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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珠没想到,不死途会主动给自己发与委托无关的消息,时间还选在人困马乏的深夜。
但消息内容的措辞文绉绉得有些过头,并不像出自不死途本人的手笔。真珠盯着“罹患高烧”片刻,逻辑程序告诉她,现在接管那部手机的,应该是不死途身边的助手旁白。
「你好,助手先生,需要我安排医生为不死途先生做上门诊疗吗?」
随回复发来的还有一个可怜兮兮的哭脸:「感谢您,虽然还没穷困潦倒,但在这个看病都会被问候‘你没病吧’的地方,我家侦探终于又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了。」
没有再多交流,真珠已经钓出了一位沉迷电子游戏的夜猫子医生。将鸽川区、某知名周刊总部、的某房间的冰箱里的坐标发出后,她不出预料地收到了医生的「?」。
但收到巨额加班费的医生没再多言,半小时后就已经发来了用于确认的视频。只见旁白正在给冰箱里的不死途灌药,而这个明显意识不清的男人依旧对吃药这件事展现出了十足的抗拒,而镜头外的医生伸手竖起大拇指:“老板放心,死不了。”
二相乐园本地人说话正常的属于少数,真珠早已习惯,她干脆利落地结了尾款,并对旁白的再度感谢回复「这是合作伙伴应该做的」。解决完这甚至称不上小插曲的事件,真珠用以处理巨量信息的宁静夜晚也将到来,她闭上眼,数据编码在中枢飞速流淌,如同面对磅礴的瀑布,而那些逸散在空气中的冗余信息也水汽般弥漫在了空旷的房间内。
不过,方才那医生发来的视频却和瀑布下的一尾鱼一般跃起,给她的思考造成了一丝涟漪。真珠分出一些算力将视频重新播放,依旧是猴子、药片、冰箱里的男人,她逻辑模块的微小一角却说,这件事有些奇怪。
怪异的源头不在那根本不怕猝死的医生——毕竟在安排人员以前,真珠已经完全知晓了此人的医疗水平,说不上圣手,解决小病小患绝对没有问题——那只能是不死途了。
得出这个结论非但没能平息翻腾的鱼,反倒让瀑布的流速变慢了不少,再睁开眼时,真珠眼中的莹色已经散去。
去“鸽川区、某知名周刊总部、的某房间”里确认一下状况,才是提升今晚效率的解决方案。她想。
“沉睡的名侦探”从沉睡中醒来时,身上结的霜都有几毫米厚。
舌头发苦,身上发酸,这样清醒的感受实在太糟,以至于他看到簌簌掉下的雪粉时,还以为是自己这具老皮囊终于要罢工了。
他关于沉睡之前的记忆还停留在头晕,世界天旋地转,连冰箱门都开始跳舞,他让老白安分些,“不要在冰箱顶滑冰”,随后就是很辛苦的梦,梦里自己和墨鱼比赛游泳,被狠狠甩在身后时灌了满口的墨汁。
正当他头疼欲裂呼援无门时,竟然有一只手把他带离了噩梦。
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只手不仅真实存在,并且此刻正在他的腿上搁着呢。
这种事放在别的星球可能很惊悚,但在二相乐园,性质就有些不一样了。恶作剧、幻造种、亦或是老白从哪里捡来的新玩意儿,总之,这只断手应该和凶案没有关系……吧?
醒来的名侦探甩掉头发上的冰块,将冻得坚硬的手臂放在眼前,用指尖抹开已经完全覆盖其上的白霜。
完了,好像真的冻硬了。
“老白!”他大喊,“究竟是谁在我冰箱里藏尸了!”
门外传来旁白的应答声,他推开门跳进来,门框边顺势扒拉上了几只小声嘀咕的狸猫。
“咔嚓”一声,某只紫黄配色的家伙相当有职业素养地给“侦探身陷凶杀命案”的场面留下了第一现场证据。
旁白掩上门,端的是一派平淡模样——如果猴子脸上真的能看出表情的话——见到被不死途捧在手里的肢体,他又开始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从沉睡中苏醒的男人,迎接他的并非新一天的阳光——事实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而是紧贴在胸口的断肢。」
「男人处之泰然,只因为他是二维市尚未家喻户晓的名侦探,侦探的经验告诉他,即使被卷入莫名其妙的困境,也该谨慎分析局势……」
“你说得对老白,我现在就出去让那臭狸猫把照片删了。”
不死途一个鹞子翻身跃出冰箱,甩开长腿便向门口走去,旁白跳下摇晃的桌面拽住他的腿:“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啊?侦探最重要的不是找出真相吗!”
