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冬天,陈任养成了一个坏习惯。
他会在凌晨两三点醒来,然后盯着身边睡着的人看好一会儿。不是失眠,他的睡眠质量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不做噩梦,不半夜惊醒,不浑身冷汗地摸枕头下面的刀。但他就是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忽然睁开眼,确认冯建奇还在不在。
冯建奇总是还在。
侧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相好得过分,不像陈任自己,睡着睡着就把被子蹬到地上,把枕头推到床尾,把自己扭成一只煮熟的虾。
今晚也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任醒了。
卧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烘得人骨头发软。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银白色,正好落在冯建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臂上。皮肤白,血管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陈任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顺着那条血管的走向轻轻描了一下。
从手腕内侧,慢慢滑到肘弯。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冯建奇没有醒。
陈任的胆子就大了一点。他的指尖从冯建奇的手臂移到肩膀,再移到锁骨。冯建奇穿着米色的短袖睡衣,领口松垮垮地塌着,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月光。陈任的手指在那片凹陷处停了一会儿,感受着皮肤下面微弱而稳定的脉搏。
“你摸够了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被轻轻拨了一下。
陈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你没睡?”
“睡了。”冯建奇缓缓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不像白天那样温润如水,而是含着一点沉沉的、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涌动的暗流:“但你摸我的时候就醒了。”
陈任的耳根开始发烫。他想把手缩回去,但冯建奇的动作比他快——还没等陈任撤退,他的手掌已经覆上来了,温热的,干燥的,五指穿过陈任的指缝,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扣紧了。
陈任的声音有点紧:“干什么?”
“你摸我那么久,轮到我了。”冯建奇说着,翻过身来。
被子在两人之间堆成一个柔软的丘陵。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冯建奇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睡衣领口歪向一边,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的、不设防的温柔。陈任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你睡觉怎么还穿衣服?”陈任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暗示,虽然他原本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冯建奇睡觉穿得太整齐了,睡衣加睡裤,比他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还规矩。
冯建奇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温和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有点坏的笑,眼尾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一些:“那你想让我穿还是不想让我穿?”
“……你爱穿不穿。”陈任把脸别过去,耳朵红透了。
他听到冯建奇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是一件衣服被撩起来、从头顶脱掉时布料摩擦头发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但很快就被体温盖过了。
冯建奇重新躺下来的时候,陈任的背脊贴上了一片光裸的、温热的前胸。心跳声从背后传过来,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咚的,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你心跳好快。”陈任说。
“是你的。”冯建奇的下巴抵在陈任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贴着你的背,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
陈任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冯建奇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的爪子。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搁在那里,存在感却强得惊人。陈任觉得被那只手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陈任。”冯建奇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嗯。”
“你绷得太紧了。”
“我没有。”
“你有。”冯建奇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任在心里想,你不吃我,但我怕我吃了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他翻了个身,和冯建奇面对面。月光正好落在冯建奇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透亮。陈任发现那双眼睛的颜色比白天看起来要深一些,像是被月光染过,沉沉的,里面有很多东西。
他伸手,手掌贴上冯建奇的胸口。掌心下面是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你紧张吗?”陈任问。
冯建奇老实说:“唔,有一点。”
“你紧张什么?”陈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不是什么都懂吗?”
“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冯建奇握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陈任的指节。那个吻落在他曾经贴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上,嘴唇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花瓣。
陈任的呼吸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他的手从冯建奇胸口滑到腰侧,摸到一片光滑的、微微发烫的皮肤。冯建奇的腰很窄,肌肉的纹理清晰而流畅,不是那种夸张的线条,而是像河水冲刷出来的河床,自然的、有力的。
“冯建奇。”陈任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想亲你。”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冯建奇的话没说完,因为陈任已经吻上来了。
这一次和在咖啡店那次不一样。那次是急切的、带着不安和冲动的,像是在做一件随时会被打断的、不被允许的事情。而这一次是在深夜,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床上,在被窝暖融融的温度里,没有观众,没有时限,没有任何东西横在他们之间。
陈任吻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嘴唇从冯建奇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移到唇峰,再到下唇,再到唇角,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慢慢地、来来回回地停留。冯建奇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着,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我在这里。
吻渐渐变深。
陈任微微偏头,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冯建奇的唇缝。冯建奇张开了嘴,于是这个吻就从浅滩滑入了深海。陈任尝到了冯建奇嘴里淡淡的牙膏味道,薄荷的,清凉的,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和他的一模一样。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冯建奇腰侧的皮肤,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像是怕对方会在下一秒消失。
冯建奇没有消失,他甚至没有后退。他的手掌从陈任的后脑勺滑到后颈,拇指在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画着圈。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陈任的眼眶忽然一阵发酸。他停下了吻,额头抵着冯建奇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冯建奇的声音很轻。
“没有。”陈任闭着眼睛,睫毛扑扇扑扇地扫过冯建奇的脸:“就是觉得……你摸我耳朵的时候,我想哭。”
冯建奇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嘴唇碰了碰陈任的眼皮:“那就哭。”
“我他妈不哭。”陈任说,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
冯建奇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陈任把脸埋进冯建奇的颈窝里,鼻子贴着那根跳动的颈动脉,呼吸之间全是冯建奇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洗衣液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陈任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冯建奇。”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先动?”
