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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Ⅲ的状态如何？”
“中午病情急剧恶化，腹腔内出血的情况未好转，”助手有些犹豫，“暂时不能确定其他并发症——”
“不可能，其他部位只有皮外伤，昨天检查也没有内脏破裂，”赞迪克脱下实验手套丢进化学垃圾桶，“样本Ⅴ解剖留样，没用的部分处理掉，我过去看一眼。”
两个助手应声，转身去搬手术台上的尸体。
赞迪克离开实验室前，看了眼囚笼里余下的两个样本，一个瑟瑟发抖，一个先前因为惊恐过度晕过去了，但状态看起来不错，还能用。
样本Ⅲ被送过来的那晚状态尚佳，虽然身上有不少皮外伤，但神志清醒，按照流程清理、编号、关押后，他就没在意了。昨晚样本Ⅱ试验结束后，助手向他报告样本Ⅲ突然抽搐呕血后晕厥，疑似休克，他检查才发现样本Ⅲ胃部出血，还伴有高烧和低血压。他让助手将样本Ⅲ转送病房——每个样本都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活体，试验还没开始就失去活性，未免有些浪费。
赞迪克拐进病房，他踏进门的瞬间，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样本Ⅲ呼吸一滞，又努力调整回正常呼吸，眼球却仍在眼皮下转动——看来是醒了，但因为恐惧不敢睁眼。
样本常见的反应。
赞迪克懒得管这些小动作，他只需要样本Ⅲ活过今晚、明天能正常进行试验就行。他翻看搁在床边的病历记录——昨晚救治后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中午状态又迅速恶化，下午输血补液才抢救过来。
上一次记录的体温仍偏高，或许该打一针消炎和退烧联合用药——没必要抽血检查，谁在乎一个明天就死的样本有没有感染。
赞迪克转身取药时，听到身后的病床传来响动，下一秒，样本Ⅲ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里夹着冰凉尖锐物品贴在了靠近他颈动脉的位置。
“别动，不然我割碎你的喉咙，”样本Ⅲ声音嘶哑，“也不许叫人。”
赞迪克暂停了动作。
他倒不怕样本Ⅲ对他做什么——样本Ⅲ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两度，身体几乎是依靠手臂力量吊在他身后，夹着刀片的手甚至还有些哆嗦——他只是好奇样本Ⅲ从哪摸来的刀片。
按流程来说，样本清理后全部随身物品都丢掉了，编号时就已经全身赤裸。转送病房时，为了区分，助手才给样本Ⅲ套了件病号服。
他想不出样本Ⅲ能从哪里获取刀片，总不能是助手的剃须刀片遗落在病房里了。
即使样本Ⅲ对他无法造成威胁，他仍旧讨厌这种试验之外的不可控变量。
他迅速抬手将样本Ⅲ的肘关节拧脱位，又一记肘击砸向样本Ⅲ的胃部。
样本Ⅲ手臂脱臼后整个人失去了着力点，身体向下滑落一截，也因此让内脏逃过一劫，受击部位变成了肋骨。
赞迪克转了回来，第一次正视面前的样本Ⅲ。
样本Ⅲ大口喘息着，因为剧痛面目扭曲，嘴唇因高烧而干裂，颈部记号笔写下的“Ⅲ”随着皮肤一起颤抖，脱臼的胳膊以反常的角度不自然下垂，另一只手压在受击的肋骨上。即便如此，样本Ⅲ手里仍紧攥着刀片，甚至扬言要跟他谈判。
“谈判？如果你的手臂还能在我的脖子上挂住，或许还有机会多说几句，”赞迪克歪了下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真可惜，你已经错过这个时机了——一个被卖进医学实验室的、刚偷袭失手的样本，手里还有什么筹码？你最好能给出漂亮的答复，别让我觉得浪费时间。”
“我知道，偷袭一定会失败，即使侥幸成功，也很难逃出实验室，”样本Ⅲ呼吸急促，“但谈判的前提是双方的存在都被另一方正视，言语被对方听到，沟通才有机会进行——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这个被你看见的机会。”
这倒是新鲜，还是头一次有样本跟他说这些，赞迪克想。
“……留我一命，我可以帮你做事，帮你赚钱，买更多的、样本。”对面的样本Ⅲ似乎生怕他做出什么打断自己的申诉，语速极快。
“听着有点意思，但你如何证明自己能做到上述内容？样本Ⅲ，20岁，进货途径是——”赞迪克拖长了声调，“黑帮，年纪不大，仇家不少啊。”
毫不意外，赞迪克看到样本Ⅲ在被称为货物时咬紧了牙。
“只是生意上的利益冲突，算不上仇家。”样本Ⅲ说这话时，语气中夹带着一丝轻蔑，随即一片病态的潮红涌上他的脸颊，他睁大眼睛，连喘几口气，仍说不出话。
样本Ⅲ哆嗦着伸出压在肋骨处的那只手，将刀片从脱臼下垂的那只手里抠了出来，摊在手掌上，向赞迪克展示。
不是刀片。只是一块碎玻璃薄片。
赞迪克想起生命体征过于良好的样本Ⅱ，样本Ⅱ被拖出来时挣扎得厉害，打碎了助手身上带的什么东西，当时助手都在压制样本Ⅱ的挣动，样本Ⅱ窒息后才收拾碎片。样本Ⅲ是这期间将碎片摸走的。
“三片。”样本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另外两片呢？我不认为你还有体力筹备第二次偷袭，我相信你对自己的状况也很清楚，就算我不拿你试药，只要放任不管，你也活不过三天。”
