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时水管的接缝处就在渗漏,但还好,那时只有零星、缓慢的水滴,十秒过去,滴答,砸在瓷砖上,再像吹气球那样,一,二,三,鼓起……十,滴答。
Ralph蹲着看了一会,站起来时头撞到水池边缘,痛得倒吸凉气,直立性低血压又让他眼前一黑。
应该不会影响早上洗漱。
他扶住门框,蹒跚走向空荡的房间。
那明天再找人修也没什么。
清早时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像有人蓄意在他家门口砸碎了许多箱空酒瓶。随即有人喊叫起来,像指挥着什么,又像抱怨。
拉尔夫一把扯落眼罩,青黑的眼袋浮肿。
除了白天急着要坐马车赶回十六世纪奔赴绞刑场,他想不到要在这时候搬家的理由。六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都还没换班。
他翻了个身,枕头牢牢压住耳朵,二十分钟后终于无望地爬起来,趿拉着只剩一只的拖鞋,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之前,敲击声恰好响起。
“嘿,邻居,抱歉这么早搬家,我是对门刚来的,Jack Merr——”
“——Jack Merridew。”
从防盗链条上方看到那缕红发,听见话音的瞬间,Ralph就接嘴,随即半屏住了呼吸。他拉远一只耷拉着眼皮的眼睛。
“回家去吧,别再来了。”
红发男人睁大眼睛,擦得锃亮的皮靴卡进门缝。“嘿,等等,Ralph,我没想到……”
“……有机会能再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Ralph嘴角一抽:“很显然,从吵我睡觉开始。”
“不,真的,等等,我不知道你会是我的新邻居,我,”Jack张着嘴,低头看那只把他的鞋往外推挤的毛绒拖鞋:“……没想过能再见到你。”
“阴魂不散。”Ralph简短地下了评语,掰扯着Jack扒住房门的手指。越过男人的肩膀,他能感受到对门处搬家工人的视线,身上未加打理的灰色睡衣凌乱不堪。“松开,我要关门。”
“都已经一年了!”Jack拔高声音:“拜托,Ralph!”
“要我报警吗?”Ralph索性松开手脚,游魂一样站在门缝处,恰好露出金发缭乱的小半张脸。“你要私闯民宅?”
“不,我只是,我们可以好好说两句话?”Jack皱着眉心,身上的皮夹克还是Ralph记忆中的那件,只是不必再刻意做旧。“哪怕作为邻居?打个招呼?”
“已经互相通报过姓名了。”Ralph歪歪头,就像在问“你还想要什么?”。一锤定音。眼神平静无波。
Jack慢慢松开抓住门框的手指:“我只是……拜托……”
Ralph一言不发。
搬家工人放下什么时又哐当一声,Jack下意识甩过头,“该死!注意点!”
“我们也急着干完这单啊,先生!”对方的声音疲劳无力,听不出半点敬意:“那场雨要下下来的话谁都不好受。”
Jack攥紧拳头,“那些损失,我会向你们公司索赔”,这话他先前已说过一次了,就强吞下去,不想在Ralph面前再说一次,让他误以为他又在仗势欺人。他勉强拉起嘴角,再度转向Ralph——
——门早已闭合。
他甚至没意识到。
Jack狠狠咬住唇角的唇钉,在刺痛中默数十秒,转身离开。
“接着搬吗?……先生?”工人迟疑道。
Jack摆摆手,拖抓一个下端浸湿的纸箱,丢到过道一侧,三两下扯开封口胶带,勒痛手指。
箱内玻璃和陶瓷的碎片叮当作响,无用的泡沫纸垫中,透出红金色彩绘的一角。
“……搬吧。”他撑着膝盖直起腰。“这些丢了就行。”
水管比想象的更没用。
Ralph掌心接着渐小的水,吐掉泡沫,简单漱口洗脸,对着镜子摁住发肿的眼泡。
后来到正常起床时间前的两个小时,他没睡着。
果盘里最后一个橘子充当早餐,指尖被染黄,橘瓣干瘪,口中发苦。壁橱里的可可粉倒空了,没来得及买新的。冰箱只剩瓶装腌黄瓜和辣酱。
Ralph搓了把脸,拿出腌黄瓜,背靠厨房水池,叉着吃起来。吃了没两口,又挤点辣酱在瓶盖上,蘸着吃。再吃了两口,就全打包丢进垃圾桶。
他带着没充上电的手机径直去上班。
工坊里几乎没人,昨天出炉的一批瓷器裂了几个,Ralph按原样做了,又送去烧制。
做瓷比想象更需要专注,也更能消磨时间。掌心包着湿热的黏土,转盘旋转不停,头顶LED灯微闪,拉坯机低声嗡鸣。
雷声炸响时Ralph捏坏了手中的泥坯。
狂风拍砸窗框,玻璃扑扇,在他来得及决定走到门廊上张望之前,斜着的骤雨就已经砸下,门下透进湿迹。
充满电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暴雨橙黄色预警。LED灯闪得更厉害。
Ralph用手背擦了下发痒的鼻尖,继续埋头捏陶。烧制完还要绘制一批。他比想象的更没空担忧未来。
尽管这样忙碌不止,颜料盘中调出那类似姜黄的红时,他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用不上这颜色。
他又掺进一团钛白,将其调和成更浅淡的橙黄。
“是你。”
打开门看到是Maurice时,Jack睫毛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怎么?不欢迎我?”前者眯着眼坏笑:“你在期待谁?”
