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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维尔汀传回来的,准确来说,是维尔汀小队传回来的,并非她本人。她在暴雨前二十三个小时进入那片区域,之后通讯就断了。传回消息的是十四行诗,声音沙哑,像是一路跑回来没停过。
“墨西哥,”她气喘吁吁地说,“尤卡坦半岛。”
通讯是通过加密频道接进来的,露西女士还在休假,那场暴雨留下的副作用让她需要长时间静养。而哑谜站在通讯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自从戒酒之后,咖啡就成了他手里最常见的存在。
“重塑之手在那里启动了某种未知的仪式,”十四行诗说,或许是信号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不是启动,是‘嫁接’,他们把一场过去的暴雨嫁接到了这个时代。”
Z女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参数呢?”
“和第十场一模一样。”
哑谜的手指收紧了。
“暴雨源不一样,”十四行诗说,声音里的疲惫压不住了,“司辰说与洪水无关,是月亮,他们把月亮的引力参数嵌进了仪式里。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当地已经有人开始出现症状了。”
“什么症状?”哑谜问。
十四行诗说了一个德语词。
「Mondsüchtig」。
“月瘾症,”哑谜对Z女士说,“字面意思:对月亮上瘾。”
……
六小时后,基金会前哨站发回第一批影像资料。
说前哨站其实不太准确,这其实是维尔汀进入尤卡坦之前临时设立的一个观测点,由十四行诗和其他几名助手值守,主要负责中转通讯和初步数据采集。这并非基金会的常设机构,更像是一个为了这次行动临时搭建的中继站。
在影像资料里,尤卡坦半岛北岸的四个小镇,居民开始出现集体性行为失常:天气晴朗的白天,一部分人把门窗钉死,用黑布裹住全身,拒绝任何光照;另一部分人在街上咒骂太阳,像是在驱赶恶灵一般,声音里混合着恐惧与忌惮。
而他们自身最显著的变化是,他们的瞳孔变了,虹膜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眼球表面,也像是液态的月光灌满了眼球。
暴雨症候。
乌尔里希是在暴雨倒计时十六小时的时候进入那片区域的,他为了追踪非对称核素R而去,尤卡坦半岛的浓度异常的高,重塑之手好像把一轮虚假的月亮做成了术式核心。
而时间越往后,事情越发变得诡异。分明还没有到夜晚,太阳却已快要落山;今天也不该是圆月,但所有人还是看到了同一轮月亮:完整的、巨大的、比正常满月大三倍的圆月,缓缓爬上天空,然后悬在天空正中央,不再移动,不升起也不落下,就那么钉在那里。
乌尔里希的外勤小队有五个人,都是拉普拉斯的普通研究员,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但通讯记录显示,乌尔里希在倒计时十四小时的时候下达了撤离命令。
“所有人撤,现在。”
这是最后一条来自外勤小队的通讯,之后,那五个人的信号陆续消失。他们关闭了通讯器,按照指示撤离了。
但乌尔里希的信号还在,它在金字塔顶端停留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开始不规律地移动,然后停止,然后……
然后它就停在那里了。
Z女士把哑谜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摊着几张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清奇琴伊察的库库尔坎金字塔顶端有一个金黄色的圆形物体,周围是密密麻麻跪着的人。
“乌尔里希的外勤小队撤了,他让所有人先走,自己留下,为了R素。”Z女士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金色圆形上,说道,“然后和他外勤小队断联,被月瘾症患者包围了。”
“他的脑缸,在夜晚,在月亮下,会有反光。”哑谜说,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就像月亮本身一样。”
“是的。”Z女士点头,把另一张照片推过来,“而且,月瘾症患者的‘注视’不是简单的感官扭曲,他们的目光会侵蚀他者的形态认知。”
哑谜的手指停住了:“……普洛透斯。”
Z女士表示了肯定:“没有稳定形态,会变形,可以类比。乌尔里希现在是同样的处境,在月瘾症患者的眼里,他已经在变成真正的月亮了,金色的,发光的,悬在高处的圆形。”
“……侵蚀持续下去,他的自我认知会被扭曲。”哑谜想起了当初的语言异化症,语气逐渐生硬,“他会忘记自己是乌尔里希,对吗?”
