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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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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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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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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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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墨】坐在吧台两侧的人

Summary:

可只要一个人足够浪漫而另一个足够傻

Notes:

ooc致歉情节混乱致歉 致歉太多致歉
文中的“我”本质上为思维集合体,没有具体的姓名和性格,仅记录故事。

首发520联产活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我这家咖啡馆开了差不多四年,也许当初选址没选好,在写字楼下和小街道里偏偏挑中了后者。门口的马路上少有车辆经过,工作的年轻人匆匆赶路,处于闲暇的居民也只是略微瞧一眼橱窗。每日早晨有些来打包一份早餐的上班族,很少有谁会专程跑到这里来喝咖啡。

 

……好吧,从开业那天我就知道这位置挑得不咋地,以至于我快把这个班上成了爱好——但要说完全没人倒也不至于。我的确还有几个老主顾,喜欢工作的间隙来这里坐坐,放松一下。

 

这里鲜有几位顾客一起光临的时刻,除开我面包师负责的烘焙,剩下磨咖啡和服务员的活全部由我一人包揽。把饮品送到顾客手上后索性就倚在吧台边跟顾客聊上几句。借此逐渐将常客的性格喜好摸清楚,不需要开口问就能知道他们要什么。

 

客人会向我分享一些日常琐事,反正都是些都市老生常谈:家里的宠物不怎么听话,父母催着换工作,未来的旅行计划,下个月打算搬家,老板把咖啡豆磨得这么细腻的秘诀。除开最后一项属于后厨机密,我挺愿意和不同的人们聊聊这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也想在拉花的时候听点八卦消遣一下。上班摸鱼嘛,给客人提供聊天业务本就算在服务费里。不然我怎么留住他们,老板不想发不出工资交不起租金做街头艺术家。

 

 

 

 

 

 

 

 

1.

 

 

有没有那种印象特别深刻的客人?这是肯定的,有,而且还不止一个。暂且冒昧地当做趣事分享一下应该没问题,没有人会知道的。

 

这可能从咖啡馆开业后的第二年开始说起。我记得……差不多是十月小长假过后的那一周,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新顾客踏进我的大门,点了一杯三分糖的美式和一块牛角包。

 

对他的初印象可以用沉稳这个词来概括。整个人的穿衣风格素净又干练,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高个子,手臂纤细但有力,端起咖啡时可以看见他节骨分明的手,除了一枚戒指,不戴任何其他配饰。或许是自身嗓音本就低沉所致,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温柔。我猜,像是那种情绪波动不会轻易被察觉的人。

 

那时我正在擦着柜台,心里正为招待完最后一位客人而窃喜。后厨里揉面团的面包师一早就烤完了最后一批面包,我也打算在他走后迅速关门下班。

 

正当我伸手去关咖啡机时,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这首歌听着好耳熟,能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我差点把手里的漏斗掉在地上,连忙转头回答他。“噢!噢……我看看。”

 

我瞄了一眼电脑上正播放的音乐——是咖啡馆歌单里随到的一首法语歌。我告诉了他中文译名,他思考几秒过后便对我表示感谢。

 

“谢谢!原来是这首。”

 

“您听过?”

 

“嗯……我对象给我听过。”

 

“您对象给您听过?”我笑着说,“——那您对象的品味真不错。”

 

“是吗?”

 

“我猜,您对象应该是做音乐的?”

 

他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编曲写歌之类的。我对象平时会在家里外放音乐……我跟着听,就记住了一些。”

 

“原来如此,明白了。”

 

他看我正在忙碌也不打算与我继续聊下去,我转身继续收拾着。在离开前,他询问我这里是否还有蛋糕。柜台今天中午的时候就空了,我抱歉地告诉他今天的蛋糕已售罄,答应着下次一定会为他留一些。

 

他对我点点头,“没关系,谢谢您。咖啡很好喝。”

 

他第二次来时还多要了一份三明治。当然,我告诉他今天还有很多甜品供他选择。

 

他似乎有些惊讶,“您居然还记得。”

 

“应该的。我们今天多烤了一些。”

 

他向我表示感谢,要了一些甜甜圈打包带走。

 

不知是不是有了上次交谈的经验,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黄朔,一般在周二或周三的下午五点左右出现。虽然不住在这附近,但我的咖啡馆刚好开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也许自己日后会经常来喝咖啡。

 

说回他对象,两个人是在大学时和对方认识的。大学毕业后他们留在这里工作,一直住在一起。今天是因为他对象要加班,这才找上这里打发时间。他待会慢慢走回去,接上晚下班的对象后一起去吃晚饭。

 

所以打包的面包应该是带回去给对方的。我忍不住想,哦,原来是那种标准的大学情侣。看他的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推测毕业不可能超过三年——不过,大学情侣最容易分手。能坚持到毕业参加工作后还能继续恋爱的,多半都能走得很远,再坚持个十年八年直到结婚也不是问题。

 

“我对象是个挺有性格的人。”

 

“怎么说?”

 

黄朔仔细想了一会,“感觉……有点阴晴不定吧。好的时候就非常好,要一直找我;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几个小时不出来。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可能的确是有些事在忙。”

 

哈哈……从他个表情来看,对方估计管他管得比较严,而他自己也是非常听话的类型。我认识几个搞艺术的人,的确都是这样,并且家属无一例外地情绪稳定。

 

“的确,有时候灵感来了要赶快记下来。”我说,“毕竟是创作嘛……”

 

他无奈地扶额苦笑,“除开工作,其实平时都挺好的。我倒不不是很在意这个。”

 

“是吧!你们谈恋爱几年了?”

 

“四年,快五年了……”

 

四年!那的确是一段不短的时间。这个阶段的情侣多半已经转变了相处方式。他能这么自然地谈论自己爱人的事情,估计早就把对方当做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身边人的例子听得多了,我这个没经验的人也总结出点经验:热恋期的人满眼都是对方,哪怕再大的缺点也看不见。相反,处于平淡期的人会更加现实,就像他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只有十分了解对方才会有的体会。

 

“你们感情真好。”

 

我帮他把袋子扎紧了一点,防止糖霜全部粘到纸上。他向我挥手告别,“哈哈……感谢,我先走了!”

