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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要来了。”皮埃尔飞快地凑到他的耳边说,手掌在夏尔的肩上意味深长地拍拍。
夏尔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皮埃尔说起这事好几次了:麦克斯总是试图加入进他们的闲聊,然后慢慢将话题引导至他和夏尔之间的故事——皮埃尔在三番五次之后终于意识到荷兰人是有备而来,为此他表示他不愿再当作这二人play的一环,干脆每次在麦克斯抬腿迈步而来时先一步地闪身离去。
“喂,鱿鱼——!”夏尔叫道,眼睁睁看着他的好发小像条真正的鱿鱼灵活消失在车手和各种工作人员组成的人海里,再扭过头来时,麦克斯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
“嗨,夏尔,”麦克斯说,手里拿了瓶红牛咕嘟咕嘟喝下去,“不赖的练习赛,你们看起来又为比赛准备了很多。”
“希望如此。”夏尔笑起来,接上麦克斯的话聊起比赛,期间兰多和奥斯卡路过时也插了几句话,但是麦克斯没让他们把话题继续下去,反而一个出其不意地提起了他们公寓的室内游泳池,“公寓管理员告诉我下周一周都要进行消毒工作,所以我们都用不了泳池了。”
夏尔迷茫地点点头,他不知道麦克斯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很热衷于游泳,或许麦克斯只是出于一种好心提醒的心态来告诉他,以免他下周跑空?
等他们稀里糊涂结束了泳池的话题后,夏尔才发现刚刚还站在一边的兰多和奥斯卡已经无声无息地溜走了,他四处扭头望了望,看见两个木瓜色的人影正和另外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夏尔发誓他看见兰多偷偷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在和他的目光对视上时做贼心虚般飞快地挪走了眼神。
皮埃尔说麦克斯的行为就像一头狮子。
夏尔说哦我知道,他就喜欢把自己比作狮子,他连鞋子上都要印上狮子头。
皮埃尔摇摇头说我说的不是这个,随即拿起手机给他看维基百科里的狮子科普页面,说你没有发现吗,雄狮如何确立狮群地位?他们打败狮群里原来的雄狮,并且还需要不断赶走后来的入侵者。
夏尔睁大眼睛看他的发小,说鱿鱼你最近是看了什么动物纪录片吗?哦对了那我像什么动物?
皮埃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呵呵,我就知道你的脑袋听不懂隐喻。我的意思是麦克斯就像一头已经把你圈为领地的狮子,而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入侵者”,他控制着和你聊天的节奏和内容,确保我们任何人都加入不进你俩的话题。
夏尔昂起脑袋想了想,说哦好像是真的,但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他也不是真的狮子呀。
皮埃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么做是为了占据你身边的某种关系,就像雄狮确定首领地位一样,他想占领你。
夏尔说,你想太多了鱿鱼,我觉得这只是麦克斯聊天的习惯而已,只不过恰好每次他聊起那些话题的时候别的能接话的人都不在。
皮埃尔无语地看着他,心说是的,费尔南多在的时候他就从来不和你聊摩纳哥的公寓,我们这些人都在的时候他不说那些大家彼此竞争的童年比赛而是反复谈起只有你俩参加了的卡丁车杯赛。算了,皮埃尔心想,一个在其他各种方面都冷静果决偏偏在感情上欲语还休还热衷于cosplay狮子的傻瓜,和一个被太多热烈大胆的爱包围以至于难以察觉出那些不直白情感的笨蛋。我要在兰多的赌局里下注,皮埃尔想,没有其他人的推波助澜,他们肯定半年内——搞不好一整年都没法在一起。
“麦克斯,你好了吗,要一起出门吗?”夏尔发出消息,然而对话框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代表着已读的小勾迟迟没有亮起。
相应的,另一个小群——兰多发起的车手padel组局群——正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前几天兰多拉了他、麦克斯和费尔南多一起预定了今天的padel场地,说下午三点一定要拿着拍准时站上场,附加一条硬性条款之谁迟到了谁就要包下今晚大家聚餐和喝酒的费用——夏尔说咦我们还要聚餐吗我以为我们打完球就——话还没说完就被兰多打断,迈凯伦车手大声说好了别废话了就这么决定了,我会把全餐厅最贵的菜都点一遍你们谁敢迟到就等着被我吃破产吧。
现在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三点了。夏尔算了算从家里走去地库,再把车开去场馆的时间。感谢摩纳哥的地理面积,如果麦克斯现在回复他说好了可以出门的话,他们还有机会把钱包从兰多嘴里救下来。
至于为什么要等麦克斯一起,夏尔则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既然他们家住在同一栋楼的上下层,又要去同一个地方打同一场球,那为什么不一起去呢?但你若问他为什么不和费尔南多一起,明明你们也住在一栋楼而且费尔南多明明也是padel局的一员,那夏尔就会变成一副傻傻的豆豆眼,说哎呀抱歉,我刚刚不小心忘了!