“送披萨的。”Jack勾起嘴角:“靠你可填不饱肚子,伙计。”
“他们这时候还外送?”Maurice讶异地瞥了眼阳台外深灰的天空:“我刚来的时候又打了好几次雷。”
“我加了钱……希望能送到吧。”
Maurice和沙发上喝着啤酒的Roger打了个招呼,打量了下四周,走到他身旁坐下,“房子不错,嗯?”
“亏你来得迟……我又帮忙打扫又得陪着买东西。”Roger翻了翻眼睛,又灌进几口冰啤酒,喝空的玻璃瓶立到茶几上。
Jack继续从餐桌上的大袋小袋中掏出各种东西,摆到冰箱或橱柜里。“喝你的酒。”
“刚才就想问,”Roger捣了捣Maurice的手,清了清嗓子,问Jack:“你复合了?”
Jack动作毫无变化:“什么?”
Maurice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你又买了那个牌子的可可粉。”Roger交叉手指,抵住下颌。
“偶尔想起来就喝一下。”
“没听说你有这癖好。”Maurice努努嘴角:“但我记得有人有?”
Jack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转过身,后腰抵着桌缘,慢条斯理地擦手,直面二人审视的目光:“想说什么?”
“我可不上当,提那个‘you-know-who’。”Maurice咧嘴一笑,向后仰靠。“你自己心里清楚。”
接收到Jack平淡目光,Roger也只是耸耸肩:“有吗?”
“……没有。”Jack转过去继续收拾东西,“也不打算。”
另外两人交换眼神,不约而同长出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一时间没人说话,直到Maurice用开瓶器给自己也起开一瓶啤酒,呲的一声。他喝了一口,瓶子凑在嘴边:“这样比较好。”
“除了我的感情生活没别的可聊了?”Jack半鄙视地乜他俩一眼:“最近过得够清闲啊……要不要有空比划比划?”
Maurice一口酒差点没咽下去:“我疯了才和你这种练家子比划呢!想打人就直说!”
“随时奉陪。”Roger也给再开了瓶啤酒,递向Jack。他摆摆头,起开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水顺着他食道下滑时,Jack调大音乐,看向门口。刺激性的液体似乎直接灼通他的胃,腐蚀肠道。
Maurice又眯起眼睛。
门铃响起的瞬间,Jack快步走向前门。
“可不像是对外卖员的态度?”Maurice看向Roger。
“赌不赌,他会不会赶我们走?”Roger自己喝起那瓶啤酒。
“那也太缺德了……大暴雨?搬家派对?”Maurice长出口气,嘀嘀咕咕:“挺正常一人,怎么一到Ralph的事上就……”
“我听到了。”
披萨随手放到桌上,Jack把指骨摁得咔咔响,浅笑着看向Maurice:“来试试手?”