 

 

 

 

 

 

 

 

另一位客人出现的时间比他更晚。大约是在半个月之后。最初我有些意外,谁会在周五的中午找到这里。这人带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要了一份拿铁。

 

也许是进来办公的,我刻意把音乐声音调得小声了一些。他喝了几大口咖啡,拿出随身携带的有线耳机,开始敲键盘。

 

我站在吧台后打量着这位客人。衣着风格格外潮流有个性,两只耳朵上都带着超过三个以上的耳饰,项链,手链和戒指一个都不落,左手到右手叮叮当当地挂满了。浑身向外散发着独特的气场,也许是那种追求前卫和自由,情绪饱满的人。和我一些喜爱时尚,满脑子新奇想法的朋友一样,这样的人一般都很开朗热情,很好打交道。

 

这个客人坐了快一个小时,我走进后厨和面包师闲聊的时候,偶尔会看一下外面,确认他没有别的需要。从头到尾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在意周围人在做什么。

 

眼看着午休时间就要结束,我打了个呵欠,从里头走出来——发现他居然拿起了店里的杂志翻看。报刊架上的杂志是上个月更新的,这倒是提醒了我,是时候上新了。

 

他似乎对台球格外感兴趣,随手翻到一篇有关世界赛事的报道,饶有兴趣地看了很久。我居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嘴,您喜欢台球吗?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下耳机,“不好意思,刚刚在听音乐,您说什么?”

 

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回答:“噢噢,台球。不是的——我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是我男朋友喜欢。”

 

好吧!这又是跟自己对象逃不开的话题,虽然上一个三天前刚来过。我早有预感这里会新增一个情感频道,那么我也是时候学下塔罗了,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什么的……哈哈开玩笑。

 

这个客人倒是很健谈,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一下子就和我聊了不少东西。这位顾客告诉我,最近他正在换新工作,所以想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重新整理一下履历,路过这里觉得氛围正好。在这之后,这位顾客雷打不动地在周五的中午光临咖啡馆,每次会点不同的咖啡,店里有什么新品也会让他帮我试一试。

 

他向我分享了些关于男友的事。他们是从大学开始恋爱的,两人最开始不在同一个系,碰上纯属运气使然。

 

“我们俩认识的契机很奇怪,不过那个可以后面再讲。”

 

实际上他后来忘记跟我讲了。但当时我心里只是想着,这怎么又来了一对大学情侣——网上说的果然没错,与其拼死拼活写论文卷绩点,还不如在上学时赶紧找一个,起码能有一段不是所有人都有的经历吧。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读书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干,学习没认真,玩也玩得不尽兴,也早就没机会谈恋爱了,最后发现自己十几年做得最得心应手的居然是吃饭睡觉做白日梦。

 

面前的人就很有校园风云人物的风范。这样气质的人都是相互吸引,所以,对方是和他差不多的人?我猜可能是的。这种人谈起恋爱来就是风风火火十分招摇,可以一起公路旅行看星星、听东欧小众后朋乐队之类的文青爱好——相比这位,前面那位倒给我另一种感觉,跟自己对象感情是平平淡淡的幸福,听着就很让人安心。

 

他的描述里却有着一番别样的热情:听他讲自己学生时代的经历,两人经常一起跑去做点无厘头的事,像什么半夜一点逛街结果被狗追了,气喘吁吁地跑过几个街区才把狗甩掉。

 

相当绘声绘色,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对笨蛋情侣深夜狂奔的画面。

 

他咯咯咯地笑了半天,说自己工作后当了社畜,早已不会这么晚出门。

 

“我男友是编剧,平时也比较忙。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了。”

 

“工作上的事情的确没办法。不过,感觉您男友挺有趣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不要成为无聊的大人!

 

——当然,他们都不会是无聊的大人。他和我谈了快半个小时,看了一眼时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得走了,便向我告别,说今天很开心,拿铁的味道也不错。以后一定常来。

 

他朝我眨眼,“对了,我的名字是张子墨。”

 

 

 

 

 

 

 

 

2.

 

 

第一次交谈基本奠定了今后的相处。既然了解过这两个人的感情状态,我习惯了在聊天时问候一下他们家里那位。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对话也多半围绕这方面开展。

 

看别人恋爱比什么都精彩,听得我磨咖啡的手劲都大了不少。拜托了……别说我太八卦!倾听不难,难的是提建议。我只能说,你问点别的,兴许我还能胡乱编几句营造出知识面很广的假象。除了不太适合公开聊的话题,像什么体育、艺术和厨艺,我都还能跟着附和几句,假装自己很有逼格。但问我怎么调理关系,我恐怕连两人吵架的点都还没弄明白。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何况是两个。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也不知道我那点全是废话的客套是否真的起过作用。但要是真的有也只是歪打正着。

 

黄朔说过自己不太喜欢喝太甜的咖啡,这是个从学生时期就开始保持的习惯。他想要控制体重,带糖的饮料对他来讲都是禁品。糖分会让人感到困倦,可咖啡因是帮人驱散困倦的,那么他到底是该保持清醒,还是睡个好觉呢?

 

“我感觉自己逐渐对咖啡免疫了……对我来讲它已经没上学那阵有用。”他有些苦恼地问,“这是为什么呢?”

 

“每个人体质不太一样,你有感觉到不舒服吗?”

 

他摇头,“并没有。该困的时候一样困,该失眠的时候还是失眠。”

 

“你的身体习惯了。”

 

他一脸无可奈何,“那我希望别习惯,熬夜赶工的时候我得醒着吧?喝再多也没用。”

 

“停一段时间试试,如何?”我把擦干净的杯子放了回去,瞥见他的食指不停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下次你来,我给你做点别的吧……水果茶如何?”

 

他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是更喜欢喝咖啡。

 

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就算不认识,仅凭这一点我也能推测出黄朔年纪的确不大。当提神剂和当享受的咖啡是不同的,作为一个咖啡店老板,我理应谴责前者把这种浪漫搅黄了——但我不会,我自己也喝冲剂咖啡,这并不代表我会给把它用在给客人的咖啡里。

 

黄朔看起来很紧张,我是如此猜测的。常年忙碌的人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感,我非常意外他还有足够的精力谈恋爱。他把对方的事情记得很清楚,记得对方从大学时身体就不是很好,无法长时间剧烈运动,但还是改不掉熬通宵这个习惯。

 

“我每次都劝不动他,可这样真的对身体不好。”

 

“确实。”

 

“反正每次都说自己有事要忙,做不完死也不睡。”

 

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适用……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觉得吗?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难道他没觉得自己也需要休息,难道他对象也没有?