和麦斯克的聊天页面仍然静悄悄的,夏尔不禁有点点担忧,他们以往在Whatsapp上的消息从来没有冷落过对方超过三分钟——只有一次夏尔找他借螺丝刀的时候他没有及时回复,但是十分钟后麦克斯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发拿着螺丝刀下来敲开了他的门,荷兰人说抱歉我刚刚在洗澡没看手机,你要我帮你修什么吗?夏尔愣愣地看着他发丝滴下的水珠,落在衣服上让白色的T恤紧紧贴着紧实的肌肉,额麦克斯你要进来吗,他在门前让开一条路,我刚发现电视柜抽屉的螺丝松了。
哦他想到哪里去了,夏尔赶紧摇摇头把麦克斯性感的肉体从脑海中甩出去,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自顾自走向了楼梯间,他得去看看麦克斯怎么了。
麦克斯的家门没有锁。在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且手机软件里一片沉寂后,夏尔原本只是随意地抓住门把手一摁——却没想到精美的门咯噔一声就滑开了,留下夏尔对着门缝里露出的一点麦克斯家的景象傻傻站着。
麦克斯在搞什么呀?夏尔总觉得荷兰人不应该是不锁门的性格。虽然夏尔搬家之后就懒得锁门了——因为他在之前那个公寓丢过钥匙,不止一次把自己拦在了家门口,所以搬家后他干脆直接省去了锁门这一步。皮埃尔听说这事的时候瞪大眼睛说他心大,但夏尔只是说这可是摩纳哥,不是西班牙法国意大利什么的,没有隔三差五就传出某个球员家被洗劫了的咋舌新闻,相信摩纳哥的安保水平是一个摩纳哥战狼的基础义务。
“麦克斯,麦克斯?”他朝里面喊了两声,耳朵捕捉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声音。夏尔扶着墙犹豫了好一会儿,在擅闯民宅和就此回头间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推开大门踏了进去。
麦克斯的公寓很大,格局像是夏尔自己家的对称版。他小心地继续叫着麦克斯的名字,心里甚至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兰多和费尔南多,麦克斯会不会已经到场地了,只是出门时脑子一下没转起来忘记锁门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狮子。
夏尔一瞬间怀疑自己得了妄想症,不然怎么会在摩纳哥的高级公寓里看见一头活着的、正在呼吸、还在缓缓迈步从房间里走出向他走来的狮子?夏尔不否认自己喜欢狮子,从小他就和弟弟阿蒂尔争着扮演追逐游戏里的狮子,其结果往往是他靠着哥哥的身份如愿以偿,而阿蒂尔就只好扮演羚羊被他满屋子追着跑。包括到现在,非洲仍然排在夏尔的旅行心愿单的首位,他已经搜索对比过很多旅行社的项目,就等着下一次长假飞去草原来一趟能亲眼见到野生狮子的Safari之旅。
但这绝对不包括在他的pedal搭子麦克斯的家里发现一只真正的狮子。
夏尔瑟缩地退后一步,狮子却波澜不惊地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又踏出一只前爪。它的姿态放松,耳朵软软地撇向侧面,尾巴垂在身后悠闲地甩动。但是夏尔可不是什么狮子专家,他离狮子最近的一次还是小时候爸爸带他和弟弟去尼斯的动物园玩,他们踮着脚隔着厚玻璃看向狮子,正巧赶上狮群的午餐时间,饲养员甩进去的大块生牛肉被狮子们扑咬着分食,夏尔既有些害怕它们进食时沾在利齿上的碎肉,却又带着点好奇地睁大眼想要看见更多——
那时的自己会知道二十年后他与一只活着的狮子只相隔不到几米的距离吗?