Z女士没有说话,但哑谜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语言异化症之后,我们和缪斯三世保持着联系。”短暂的沉默后,Z女士开口说道,“他说乌尔里希的电磁场在被这里的共振磁场同化……”
“就像暴雨模拟演习装置的核心被认知污染改写一样。”哑谜接上了话,“我要去尤卡坦。”
语言异化症爆发时,他和乌尔里希必须进去找普洛透斯,那时他黑着脸上前一步,说“以防你不合时宜的人道主义精神再次复发,这次我来。”现在,乌尔里希,在他警告过以后,又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以他那“不合时宜的人道主义精神”让所有人先撤,然后被包围,被注视,被一点点改写成别的东西。
“你现在是拉普拉斯的总负责人。”
“还有谁能去?冷周六在普列谢茨克,兔毛手袋才因为试药进了ICU,或者洛伦兹蝴蝶?”哑谜把照片翻到下一张,金字塔侧面有一条小斜坡,那里能隐约看见一具被丢弃的躯干,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他冷静地说,“拉普拉斯的研究员各有各的研究项目,但乌尔里希如果死在那里,谁能接替他的位置进行非对称核素R的破译?”
Z女士轻叹了口气。
“而且,只有我是乌尔里希的直接搭档,只有我能认出他,就像认出普洛透斯。”哑谜说,“关于负责人,我说过,除了露西女士,没人能坐那个位置。”
“如果我不是负责人,那么我就是信息安全部门的高级顾问,这是我的责任。”
Z女士看着哑谜,沉默了几秒,拿出两张深色的软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刻了‘转念即至’的便携式软盘,已经做过升级,比先前稳定,只要默念目的地名字,就能开启转念即至的仪式。”Z女士说,“前提是使用者得为神秘学家,如果乌尔里希状态异常且未能恢复,你应该明白代价。”
哑谜接了过去,他身上依旧随身携带着一些苦目素。
“如果我没能回来。”
Z女士停顿了一下,说:“那我会告诉康斯坦丁,负责人擅自离岗,拉普拉斯会严肃处理。”
哑谜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把笑压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
传送的终点在一片荒地,乌尔里希所在的地方暴雨辐射影响太大,传送软盘不能直达。哑谜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刚过黄昏,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月亮已经出现了,那轮虚假的圆月像一颗被焊死在夜幕上的钉子,刺眼得不像话。
帮助哑谜前来的研究员去了前哨站,哑谜也没有停留,这里没有车,只有碎石、灌木、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小镇灯光。这个时代的尤卡坦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公路,哑谜把背包带收紧,开始走。
他走过第一个小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镇子上的所有人都出来了,在路边扯掉身上的黑布甚至是衣服,跪在路边,仰着头,眼睛是银白色的,嘴巴微张,像一群等待被喂食的幼鸟……他们在被月亮喂养。
他走过第二个小镇的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他四分之一的神秘学家血统让他在暴雨前的大气中比普通人类更敏感,更容易被侵蚀。他的瞳孔开始感到酸涩,视野边缘出现了轻微的银色光晕。
哑谜加快了脚步,他走了两个小时,到达第三个小镇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他视野里的银色光晕扩散到了整个视界,他能看到空气中的东西了,某种流动的,从天空上那轮假月上倾泻下来的的能量,像透明的河流,注入那些跪着的人的眼里。
哑谜站在那个小镇中央,仰着头,能感觉到这种能量在空气中流动,像静电,让他的皮肤发麻。
但他不能停下。
伊扎马尔的金字塔比他想象的大,在月光下像一座山。
玛雅的金字塔是阶梯状的,顶端平坦,乌尔里希的信号最后一次定位就在这里附近,哑谜绕了一圈,没有看到乌尔里希。但他看到了人群,上千人,密密麻麻,铺满了金字塔前方的广场。他们的瞳孔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他们全部仰着头,望着金字塔的顶端。
哑谜眯起眼,沿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终于看到了乌尔里希的脑缸。
被放置在金字塔顶端的石制祭台上,金色的、圆形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玻璃脑缸。没有仿生躯干——那具身体被丢弃在金字塔侧面的小路上,像一件被暴力撕扯下来的衣服,四肢扭曲着,接口处的线路裸露在外。这样的接口断裂,不是简单的脱落,而是连接结构被掰断了。乌尔里希义体左臂的肘关节被反向弯折,仿生皮肤被撕裂,露出了下面的合金骨架。躯干正面有被踩踏的痕迹,那些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像被碾过的路面。