Maurice欲哭无泪,告饶:“头儿……”
“自求多福吧。”Roger别开眼睛,往旁边移了移。
衣服的每根纤维都蓄满了水。Ralph走上楼时感觉像背了具尸体。
骤然的降温让他手指哆嗦,湿发模糊眼睛,插入钥匙时缓了好几次,才顺利打开房门。对面门传来嘈杂的音乐声,但僵直的脖颈让他甚至不想回头看一眼。
他像蜗牛一样托着水痕走进浴室,打开浴霸,躺进浴缸,水龙头却放不出水。水管坏得比想象还严重。
后脑在潮湿和雨水沉重的击打中一阵阵胀痛,Ralph慢慢在浴缸里翻了个身,窗外的风雨也吵得厉害。
连洗个热水澡也成了奢望。
冷意渗透骨髓,他合上眼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在来得及思考任何事情之前,就准备那样睡过去。
也许第二天会发烧,没法上班,但不会死。肚子饿得像内脏都枯竭萎缩了。
睡着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卡通角色般的迷你版Ralph从内而外地吃着自己。
他笑了一下,随即沉入昏睡。
接过披萨时,Jack确信自己看到Ralph那把绑得整整齐齐的黑伞,就那么套着伞套,放在门口他自己的鞋架上。
外面已经下起雨来了。
……如果他不知道Ralph怎样也就算了。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在Roger和Maurice的监督下,把彼此最后一点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的。然后他去酒吧厕所里酣畅淋漓地吐了一场,吐得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砸上那个黏糊到粘脚的瓷砖。
庸俗蛮横的故事。他甚至不会费心去讲述或者了解任何这样的轶事。
Jack把酒瓶和剩了一些的披萨盒都推到一边,托着下巴看Roger和Maurice打游戏,手柄在过场动画时嗡嗡震动。
那些瓷器。其实他很久都没再费心打开看过。
视线飘忽,电视柜下的一排DVD影碟盒映入视线。只有一个是印着文字的脊侧对内。但Jack知道那是哪部电影。
《穆赫兰道》。
和Ralph还在一起时他们买下的。那时还不住在这里,楼下是新开没多久的影音店,开业那天新影碟八折。
一个人说第几排第几张,另一个选书架,最后的战利品就是这部电影。
带着没必要的幼稚仪式感,他们关掉所有灯光,窝在小沙发上,盖着同一张毛毯,将其看完。
Jack的眼皮抖了一下,聚焦回闹腾的游戏画面上,又垂下眼睛。
那时候的电视也比现在的要小。
他把杯边的柠檬片含进口中,随便咀嚼两下,又吐进垃圾桶,走向门口。
“到哪去?”Maurice随嘴问道。
“理鞋架。”Jack半跪在转角后的玄关里,看着只装满了一小半的鞋架,弯着手指,最后勾出一双没人穿过的新拖鞋。没人穿,但也不新,放旧了,依然没人穿。
Ralph提分手前的那天买的。
争吵,冷战,拥吻,诸如此类,循环往复,从他们还是高中生时就开始上演,所以他也理所当然没想过会戛然而止。
习惯的部分成为生活。
生活的结尾本该是死亡。
Jack一动不动。
游戏里的人物受击时发出大叫,出招又耀武扬威地呼喝,一招一式,背景是欢快的电子音乐。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却全能想象。
但除此之外,一种微弱的预兆,又或者窸窣的声响,像蚂蚁一样钻进他的耳中,麻痒,又令人战栗。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脏冲撞,血流奔涌。
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
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就像敲门者自己也不确定,或者就只是风声。
但Jack立刻拉动门把,门应声而开。
惨白湿透的金发和脸庞出现在他眼前。其上闪过讶异,一丝类似恼怒的犹疑,再尽数褪色,像被暴雨冲刷过后,只剩茫然的麻木。
“借用下浴室。”
Ralph拎着黑色挎包的手指蜷起,发白的指节似乎足以替他承受所有屈辱。
Jack什么也没说,欠欠身,让出房门,好让Ralph能入内。他在前带路,掠过客厅,在浴室门前停下,摊手:“请便。”
Ralph什么也没看,也没说,径直进入,关门。
电子游戏音还在欢腾地响着,却没了任何人物的呼号声,又或是打游戏者的斗嘴交谈。
Jack迎着他们的视线,从转角走出来,抱着手臂:“邻居。”
Maurice闭了闭眼,丢下手柄,在落败的背景音中兀自站起,又瞟了眼Roger:“……你赢了。”
“愿赌服输,你出房费。”Roger嘴角扯出笑容,路过Jack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了。”
Maurice抄起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又急急拽了片披萨,猛咬两口,才含糊不清地对Jack挥手:“走了嗷。”还没咀嚼完,他就又撇撇嘴:“真是孽缘……害我白挨打了。”
“那是你摔跤技艺不精,帮你指出来而已。”Jack脸上没有笑意,顿了顿,偏长的一缕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过唇钉:“而且,我们不会再在一起的。”
