓密,深邃的眉眼间透露着几分不安与青涩,一看就是误入歧途的外来者,走投无路,只得转身投入这片土地,寻找最后一线生机。他踏入黑暗的钢铁水泥丛林,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围追堵截,而是被街坊疑惑而不怀敌意的视线目送,直至进入城寨之主,龙城帮话事人——蓝信一的视线范围。
少年忐忑地被人引进一间飞发铺,他趁机在镜中望了望自己:虽然衣服是破败了点,面色是苍白了些,但也远不到楚楚可怜的程度,何故众人都是那般眼神呢?结果在镜中,他第一次对上蓝信一的双眼。那双深邃而神秘的眼睛,正缓缓地端详着自己。
那眼神不似在威胁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更不似在观察一个弱小无助的猎物,而更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好像他本来就该属于这里。
少年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脸,低下头错开了蓝信一灼灼的视线。蓝信一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他大掌的温度自轻薄的衬衫穿透而来,少年惊得差点跳起来,却撞上蓝信一噙满盈盈笑意的双眼。
他问话的声音热情而动听,“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偏过脸去,还是不敢抬头看他,答话的声音有些怯生生,“吉米。”
吉米,Jimmy。(占米,阿占)
蓝信一冷笑一声,宿命还是追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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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米望着镜中的自己,比起初入城寨时,五官变得更加锐利,肤色也晒黑了。他固执地认为这没什么不好,这是男人成熟的标志。
不知道蓝信一今天想的又是哪一出,说要给成年礼的寿星亲手打造一个时髦发型。于是他清空了飞发铺,新龙都首席发型师蓝生,只为吉米一人静候。看着镜中忙前忙后意外兴奋的蓝信一,吉米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三个小时过后,吉米额前的长发被打薄,只留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其余蓬松而飘逸的发丝被发胶牢牢固定在脑袋上,四平八稳,八风不动,如同蓝信一一样。蓝信一对他的作品很是满意,吉米对此也所见相同。而在他面前的,除了蓝信一满足的笑容,更有一个黑色丝绒的方盒。吉米的呼吸一滞。
“给你的礼物,打开来看看吧。”蓝信一的声音也能听出他的喜悦。
吉米被他的这份喜悦感染,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礼物,他知道在这之后,蓝信一就要正式接纳他做龙城帮的一员了。他虽然面上不表,但还是快速地打开了丝绒方盒,里面躺着一副,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墨镜。
吉米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这样的礼物对于一个帮派的新成员而言,是否太贵重了些?蓝信一靠在他肩头,好似早就知道他的问题,他亲手将那副墨镜为自己的接班人戴上,“你今后就是我头马了,打扮得靓点,我做大佬的才有面子。”
吉米不知道自己的肤色有没有足够深,哪怕脸红也能被完美掩盖,他只希望蓝信一快点离开他身侧,免得被他听到自己这急速的心跳声。却又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滞在此时、此刻。
如若时间真的能够就此停滞,那么两个人或许都能怀抱着幸福而生活下去。可宿命又怎会让人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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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黑暗之中,男人震怒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丝未褪的情欲。
在另一个吻压上来之前,男人擒住身上人的手腕,再次重复了一次他的命令,即使他的气息颤抖显得毫无说服力。
身上的人没了兴致,他悻悻起身,披上被甩到男人脚边的那件黑衬衫。他就着坐在男人下半身的姿势,侧过脸去,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之中,蓝信一愈发看清了那张脸。
吉米不常抽烟,云斯顿对他来说太呛口,他狠狠地咳嗽起来。蓝信一只得起身给他递了杯水,顺便抢走他的烟。他不准吉米抽烟,但这烟他自己抽着倒是习惯。
“凭什么你做得我就做不得?”吉米望着他嘴里那根自己抽过一口的云斯顿,面色变得更冷,变回了蓝信一教导他谈判时该有的那副神情。蓝信一当年爬上大佬的床之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这张床上抵死缠绵了,第一次知道这张床的主人的时候,本扯着蓝信一衣领吻得动情的吉米瞬间愣神,他感觉自己被一巴掌狠狠扇醒了。那天的蓝信一喝醉了,怎么都硬不起来,吉米在他身上极尽挑拨,男人动了情,粗喘着眯起双眼,嘴里叫着“阿祖”“阿祖”。
——阿祖?这个名字让吉米心里的警铃大作,是哪个阿祖?——是那个张少祖吗?