 

可能需要休息的人是我吧。出人意料,我居然还把他的单子和别的客人弄混了。前面也说了,周五中午的那位和黄朔相反,糖和牛奶都正常,有时还要多点一份蛋糕。某天我正清点着佐料,忽然听见吧台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

 

我急忙跑过去看。张子墨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朝着杯口吹气,像是被滚烫的液体烫到了嘴唇。

 

“是太烫了吗?”

 

“有点。”

 

他摘掉蒙上一层白雾的眼镜,“而且老板……您好像没放糖。”

 

这话吓得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不由得做贼心虚般瞄一眼装白砂糖的罐子。哦真是见鬼了,我真的没有打开盖子放糖的记忆。

 

我立刻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给你重新做一杯。”

 

“没事没事……要不直接把糖给我,我自己加?”

 

“没问题。”我把糖罐拿到他的面前,看着他向那一杯卡布奇诺中加了好几勺白砂糖,简单搅拌两下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这就对了。”他把勺子放了下来。

 

咖啡还冒着热气,但那点时间不足以让糖全部融化。我问他不多搅拌一下吗。

 

“它会融化的,现在杯子还烫,带一点点甜味刚刚好。”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么独特的喝法。张子墨挖了一块芝士蛋糕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边吃边说,这味道真的不错,芝士味浓郁,居然还没有其他店里卖的那种甜腻。现在的蛋糕要么就太甜,要么就一点味道都没有,很少有能把味道把控得这么好的,感谢后厨。

 

“我老觉得咖啡无糖就太苦了,没有让人想要继续喝下一口的感觉。”他说,“反正我很佩服那些能喝得下去的人,我自己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人们需要加点糖来中和一下咖啡豆的苦味。但你绝对听过持反对意见的美食鉴赏家是如何抨击这一点的:这堆玩意把咖啡原本的风味全都败坏了。实在没品味就拉倒,加这么多糖,以为自己在喝营养补剂吗。

 

“是吗?我记住了,以后你的咖啡里我一定会放糖。”我向张子墨保证道。

 

他晃了晃杯子,“忘记了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加。”

 

 

 

 

 

 

 

 

正如张子墨所说,这没什么,口味不对可以更换——有时我庆幸自己只是个咖啡师,只需要担心水和牛奶的比例。而两周后的黄朔居然担心着自己对象的新公司离家太远,通勤时间太长。

 

“我只是觉得他过去很辛苦。”他说,“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对吧。”

 

“确实。”

 

“他说他喜欢这份新工作。其他那些事情也不太重要,他自己可以搞定。”

 

“你是指……每天送你爱人上班这类的事情?”

 

“差不多。他觉得这纯属扯淡,我们上班的地方都不在一个方向,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的。我说不如搬到别的地方去,他也觉得没必要,还反问我现在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好的,非得搬家?”

 

短暂停顿后,黄朔接下去,“我有时觉得他实在是太我行我素了,我只是问问而已,他居然直接让我别管他的事情……老是这样,那我们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找个合租室友吗?”

 

——合租室友不会来接你下班也不会跟你接吻,只会在你要睡着的时候带一大堆人在客厅开派对把你吵得神经衰弱。

 

“让你不要管他?他怎么和你说的?”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你还是安心吧,我是个成年人,我的人生由我自己负责……反正就是这些。”

 

那倒也不是什么重话。我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说他想把工作和我们分开——我当然知道,可我身边的人是他,不是他的同事和老板。别人我肯定管不着,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受委屈。”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大学时候有段时间经常闷闷不乐的,那个时候我有足够的时间问清楚原因,其实都不是很大的事——但我觉得,如果什么事能让他感到为难,这就有必要马上解决。他容易想得太多,但我觉得实在没必要对我还这么顾虑。”

 

“想太多?”

 

“是的,从我刚认识他就是这样。”

 

他接下去,“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都记得,周末一直待在一起,手机里的信息永远回不完,走在路上看到什么都要拍给我看看。一个对你这么热情的人,某天突然什么都不说了。还可能跟你坦白自己早就没有过去那样需要你,以后什么都不用管了——我真的很害怕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明白。”我点头,“所以你们为此吵架了……?”

 

“我们吵不了架。”他很无奈。

 

“什么?吵不了架?”我一头雾水。

 

“他不是很愿意跟我沟通。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冷战,两个人互相不搭理。”

 

好吧,我本以为像黄朔这样的人是不太会和另一半发生矛盾的。现在看来,这些问题都并非他不想去解决,而是对方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抗拒着,像是顾忌这会过于影响感情。

 

“我对象其实挺好的。我们是初恋,之前都没有什么经验。”

 

他是想说——看啊,明明已经相处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栽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我,“我有点怀疑我们其实——”

 

不适合,对吧?我马上猜出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我对此持中立态度,一方面,我不太觉得一个愿意付出的人在付出之前从不考察对方。如果是这样,他对谁都可以掏心掏肺,谁都会成为他的爱人。哪怕本性如此,也该在面对不同的人时稍微区分一下。

 

当然,他本就没有理由对一个磨咖啡的听众全盘托出。所以在另一方面,我并不清楚他口中的那个爱人是否真实……黄朔看起来是这样的人吗?

 

“——其实不太适合。”

 

我还是选择了更保险一些的说法,“我觉得你爱人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不愿意告诉我。”

 

“你担心的事情是个人都能理解。”我说,“也许只是和你有着一样的理由呢?”

 

他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和他分手?”

 

“不不不。”

 

我连忙摆手。

 

他又忍不住说,“其实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不太敢肯定我们不会分手……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怕他会觉得我烦。的确,他做什么我管不着。说实话,我理解也接受,毕竟他前十几年的人生里根本没有我。”

 

——所以,谁都忍受不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对你指手画脚,说要对你以后的人生负责?讲真,我觉得这种话从他家里那位嘴里说出来的概率大一些。

 

但我尝试把话题拉回到积极点的方向上:“可他后几十年的人生里有你。”

 

“那得看他愿不愿意了。”

 

哦不……他不会真这么想吧!