“谁知道?其实我压根没搞懂你们为什么分开。”Maurice挥了挥油腻腻的手,被嫌弃的Roger塞进一张纸巾:“开心就行,伙计。”
“伞借我们两把。”Roger毫不客气。
“要喝酒的话记得再喊我们。”Maurice眨眨眼:“你请客。”
Jack稍微露出笑容:“……好。”
门闭合时他的胸腔也随之震动。
光是再度和Ralph在一个空间中呼吸,一种腾升、膨胀的惶惑和无措就攫住他,像罩住头部的塑料袋,不知何时就会耗尽氧气。
得找点事情做。
Jack指甲嵌入手肘,快步走进厨房。
泡进热水的一瞬间,Ralph觉得足以为之付出一切。
和前男友借浴室这种级别的尴尬根本不足与之对比,他甚至能为了这次热水澡付出……哪怕Jack借此敲诈他一笔,或者要求复合他也会毫无怨言……也许还是算了。
暖意顺着舒展的毛孔流入身体,他却因那个念头打了个寒战。
心脏下方的一小块地方抽搐般疼痛了一瞬。
分手时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他说分手,Jack愣了片刻,脸色发白,愠怒地皱眉,“正有此意。”他说。
Ralph已经不记得那时是怎样想的,又在为了什么而痛苦了。他们之间微不足道的矛盾还不够多吗?分分合合也并不稀罕。
但这次是真的。
斩断所有联系,过了数月后,他才后知后觉。
生活和未来的设想中都凭空出现一块真空,像被活生生撕下一块皮肉。但奇怪的是,人能适应痛苦,却不能忘掉痛苦的开始。如果他不回想为何,又怎样分开,人能适应的东西就未免太多,直到最后,他不再觉得空缺是问题。他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生活。
Ralph放松肩膀,沉入水中,洗过一遭的发丝浅慢地浮起,随水波荡动。
这里的浴缸的大小对一个人来说相当充裕,和他们曾住的那个地方也不一样。
但Ralph发现自己很擅长不去想特定的东西,那些两人的记忆被束之高阁。他只是自由自在地想着年少时去海边度假的日子。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让他蓦地坐正了。
“该死,你……”
“我想和你谈谈,Ralph。”Jack握着门把。
两人间实际上隔着一道磨砂移门,可Ralph就是觉得不自在,抱住手臂,声音生硬:“没什么好谈的,出去。”
“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就在哪。”Jack嗤笑一声:“别挑衅我,Ralph。”
“怎么,你还要进来看我洗澡不成?”Ralph霍地拉高嗓门。
“又不是没看过。”Jack摆摆手:“说真的,和你谈点正事。”
Ralph抓紧浴缸边沿,本想下定决心不回话,但又没有那样做的理由——如果要说尴尬,他们恐怕都差不多。既然也已经毫无关系,那不如坦然对待。“……什么?”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来找我借浴室?”
“水管坏了。”Ralph翻了个白眼。白痴问题。
“为什么淋雨?”
“没带伞。天哪,Jack Merridew,你还能找到比这更……”
“那时为什么分手?”
浴室中顿时只剩Jack轻轻扣晃着门把的嘎吱声。
Ralph闭上被暖光照得发酸的眼睛,放轻声音:“……为什么问?”
“我搞不明白。”Jack开始用拇指摁着锁芯,一压一弹。
“在一年之后?”Ralph轻笑一声:“反应可真快。”
“随你怎么说,我只想问个清楚。”Jack一掌拍在门上,门板撞击防撞贴,哐当一声:“我有资格问清楚!”
“……然后呢?”
“什么……”
“问清楚后又怎样呢?”Ralph盯着挎包中露出的洁净衣服的一角,擦洗身体。
“什么怎么样,我就只是……”
“你想和我再在一起吗?”
“当……当然不!”
“那不就好了?”Ralph懒洋洋地躺回水里:“我也不想。既然如此,知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有什么关系?”
Jack再度咬住嘴角的唇钉,倒退两步,走出浴室。
听到那声音,Ralph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脚步声就再度响起,哗啦一声,移门也被用脚推开。Jack面无表情,两只手上都端着马克杯,走到浴缸边缘坐下,随意将其中一杯递给Ralph。
Ralph张了张嘴,抑制住自己质问或找遮挡物的冲动,尽量平稳地接过杯子。热巧克力的香气缓慢飘起。他捧着杯子啜饮,热流滑进胃中时一天内几乎没怎么进食的胃部也宽慰地舒展开来。他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被烫得张口降温,又险些咳嗽。
“好喝吗?”Jack瞥他一眼。
“一般般。”Ralph还是曲起腿:“速溶可可。”
“我以为你爱喝这个牌子。”
“算是吧。”Ralph嘟嚷:“都差不多。”
“水温呢?还热吗?”
“多谢关心,我自己会调整……”
“留下来过夜吗?”Jack五指卡着杯沿,又喝了一口,杯子半搭在腿上:“Roger和Maurice都走了。”
“我自己有房间……”
“不是没水用吗?水管坏了。”Jack扬扬眉毛:“反正我们只是邻居,也互相没有意思,我不介意你借住。”
Ralph咬咬舌尖,向后仰:“……你想要什么?”