冯建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顺他的背。
“你不喜欢被人逼。”他说:“所以我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想也可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陈任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冯建奇的锁骨。不是很疼,但足够让冯建奇“嘶”了一声。
“我不用想一辈子。”陈任抬起头,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两颗亮晶晶的黑曜石。那双眼睛里有冯建奇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戾气,不是不安,不是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警觉。而是一种坦然的、笃定的、甚至带着一点蛮横的占有欲:“我现在就要。”
冯建奇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他翻身将陈任压在身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压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支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任。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教堂里彩绘玻璃上的天使——如果天使可以长着一张让人想要犯罪的脸。
陈任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更汹涌。
冯建奇吻他的方式不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吞。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迫切,舌尖长驱直入,和陈任的纠缠在一起。陈任被他吻得后背弓起来,手指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睡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掉了,扔在地板上,和月光混杂在一起。陈任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很快就被冯建奇身体的温度覆盖了。
冯建奇的吻从他的嘴唇移到了下颌,从下颌移到耳垂,从耳垂移到颈侧。在颈侧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他停了下来,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下面血液的流动。
“陈任,你的脉搏好快。”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还不是因为你……”陈任的声音也在抖,手指插在冯建奇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拉近。
冯建奇的嘴唇继续往下。锁骨…胸口…肋骨…每经过一处,都会停留片刻,用嘴唇和舌尖去感受那片皮肤的纹理和温度。他吻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他等了很久才终于拿到手的书,每一页都舍不得跳过。
陈任的身体在他唇下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因为太热了。那种热从皮肤表面一直烧到骨头里,烧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放在炉火上的黄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他的手从冯建奇的头发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背脊。冯建奇的背脊线条流畅而有力,脊椎骨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像一条蜿蜒的山脊。他的指尖顺着那条山脊一路往下,最终停在腰窝的位置。
冯建奇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陈任发现他的眼睛红了。
“你怎么了?”陈任的声音猛地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冯建奇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在陈任的胸口,那个心脏正上方的那个位置,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这个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归我了。”
陈任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没入枕头里。他没有去擦,因为他的手正忙着把冯建奇拉近。冯建奇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带着一点湿意。他不知道冯建奇是不是也哭了,但他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冯建奇的手掌从他的腰侧滑到小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许可。陈任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腰侧,那是一个无声的催促。冯建奇的手指便继续往下,触碰到了那片从未被他人触及的、隐秘的领地。
陈任的身体在那一刻剧烈地绷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冯建奇没有急。他的动作慢而轻柔,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煮面、叠衣服、给陈任的手贴创可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像他做的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疼吗?”他问。
陈任摇头,不疼,只是太陌生了。陌生的触感、陌生的温度、陌生的被侵入的感觉。这种陌生让他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冯建奇另一只手正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的退路。
“看着我。”冯建奇说。
陈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冯建奇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一瞬间陈任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像是一个他不敢做的梦。
“疼的话告诉我。”冯建奇说。
“你烦不烦。”陈任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弯的:“做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冯建奇笑了,然后他吻住陈任,把陈任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我怕”、“别离开我”、“不许走”……全都吞进了这个吻里。
他进去的时候,陈任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吻堵在喉咙里的闷哼。冯建奇停下来,额头抵着陈任的额头,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陈任的脸颊上。
“没事。”陈任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你继续。”
冯建奇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进入,像是穿过一片浓雾,终于走到了一座他找了很久的房子门前。门的后面是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房间,黑暗的、安静的、布满灰尘的。但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涌了进来。
陈任用尽全力抱紧了他,手指掐进他的肩胛骨里,双腿缠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更近、更近。像是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像是要从此不再分开。
那之后的事情,变得模糊而清晰。
模糊的是时间的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哪个位置。清晰的是每一个瞬间——冯建奇低沉的喘息,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叫“陈任”这两个字时的声音,他在高潮来临前把脸埋进陈任颈窝里的那个动作。
陈任先到的。
他弓起身体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冯建奇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那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一阵白光淹没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冯建奇还埋在他身体里,撑在他上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陈任的锁骨上。陈任不知道他在等自己过不应期,他不懂,只知道对方没射。
“你还没好?”陈任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冯建奇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快了。”他说,“但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陈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欲望,有温柔,有一种让陈任心脏发疼的、深沉的、不计代价的喜欢。陈任用拇指擦掉冯建奇额角上的汗,然后翻了个身,把冯建奇压在了下面。
“换我。”他说。
冯建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纵容和宠溺:“你确定?”