他们在摘除他的身体时,是硬掰的。
哑谜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具躯干上移开,转向金字塔顶端的脑缸,他开始走。
第一步,没有人动。
第二步,没有人动。
第十步,跪在他左手边的一个女人猛地转过头来,她眼中的银白色在波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她看了哑谜一眼,发现哑谜手中并没有月亮,又把头转了回去。
哑谜继续走,他在这个混乱的环境中勉强保持着清醒,走进人群密集的区域,越走越近。人群的目光全部钉在金字塔顶端的金色脑缸上,几千人的呼吸声是同步的,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他们在共振。
哑谜走了很久,终于,他看见金字塔的台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哑谜把手放在第一级台阶上,石头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广场,几千个人还跪在那里,眼睛银白,呼吸同步,一片被月光冻结的海。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爬上他们的圣山,因为月亮不在他手里,月亮在山上。
他开始往上爬。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有膝盖那么高,他爬了十几级之后,膝盖开始发酸,他没有停。
他和乌尔里希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个脑缸。磁流体在玻璃内部涌动着,是一种高频的、细密的震颤,频率太快了,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在疯狂地拍打翅膀。
乌尔里希在应激。
因为他在被“看”,上千双眼睛,瞳孔里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全部在看他。每一道目光都是一种“摄入”,他们在用目光“吃”掉乌尔里希。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他的身体在暴雨症候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敏感,心跳比平时快,视野里的银色比刚才更深。他能感觉到金字塔顶端的缸脑里的磁流体在变化,那种高频的震颤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有力的涌动。那是“认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乌尔里希已经看到他了
哑谜很清楚,乌尔里希不是没有反抗过。
他无法开口。发声系统在躯干上。他无法解释,无法警告,无法呼救。他只能悬浮在那里,被“吃”。
顶端很窄,石制祭台上,乌尔里希的脑缸被放在正中央。哑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玻璃壁。
冰凉。
里面的磁流体猛地涌向他的手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
哑谜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话,他看得出乌尔里希不好。磁流体的涌动幅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像是要把自己从玻璃壁上甩出去。但在那剧烈的涌动中,有一个方向是不变的——全部涌向他。
“我在。”哑谜说。
磁流体停了一瞬,然后涌动得更剧烈了。
哑谜弯下腰,托着脑缸的底部,站了起来。脑缸并不重,玻璃壁冰凉,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是磁流体的电磁场在向他的皮肤传导能量,乌尔里希在努力让他感知到自己。磁流体在玻璃内部涌动着,频率从混乱变成了稳定,不再是乱撞,而是全部涌向贴着他身体的那一侧。
乌尔里希缩在他怀里。
哑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广场上的人群动了,“换气”,几千个人的呼吸突然从同步变成了紊乱,像一台机器突然失去了节拍器。那种低沉的、持续的、从几千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声音变了调,从祈祷变成了疑问。
月亮在移动。
接着有人站了起来,所有人站了起来,上千个跪着的人,同时站了起来,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月亮”,追随着哑谜手中捧着的金色脑缸,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哑谜没有停,继续往下走,而人群开始移动,像一群被鱼线牵引的鱼,齐刷刷地朝着金字塔的方向涌来。