“关照邻居而已,别想太多。”Jack勾起嘴角:“还是说,你希望我能从你身上拿走什么?”
“滚开。”
“留不留?”Jack舒展双腿。
“不留。”Ralph半张脸埋进水里。
“怕了?”
Ralph吐出泡泡,半晌:“蹩脚的激将法。”
“要这样想也随你……但你过得真够差的。”Jack胡乱戳戳他的颧骨:“普通邻居看了恐怕会报警,虐待囚禁,什么的。”
“巧合罢了。”Ralph挡开他的手:“一年里水管只坏两天,偏偏你搬过来。”
“这幅活死人的样子也是巧合?”Jack哼笑:“眼圈,脸颊……你多久没睡过好觉或者没吃过东西了?”
“我说了真的只是……”
“披萨吃不吃?”
“吃。”
Ralph没骨气地揉了揉肚子。
Jack挑起一边眉毛看他:“要在浴缸里吃还是……?”
虽然已经习惯,但水温肯定太烫,Ralph的脸开始发热。“都行……”
“等我一下。”Jack撇下他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可可,白瓷边缘留着一点深色唇印。Ralph注视着那痕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他扶着缸壁,坐起来,让脖颈和胸口回到水面上。
“还好没丢掉。”
约莫两分钟后,Jack才持着盘子回来,微波加热过的披萨热气腾腾,香肠和迷迭香香气四溢。
Ralph顺手在他的衣摆上擦干手指,去捻披萨边角,烫得一缩,半尴尬地抬起头,正好对上Jack海蓝色的眼睛。头顶暖光打下,他的虹膜又有一瞬仿佛深浓如墨。
“……你能出去了吗?”Ralph一只手悬托在下垂的饼皮下方。
“从来没说过我要。”这时Ralph才注意到他还捎了瓶喝了一半的酒,坐到马桶盖上,仰头吞咽,擦擦唇角,递来酒瓶:“喝吗?”
Ralph摇摇头,专心吃披萨,被饼边噎着了才伸手去够放在水箱上的可可。
“还单身?”Jack帮着把马克杯塞进他手里。
“当然不,男朋友还在等我洗完澡回去呢。”Ralph咧开嘴角:“你傻吗?”
“我想也是。”Jack又抿一口:“要是有人看着也不能让你过成这样。”
“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但我是健全的成年人,有能力照顾自己。”Ralph专心打量自己的挎包花纹:“别把我说得像幼儿园孩子。”
“是吗?到邻居家洗澡吃披萨?你管这叫照顾自己?”Jack强忍住挤压眉心的冲动:“如果不是我搬进来,你怎么办?”
“这栋楼里又不是只住着你一个。而且,别人可不会这样围观我洗澡。”
有一个瞬间,Ralph几乎能感觉到Jack腰腿肌肉绷紧,就像他被浴室的水汽烫伤,立马就要站起来转身离开,但他只是把酒瓶捏得更紧,猛喝一口,目光落到浴缸与地砖的缝隙上。
其实他如果真的摔了酒瓶离开,Ralph也不会怎样感到奇怪。
心脏颤动,Ralph深呼吸一次,尽量面不改色地继续吃喝。舌头开始尝不出饼皮的味道了。太烫或者芝士加得太浓了。
“谁都无所谓吗?”
Jack齿间迸出这几个字,立马又自嘲般干笑两声,将酒喝干。
“……浴室都一样。”Ralph不看他,快速将食物吃完,手伸向挎包:“我洗好了,出去。”
明明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Jack没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就那样站起身,一言不发,临走时还带上了浴室门。
Ralph稍微松了口气。如果被盯着他穿衣服,多少还是会有点别扭。
他没擦头发,草草拧挤了一把,身上也胡乱擦擦,就套上白T和短裤,潦草地把换洗衣物和毛巾全部压进挎包,拖着那双拖鞋往外。
Jack靠在门边。
“我回去了……”
话音落下前,Ralph的手腕就被扯住了。
“你毁了我的派对。”Jack手指越收越紧,声音却轻描淡写:“我本来是要找乐子的。”
赶走Roger和Maurice的可不是我。Ralph这样想着,却没说。“你想怎样?”
“找点乐子。”Jack粗暴地半拽半推着他走向房间。
Ralph回抽了一瞬,没挣开他的手。
暴烈的吻只落到Ralph掌心。
他眼神清明,抬起手臂挡住嘴唇:“做爱可以,别接吻。”
Jack气得怪笑一声,张口咬住Ralph的侧颈,留下鲜明渗血的齿印:“你还真是有原则啊?!”