进入城寨之后,吉米很快就获得了蓝信一的信赖。他亲手教会自己帮派里的很多事物,像一个耐心慈祥的父亲那样,算账、收租、维护居民福利,他都放心地交给他独自去办。好在他天赋过人,没有辜负蓝信一的信任。据说他比当年的蓝信一上手还快,一个头脑灵活,手脚麻利的后生仔,街坊邻居没一个不喜欢他,他去收租都要比别人更轻松一些。
很快的,他的活动范围就不再局限于城寨,蓝信一总希望他能多出去看看,毕竟他本来就是外来者。吉米认为这说明城寨还没有完全接纳他的存在,他只有加倍努力,才能尽快落实蓝信一头马这个身份。他要凭借自己的能力,让蓝信一认准非他不可。
于是新年采买的事务他也跟着去了,在果栏挑选水果的时候,店里有个长发花衫的男人一眼便望到了他。男人摘下墨镜,对他吹了声口哨,“哟,靓仔。”
吉米抬头望了一眼,眼里是不见喜怒的冰冷神情,像是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又继续低头挑选给蓝信一的橘子。那男人自讨没趣也不气恼,低声说着,像,太像了。直到来到吉米面前,他还在继续道:“张少祖还阳了?蓝信一养的小鬼吗,这么像?他还真是个痴线佬。”
前半句话吉米都没往心里去,但他听清了后半句话里熟悉的名字。于是他挑橘子的手一滞,抬起头来,迎上男人写满挑衅的笑脸。
随后反手就是一拳。
吉米没从蓝信一那里学到什么武艺,他的拳脚堪堪足以防身,和古惑仔打架自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蓝信一看他挂了彩,问清缘由便领他去了天后庙。
不就是跪一整夜吗?反正吉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反正蓝信一会陪着他。
“不疼。”沾了活络油的棉签落在脸上,吉米被辣得想要呲牙咧嘴,却还是不舍得推开那双温柔的手。他坚定地道,“一点都不疼。”
谁让蓝信一不肯教他功夫,谁让蓝信一只想送他出去读书。
……
吉米认识蓝信一的第二天,就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有着不愿告人的往事,就藏在他逢人便展露的完美笑容里。这使他看起来既好接近,而又拒人千里,矛盾得无法自洽,在他身上却展现出一种病态的迷人魅力。
这是蓝信一极为私密的秘密,只有他身边的人才会得知,吉米却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说明他和蓝信一本质上是同样的人,同性相吸,让他能够一眼看穿蓝信一的脆弱,从而萌生无穷的探知欲。
而张少祖这个名字给了吉米继续调查下去的线索。
——张少祖是谁?
在年夜饭局上,趁着蓝信一出去抽烟的空档,吉米向看起来最好接近的洛军叔提出了这个问题。他知道,他只要低着头,声音怯懦一点,就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要求。这是老天爷给予他的这张脸所带来的特权,近些年来他愈发清楚这一点。
闻言,陈洛军面露难色,四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话最多的十二见不得冷场,他叹了口气,随后笑着接过话头,打破这片沉默。信一他还没有和你说吗?也是,不过,你也有权知道……
听完那段短暂而隐秘的过往,吉米沉默良久,内容大致和他的猜测一致,他唯一没有猜测到的,是蓝信一这个人,这使他本就冷峻的脸色更加冰冷。蓝信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痴傻的人?
他一定不会像蓝信一这么愚蠢。为了一个人,连自我都不要了,这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信一?”“信一你怎么了?”蓝信一剧烈的咳嗽声和四仔担忧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让吉米的理智瞬间回笼。
“吉米,信一发烧了,你先带他回房吧。”
从四仔和洛军那里接过一身酒气的蓝信一时,吉米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不见喜怒的淡漠。他看着怀里全身心依赖自己的人,无边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吉米扶着他走向那条他早就深谙于心的路,来到那扇他造访过无数次,却始终没勇气推开的房门之前。
蓝信一靠在吉米肩头,好让他便于在自己口袋里翻找钥匙。吉米极力想要忽视那一层薄布料之后传递而来的滚烫温度,可蓝信一的卷发停留在他脖子间,挠得他直发痒。
见他愣神,蓝信一拍拍他的后腰,身上的温度通过话语传递到吉米脸上,他说出口的话语黏黏糊糊,让吉米的思绪也乱成一团浆糊,“好冻啊。快开门,进去……”
“放心,我是醉了,不是病了。”进入卧房之后,蓝信一笑着拍拍吉米的脸,随后将自己甩在床上,用左手挡住发烫的额头。吉米不语,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棕色液体。
“这是什么?”蓝信一继续装痴。
吉米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迷药,喝了我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
蓝信一听罢,痴痴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大声,好似从来没有这么开怀过。他就着吉米的手将药一饮而尽,随后躺回床上摘掉墨镜,露出那双多情而潮湿的双眼,紧紧注视着眼前之人,放纵自己就此陷入恍惚。
此时此刻,只要蓝信一不拒绝,他现在应该已经探明今日的药是苦是甜了。吉米心想。
蓝信一抵住他贴近而来的肩膀,这让吉米有些尴尬,但蓝信一只是敲了敲他的墨镜。他总是那么温心,吉米轻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安放他的墨镜。
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副墨镜,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自收到后他一直爱护有加。对蓝信一而言也一定有着特殊含义吧。
在橱柜上吉米为墨镜找到了适宜的安身之处,旁边摆放着一个木质相框,和有些混乱的卧房形成鲜明对比,它干净得不染纤尘。
照片上,是脸上还未落下伤痕的蓝信一,他搂着一个灰发男人的手臂,露出青涩而正经的笑容,那是吉米从未见过的模样。吉米用拇指摩挲着这张老照片,照片中的二人,露出的不过是拍照时会摆出的程式化的笑容,他却看出了二人之间难以察觉的亲密。
灰发男人被上天偏爱,岁月流逝也没有磨灭他俊朗的面容,而他眼前所戴的墨镜,与自己手中这幅,看不出分毫差异。
之后的事情吉米已不大记得,他落荒而逃,无助地奔跑在狭窄而静寂的巷子里,不知该去往何处。他从未如此无助过。
他本以为自己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能力。
……
“我哪里不够像他?我照镜子看着挺像啊?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你满意?”吉米扯住他的衣领,终于敢把这伤人的话亲口说出。他今晚所流露出的失控情绪,在他脸上极其少见。
蓝信一并不愠怒,嘴上仍旧是他那一贯的目空一切的笑。他握住吉米的手,顺势坐起身来,扣住吉米的下巴,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的面容:几乎一致的面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张少祖可不会用这副神情对着他。“你怎么又开始模仿起他了?你不是最讨厌被当成替身吗?”