 

“不用太紧张,你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我看柜台里还剩下几块草莓蛋糕,为了补偿他,我对黄朔提议:快到打烊的时间了,你肯定是最后一个客人。这些蛋糕就请你拿回去,帮我试试口味如何?

 

“刚好你也能借此机会和他谈一下。”我二话不说地把盒子塞到他手上,“去吧,希望你们有进展。”

 

目送黄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角后,我伸了个懒腰,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

 

 

 

 

 

 

 

 

就在第二天,我的面包师告诉我,她打算研究一道能彻底取代草莓蛋糕的新甜点。

 

——那就是懒得做了?我一眼看穿了她。

 

你不觉得我们买的草莓都不够甜吗?每次打奶油都放那么多香精,跟真正的草莓味还有什么关系。你就相信我吧,好好做你的咖啡去,她抗议道,不由分说地走进后厨开始打发奶油。好的,现在我们的柜台彻底失去了一位酸甜的伙伴。

 

张子墨来得稍微迟了一些,午休时间过后才出现,少见地只要了一杯摩卡。将咖啡端到他面前时,我注意到他脸上不同寻常的冷漠神色。

 

“谢谢。”他对我简单地笑笑,短暂舒缓了眉眼,很快回到先前的状态里。眉头紧蹙,一刻不停地划着手机。半个小时过去,杯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而他根本没喝几口。很反常,我猜他根本没看进去任何东西,只是借着刷社媒这个动作来缓解某件事情带来的焦虑。

 

“味道还好吗?”我试探性地问,“今天换了一种可可粉。”

 

“噢?啊……还行。”

 

他迟疑了好几秒才回答我,神色里的失措和恍惚证实了我的猜想。我又问他,那你还好吗?

 

“什么问题都没有。”他略显急促地回答,“我怎么啦?我很好的。”

 

“好,我去看看后厨的情况,有需要请叫我。”

 

我当然是故意离开的,目的是给张子墨一些独处的空间。正巧,我的面包师端着一盘新出炉的蔓越莓曲奇走向我,说这是她一上午的成果,让我验收一下。我尝了一块,味道有些淡,兴许是糖放得有些少。她立刻反驳我,说我对店里所有甜品的评价都是太甜,但她早就把配方里本就减半的糖又减半。我只好提议,不如让外面那个人帮我们评判一下,人家喜欢甜的东西,跟我比起来算是专家了吧。

 

我端着几块饼干走出后厨,一下就和张子墨对上双眼。

 

他看见我来,立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老板,方便问你点事吗?”

 

“你说吧。”

 

“就……也没多复杂。”他说,“就我一朋友,跟我关系还不错,很温柔,挺会照顾人那种类型。最近我看他状态不是很对,问他什么就说还好,没什么。”

 

“你觉得不对劲。”

 

“对……但也不是很意外。”

 

“很独立嘛。”

 

“是的。但我觉得有些过于独立了。你别觉得奇怪,他这人就这样的,遇到什么事情就喜欢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你对他有所期待,对吗?”

 

“有。但他对自己都那样了——我还能劝得动吗?”

 

我差不多懂了,“嗯……你想听实话吗?”

 

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接下去:“既然你问了我,这就说明你觉得自己劝得动他。”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觉得……”

 

他突然停了下来。我把装着饼干的碟子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打量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觉得……我……其实……”

 

他叹了口气。

 

“好吧,就是我男朋友。他最近要准备升职,工作压力特别大,连我都看出来了。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也不吃,一直说特别累只想休息,又不让我管他……但我没有!我没有管他,我那能算管他吗?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能算是多嘴?”

 

——Bingo!我猜对了。

 

“我确实做错了一件事……昨天我忘记告诉他说我要加班,进门发现他还等我,居然等我等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明明之前都约定好了实在太晚就别等对方。我还纠结要不要叫他,结果他自己听见动静,醒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冰箱里有东西吃就回房间去了。反正就不是很想听我解释,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不由得想起同样愁眉苦脸的黄朔。况且他昨天坐的位置就在张子墨的对面。现在已经接近深秋,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什么情侣吵架高发期,要说这阵子最浪漫的事情不是牵手去公园散步吗?

 

而我却听着两个人发恋爱牢骚。可能他俩应该认识一下,交流一下各自的经验。请原谅我一直对他们有误解,深刻反思后我决定收回之前对他俩的猜测。

 

“你男朋友一直都这样?”

 

“有点难说……他小时候为了读书经常东奔西走,直到上了大学才基本上安定下来。他很早就养成了这种隐忍的性格,认识很多人,习惯了对谁都好。我只是觉得,对外人是礼貌,对我就没有必要了吧。”

 

“他对你太客气了?”

 

“对,差不多这个意思。”张子墨懊恼地说,“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希望他能知道的,我也可以照顾他……以前可以,为什么现在不行?”

 

“你都说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我是觉得……你不用太紧张,给他点时间把事情忙完吧。”

 

“我当然会……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麻烦。我不想他对我就像提防陌生人一样。我很忙,他也很忙,然后就这么一直把事情拖着。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非常认真地看着我,“我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有时候我居然会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随便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反正不是现在。”

 

“啊……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怀念过去嘛,谁都会的。”

 

“其实也不需要多远。上个月,上周都行。要是我能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吵架,一定在说话的时候多注意一下的。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故意找茬,但我一心急就冲动。”

 

我想我无法再将“不是”再说个上十遍,如果这些人们还是固执己见,别人拿什么劝都是耳旁风。比起这个,我还是更相信他对饼干的评价。

 

“我想他会知道的……对了,这是后厨刚刚烤出来的饼干,想请你帮我试一试口味。”

 

他咬下一小口,的确没放够糖。太棒了,这下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

 

 

 

 

 

 

 

 

3,

 

 

可能我是不应该更新菜单。说真的,原谅那些性情大变的人,如果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另外一个人的话——原谅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或是啰里啰嗦。原谅他们,承认这些本来就很难。

 

除开张子墨他男朋友,他还真不没想到谁能反过来扮演他一直对朋友扮演的角色:“我其实就是希望别人用我的方式对待我,我对他们热情,使劲夸他们有很多优点,我不太想希望有谁感觉被冷落了,这就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对吧?当然啊,我不是说身边人没一个人如此对我,但他应该是第一个——也是会一直这么做的人。”

 

“我以前被硬塞过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项目,那段时间快被逼疯了。装死的同事,糟糕的合作方,我自己也不负众望地写出一堆垃圾,为了缓解下崩溃我就跑去跟他抱怨这些。”

 

“我给他听我的demo,把所有让我不满意的人和事都骂了个遍。我是想着他可能会和我一起吐槽,而且情绪上来了我就受不住,一直说我的职业生涯完全要被这些垃圾毁掉了。他一直听我讲,一直点头,我以为他也赞同我说的这些——等我差不多发泄完,他开口了。”

 

“他怎么说?”