有人发出了声音,一种无法被听懂的音节,但那个声音里的情绪很明显,是恐惧。他们当然不是在恐惧哑谜,而是是恐惧“月亮”被带走。
哑谜加快了脚步,但当他踏到地面的时候,人群已经涌到了金字塔脚下。
哑谜深吸了一口气,捧着脑缸,走进了人群。
人群没有攻击他,没有人伸手去抢缸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目光追随着他手中的金色物体,像一群虔诚的信徒追随着圣物。
哑谜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感觉到手中的缸脑在微微震动。
他每走一步,面前的人就后退一步,他们在敬畏,在给月亮让路。但身后的人没有后退,而是在跟进。哑谜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前面的退,后面的进,他走在一条不断移动的夹缝里,左边是银白色的眼睛,右边是银白色的眼睛,前面也是银白色的眼睛,只有头顶的天空是黑的,但那轮虚假的月亮还在那里,照亮一切。
他走了几百步,走到了金字塔侧面那条斜坡,乌尔里希的躯干还躺在那里。躯干损伤太严重,已经完全无法使用,现在他也没有条件带上这具损坏严重的躯体。
哑谜走了很久,这里的暴雨辐射太过严重,必须回到原先的地点才能尝试传送。此时玻璃壁上的温度已经温热,他的体温太高了,暴雨症候在加重,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和那些月瘾症患者一样的颜色。
但他没有失去理智,他清楚地知道,他手中的是乌尔里希。
哑谜继续走。他走过第一个小镇的时候,身后的银白色瞳孔少了一些,不是不跟了,是跟不上了。那些月瘾症患者的体力在下降,他们几乎绝食了一天,眼睛还在发光,但脚步开始踉跄。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没有再爬起来。
他走过第二个小镇的时候,身后的银白色眼睛只剩下几百个了,并且还在不断减少。
等终于来到那片荒地,哑谜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拿出那张软盘,一只手托着缸脑,另一只手把软盘贴在缸壁上,尝试和乌尔里希沟通。
“Z女士给的传送软盘,乌尔里希,你还能使用吗……还能听懂我的话吗?”
磁流体涌动了一下,频率很慢,软盘没有动静。
哑谜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将乌尔里希的脑缸放下,将软盘搭在上面,拿出了苦目素。
脑缸里的磁流体看见了哑谜的动作,突然涌向软盘贴着的位置,隔着玻璃,像在感知什么。
哑谜停下了服用苦目素的动作,伸手去触碰脑缸。脑缸内,黑色液体剧烈震颤,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波形。
下一秒,地面生成黑白横向条纹光幕,他们在暴雨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小时的情况下,回到了拉普拉斯。
……
Z女士看到归来的两人没有问任何问题,只关心了一下乌尔里希的义体。
“损坏程度百分之六十以上,不能使用了。”哑谜说。
Z女士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别太生气。”
加班加点下,乌尔里希的新义体在三天后重构完成,外观和上一具义体一模一样,是哑谜签的字。
哑谜忙完回到卧室的时候,乌尔里希也在,正背对他安静地坐着,他的脑缸已经装回去了。他没有转过头来,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哑谜。
“乌尔里希。”
磁流体一顿。
“暴雨来临时,人类会暴露。格蕾塔当初在报告里写,人类的时代已然落幕。”哑谜关上房门,落锁,走近。他的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根绷紧的弦,“她说世界上所有的山总会有人去的,所以她去了,然后永久地留在了那里。”
“你也要选留下。”
磁流体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你的外勤小队失联了,你没有撤退,你的脑缸被摘下,暴雨倒计时,你被几千人当成月亮膜拜,你甚至没再想过去尝试求救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哑谜来到了乌尔里希面前,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郁结了几天的情绪爆发出来,“你凭什么?!凭什么轻易地、坦然地面对死亡?!”
乌尔里希没有起身,但磁流体开始涌动,是一种很慢很轻的、像是在触碰什么柔软东西的涌动,全部涌向朝向哑谜的那一侧。
哑谜看着那团磁流体,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个永远用理性和效率武装自己的、从不说疼的、连“我想吃掉你”都说得像汇报工作的意识唤醒者。
“乌尔里希。”哑谜的声音很低,“我是个混账,我当初没有办法阻止格蕾塔,但你要让我再当一次混账吗?非要用失去让我明白我的无能吗?!”