吉米不喜欢他这种挑衅般的目光,想挣脱开他桎梏,却由于力气不够,无法反抗。白纸扇对上龙头,果然还是有着巨大差距,哪怕他是蓝信一最宠溺最关爱的头马也依旧如此。或许这就是蓝信一从不让他参与打斗,只是一心让他出去读书的真实目的。真是个阴险深沉的男人。
“嗯——”蓝信一眯起双眼,在吉米的鬓角留下一连串亲吻,“我猜,肯定是你发现了,比起不耻,利用好这张和他一致的脸,所能获得的利益更多。”
“利益至上的商人是不会为了一时的面子,放弃如此丰厚的回报的,你说对吗?嗯?”蓝信一用下半身顶了顶吉米,感受到了他同样热情的回应。
“嘴上喊着不要。”吉米不甘示弱,握住蓝信一早已升起的旗帜,忽重忽柔地按揉着那处,感受着硬度和热度的显著变化。他轻笑出声,贴着蓝信一微凉的唇畔发问,“那你究竟是在为谁起这么大反应呢?”
初代龙头的名字太过响亮,所有人都爱戴他,尊敬他,铭记他,他是所有人的英雄,却是吉米一个人的阴影。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吗?吉米不信,他向来只信自己,这个信念让他活到了如今。
吉米一无所有的时候,是蓝信一和龙城帮接纳了他。蓝信一自再度夺回城寨之后,不知道是一心洗白还是志不在此,一心想要退休。吉米想帮蓝信一重整旗鼓,自然要帮他把帮派传承下去,一来能使蓝信一不再那么颓丧,二来也能让蓝信一看到他的实力。
他有信心,能让龙城帮更加鼎盛,远胜过蓝信一的时期,更胜过那个人的时代。
“承认吧,蓝信一。”吉米熟练地扯下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盖,张嘴含住那柄利器,熟练地上下吞吐,满足地听着他舒服的轻喘,“你不像他那么无私。你有私心,我就是你的私心。”
蓝信一不发一语。吉米知道那即是默认了。
看吧,蓝信一,我们才是最相似的人。
我了解你远胜过你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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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气象,城寨拆除工程即将迎来尾声,最后一批移民在年后就要搬进新居。这是龙城帮拓展新的商业版图极好的窗口期,吉米不会放过。
前人恩怨的多年亏欠,秋哥早想放权给信一,只是看他那般颓态,知道他已是强撑坚强,不想再加重他肩上的担子。但如今看到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如此有为的后生仔,便终于可以放心将城寨地权全部托付给信一。他相信二人能带领龙城帮走向一个更辉煌的时代。
吉米野心很大,他要借助这个窗口期扩大龙城帮的事业,扩大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城寨不够大,港岛也不够大,吉米和蓝信一还有很久很广阔的未来,他们不仅可以在九龙开舞厅,还可以北上去大陆,去到世界各地。他要让蓝信一看到,他的世界不只有灰暗的过去。
游子离乡前,照例要向天后娘娘祈福。蓝信一递给吉米六炷香,三炷给娘娘,三炷给张少祖。
“你真的一定要送我去美国吗?”吉米望着蓝信一笼罩在烟雾弥漫之中的背影,在巨大的天后像前,任何人都显得渺小。他的视线随着飘渺的烟雾上升,隔空和天后娘娘对视。
蓝信一跪在蒲团上,神情无比虔诚,片晌才肯起身,“你说要北上谈生意,要转行,我都答应。以后你就是话事人,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随你吧。”吉米望着蓝信一平日满是戏谑的眸子,今日却是无比坚定,本来觉得有趣,顺着他的视线追寻过去,居然是张少祖那张黑白而死板的脸,顿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明天我就要起飞了,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吉米亲呢地揽住蓝信一的脖颈,亲着他的耳畔问道,“你敢不敢在娘娘和他面前,亲我一口?”
只需一吻,他就能证明自己赢过了张少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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