 

张子墨顿了顿,“——他说,你刚刚骂人的样子真帅。但说实话,我听着真并没有你觉得的那么烂。可能因为它是你写出来的吧。”

 

“……他好像比我更相信我自己。”

 

我也震惊——假装自己很震惊。在这里我还是走下流程:我不敢相信,他男友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子墨疑惑,为什么他这么笃定。在你开口就是贬低自己,试图通过这些告诉对方我很糟糕时,别对我有太大的期待。有个人却说这不怪你,你做得很好,你的回击很漂亮。你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感到困惑,把它们都丢到垃圾桶里去吧。

 

张子墨还是不愿意相信,觉得那只是对方在安抚他,在对方眼里自己什么都好。

 

“它还是很烂,烂到不能再烂,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烂。”他半信半疑,不知是不是想深究下去。

 

我可以替他回答——因为对方爱他。或许他还不明白爱人的作用是扶持不是评判,又不是随时在家里上诉开庭,你不可能让一个本就偏向你的人把天平扶正说公道话。只要是你,对方就心甘情愿为你例外无数次。

 

这再一次验证了我的猜想。人一旦掉入爱情的陷阱就变得面目全非。爱让一个安静的人好动,一个吵闹的人沉默;让一个健谈的人语塞,一个结巴的人善言;让一个轻浮的人谨慎,一个稳重的人跳脱: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还能有什么呢?这一群折不扣的可怜人,可怜到居然真的试图通过这些抓住另外一个人。

 

神一刀把人劈成两半的传说谁都听过,那个古希腊掌管劈人的神刀法相当差,剁排骨都剁不干净,不小心多劈下来几块,又将错就错地把碎片随便丢到两边。结果人家只能手足无措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捡自己的碎片,顺便和自己那个另一半偶遇一下。

 

这些人都很相似,我难免联想到黄朔。

 

对,他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爱人很喜欢哭,感到伤心和幸福的时候都会掉眼泪。”他回忆着,“我还记得,毕业典礼从头哭到尾,眼睛都哭肿了。同学安慰他,毕业了还可以联系,又不是彻底不见面了。我想让他高兴点,就对他提起我们前几天一起看租房软件的事情。”

 

“……他对我说,他不想去了。我给他擦眼泪,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好半天才开口。他说他真的很高兴,可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回不去了。我告诉他,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不用担心。”

 

希望我嘴角看起来不会扬得太过分!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对我说,可你呢?你这四年以来太不容易了,马不停蹄地又要步入新阶段。你前段时间还在和导师为毕设吵架,好不容易毕业,这个鬼地方终于肯放过你了。原来他是为我哭的,可这些事情太久远,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我的心感受到一丝苦涩的甜蜜。

 

“他断断续续地说,大三那一年你被不靠谱的组员坑了,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活,教授让你们自己试着解决,等汇报结束后再来讨论。你熬了四五个大夜,到最后全靠着一口气吊着总算是把事情做完。而且你不止遇到了一次,这些事情我都替你记着。他怪我什么事情只想着自己憋着,连他都瞒。他现在要去找那几个家伙算账。”

 

“我都记不清了”,他反反复复强调了无数次。但我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真正记性不好的人不会把事情描述得如此准确。恰巧,黄朔记得非常清楚——只是自己已经不在意时对方还在意。

 

“所以后来你们去看房了吗?”

 

他笑了。

 

“去了,还是他说要去的。我问他不是不去吗?他反过来跟我讲,现在不去就没时间去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过去只能留给回忆,摆在他们与对方面前的是未来——未来是什么?就在我说出这句话后吞口唾沫的时间;就在他们决定今天是喝一杯果汁还是咖啡的这一刻;就在他们和我聊完后回到家面对各自的爱人时,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在某个瞬间,他们会意识到自己就处于未来当中。

 

黄朔也许还是等不到对方松口,在收到对方的短信后独自一人进了房间,在明天早上看到对方紧闭着的房门时犹豫万分。他不想敲门打扰可能熬了一个通宵的对方,但内心还埋藏着一丝丝渴望:如果他爱人一直醒着,只要直接推门进去就能获得一个拥抱。

 

——形式上来说,他们会和好。原则上来说,他们已经和好了。

 

而张子墨能否看到他的男友抱着他们一起养的狗站在家门口,等他一起找出它不愿意吃饭的原因。这应该能成为一个道歉的契机。它应该是闹脾气了,带它去楼下遛个弯就能治好。对了,你方便在散步时也把你闹脾气的原因告诉我吗?

 

——他应该没办法立刻补偿对方,但他至少得到了对方给他下的小小台阶。

 

……等等,张子墨有养狗吗?还是是哪个人说过,以后要和另一半养只宠物来着?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他俩中的某一个。

 

日后要是这里出现了第三个客人,我要先问ta,你正在迷恋着对方,还是正在爱着对方?