“发泄而已,各取所需。”Ralph摸摸脖颈,看着指尖的血丝:“再来一次这样的,就没乐子了。”
“要你教我怎么做?”Jack恨极了那双静湖般的眼睛,手掌紧紧将其扣住,沿着那处齿印又啃噬下去,但在Ralph来得及呼痛或推开他之前,就变为缠绵的啄吻和舔舐。
唾液蒸发的凉意宽慰了Ralph的神经,他能感觉到Jack的舌尖描绘着齿痕,将渗出的血液一点点舔去,卷走,吞入腹中。
他的掌心湿热,压得眼睫无法睁开,其余的感官反倒鲜明起来。Jack气息滚烫,膝盖挤进他腿间,另一只手抚弄着Ralph短裤边缘露出的下腹。
身后门板冰凉。
Jack的吻落到锁骨上时,Ralph听到窗外传来雷声。除此之外就只有让人意志沉沦的淫靡水声。Jack保留了分寸,事实上,比他想象得还要精准。他咬痛每寸皮肤,在痛意弥漫前就适时落下亲吻,再佐以轻舔。Ralph模糊地喘气,想象着自己明天的样子。每处都必然会留下红痕的,但又再没有哪里像他第一次咬得那样严重。没有出血,只是辗转绵延的疼痛与抚慰……恩威并施。
Ralph胸口起伏不止。
Jack鼓起的裤子抵着他的小腹,鲜明地彰显存在。但他既不急着去碰,也毫不在乎Ralph是否硬了,手掌反而向上探摸,沿着腰窝,肚脐,腹正中线,蜿蜒抚至胸前。粗粝的指节夹住乳头,摩擦拉扯。
Ralph猝然抽吸一口气,腰向后贴紧门板。Jack却不依不饶,指尖轻掐慢慢硬挺起来的乳头前端,直到Ralph的小腹开始收缩。
“等等……”
“多久没做爱了?”Jack心情似乎在一连串的撕咬下好了少许,吻落进Ralph胸骨上端的凹窝里:“敏感成这样……?”
“没多久……工作忙……”Ralph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疏于锻炼和生活,手掌推抵住Jack,他却纹丝不动,反而稳稳地向前倾轧,随后干脆把他的衬衫卷至腋下。
“没多久?”Jack嗤笑,松开遮眼的手,扣住Ralph的腰将他带向自己,勃起的下身隔着衣物相贴,硬起的乳尖也全然暴露在空气中。他饶有趣味,打定心思要Ralph自己看个清楚一般拨弄着他的乳首,啧啧笑叹:“……硬得像小石头。”他又随即向下探去,牵扯着Ralph浅卡其色的短裤,展示其上因前走液而洇湿的一小片深色,眯起眼,沉吟片刻:“你不会……和我分开后就没做过爱吧?”
Ralph只瞥过两眼后就偏开头,不去多看他任何所谓“证据”,深呼吸,平复气息。
“我说中了?”Jack尖笑一声,俯下脸,灼热呼吸扑打着Ralph的乳尖。“该说什么……你还真是,好猜?”
“还做不做?”Ralph不接茬,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脸颊酡红,倒显得没什么威慑力。“玩够了没?”
“我说了,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做。”Jack舔舔唇角的唇钉,咬住Ralph的乳头,轻吮。刹那,Ralph就如被雷击般浑身过电,腰眼一麻,脊背挺直,动弹不得。
“啧……这就射了?”Jack摇摇头:“Ralph啊Ralph……你比当初最敏感的时候去得都快,比处男的时候都,唔……”
Ralph恶狠狠地掐住他的嘴,一把将Jack推搡得仰面躺在床上,欺身而上。
“别提过去……”
后者讨饶般举起双手,舔舔他的掌心。“……事实而已。算了。你自己润滑还是我来?”
雨声轰响,Ralph愣了一瞬,眼前闪过无数次Jack借润滑之机捉弄他的场景,恼怒地摆摆头:“我自己来。”
“好吧。”Jack无谓地笑笑,探身从床头柜中摸出润滑和避孕套,将前者丢给Ralph,犬齿咬住后者的边缘,却不急着撕开,懒懒地枕着双手:“那我猜……我就等你表演?”
