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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有听过那个都市传说吗?邪恶的、令人恐惧的、剥夺他人在深夜思考能力的都市传说。它很血腥吗?你听见自己相对平稳的声音,他并不害怕血,并不为惧。哦不,讲述故事的人说,它不血腥,这里甚至没有血的出现,你不会听着声音就晕血吧?
怎么可能,好强的你说,其实我完全不害怕恐怖故事。我小时候每天都在看着电视里的猎奇小故事,你说吧,这根本就难不倒我。
那个人的声音像丝绸一样顺滑,每个吐出来的音符都在丝绸上滑动,在微不足道的摩擦中轻轻悬空,停在丝绸的最远端,停在柳岷析的耳朵边。
柳岷析意识到身边还有他的朋友们,他们现在正在酒吧里面,一起听着那个拿着花生米准备吃东西的人说话。他不能露怯,他那天生就不愿意让所有人看到最脆弱的那一面的性格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极致的作用。这或许是一种激将法,话语背后掉落的是盖着稻草皮的陷阱。柳岷析站定在稻草前。
你们开车过来这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栋很华丽的房屋但是黑着灯?噢,你们还讨论了它的主人是谁?其实房屋的主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位已经死去多年的少女。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上面布满的红色的浆水,暗流涌动好似被稀释到极致的红色黏土。听到她缓缓走向你,一步一步,能够听到踢踏舞鞋的清脆声,但是走到离你还有三米远时,少女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毛孔里传来尖细的哭声,就像……
皮肤还有发声器官?旁边的人笑着说。柳岷析双手抱拳,呈现着一种防备的状态。
就像你在屋檐下方的鸟巢里看到的嗷嗷待哺的小鸟发出来的叫声,能够看到胃部的,忍不住想要去淘出小鸟胃里的消化物。
好恶心,一群人哄堂大笑,我看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意淫吧。柳岷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敲着另一只手臂的肘关节。
这位少女走到你面前,轻轻地,看着你,俯身下来,你能感受到一丝被怜悯的悲哀。也有人这时候选择往旁边跑,打开的每一扇门都是一条死路,你会在无尽地逃跑中感到绝望。
你刚刚说少女有着怜悯的眼神,却把人逼入死路?柳岷析这时候开口了。
我看这是你编的吧,一边的人说,少女比较有话题度,更像是恐怖游戏里的桥段。总是女人和孩子,你下次编个男的,青壮年的都市传说或者直接来个流浪汉的都市传说吧。
流浪汉,柳岷析心想,其实我才是真正遇见过流浪汉传说的人。
他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想要扒掉柳岷析的皮,有一个人把那个流浪汉踹走了。流浪汉发出了不再是尖细的声音,声音洪亮的呐喊。他说他要钱,他不是忧郁的,引得酒吧里的人哄堂大笑的假都市传说。
现在柳岷析回望那致命三天,仿佛像是梦里一般。人的记忆真是神奇,能够磨灭掉那么多难以忘记的回忆。他的生活又变得非常地规律,直到第二年他考上了大学,越来越久之后,他越看那时候的柳岷析像个小孩子。他慢慢地理解了他的哥哥们,他还记得拿到那封邮件的时候,他对着哥哥们撒娇说不想离家太远。
你要成为无聊的大人了吗?17岁的柳岷析对着一年后的自己说。
在说什么有的没的呢?现在的柳岷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更加坚定了,不是吗?他固然还会为尝到快乐和悲伤而动容,但是再也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举动了。那个远去的背影与17岁的柳岷析融为一体,在他的模糊的印象里,那个背影永远是17岁,里面住着两个人的灵魂,像寺庙里面长明灯里的烛火,在没有风的封闭室内摇曳。
柳岷析为数不多愿意做出的巨大改变是在选择学校上,他选择了他当时放弃前往的城市。他坐在饭桌前,金赫奎跟他说了他当时出差去往这个城市的见闻,金光熙吐槽了当地的交通,并且告诫柳岷析千万别理路边要钱的乞丐,会被讹的。他的两位哥哥表现地如此从容,就像一根冰箭一般把柳岷析定在了原地。
原来他之前那么想要去的地方日后还是能够去,在饭桌上云淡风轻地提起。命运跟他开了巨大的玩笑,他所收到的馈赠,也就是那次旅途积攒出来的勇气从他手心一点一点流失。
金赫奎开着车,妈妈把所有的包裹放进后车厢,他踏上了那座城市的道路。
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没有忘记那三天,即使他怀疑已经忘记了,沙漠的炎阳将他所有的泪水都烤干了,当他再一次看到那间加油站,他看不清里面的那个人是否还是之前的服务员,当他再一次踏上那条笔直的大道,眼泪在他的眼眶打转。
金赫奎在后视镜看到了柳岷析湿润的眼睛。车轮驶过沙砾地带起细小的颠簸,而金赫奎的声音很沉稳。他说,岷析真的是一个爱哭的小哭包。
那一刻,柳岷析泪如雨下。
02
简直感觉不到车流在挪动,只是不断地发动、停车、急刹车,永远不能摆脱令人恼火的失望,不断地踩刹车,拉手刹,停车,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仿佛没有尽头。第五次停下来时,如果柳岷析是一只狗,此时应该已经爬下来奄奄一息了。第三次停下来时,可能还会焦躁地转圈圈,现在只想摆烂了。每次停下来就要等个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上午出发中午到达,而现在天要黑了。
妈妈说,还好早了一天来,岷析还想当天才去呢,要是还是这样根本赶不上报道。