“老白你放开…!”不死途用尽力气和旁白拉扯,“在找出真相之前,这帮臭狸猫就该把刚刚的照片贴满大街小巷弄得人尽皆知,接着就可以把头版头条改成‘不知名侦探陡变杀人犯’了,它们周刊上都是这么写的!”
一只猴子又怎么能拗过狼呢,这是大自然早就写好了的食物链,才不管这头老狼究竟折没折足——毕竟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折肢啊——推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房间门,狸猫们努力工作的背影实在是亲者快仇者痛。攥着背包带将幻太子提离地面,幻造种嘀哩咕噜的嘟囔中,这头老狼突然发现,“自然界”的所谓强者,在技术领域只能算个刚入门的新手。
善于工作留痕的狸猫们,早就在工作群聊里同步了那张照片。
旁白扯着他的裤腿:“事已至此你就别想着清理底片了,这都是多少琥珀纪前的老黄历了?”
“老白,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外面把他们网线拔了。”
房间内唯见黑发白衣的身影辗转腾挪,飘逸如风,待他挂着胜利的笑容重返办公室,失去网络连接的狸猫们喊着“救命救命”或“走也走也”四散奔逃。
不死途又怎会不知,在二相乐园想制裁这群狸猫,拔网线是最没效果的办法,不过以断网为借口,狸猫们可以心安理得放半天假,自己也能获得短暂的清净。回到仍开着门的冰箱前,他戴上手套,弯腰拾起断臂重新观察,冰霜并未让这纤细而线条柔和的手臂失去血色。
“属于女性的断臂,”他说,“断面光滑,没有人体组织,但好像有金属接口——这是智械的。”
旁白说:「倘若侦探首先检查肢体的手指,将在五分钟以前得到这个答案。」
接收到不死途哀怨的注视,旁白清清嗓:「发展正如曾经流行的单元剧,经过一小段无伤大雅的误解,侦探走回了正确的轨迹。值得庆贺的是,事态已经从火烧眉毛变为了失物招领——」
“是真珠的?”
“你怎么知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旁白语调变形。
“要是别的智械,你就该在我睁眼时直接告知答案了,哪至于这么兜圈子。”不死途捂着额头,“话说我什么时候有梦游症状的?居然能去珠星大厦把真珠女士的手请出来?”
“噢,你的意思难道是,你在毫无意识的状况下徒步走到珠星大厦,推开本来已经关闭的大门,无人阻拦也没有监控察觉,就这样梦游到顶层办公室,取走二相乐园首席执行官的手臂,再将以上流程倒转进行了一遍?”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不然为什么我早上醒来时浑身都疼?”
“我亲爱的大侦探,这高烧的后遗症!”旁白被气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仿佛真的完全变成了一只猴子,“罔顾自己的健康状态也得有个下限吧!”
不死途却看着手臂沉思着。经过时间的加温,被霜塞满从而僵硬的关节松动了,轻轻搭在不死途手上的手指间缓缓渗出水珠,洇湿了他的手套,而手腕到手肘的水凝成露滴,在不死途的白衣服上留了一小块水渍。
“在想啥?”旁白问。
“当然是如何自然地物归原主。”不死途道。
不死途的思考时间很短,只因为他是彻彻底底的直觉流和行动派,以楼下售卖的玩具为启发,他创造力十足地把手臂包裹成了长颈鹿的形状,并尽量用最自然的姿态将其夹在腋下。
裁剪硬纸板时,旁白就在一边用泡沫纸和保鲜膜——为什么要用上这种东西——将手臂裹成了看不出原状的模样,并尽量高效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与不死途进行了同步。
那位深夜来访的好心女士没带任务,更没带随从,她用仿若迷途之人的神色将这间陋室打量一圈,接着便询问起了不死途的状况。然而最关键的部分旁白拒绝讲述,不死途只得和他亲手制作的纸壳长颈鹿一起,找唯二知道真相的人“讨个说法”。
抱着长颈鹿的访客在珠星大厦畅行无阻——只要向人表明自己是正打算向首席执行官汇报任务进展的侦探,直通顶层的电梯就任他使用,不死途向来是这么做的。
他把这称作“合作伙伴间必要的信任”。
而在等待电梯上升的时间里,略带尴尬的愧疚开始占据情绪上风,不论前因后果如何,病到让好友不得不向他人求助,进而引发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他应当为此负责。
至于让一位女士——的一部分——不得不与自己共度一晚的部分,是属于尴尬的范畴。
不死途的到访在真珠的预料之内,他的抵达时间却晚了不少,听着由远及近、较往常更犹豫的脚步声,她没有放下手中事务,只挥手解锁了门。
她的态度让不死途放松了不少——倘若踏进门迎接不死途的就是真珠的注视,那他的尴尬一定会替他做出左手和左脚一同行动的选择,一定。
经过真珠计算的时机刚刚好,她搁下平板,说“不死途先生,欢迎”,被欢迎的人也正好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真珠女士。”
开场白后,不死途打到一半的腹稿就被自己咽了下去,本该接在后面的“昨晚”却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语气说出来。幸好真珠暂时接管了谈话的方向:“你看起来已经恢复了。”
“还得感谢你的帮助。”不死途说。感谢帅气的发型,他想,这样自己观察真珠完好手臂的眼神才不至于太过失礼。
真珠点头,又轻轻摇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她看向那个形似长颈鹿的盒子,“虽说从外形看不出,但你来这里,应该是为了归还物件?”