 

你并不爱对方,你只是迷恋对方。很残酷,喜欢温柔克制的人,就得忍受对方的疏离和慢热。喜欢热情奔放的人,就得一刻不停地给予关注。

 

张子墨的语气不太像是抱怨。可能我真的错了。他总是惯着我,他能给我的安全感是独一无二的,我需要他,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我也需要他在我身边。他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多谢老天帮忙——他遇见我肯定很倒霉。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对,他就是太敏感,旁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他来过问我时我的确会感到麻烦,这不是他的错,他是因为不安才来的。唉,我解释不清……但他居然单靠我的语气就能判断出我不开心。连我自己都没发现,而他二话不说就跑过来缠着我问怎么了怎么了,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和他讲讲。黄朔如此回忆道。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喜恶同因。那个让你在人群里一眼就爱上的对方那个特质,最后却变成了你最厌恶对方的一点。我并没有直接问他们“你爱他吗”。相反,他们比我更早意识到问题的存在。这是好事,我非常幸运地见证了这个瞬间。

 

“那么你想和他谈谈吗?”我问。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好吧,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时才是呢?你也肯定很希望你们能谈谈吧。迷恋是第一步,而爱却来到了最后一步。到这个阶段很多人都不容易,我看大部分人花一辈子时间也搞不懂:你爱着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幻影,一个只活在你脑海里的美好形象。我知道这很残酷,当它被戳穿,那些幻想在顷刻间全部破灭。你其实并不特别,也没有遇见一个世俗意义上特别的人。

 

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人们又要这么说了。这真是我听过最蠢,也是最浪漫的一句话。

 

对此,我的面包师吐槽我,你干脆一边开店一边写书吧,大哲学家。我说也不是不行。

 

她轻蔑地笑一声,“你给的那叫建议吗?不给别人添乱就算不错了。”

 

“我好歹尽我所能帮了人家。”我无奈地笑了。

 

我的答案一直都很笼统,“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回去冷静下吧,你需要时间,喝完这杯咖啡就把糟糕的想法留下,一身轻松地回去面对你的另一半。天气快要进入深冬了,如此寒冷,身边有一个人提醒你围围巾会更好。

 

 

 

 

 

 

 

 

4,

 

 

情人节……好像还有几周就到情人节了。哦,这个日子不错。即便我的订单没有增加,我的店里没有情侣光临,我的面包师请了一天假去约会。我的心情一样很好。当然,还是适当迎合一下节日氛围。我买了几盒巧克力,是费列罗经典的三种口味装,拆开来放在柜台旁边。等顾客点完单,我会随口提一嘴,最近情人节快要了,如果不介意可以拿一颗尝尝。

 

“当然啦,如果还没来得及给对方准备情人节巧克力的话……不如多拿几颗,我再帮你好好包装一下。”

 

大多数人都回绝了我这个不靠谱的提议,我想也是,有心人都会好好打算。借这个机会,我观察了一下人们的选择:三种口味,经典的金黄包装,白色的椰蓉和黑巧口味。大多数人选择最经典的那款。

 

我很难抑制心里灾难性的期盼:那两个真正在为情所伤的人怎么还没来。真是好久没有听到来自任何一方的坏消息。看到他俩终于光临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差不多情人节前一周,这两人一前一后来过,各自点了一杯最简单的浓缩就坐下了。

 

张子墨看起来心情不错。不需要我说,张子墨也能从我巧克力盒子看出店内正在赶时兴。

 

“拿一颗吧,喜欢什么口味的?”

 

在此之前我猜测过,这两个人点单时的习惯完全相反,张子墨绝对会选择更甜的椰蓉白巧,而黄朔就是毋庸置疑的黑巧。我分别尝过它们的味道,对我来讲,白巧甜腻,的确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却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甜度;黑巧浓郁,更加接近人们口中纯粹的可可豆风味,但是实在是太过苦涩。

 

我看着他伸出手,从那堆球形巧克力中捻起一颗——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拿的是黑巧。他三下五除二地剥掉外包装,丢进嘴里。稍微咀嚼几下,不自然的神情从眉头弥漫开,一定尝到苦味了。

 

“噢……我之前还从没吃过这个味道。”他边嚼边说,“我还以为费列罗只有一种口味。原来是这个是黑巧啊,稍微有点苦。”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还行,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他喝了一口咖啡,接连两样带着苦味的东西下肚,“我也打算买点零食来着。家里之前屯了挺多巧克力,我跟我男友都挺喜欢吃……我记得他买过一盒包装很特别的巧克力,说是从东南亚某个国家进口的。他非要给我尝一尝,完全是苦的,而且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辣的,你敢信吗?”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夸张,“我咬了一大口,全都吐出来了。”

 

“辣的?巧克力……辣的?”

 

“我以为他是专门买回来整蛊我的,但他真的面不改色地把那一整块吃了下去。”

 

张子墨承认自己是想看看对方口中的“好吃”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很可惜,他吃下去的黑巧与真正意义上的黑巧还差了一段距离,费列罗的口味普遍偏甜,不可能只加入可可粉和水来调和口味。而他男友口中带着辣味的巧克力,可能是混入了肉桂粉和的胡椒的结果。

 

黄朔也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接受了超出自己甜度范围的白巧。同样是与张子墨差不多的迟疑,差不多的反应。

 

“好甜啊,原来这么甜。”他说,“吃这一颗要喝不少水。”

 

……他不会也要说自己是来体验一下另一半的口味吧。

 

我的直觉准得不能再准了。他无意识地拨弄糖纸的动作像是有心事,也不如昨天来的张子墨那般健谈。在情人节前夕突然和另一半吵架的概率有多少?我不太喜欢这种时刻,本该留下美好回忆的日子非要让人不愉快。

 

我承认,同情黄朔的原因有很小一部分来自张子墨。不是每个人都会和他跟他男友那样融洽。

 

“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吃太甜的,白巧会有点腻的。”

 

“对。”

 

“你可以试下黑巧。”

 

“我尝过。三个口味都挺甜的,黑巧也甜,比一般巧克力都要甜。”他边说着,从盒子里挑出一块,“——不然大家为什么都拿费列罗送人呢。”

 

 

 

 

 

 

 

 

所以我也准备给我爱人买一盒,我还以为他会这么对我说。

 

看起来情况比想象的更加糟糕啊。如果他们还在吵架,如果他们不打算在情人节给对方台阶下,如果这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而他们不太可能回到从前,那个吃着代可可脂也会很开心的时候,比起巧克力本身的价格,更在意的是对方是否为挑选礼物感到焦头烂额,犹豫不决。

 

“再尝下别的口味吧。”

 