“别废话。”
陈任不太会,或者说他根本不会。他在上面的时候动作生涩而笨拙,找不到节奏,几次都让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头。冯建奇没有催促,只是扶着他的胯骨,用拇指在他的腰侧慢慢画着圈,无声地引导着他,嘴上慢慢地、亲昵地叫着陈任的名字。陈任低着头,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
陈任俯下身,嘴唇贴着冯建奇的耳廓:“冯建奇。”
“嗯。”
“你是我的了。”
冯建奇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下来接吻。吻很深,深到陈任觉得自己要被吞掉了。他在那个吻里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
最后两个人是一起到的。
冯建奇绷紧了身体,紧接着陈任就感觉到一股热流在体内蔓延开来,那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伏在冯建奇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脏疯狂地跳动,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冯建奇。”
“嗯。”
“你心跳还是好快。”
“因为你在听。”
陈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锁骨,然后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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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去洗了澡。
冯建奇调好水温,把陈任拉进淋浴间的时候,陈任的腿还在发软。他靠在墙上,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像是又哭了一场。冯建奇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从陈任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帮他洗。
动作很轻,像在洗一件珍贵的瓷器。
陈任闭着眼睛,任由冯建奇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滑过。沐浴露的味道是柑橘的,清清爽爽的,在蒸汽里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淋浴间。
“你以后每次都要这样吗?”陈任问,声音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这样是哪样?”
“洗澡。”
冯建奇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想让我帮你洗就帮你洗,不想的话我在外面等你。”
陈任睁开眼,隔着水雾看着冯建奇。冯建奇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的嘴唇上。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温润得体了,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不加修饰的、属于私密时刻的好看。
陈任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唇上的水珠。
“帮我洗。”他说:“以后都帮我洗。”
冯建奇笑了,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光。
“好。”
洗完澡冯建奇换了干净的床单,搂着陈任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另一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更细更窄的一条。陈任侧躺着,后背贴着冯建奇的胸膛,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冯建奇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指在他小腹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陈任觉得身体很累,可他睡不着,脑子里不自觉复盘刚才的性爱。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喜欢粗暴的性爱,他希望他们能在床上用另一种方式打架,希望冯建奇弄疼自己,希望自己能在冯建奇身上留下点什么……他舍不得伤害冯建奇,可是做爱过程中总会留下些吻痕、咬痕,或者指甲划破对方皮肤后留下的疤痕。
他想在床上把冯建奇吞进身体,想通过交合说出一些可怕的话,比方说“要是敢走就把你的鸡巴切了、腿打断”、“把你关在这个房间不准出去”等等。
他以为自己在床上会很疯,以为自己可以承受着冯建奇激烈的冲撞,他在骑乘前还快速想象了一下自己掌控的样子。
可事实上他更喜欢被冯建奇温柔对待。他喜欢冯建奇把自己捧在手心的感觉,那种切切实实被爱着的感觉。他不是易碎的瓷器,他不想被当成瓷娃娃,他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面具。但这不妨碍他想被冯建奇疼爱,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冯建奇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了解自己,他许是猜到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他在纵容自己,在教自己认清一些事。
比如陈任确实能忍受疼痛,可他忍不了被冯建奇轻柔地触碰。只要冯建奇透露出一丝丝爱意,陈任就会丢盔弃甲——更别说冯建奇一直都在展露对陈任的爱,大方的,持续性的,深沉的。
比如陈任以为自己没在性爱中得到掌控权。冯建奇结过婚有过孩子,兴许在那之前还有过别的对象,而自己一无所知,连自己后面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叫前列腺、后来被顶穿的地方叫乙状结肠都是冯建奇告诉自己的。可冯建奇明明主动配合陈任骑乘,却会对陈任说“宝贝好紧,你要夹断我了,松一松好不好”“陈任,宝贝,行行好,动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陈任是被动方,却好像成了真正掌控的那一方。
陈任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这也是表达的一种方式。冯建奇把这段关系里的主动权交给自己,由自己决定进一步的时间。往小了说就是做爱的决定权,往大了说……冯建奇在给自己安全感。他在各种细节里给自己安全感。
“冯建奇。”陈任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晚上一直在叫我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冯建奇的声音带着困意,黏黏糊糊的:“陈任,陈——任。舌头放平,然后抬起来,像是一个会让人微笑的名字。”
陈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正好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那我叫你什么?”陈任问。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冯建奇。”陈任叫了一遍。
“嗯。”
“建奇。”
冯建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建奇哥。”
冯建奇没有回答,因为他低下头吻住了陈任。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很轻很浅,像蜻蜓点水,像春天第一场毛毛雨。吻完,冯建奇把陈任的碎发拨到耳后,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
“怎么叫都可以。”他说。
陈任弯起嘴角:“哥。”
“嗯。”
“哥哥。”
“……嗯。”
“建奇、建奇哥、哥、哥哥——”
冯建奇有点忍无可忍,舌尖抵了下腮帮子,用手在陈任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宝贝,你再叫下去我今晚不用睡了。”