乌尔里希不知道该怎样让哑谜平静下来,这位意识唤醒者潜意识里对于为了人类牺牲这件事是认可的,却忘了亲密关系建立以后要考虑的除了人类还有特殊的存在。
他只能笨拙地去勾哑谜的手指。
哑谜看了乌尔里希两秒,直接把这具新的义体抡上了床。
“等等,阿德勒!”乌尔里希被情况的极速变化惊住了,挣扎了两下,没能推开身上的哑谜。
灰色研究服被哑谜扯到肩胛骨以下,新义体完整,锁骨,胸口,小腹。仿生皮肤包裹着躯体,温热,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出汗,是制造工艺留下的质感,看上去和那具被迫遗弃在金字塔侧的身体看上去天差地别。
哑谜呼吸变得粗重,他把脸埋进乌尔里希的肩颈处,鼻尖抵着仿生皮肤和缸脑底座之间的缝隙,那里的温度比别处低一点,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接着他一口咬在乌尔里希的肩上,牙齿陷进仿生皮肤,没有留情。乌尔里希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脑缸内的磁流体轻微炸了一下,仿生躯干微微弓起,但很快又落回去,像被压下去的弹簧,他难得地没有反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消耗品?”哑谜问。
乌尔里希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乌尔里希的声音很低,低到呼吸声几乎盖过了它。
“跑不掉。”哑谜的手指揪紧了床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所有人都撤了,然后你跑不掉。”
“没有时间了。”乌尔里希说,“暴雨倒计时,如果我不留下采集最后一段数据——”
“你的数据比你的命重要?”
磁流体的涌动频率又变了,是犹豫,乌尔里希在计算自己的命和数据之间的权重。哑谜看着他算,看着那团磁流体在玻璃壁后涌动着,频率从犹豫变成计算,从计算变成停顿,从停顿变成一种更小的、更谨慎的涌动。
“哑谜。”乌尔里希说。
“嗯。”
“我的存在形式是磁流体,缸脑如果被暴雨回溯,核心意识会消失,但我的研究数据已经传回拉普拉斯了,这段数据是核心,和重塑之手嫁接暴雨的手段有关。”
哑谜低头看着乌尔里希。
“你再说一遍。”
乌尔里希看向哑谜,哑谜眉头紧锁,嘴角下压,瞳孔里的银白色还没有消退,他想他可能读出了“愤怒”。但他没读出别的,他读不出那种从胸口往上涌的、堵在喉咙里的、让人想砸东西又想抱住什么东西不放手的混乱。
“我的意思是,”乌尔里希说,“核心意识的消失——”
哑谜不愿意再听了,他几乎是愤怒地把手指捅进乌尔里希身下的穴口,乌尔里希的整个躯干都僵住了,磁流体在缸脑里猛地炸开。
“你的研究数据不会替你死。”他说。
乌尔里希没有说话,他的磁流体还在剧烈地涌动着,频率从炸开变成了某种更混乱的、更无法被命名的波形。
哑谜的手从乌尔里希的肩膀滑到胸口,指尖按着仿生皮肤的纹理往下。新义体的触感和旧的不太一样,更柔软,温度调节更灵敏,按压的时候会微微回弹,像真正的皮肤……而且他刻意忽视负责义体重构的研究员的表情,让他们稍微上调了义体的敏感度。
“乌尔里希。”
乌尔里希不说话,他们做过很多回,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他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感官不对劲。哑谜也不管他,手只管往里进,一寸一寸碾过内壁,逼乌尔里希颤抖起来。
然后他抽出手指,脱掉自己的衣服,俯下身,用膝盖分开乌尔里希崭新的,还没有被触碰过的双腿。
“嗬……等等,阿德勒……呃!”