夏尔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想要逃跑,他的大脑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比如说在网络上刷到过的“在野外遇到了熊该怎么做”的指南,里面说了什么来着?不要转过身逃跑,要面对着它慢慢地后退。但是夏尔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处理过高速赛车失控的冷静头脑在这一刻暂时停摆,一只看似温和而没有攻击性的狮子终究是一只狮子,夏尔的双眼中只剩下不远处敞开的公寓大门——跑出去。
但是他磕绊了一下,升腾的紧张和恐惧让夏尔不自觉地小腿发软,他的右脚刚迈出去一步还未踩稳,左脚就慌张地也跟了过去,这一下差点让他在麦克斯家的公寓地板上上演一出烂俗的平地摔剧情。
至于为什么是差点——
因为正是那只给夏尔带来了巨大恐慌的金毛雄狮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夏尔身后冲来,毛茸茸的大脑袋挤到了他的胸前,夏尔在跌倒的失重感中下意识伸手抓紧了眼前的金黄鬃毛,身体在缓冲中软软地摔在了狮子的身上。
“操……”夏尔呻吟着摁着额头,他并未受伤,跌在狮子温热身体上的冲击力对于一个常年开赛车的人而言几乎等于零。狮子把脑袋拱在他的手臂下,竟然是一副要撑着他起身的姿态。
“你到底是个什么家伙?”夏尔迷茫道,脚下仍然有点无力,干脆选择继续瘫坐在地上。他的思绪仍然一片空白,他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在摩纳哥的顶级公寓里被一只狮子杀死,世界上最荒谬可笑的死法,大约可以占据好几天世界各地互联网的头条。但是这头狮子并不想杀他,甚至看起来很害怕他摔倒,夏尔不太确定他刚刚是否真的从狮子的眼神里看出一种疑似“担忧”的神色。
狮子吧唧一下趴伏下去,硕大的身躯瘫在夏尔的身侧,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夏尔的手背。猫科动物的舌头上都带着倒刺,夏尔的手背不出意外地被舔得发红。你是麦克斯养的吗?夏尔自言自语道,大约是感觉出狮子并没有把他吃掉的想法,狂跳不止的心脏也渐渐落回平稳的节奏,他终于想起来到这里的首要目的是看看麦克斯的情况。
狮子摇摇头——奇了怪了,狮子竟然听得懂人话——夏尔莫名地想笑,惊叹于自己也就如此接受了这般设定的现实。
那你把麦克斯嗷呜一口吃了?他还未从巨大的惊惧中完全回神,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又落回胸腔,此时竟然让夏尔产生一种飘渺的错觉,好像他眼前这头紧贴着自己的雄狮并非什么一口能咬断矫健羚羊脖子的凶兽,而只是某种呆呆的套着鬃毛头套的大金毛犬。
狮子缓缓扭过头,那张本不该被解读出任何人类情绪的脸上分明写着“无语”。夏尔一时语塞,大约人生前二十八年都未想过会和一只真正的狮子进行如此无厘头的对话。那你说说,麦克斯哪去了?夏尔轻轻用膝盖蹭蹭狮子的身体,我看你也不像吃人的坏狮子,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狮子若会讲人话它一定要义正严辞:怎么评价好狮子坏狮子呢?狮子吃肉天经地义,就算它真的把一个金发蓝眼长得像泡泡鱼的荷兰车手吃了那也只是生物本能!