陈任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串小铃铛被风吹响了。冯建奇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笑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自然地在那个笑里接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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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陈任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冯建奇。”
“嗯。”
“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
冯建奇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现在听好了。”陈任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剩下气音:“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在巷子里没有报警,谢谢你给我创可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留下来。”
他以为冯建奇会说什么,会说“不用谢”或者“我也谢谢你”之类的话。但冯建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陈任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收紧,紧到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陈任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的发顶。
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三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花不大,细碎碎的,在月光里缓缓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那道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上。
陈任在冯建奇的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冯建奇已经起了。厨房里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还有油锅里鸡蛋煎到微焦时发出的滋滋声。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枕头边——那里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陈任拿起来,展开。
冯建奇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带着一点圆润的笔锋。
【昨晚你说梦话了,说‘哥哥你别抢我被子’。我没有抢你被子,是你自己把被子踢到地上的。以后别踢了,会着凉。——PS:被子我已经叠好了。】
下面是另一行字,笔迹比上面的小一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PPS:谢谢你说谢谢,但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陈任看着那张纸条,在早晨的阳光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创可贴、银杏叶、便利贴、干枯的曲奇丝带、一张拍立得的合照,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厨房里冯建奇正背对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准备煎第二颗蛋。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冯建奇的侧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他围裙带子打的那个整齐的蝴蝶结上。
陈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冯建奇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早。”陈任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冯建奇没回头,但用一只手覆上了陈任环在他腰间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睡得好吗?早上起来把你翻过一遍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陈任慢半拍想起昨夜是什么情况,想起早起习惯性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酸疼这次来源于什么。他的耳根开始发烫:“……酸。你翻我干什么,洗澡的时候不是检查过了没受伤嘛。”
“等会儿吃好了给你揉,这会儿委屈宝贝忍一下。”冯建奇笑道:“翻一下昨晚在你身上留了多少痕迹。”
陈任多少习惯了冯建奇喊自己宝贝,他听见对方的后半句,手指无意识捏了捏冯建奇腰间的衣服:“哦……多吗?”
“很多。”
陈任点头,脸颊在冯建奇背上摩擦了两下:“那挺好。”
冯建奇听懂了,他换了问题:“做梦了吗?”
“做了。”陈任把脸埋进冯建奇的后背,声音闷闷道:“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抢我被子。”
冯建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你自己踢的。”
“你说是就是吧。”陈任收紧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冯建奇的后背:“今晚你要抱紧我,不能让我有空间踹被子。”
冯建奇关了火,两只手都叠在陈任的手上:“从今以后都会抱紧的,不会松开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窗外,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已经停了。屋顶上、树枝上、车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钻。空气又冷又清新,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但陈任不想清醒。
他想就这样抱着冯建奇,在温暖的厨房里,闻着煎蛋的味道,听着熄火后锅里还在冒的滋滋声,一直一直待下去。他想把这辈子所有错过的那些早晨——那些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吃冷掉的泡面、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的早晨全都补回来。
冯建奇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转过身,把陈任圈进怀里。他的手环在陈任的腰上,低头看着陈任:“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我没有。”
“你有。”
“……那我就是有,怎么了?”
冯建奇笑起来,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轻得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不怎么。”他说:“挺好的。”
窗外有鸟叫声,冬天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地响着。煎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陈任踮起脚尖,在冯建奇的下巴上咬了一口。不是很疼,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干什么?”冯建奇问。
“盖章。”陈任说:“你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冯建奇看着陈任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结冰的水面,看着他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翻出来的猫一样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怀里。
忽然觉得,人这一生所有的等待,大概都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他低下头吻住了陈任。
煎蛋在盘子里慢慢变凉,但没有人去管它。
窗外有雪在融化,阳光很暖。
春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