“毕竟直接抱着手臂东奔西跑,我很容易陷入舆论危机啊哈哈哈……在发现你一切如常时,我还担心这一切不是不某只幻造种的恶作剧。”
“是投影。”话音刚落,真珠的左臂连通衣饰一起化作光斑消散,瞬间的空荡打破了她的稳妥,让归还手臂的紧迫程度又爬上了几个台阶。不死途顾不上寒暄,低头开始拆解自己的包装杰作。
而一个影子来到他身边,真珠恢复了投影,光却穿过她的手臂,在地面投下残缺的轮廓。
“虽然我没从朋友那里打听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实在抱歉。”不死途说。
“昨晚?嗯…我有些担心你的状况,就去了趟你的侦探事务所。”
“这个我听说过——呃,后续发展如果不好措辞,那还是别说了。”
“不死途先生,并没有发生什么令人难堪的事件。只是病中意识不清醒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而被抓住的人不能久留,只得将被紧攥着的手臂取下来代替。”
“听起来……总感觉有些熟悉。”
“是吗?”
不死途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联想出自何处:那些游侠崽子们在很久以前还会传阅仙舟的话本子,内容千奇百怪,发展眼花缭乱,机缘巧合得到其中一本的拉曼查翻开,只快速扫过两页,就闭上眼将话本还给了面前的游侠。
「不看了?」梳着高马尾的游侠问道,「她们都很喜欢这本呢。」
「罪过、罪过。」拉曼查道,「仙舟真是比我想象中开放得多。」
而他“有幸”读过的内容里说,相传岚与药师同宿一榻,岚压住了药师衣袖,药师为不将其惊醒,割断了自己的衣袍,谓之“断袖”。
若说这两个字在游侠崽子们的讨论中多有旖旎意味,但若改掉一字变成“断臂”,此事的氛围就陡增了悲情气息。胡思乱想的不死途切断了“长颈鹿”脖子处的一圈胶带,被报纸和保鲜膜覆盖的上臂便被解救了出来,接着是加上了四条短腿的方形身体。
被拆下的胶带与纸板在不死途身旁慢慢增殖,真珠俯身,右手指尖拨弄着长颈鹿头顶的迷你角冠,有种兴味盎然的意思。
她的影子投在不死途正拆解的纸盒上,让他多了些莫名的焦急。真珠便见着面前的白帽子一点一点,像正在和保鲜膜较劲。
“不用着急,不死途先生。”她说。
摆在不死途手边的裁纸刀自从外部伪装全部去除后便再没派上过用场,面对薄膜,侦探先生似乎在担心使用利器拆除会有概率留下划痕,进而罪加一等——“寻常刀刃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真珠本可以这么说的。
但研究长颈鹿形状的外壳很有趣,她不希望这个作品诞生后没多久就被投入垃圾站。不死途捧着她的左臂,想递给她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真珠便暂停了对手工制品的观察,起身侧对他,随后消除了投影。
不死途意识到这是让自己帮忙的意思。接口对准后他并未用力,断口的部位就紧紧贴合,发出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情愉悦的声响,不死途还没来得及松开手,方才还机械感十足的手臂便已经恢复了活力。
竟然有温度。他想。
真珠大概在和他思考同一件事,她将小臂抬起,用微小的动作确认着运转情况,随后喃喃:“我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不死途一下站得笔直:“是在冰箱里被冻坏了吗…?”
“冰箱,就是冰箱。”真珠说,“为什么你发烧了,都还让你躺在冰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