我给不了这两人什么实用建议,只能如此对他们说道。

 

一盒巧克力里绝对会有你不喜欢的口味,厂商这么做的原因有很多:要捆绑销售,让你为了自己喜欢的口味去购买一整盒;要把那些卖不掉的存货赶紧在保质期之前清理掉,要让顾客在拆开时感叹内容物居然如此丰富。除了同为商人的狡猾,我替他们想出了一个稍微浪漫点的说辞: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干脆把所有的都准备了一份。还有,不知你愿不愿意把偏好告诉我呢?这样下一次再送你巧克力时,我可以让你开心地收下一整盒喜欢的口味。

 

有人喜欢白巧,有人喜欢黑巧,有人什么巧克力都不喜欢。这太正常了,情人节售出最多的商品不仅仅是巧克力。无论是花束,蜡烛,情书还是糖果,但这些都和爱没有直接的关系,换个包装只能让礼物变得稍微好看一点。可只要一个人足够浪漫而另一个足够傻,一张报纸叠成的玫瑰,一张由剪贴簿制成的情书,一块你自己笨手笨脚做出来的巧克力:哪怕它尝起来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你为此花了一整个下午,勉强一个不适合烘焙的人做这件事真的太过残忍。

 

你觉得下次还是直接买现成的省事一些。这可能是最糟糕的情人节礼物,史无前例的烂。要是对方一口咬到没搅拌好的糖浆时该有多尴尬,你连想都不敢想。

 

但你的恋人,你从古希腊神那儿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另一半——对方还在家里等你,期待你带着礼物,无论那是什么都没关系。也许我压根就没法把心里话说出来,也许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讲道理,也许我们做出的选择都太糟糕。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不愉快,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但我曾想要避免它们的发生。我的确不够好,就算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我很抱歉,它还是发生了。

 

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请你收下这盒巧克力。我设想过……你可能会感到疑惑不解,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有股糊味。数落我的粗心,感叹我的笨拙,告诉我下次不需要这么麻烦,毕竟我们交往这么久了,情人节买不买巧克力早已经无所谓。

 

话已至此,我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对着另一个人问道,所以……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对方愣了一下,摇头。并没有,我还是有些生气。

 

那人的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为什么?我还能做点什么?

 

令那人想不到的是,面前的人自然地拉过自己的手,抚摸着不小心烫出来的小疤痕说,我爱你,我希望你下次别再弄伤自己了。

 

“我还是觉得……如果你们真的爱对方,就应该对对方坦诚一些。”

 

“你们?”黄朔惊讶地看着我。

 

“噢……不是,我说的是你。”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赶紧为自己找补。

 

我的确想把这句话也说给张子墨听。说真的,他俩真的需要认识一下。我一直保持着这种直觉,这两个人的性格确实不太一样,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惊人地相似,就连遇到的问题都一模一样。

 

而且……感觉他爱人好像跟张子墨有点像,他男友和黄朔又差不多。如果张子墨可以找黄朔寻求点意见,黄朔也能从张子墨那里听几句实话。对吧?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如果你有个与你另一半相同性格,相同星座,相同出生日期的朋友,从极为相似的人那里得到的建议绝对足够实用——好兄弟告诉我,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想?哦不是的,只是我对象又跟我闹脾气了。

 

“……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倒霉啊,真是的。”他认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直倒霉的人。”我说。各种意义上,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5,

 

 

虽然我明白大家都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在故事本该发展至高潮的部分突然停下很令人扫兴。请原谅我这个讲话讲一半的人,我还是得为生意考虑考虑。

 

情人节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已经是我没机会知道的事。事实是,在那个有点阴雨绵绵的二月过后,我就没在再见过黄朔和张子墨出现。

 

与此同时,我重启了一项自从咖啡馆开业那天就在脑中酝酿的计划:换个地址重新开业。

 

我还是得把咖啡馆迁到写字楼附近或者商业中心里头去。享受过了三年的清闲生活,就当做我突然开始发愤图强吧,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也比入不敷出好。

 

迁店的时间定在了六月初左右,我去看过了新位置。城市的另一头,一家金融中心的临近街区。每天清晨起码有上千个步履匆匆的投资人和精算师路过,咖啡因在这里是必需品,我已经找好了新员工以应对暴增的客流量。

 

咖啡馆最后的营业期限定在四月中旬,在此之前,我想和每个老主顾都好好告个别。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光顾,此后肯定是无法和大家在吧台前畅聊人生风景爱情希望等等。为了看到你们口中的美丽新世界,我也要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

 

大多数人都对我表示了祝贺,恭喜我的事业进入了新阶段。这杯咖啡就当我请你了,以后要是想要找我聊天可就要提前预约,我开玩笑地说。

 

但我还是有些挂念那两个人。二月和三月都不见他们的踪影,我有些怕自己来不及告诉这两个人咖啡馆要搬走了。

 

等待的过程中,心里难免怀疑他们是不是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出于某种原因决定离职,搬家,离开这座城市甚至是我们的国家。

 

我当然希望那是好的理由,被公司外派,找到了更心仪的工作。如果真的幸福,悄无声息离开也能被慷慨地原谅。

 

虽然我还是有千分之一的概率看到一个恢复单身的人,万分之一看到两个。

 

等待他们的过程中,我仔细回忆了这半年以来的相处,感叹罗朱的故事曾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在我的吧台上。很多人一开始会被其“最伟大的爱情故事”的名声所吸引,然后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两个人是因荒诞的一见钟情而相爱,相知相识的时间也不会几天,最后又因命运的差错相互错过,一起躺进了坟墓里。

 

但事实就是,相爱的人一样会错过。到头来也只有一句祝你好运。但还好,我的等待没有石沉大海,四月,我分别等来了这两个久违的顾客。

 

我像往常一样问他们想喝点什么。黄朔要了美式,张子墨要了拿铁和芝士蛋糕。和我当初见到他们时一模一样,预感到这有可能是我这辈子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冲泡咖啡的过程都带着一种英勇就义的错觉。

 

“上次见到你还是二月,最近在做些什么,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忙?”我问道。

 

黄朔说,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自从升职后他越来越忙,甚至能出现连续一周加班的情况。想来我这边喝杯咖啡都抽不出时间。

 

“原来是这样,最近是闲下来了?”