“咽下去了、之前。”
原来如此，他的诊断没错。难怪他一开始并未发现样本Ⅲ有胃出血的症状，后面却突然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
缓过来一些的样本Ⅲ抓紧时间说道：“前面两个人被带走试药、没几分钟就说不出话咽气了，如果下一个被带走的是我，我也是这个下场……但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给一个、样本，止了血，我猜你的试验必须要活人。”
赞迪克突然笑了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精神高度紧绷的样本Ⅲ当即向后退出半步，瘦削的身形晃了晃，模样十分狼狈，但靠着病床勉强站住了。
“有趣。”赞迪克伸手捏住样本Ⅲ脱位的关节，听到样本Ⅲ发出一声痛呼。样本Ⅲ脸色发白，整个后背拱起，先前摊开的手掌也蜷缩起来。
“继续说。”
样本Ⅲ抽了几口气，加快语速：“救治有生命危险的样本，说明你购买样本的资金不充裕，你的毒药生效很快，但前面两个样本被带走的间隔很久，你的助手花了很长时间处理尸体，我猜你们人手也有限，这两个问题我都可以帮你解——呃！”
赞迪克将样本Ⅲ脱臼的手臂复位：“又没给你掰骨折，复位不痛，活动一下试试，幅度不要太大。”
样本Ⅲ瞪着眼睛，试探着动了动胳膊，发现确实不痛之后，又将手掌摊开。
赞迪克不置可否：“就这样把你的底牌交出来，不打算留着防身？”
“怀疑只会妨碍谈判，信任才能推进合作，既然我们已经不处在对立面，它就没用了，而且我的底牌不是它，我的头脑才是。”
赞迪克拈起那片早就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的碎玻璃，看都没看，随手丢进医疗垃圾桶，又去端了医用托盘放在一旁，划掉了病历上的“样本Ⅲ”字样：“名字？”
样本Ⅲ反应了一下：“什么？”
“你叫什么？”
“费奥潘、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赞迪克配完药，将药剂抽进针管，回头看了一眼费奥潘死死抠住床沿的手和滚动的喉结：“怕成这样，还跟我谈条件。”
“怕归怕，谈归谈，不然没了性命，连恐惧都无从谈起了。”
“杀你不用这么麻烦，”赞迪克用下巴点了点病床，“躺回去，没必要试图用那些不入流的话术和我拉近关系，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相信我，装不来的，等再年长十岁，你就会发现你现在虚张声势的模样有多可笑。”
费奥潘涨红了脸：“我没——”
“你说那些话的样子，跟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抽背课文的学生没什么区别，”赞迪克将空掉的注射器丢掉，“不过反应能力还可以，感谢它救了你一命吧，噢，你还要感谢我，因为我打算帮你把碎玻璃取出来，最后确认一遍，你确定是两片？”
“是两片，一片是我前面那个样本被带走后吞下的，一片是我发现今天来查房的人里没有你之后吞下的——我看那些助手都是一个层级，没一个能做主的。”
“判断得不错，不过我得说，一般大家都会准备谈判破裂的后手，而不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等对方施救。”
“只有争取到让你听我说话的机会，才能活下来，不然多少后手都没用，而且我相信我的能力，留下我的价值远比作为一个一次性毒药试验——”
“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或者说，不全是，你强调‘帮我’、‘沟通’、‘我们’的时候，都在伪装，而你当机立断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用编号在你之后的样本垫背给自己争取时间、提出用更多样本交换自己的性命、蔑视所有人时那自命不凡的样子，都是真的。”
费奥潘放弃了抗辩。
“我这里从来不缺聪明人——别误会，聪明人往往颇为讲究，而我正巧、格外喜欢不那么讲究的聪明人。”赞迪克擦掉了费奥潘颈部的记号“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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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潘成为执行官第九席的那一年，在只有两个人的庆功宴上，赞迪克提起当年这段往事。
“别说得好像你的喜欢多么重要一样，没必要如此郑重，我们这种人的感情没那么值钱，”潘塔罗涅反唇相讥：“我也得说，那些编号在我之后的样本，本来就会死在你手里，我不过是用他们为自己争取机会——而且如果不是你把我往坑里推，我也不需要用其他人垫背。”
“别这么说，我的朋友，推你的又不止我一个，后面你不也把黑帮和那群生意人都推进坑里了吗，我这里还有试验记录，更何况，我们之间的感情，在我这里可比你说的要值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