但是狮子不会讲人话,它只一甩尾巴站起身,大爪子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夏尔犹豫地跟在它身后,略有点心虚地走进了麦克斯公寓里更加私人的领域。狮子熟门熟路地钻进一间房间,夏尔只来得及匆匆往里面瞟上一眼,甚至都未看清这是卧房还是书房又或是什么别的功能的房间,木门就在眼前被嘎达一声合上了。
喂!夏尔相当震惊地瞪着门把,狮子关门的力度很轻,大约只是用身体轻轻把门推上,断不会出现电视剧里那种被人甩门撞歪了鼻子的桥段。但是夏尔只是难以置信,你只是一头狮子耶,狮子要关门做什么,难道你在草原上也有门给你关吗!
被发配去草原的狮子也不知道在屋子里捣腾什么,夏尔撇着嘴驻在门前,隐隐约约听见里面传出点衣物摩擦的声音。他站在那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正想着要不要走回客厅找个沙发坐坐,然后……等狮子出来招待他?——哇太奇怪了,夏尔开始思考他是不是该预约一个心理医生,其实这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门却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打开了——这也是稀奇,他原本还想着狮子应该怎么开门,它那只大脚板,怎么看都不像有握住门把开门的能力。
谁能料到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的麦克斯呢!
狮子呢!夏尔目瞪口呆,惊叫着探头越过麦克斯的肩膀看向房间内部。其实这样多少有点冒犯了,他未经同意就闯进别人家里,现在又当着人家主人的面急匆匆要打探私人卧房的情况,麦克斯若是不乐意,大可以直接报警叫摩纳哥警卫队来把他抓走。但是麦克斯只是憨憨地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让夏尔进来。
这个房间不算大——只是和这间公寓的其他房间做对比——里面也没有像夏尔想象的那样放上一张床或者什么书桌之类人类公寓里常见的家具,只是一大片空旷的铺着毛毯的地板,还有些巨型的毛线球,倒有点像给宠物猫狗打造的小小乐园。
对了,你的猫咪们呢?夏尔转过身看麦克斯,他突然想起今天还没见过麦克斯那几只漂亮的猫,不会被你的狮子吃了吧!!夏尔作出“呐喊”状,然而以他这等美貌的脸,再如何夸张的表情也不显得难看。麦克斯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说最近不太方便,寄养到朋友家里了。
噢,夏尔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样的解释。其实麦克斯也没有和他解释的必要,他好端端自己养着猫咪,没有向邻居报备一举一动的职责,夏尔又不是什么摩纳哥宠物权利协会的人。
那……那只狮子呢?夏尔有点别扭地问,那只狮子就这么在他眼皮下消失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麦克斯还兼职魔术师呢?话说,摩纳哥允许养狮子吗,夏尔忧心忡忡,麦克斯不会是通过一些灰色手段把狮子运到家里来的吧,这样的话,他是要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看到,还是应该出于安全考虑通知摩纳哥政府呢……夏尔又想起狮子蓝色的眼睛,想起它着急忙慌地要冲到自己身前做缓冲肉垫,如果真的被政府抓走了,它是会被人道处理掉还是被送进动物园呢?
“是我。”麦克斯说。
什么是你?夏尔懵懂地眨眼,他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他试图倒带思绪,将大脑里的内容回溯至和麦克斯对话的时刻。
我就是那只狮子。麦克斯说话好波澜不惊,这么大一桩事就被轻易地吐露出来,沙包似地甩了夏尔一脸,他自己倒好像只是打卡似的参加了媒体日般平淡!