 

“没有。”他遗憾地摇摇头,“可能还有一阵子。”

 

“噢……辛苦了。”

 

他先我一步猜出我想问的问题——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话。

 

“反正其实还是那样……没什么进展,也没有变得更差。”他说,“这几个月我跟他先后出差了几次,见到对方的时间太少,我来不及好好跟他谈谈。”

 

“但是你有一直在想这件事。”

 

“对。”

 

“原来如此。”我点头。

 

张子墨说出了差不多的话:自己逐渐习惯了,听了我的话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问题依旧摆在他们面前,越拖只怕是会越难搞。

 

“我其实打算搬家了。”

 

“噢?你和你男友说了吗?”

 

“暂时还没。我想等这阵过去了就跟他提这件事。”

 

“是你自己想要搬出去吗?”

 

“……不是的,我还是打算和他一起。”

 

张子墨犹豫地接下去,“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可能就自己搬走了。当然,我不是打算分手的意思,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打扰他了。”

 

我听着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也不至于吧,别把话说得这么恩断义绝啊!

 

 

 

 

 

 

 

 

“其实,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将咖啡店要迁址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今年四月底就要搬走啦。所以,还是感谢你们俩来喝最后一杯咖啡咯。

 

我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但不幸地将两个人弄反。想象当中震惊的表情出现在了黄朔的身上,张子墨代替了对方格外平静。到这里只能说我实在是太熟悉他俩了,这种意料之外的表现才符合这两个人混乱的状态。

 

“老板,原来你也打算要走。”张子墨轻快地说。

 

“去给自己的生活添点堵。”我笑了。

 

“好哦,我也是!”

 

恐怕又是他男朋友的事情,没关系,我这已经是最后一次听他抱怨,“怎么说,又是你那位……?”

 

“是呀——也许当初就不应该跟他认识。”他也笑了,“……这样他会少挺多麻烦的。”

 

“嗯?”

 

“我给他的生活添了不堵。但我现在不能了,对吧?”

 

我永远搞不懂有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平静地说出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话。对了,另一个在这。

 

黄朔问我:“那以后……”

 

“以后我在离这十几公里开外的地方,跟现在绝对不一样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想换种方式。我想,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保持一成不变很容易出问题。”

 

“我明白。”他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哦,对了……以后试着跟他一起解决问题吧。”

 

不用再问我怎么办了,试着去和对方一起解决问题吧。我将这句话同时送给他们两人。不会再做一个吧台后面倾听恋爱烦恼的人;不会因为坐在吧台两侧的人而浮想联翩;甚至于以后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次相见——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我唯一确定一点,这两个人还不想放弃。一直试着靠近,一直被各种因素向后拽,一直挣扎着脱离那种无形的束缚,一直反复着。我看够了这两个犹豫的人,看够了他们的确足够爱对方,却觉得那还不够。

 

到底是什么不够才让人从中滋生出太多猜忌和失望,不免反过来质疑起自己。他们总说自己根本不期待,不期待对方能理解自己,不强求对方在奋不顾身的时候还能分出点精力来关照自己——我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哪个人是否真的这么做了,但我希望有人先迈出了一步。

 

旁人都看出其实他们很期待,比任何时候都要期待。期待哪怕任何一点点的奇迹发生,足以让自己死心塌地地继续信任对方。

 

甚至,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求回报。又说回盲目这件事上了。我忘了这是哪个哲学沙龙里听来的,他们正尝试告诉人们,如果你在一件希望渺茫的事情上莫名充满了信心,那么你最好奋不顾身地去做。同样的,如果你在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上稍微有一点点迟疑,这时你再怎么都最好等一等。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劝说人们享受人生,青春不再,趁着自己输得起就多去输几回。现在想想,这种措辞仅适用于买股和情感纠葛。

 

一旦陷进去就逃不开,如此的疯子居然一次性有两个。此后我对爱情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许多,我从没见过这么自相矛盾的人,从没见过谁上午发誓下午就破例。你明知道它会赔却还是买,你明知道对方会和你闹分手却还是要谈。

 

其实一直这么烦恼下去也挺好的,一切失望的都指向着同一种期望。你们会继续下去的,对吗?

 

我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便对张子墨说,我之前还有个客人,跟你挺像的。

 

“跟我?”

 

我说,他感情上也出了点问题。可惜了,没让你们俩相互认识认识……要不要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交流一下问题什么的。

 

“哦哦,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倒霉。”

 

“你不是会最倒霉的那个。”我说,“所以,你需要吗?”

 

他思考片刻后拒绝了我,说不必了,这么贸然去联系对方不太合适。

 

说的也是。不过确实,黄朔的另一半好像有点容易吃醋。换作张子墨肯定会非常感同身受。

 

“行吧,祝你好运。”我送他出门。

 

于是我遗憾离场。因为我不得不忙碌起来,忙着定新店的装修,忙着把机器都运到那边去,忙着培训我的员工,忙着应付比过去多出几倍的订单。当然,我给了他们新店的地址,告诉他们可以在不忙的时候来找我聊天。我不抱太大希望,一个顾客可能会找到下一家能和店主倾诉烦恼的咖啡店,也可能就此不再在店里喝咖啡。

 

如今这一切的确都与我没什么关联。但我时而还会想起他们,对黄朔和张子墨的现状无比好奇。

 

还在争吵或是冷战吗?还在担心着对方吗?还在被各种大大小小的琐事困扰着吗?还在猜测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吗?

 

——你们还在爱着对方吗?

 

可惜,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允许你不够清醒,却也没告诉人们什么才算清醒。求学很难,打工很难,照顾好家里的毛孩子很难,保持一个爱好很难,按时起床很难。什么都很难,把我爱你说出口同样很难,对于两个爱在心口难开的人完全是雪上加霜。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留一个悬念是个不错的选择。增加一些不确定性,让人减少纠结这个故事到底完不完美。原因很简单,这本就是来自两个不完美的人。

 

 

 

 

 

 

 

 

 

 

 

——不过啊,你说有没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他俩本来就是一对?

 

 

 

 

 

 

 

【END】

 

 

 

 

 

 

Notes:

感谢阅读!

520快乐~(但过去好久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