扯脱短裤时Ralph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冷意又回聚到他的皮表,尤其将短裤褪到腿弯处时,性器再度在空气和衣物的刮擦中轻跳。他要忙的事情太多,连自慰也很久没有过了,才会被Jack抓住话柄。Ralph咬住下唇,润滑液挤进掌心,撸动般抹上另一只手并起的中指和无名指,向身后探去。
“我记得你不算擅长这个。”Jack勾起嘴角,扶住他的腰。
“……闭嘴。”指尖按摩着,打着圈缓缓滑入身体内侧时,Ralph紧闭上眼,不去想自己的模样或是Jack异样的眼神。体内异物感鲜明,很快手腕就一阵酸痛,他低喘着拔出手指,垂下眼,一言不发。
“这就好了?”Jack撕开避孕套,松解腰带,握住阴茎,套上前端。夹杂润滑液的橡胶薄膜套住肉物时,他额角青筋涨起,将Ralph拉至身上。
“我……”Ralph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指甲深陷Jack的肩膀,肩膀绷起,准备忍受痛苦。
“舔湿。”Jack指尖拨拨他的下唇。
Ralph皱了皱眉:“你可以直接用润滑……”
张口的瞬间Jack的手指就趁虚而入,狎昵地搅动着他的舌头,搔刮口腔内壁,直到沾满涎液,牵出细丝。
“这样比较有意思……不觉得吗?”Jack耸耸肩,挤压润滑液。
“去死。”Ralph死死咬住他的肩膀,指节卡入体内的瞬间还是发出呜声。Jack的手指比他稍粗一些,也遍布着格斗训练中留下的茧,隔着润滑液体后就像隔着一层温热塑料皮,粗糙的摩擦感却挥之不去。他耐心地摁压着肉壁,偶尔顶及深处,Ralph的手口就在他身上留下齿印与抓痕。
Jack弯起唇角,在应接不暇的Ralph额角上落下亲吻,手搂得更紧。这或许是他除了接吻和性爱之外,最喜欢的部分。
阴茎前端抵住Ralph身后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找到对方的眼睛。
……他们过去常习惯在这种时候接吻。
Ralph轻轻抬手,挡住下半张脸。
Jack期冀的眼神黯然下去,双手卡住Ralph的腰身,霍地下摁。
但不知为何,即便Ralph怒骂着,呻吟着,在他身上起伏摇晃,留下更多渗血的抓痕,胸口的空洞却都愈来愈大。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腰臀碰撞时发出清脆的拍击声。Jack舌尖只是泛起那片柠檬的酸苦。
射精时的爽意让他大脑空白,发麻。
他把Ralph精瘦的腰身死死摁在怀里,舌尖轻触先前留下的深深齿痕。
Ralph呼吸错乱,眼泪砸在Jack的肩膀上。
风雨飘摇,窗框震响。
在雨声循环往复的减小复又增大之中,两人耳中都只剩呼吸、心脏和血流的轰响。
也许过去了一个世纪,Jack才用打结的舌头吐出话语。
“……你瘦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Ralph像被那句话唤醒一般,无声地扯开环抱的手,抬起腰腿,坐到床边,整好衣服。
深灰色床单早就皱得不成样子,零星散布湿痕,又被Jack抓得更皱。
他目送Ralph离开。
看到Ralph的挎包时,Jack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除了过去昏天黑地的胡闹,性爱从未如此让他疲惫过,简直像被当做沙包绑着打了一整场拳击。淤青自内而外。
茶几上,手柄,披萨盒,酒瓶,游戏卡带,散乱不堪。
Jack把自己抛进沙发。
侧脸压在抱枕上,手臂垂落,指尖刮碰地板。雨声渐小,世界突然空荡安静得可怕。
他拖着步子起来,抽出一张影碟,摁动遥控器。
报幕。舞者们跳跃拥抱着的画面在墙壁上投下纷杂的光影。弦乐。
黑发女人摇摇晃晃地从遇袭后的车中走出来,顺着山坡逃亡。
“穆赫兰道”的标题缓缓定格。
Jack瘫进沙发深处。
没想过会自己再看一遍。
画面跳转,人物交谈,枪声,音乐。
Jack只是盯着主角的金发。
他们争吵过无数次的。
在一起之前,他曾故意骑着摩托飞驰过Ralph身边,溅他一头一脸的泥水;金发男孩也曾路过手肘一挥,就把他撞下路牙。
两人扯着对方的领子大打出手。
一直如此,直到某天,打累了的两人倒在地上,看向群星闪耀的夜空。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地心引力突然消失,我们就会这样掉进太空?”