这事太不真实,夏尔能给出的全部回应也只是傻愣愣的一句“啊?”。
他眼睁睁看着麦克斯在他眼前再次上演魔术般的戏码,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没有一团金光,没有玄幻电影里从人体骨骼到雄狮形态的细致转化,夏尔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眨眼,下一刻房间中央就出现了一头蓝眼的狮子,麦克斯刚刚穿在身上的T恤和短裤皱巴巴地散在地板。
麦克斯?他迟疑地喊道。狮子甩甩鬃毛,低低地嗷了一声。
夏尔小时候没少听童话故事,他大哥毕竟比他和阿蒂尔大了好多,爸爸妈妈忙着工作的时候,放了学的大哥就承担起大人的责任来,会翻出世界各地的童话故事靠在沙发上念给夏尔和阿蒂尔听。他听了太多,有些是正义打败邪恶的好故事,有些是好人还是死了的坏结局——他和阿蒂尔曾经为此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而另外有些则未必都在寓言什么,只是人们拥有变身动物的能力。夏尔曾经想当海鸥,在出门上学的时候偷偷飞走,飞到尼斯或者更远的地方玩一整天,再在放学前飞回来。后来过了很多年,他其实早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就连弟弟都知道那只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小故事而已。但是那不妨碍他想当一只小狗,或者小猫也可以,因为他听说猫狗可以看见人类看不到的东西,或许他只要变成猫猫狗狗,就会看见爸爸和朱尔斯其实还笑意盈盈地站在前方。
他的手轻轻摸到狮子——麦克斯的头上,挠了挠他的耳朵根。
麦克斯趴在沙发旁边,夏尔跟着他一路走过去,不知道该不该坐上沙发,公寓的主人——主狮——躺在地上,他这么自顾自往沙发上一坐是不是不太好?于是也盘着腿坐在地毯上,背后靠着沙发,胳膊搭在狮子温热的身体上。
麦克斯,麦克斯,夏尔叫他,你为什么现在不变回人?他的手肘不安分地戳戳麦克斯的肚皮,狮子柔软的腹部温顺地向他敞开,若不是怕太过突兀,夏尔真想把脸埋进麦克斯——他的意思是狮子——哎好像还是麦克斯——的毛毛里怒蹭一把。
麦克斯嘟了嘟嘴,真神奇,即使是狮子的身形夏尔也看出了他的无奈。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还回头看了眼确保夏尔没有因为靠背的挪动而摔倒——别问夏尔为什么从靠着沙发变成靠着麦克斯了。他小心地扶着桌子站起身,张嘴叼住夏尔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落回地面。
额,非礼勿视。夏尔脸色发红地移开视线。可能麦克斯一头狮子呆惯了,不知道这样直起身的时候下身正让夏尔看了个全。当然,狮子的生殖器官一般不会外露,在毛毛的遮挡下夏尔其实并没真的看到什么,但他还是心虚地把头扭向了一边。毕竟,他亲眼看见麦克斯先前穿在身上的衣服凌散在地上,现在的麦克斯跟裸体又有什么区别呢!
夏尔从狮子嘴里接过手机,那么精致又脆弱的一个小小电子产品竟然从麦克斯的狮盆大口中完整存活下来,只有机身上沾了点黏糊糊的口水,屏幕上甚至连一小道细微的裂痕都没有!
他把手机解锁,没有一点犹豫地就打开了备忘录,顺便贴心地把键盘从法语模式调成了英语模式。说来也怪,麦克斯作为一只狮子也没法向他表达需求,但是夏尔就是自然而然地解读出了麦克斯的意图——还有什么办法比用备忘录打字更适合他们之间的跨物种沟通呢!
狮子从鼻腔里哼哼了几声,迫不及待地凑上前贴近夏尔平放在地上的手机。
夏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一只巨大的狮子正眉头紧锁地对着一台手机,巨大的前爪把利爪收回,只剩下棕褐的肉垫老老实实地搭在手机上,任谁来都会觉得误入进什么异世界宇宙,人类不复存在,其实每个人都是狮子。夏尔悄悄把手放到狮子的背上,其实他有点想摸摸狮子的大腿,因为那看起来肌肉扎实,还覆盖着一层金棕的短毛,手感想必不会太差。但是,他总不能对麦克斯说,嗨同事,我想摸摸你的屁股和大腿吧,这听起来也太性骚扰,他从小接受过的教育禁止他这样发问,就算同事现在是只狮子也不行。
我能摸摸你吗?夏尔可怜巴巴地说,这是狮子诶。语气莫名让麦克斯想起他在赛后偷偷观察红牛赛车的样子,我能看看你的车吗,你们突然变快了好多诶。他努力摇了摇尾巴,虽然狮子高兴时并不摇尾巴,甩尾巴时多半也不代表着高兴,但那又如何,他本质还是个人类,只不过现在掌控的是狮子的身体,力求用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向夏尔表达同意又有什么问题?