哑谜直接把自己整根压进了乌尔里希的身体里,没有充分的扩张,没有润滑,没有预留适应时间。新义体的仿生黏膜还没有被完全激活,干燥,紧致,热,哑谜的额头上沁出了汗。
哑谜没有再动,他撑在乌尔里希上方,低头看着那个透明的脑缸。脑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里面的磁流体像是被巨大的压倒性的信号冲击到无法维持动态,聚集在一块悬浮在中央,像被定格的黑色星球。
“别绞。”哑谜也疼,尺寸过于惊人的性器被新生的穴死死咬住,但骤然的进入让乌尔里希根本做不到放松,他只能感受到被强行塞满的痛苦,这让他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倒抽凉气一般的声音,混杂着电流的嗡鸣声。哑谜却不愿再给磁流体反应的时间了,他进得更深,粗硬的性器缓缓摩擦着内壁进到底,把这个新生的仿生器官强行拓开,硕大的顶端直接撞上更里的宫口。
哑谜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缸脑的玻璃壁,冰凉,里面的磁流体正在剧烈地涌动着,贴近他嘴唇的位置,像是一种无声的、隔着屏障的触碰。
“乌尔里希。”
“阿德勒……”乌尔里希的回应几乎是即时的,像是那个名字一直在他的输出缓冲区里等着,只等一个被释放的机会,“阿德勒……呃……”
乌尔里希的身体开始痉挛,他的手指抓不住床单,只能胡乱地挠。哑谜并不收敛,他似乎狠了心的要让乌尔里希吃一次教训,死死掐着乌尔里希的腰操得更里,将里头那张口也破开,提高了的敏感度让乌尔里希根本受不住,发出濒死一般的嗡鸣,听上去简直是在呜咽了。乌尔里希觉得自己被剖开了,身体里塞进了另一个存在。而过多的水液满溢出来,糊得交合处一片狼藉。
哑谜整入整出,重重地往里顶,他托着乌尔里希的腰往下拽,然后撞上去,这样进得实在是太深太重,每次挺腰都几乎将乌尔里希颠起来。性器毫不留情地碾过去,让仿生的器官溃不成军,过分的饱胀感竟让乌尔里希有想要呕吐的欲望。但快感更加难以忍受,两人交合处在传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然后哑谜就着这个姿势将乌尔里希整个拎起来翻了个身,性器在穴内狠狠摩擦着内壁。
乌尔里希这时根本跪不住,他被哑谜塞了个枕头,然后摆成腰下榻臀部上翘的姿势。这样的后果就是哑谜进得更深了,乌尔里希不自觉的往前爬,想要逃避这过于汹涌的快感,却被哑谜一下抽在臀上。
好了,现在是羞耻了,乌尔里希作为一个意识唤醒者,作为拉普拉斯的破译组组长,还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他气得话都说不清:“阿德勒!你,你……”
指责的话没说出来就被强行打断了,因为哑谜又扇了一下,边扇还边往里进,这样的角度实在太刁钻,疼痛混合着快感冲击这乌尔里希,穴口绞得更紧,让乌尔里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独自留下和队伍断联……”
哑谜声音嘶哑,沉着眉眼,看着乌尔里希在他身下几近崩溃。
“不想着求救……还不知反省……”
“呃……嗯呃!!!”哑谜重重地扇上去,仿生皮肤包裹的部分已经明显泛红了,乌尔里希整个身体弓成了桥,手指甚至没有攥着床单的力气,只能敞着穴让哑谜抽插进出,撑得过分,然后像容器一般接受凿进底的性器抵着内壁射精。
乌尔里希的身体落回了床上,磁流体缓慢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玻璃壁上流下来,汇聚在缸脑底部,安静地、温柔地起伏着。
哑谜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从乌尔里希的身体里退了出来,抽出时“啵”的一声。而乌尔里希过于敏感的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失去了什么的声音。
床单一塌糊涂,乌尔里希还没从过于粗暴的性事里回过神来,瘫在床上,灰色研究服皱成一团垫在腰下面,仿生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红痕。
“乌尔里希。”
“……嗯。”过了很久,磁流体终于应声。
“下次,让所有人先撤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黑色磁流体涌动了一下。
“我试试。”他说。
哑谜抱着乌尔里希换了床单,又把掉在地板上团成一团的被子扯回来盖在两人身上。乌尔里希靠着靠枕,他枕在乌尔里希的大腿上。仿生皮肤足够柔软,但这不能掩盖皮肤下是坚硬的合金。
“你认出我了。”沉默了一会,乌尔里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的眼睛,还没变回来。”
“会恢复的。”哑谜早已熄火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乌尔里希,我知道你有着你的执着,你讲究人道主义关怀,但死亡实在太轻易了,暴雨能冲刷一切。”
“拜托你,也尝试为了我追求一下活着吧。”
乌尔里希没说话,俯身给了这位负责人一个拥抱。
“非要当月亮的话,当我一个人的就足够了。”
哑谜喃喃着。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