Ralph擦掉鼻血,问他。
“嘁……疯子。”Jack摸着肿起的侧脸。“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呢。”
“彼此彼此。”
Jack笑了一下。真够傻的。
第一次阴差阳错接吻后,彼此愕然的表情也傻得可以。
骑着摩托在无人的田野道路上疾驰,迎着狂风呼号;蹲在停车场外,往嘴里塞汽车餐厅买来的廉价汽水和油炸食品;挤一张床时晚上还泾渭分明,早上手脚就打结一般缠在一起。
他不记得自己想了多久。
电影中,蓝色的射灯闪烁,浓妆艳抹的女人开始高歌。红橙两色的眼影,眼下贴饰的亮片宛如眼泪。
“Yo que pense
(我曾以为)
Que te olvide
(我已经忘记你)
Pero es verdad es la verdad
(但事实是)
Que te quiero mas
(我爱得更深)
Mucho mas que ayer
(比昨天更爱你)
Dime tu que puedo hacer
(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No me quieres ya
(你已不再爱我)
Y siempre estare
(而我将永远)
Llorando por tu amor
(为你的爱哭泣)
Llorando por tu amor
(为你的爱哭泣)”
雨又下大了。
Jack茫然地睁着眼,已经很多年不像少年时那样在唱诗班中练习,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
女歌手轰然倒地,歌声依然持续。
他慢慢坐直,又一点点站起,手指探向挎包提手。
在反应过来之前,腿脚就已经冲出房门。
咚咚。
Jack固执地屈着指节,敲响。
也许三四回后,屋内传来脚步声。
“什么事?”
尽管Ralph努力打着呵欠说话,但Jack听出来他也没能睡着。
“你的…东西落下了。”
Jack又轻轻敲门:“开门。”
“不用了,你丢掉吧。”Ralph转身,拖鞋踢踏。
“真的,Ralph……”Jack低下头,把那个挎包举到猫眼前:“看?真的…还给你……”
“我真的不需要。”
“拜托你……开开门吧。”
Jack额头抵住门板。
像在淋无声的雨。
电闪雷鸣。
Ralph默了很久,长长叹气,拉动门把。
没有锁上的防盗链被重击得飞起,门猛地洞开,狠撞墙面,Ralph惊得倒退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夺门而入的人紧紧扣住。
挎包和湿衣砸在地面上时一声闷响。
冰冷的唇倾覆而上。
Jack单手捧住Ralph后脑,歪头,鼻尖还是相互挤压得稍微变形。
久旱逢甘霖般不知餍足。
肺脏间的空气在几息之间就消耗殆尽。
有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到Ralph伸出的手环住他的脖颈,就像以前许多次,他们重逢时热烈的吻,Ralph会恨不得跳到他身上。
唇钉被挤压、牙齿磕碰,但刺痛都变得欢愉异常。
Ralph的手摁住他后颈的短发。
在他扼住Jack的脖颈、向后推搡之前,Jack就自觉向后退开,缱绻的唇舌分离,冰凉空气涌入。他又一次倾身贴吻Ralph的唇,蜻蜓点水,随即指腹替他抹掉唇角的渗液。
“……还给你了。”
Jack倒退两步,走出房门,脚后跟撞到挎包,他趔趄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加快脚步,逃也似地拉开房门。
门闭合时的响声砸进Ralph的心跳。
失而复得的空气染上酒水和柠檬的气息,就像Jack还在他身旁喘息,但狂风随即顺着楼梯间的窗缝涌入,潮水般涤荡开来,他身边便只剩冷冽无味的空白。
他用力摁住左胸,半弯下腰,妄图压下心悸。
扑通、扑通。
目光下移,挎包拉链中半敞,露出塑料一角。
Ralph下意识伸手触碰。
曾经熟悉的影碟海报贴覆其上。编导、演职名单点缀。
当初付钱时,他还记得Jack是怎样翻出了口袋内胆,清缴出最后一分钱。那几天,他们穷得两人才买得起一张打折影碟。
饿着肚子、环抱着彼此看完电影,从毛毯中伸出捂得滚热的手,捧住对方的脸,惶然又庆幸地接吻。
……我们不会分开。
发抖的指甲卡进凹槽,打开,其内空无一物。
Ralph肩膀沉落,看向对面那扇已毫无动静的门。
墙壁微薄,杂乱的风雨声之外,刻意调低过的电视声音仍可隐隐听闻。
“Tu amor se llevo
(虽然你的爱已离开)
Todo mi corazon
(我的心)
Y quedo llorando
(我独自哭泣)
Llorando
(哭泣)
Llorando
(哭泣)
Llorando
(哭泣)
Llorando
(哭泣)
Llorando
(哭泣)
Por tu amor
(为你而哭泣)”
影碟盒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一声脆响。
……像雨夜微不可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