夏尔果然高兴地笑出来,说哇麦克斯,你的尾巴和leo的好像哦,不过他尾巴上的毛毛比你的尾巴更多一点。
得了应允,夏尔的手果然肆无忌惮了起来。他摸麦克斯的动作和摸自己家的短腿小腊肠如出一辙,手掌打开,五指微微屈起用指腹摸过顺滑的毛发,沿着脊背一点点从头撸到尾巴。但是问题在于,小狗的体型就那么点大,十只leo加在一起都凑不上麦克斯半个身体大,夏尔用摸狗的力度摸狮子,作用在麦克斯身上就像故意使坏似的隔靴搔痒,反而让麦克斯浑身痒得一颤,也不好说有没有心理作用的加持。
夏尔这边摸得正自在,也不知道麦克斯痒得好想站起来抖抖身子——没这么干纯粹是怕吓到夏尔。不过他也没爽摸太久,因为过不了半分钟麦克斯就一脸委屈——咦他是怎么从一只狮子的脸上看出委屈的?但是夏尔就是看出来了——地转过头来,用脑袋把手机一点点拱到夏尔的面前。
备忘录上空白一片,夏尔愣了一瞬,拿起手机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通,还以为他误会了麦克斯的意思,难道麦克斯并不是让他打开备忘录打字交流吗?明明这么多年来他和麦克斯一直都很默契,是那种他们事后会经常谈论经常互相赞叹的默契,比如说抓住了同一个进攻时机,比如说他知道麦克斯会怎么做而麦克斯也猜准了他会怎么做。夏尔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像是游戏里的连击bingo突然被一个小小的失误终结了。
狮子发出委屈的呜咽,在夏尔不解的注视下把大爪子放在了手机上。
这下夏尔是明白了——麦克斯他,没办法打字!好消息,连击bingo续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事实在是非常好笑,比在网上不小心刷到粉丝p的弗雷德和托托的婚纱图更好笑。夏尔爆发出一阵毫无掩饰的大笑,笑到麦克斯都无语地把爪子搭叠在一起悠悠地等他笑完。我能摸摸你的爪子吗?夏尔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摸摸,但反正麦克斯不介意他多摸一点,于是他伸出一只爪递到夏尔面前。
夏尔两只手把他的一只大爪捧住,手指好奇地轻轻捏过狮子掌心的肉垫。不同于那种真正的狮子——出生在非洲草原,生存的最大命题是捕食,从出生的第一天到死去的前一天它们都要在粗粝的沙地和杂乱的草丛中奔跑。麦克斯是不一样的,他只是个童年时无意中发现自己可以变成狮子的人类。他没有离开过安全的人类公寓,即使变成狮子也接受不了生食,只好在人类形态时就给自己煮好一大锅牛肉,以免狮子形态下饿了没东西吃。他的肉垫柔软干净,还未被磨出粗糙的茧,某种程度上,他作为狮子的“手”可能比人类的手更加敏感。
夏尔对此毫不知情,他只有着最纯粹的好奇心,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这么近距离接触狮子而不必担心被狮子伤害的机会。麦克斯毫不反抗,爪子放松地被他捏来捏去,夏尔专注地把玩着麦克斯的前爪,实在是觉得狮子的肉垫捏起来弹性又可爱。
你的爪子呢,我的意思是,那个锋利的爪子?夏尔上下打量着他的手,额……爪,像是一个毛茸茸的解压玩具,看不出一点攻击性。麦克斯动了动前肢,略微收回了一点爪子,确保是一个不会伤害到夏尔的距离,然后噌一下将利爪从肉垫深处弹出来——
喔,夏尔惊叹,好厉害哦麦克斯。他又执着地观察起麦克斯亮出的爪,用另一只手轻轻地触了触利爪的尖尖。
麦克斯想幸好他变成狮子的时候有规律磨爪的习惯——借用了他家几只猫咪的猫抓板,不然就要让夏尔看见一个利爪长到缩不回去的邋遢狮子了。这跟被暗恋对象发现不剪指甲有什么区别!
夏尔还在非常专心地捏他的爪子,好像也已经忘了他们要用备忘录打字交流的计划。麦克斯倒不很在乎那个,他算了算时间,冷却期大约还剩几分钟——这是他给形态转换后不能马上恢复原身的时间段取的名字。麦克斯很早就发现,他最久一个月必须化作一次狮子形态,不然就会在不知道哪一刻控制不了自身地被动变形,这是他被迫变了几次后才总结出的规律。虽然这并不会对他身体造成多大影响,只需要保持狮子形态一小时到半天不等,直到他感受身体中某种能量消散,他就可以随时再变回人类,但是问题在于,麦克斯不敢去赌这样被迫变身的时刻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他经历的那几次还算好运,独处状态让他能够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恢复人形后再若无其事地出门,但如果他一直不主动释放“能量”,万一下次变身发生在比赛时、颁奖时……比起受伤,他倒是更害怕被抓去做研究的命运。后来麦克斯也同样发现,即使是他主动变身——就像刚刚他给夏尔展示的那样,他都会在变成狮子的最初二十分钟内无法恢复人形。他想夏尔大约也有很多问题,只要再等待几分钟,等他恢复人类形态变回麦克斯维斯塔潘后,他可以一个个向夏尔解释。
而在这之前……麦克斯哼哼几声,放任自己半躺下露着肚皮,把爪子递到夏尔手里扮演一团解压玩具。哎呀,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这真有点像夏尔在主动握他的手呢!
然后夏尔的手机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麦克斯幽幽地盯着他亮起的手机屏幕。如果是一只真正的战斗过的雄狮,那大约散发出的是某种令猎物毛骨悚然的王之气概。但可惜他凝视的对象只是一个由各路精细小零件组装起的无生命苹果手机,而麦克斯本狮——也只是不管怎样看起来都很笨笨很可爱的一只大家狮。
啊,我们忘了!夏尔惊叫,他把麦克斯的爪子还回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你们能不能再等等,额……十五分钟?
你们已经迟到快半小时了!兰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我和费尔南多已经打了一百个回合了!
麦克斯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好想打一个喷嚏,大约是兰多正在骂骂咧咧的缘故。他用爪子盖住鼻子,不想一会儿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吓到夏尔,毕竟狮子打喷嚏和人类肯定是不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回去呢?夏尔挂了电话蹲下身,神情忧愁,我感觉我们要被兰多吃破产了呀。
麦克斯站起身走回房间,熟门熟路地把门关上。他当然也可以在客厅恢复人形,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在夏尔面前裸体,嗯,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哎呀不要想那么多了麦克斯!他从地上捡起衣服套上,打开门时已经恢复成夏尔熟悉的那个麦克斯了。
走吧!麦克斯心情愉悦,从杂物间里拎出padel装备。夏尔欲言又止地盯着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似乎还是仍然难以相信麦克斯和狮子其实是同一个……灵魂。
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聊聊?麦克斯问,他正弯着腰穿鞋,故意没去看夏尔,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的邀请,才没有很期待邻居同意之后在大晚上来家里做客呢。
夏尔说,可以啊。他也开始穿鞋,刚刚在电话里被兰多一通叽里呱啦激得胜负欲都上来了,连麦克斯是头狮子的事都被他暂时放到脑后。于是边穿边嘀咕,在兰多把我们吃破产前我们得先把他彻底打趴下。
是我们哦,麦克斯美滋滋地想,他从鞋柜顶取下车钥匙,特意从数辆豪车中挑选了刚提不久的法拉利。小巧思来着哦!
肯定能把他打趴下,麦克斯自信回应。
兰多打了一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