金赫奎伸手调了调电台,调到当地的生活频道。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出来,车内凝固的空气被利剑刺破了。据报道,市内出现了变态跟踪狂,请单独行动的女生们保护好自己,最好不要在八点钟以后活动。
听起来像是某种规则怪谈,柳岷析对这个新城市印象就是还没进城就是个大堵车以及贴着标签“请不要在八点钟以后活动”。
那它还怪好心的,在进城的时候就告诉了来宾。
前面的车辆蒙上了一层金光,金赫奎把挡板立起来,后座的柳岷析眯了眯眼。他是在朝圣的路上吗?可是右边的车辆里有人不耐烦了,直接下车走到最左边的应急车道,就在柳岷析的视线底下拉开拉链撒尿。
在来的路上,柳岷析的眼泪断断续续地流。现在他仍有泪痕的脸庞看向窗外,就看到这幅撒尿图,就想把所有的眼泪全部都吞下去。好恶心,想吐。灰色的护栏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一直到晚上七点,他们才到下榻的酒店。原本的计划是金赫奎和妈妈送他过来后就直接回去了,突如其来的堵车让他们所有的计划打乱。晚上,柳岷析坚持要让有腰伤的金赫奎睡床,他睡在沙发上。沙发旁边就是落地窗,凌晨两点钟,依旧还是没有睡着的柳岷析微微掀开窗帘,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大厦,而大厦顶上悬挂着银河。
星星亮吗?好像和小镇上看到的差不多,但是不是他看过的最亮的星星。离沙漠最近的地方,云层更为稀薄,每一颗星星都大如明珠,像海盗寻找多年的宝物。
他上学的前两个月,都在尝试寻找文炫竣的踪迹。他先从同乡会里入手,但文炫竣本身就是逃走的,很多人并不知道文炫竣有没有最终到达这个城市。有一些比较亲近的朋友直接让柳岷析放弃去寻找了。
柳岷析心想,怎么可能呢,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那个承诺呀。
他在电脑里用简易和拙劣的技术写了一个寻人启事。前面的个人信息写得很清晰,同一个小镇的同龄人多多少少信息都是知道的。写了失踪地点,柳岷析顿了顿,把失踪的地点定位在他们分别的地方。他确实失踪了,用他最喜欢的姿势,双手插兜披着一件外套,一点一点消失在柳岷析的视线里。写到下面的排版越写越长,连一些最细小的动作都捕捉到了。有些无措的时候会挠挠头,争吵过后会有个白眼,但是这白眼翻起来像眼神抽搐,当然他做wink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抽搐。
字密密麻麻地布在电脑屏幕上,下边的二十五个字符跟“文”字一样大,必须要用鼠标手动放大才能够看清文字。一封不会贴出去的寻人启事,更像是回忆录的翻版。
直到校庆的时候,他偶然间在外来表演嘉宾里看见了文炫竣的姐姐。女孩戴着一条细长的项链,是舞团里人手一条的搭配。文炫竣和姐姐长得真像,连那条细长的项链都能让他想起文炫竣那个虎头项链。
柳岷析挤不进后台,也没找到姐姐的踪影。三天后,他去姐姐所在的舞团去问消息,却被告知舞团有一部分出去外地驻演了。怎么会这么凑巧?他好不容易拿到了姐姐的联系方式,电话里姐姐的声音有些失真。
他从姐姐那里得知文炫竣确实已经到达了这个城市,也见过了姐姐。只不过姐姐是跟着舞团一起住的,并不能给弟弟提供住所。她说等她下次还有电话时间时打个电话问一下他弟弟。最后姐姐说,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岷析能够帮忙照顾一下炫竣了。
在他的印象里,姐姐从来没有叫过他岷析,从年龄上看,姐姐当时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群小屁孩,而离开小镇的时间又太早,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姐姐要他照顾炫竣,他心想文炫竣可不像是要别人照顾的类型,果然在姐姐眼睛里弟弟还是弟弟啊。
但是他没接到姐姐的下一次电话,按照原来的电话打接电话的却是店里的大爷,而舞团早就去往下一个城市了。
总会在某个时间遇见的吧,柳岷析心想。
楼上的床单挂着挂着有一个角跌到了下一层上,把室内的柳岷析吓了一大跳,他发出了一声尖叫,往左往右看有没有凭空产生的鬼影出现。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那天酒吧里面有人笑着说,这种程度的都市传说应该没有人会被吓到吧。
可是,柳岷析心中不满地想,那栋房子真的离得很近,从他的阳台都能够看到,这些人不能理解从窗户里看到庞大建筑物的恐惧。
你要来玩吗?故事里的少女说,她怎么跑出来了。从酒吧里的话语中化为实体,一直追着柳岷析到家中。柳岷析说不了,我还有作业没有写完。那就写完作业再来玩哟,或者现在就睡觉吧,我们梦里再见。皮肤的毛孔中渗透出来了被砂纸磨过的笑声。
我应该去看看,柳岷析对自己说。如果发现没有少女,我就不会再害怕了。故事中的少女笑着说,这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岷析?你就要争一个对错吗?
就算没有见到我我也可能存在哟,少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转了个圈。
我才不害怕你,之前都是装出来吓吓你的,从你口中套取情报,柳岷析说。
他站在房子前,故事中的少女消失了,躲进去准备吓我了吗?
房子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院子里种的全部都是苦楝树,大小不一的圆滚滚的苦楝子埋藏在泥土和石板路上,有一些苦楝子已经裂开了、腐烂了,将最柔软的果肉献给路过的鸟儿,大部分的苦楝子还保持着原有的状态。这里是没有生机的,不管少女是否出现,这里都没有人味。他查过了,这里本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故事,只不过原来的主人破产了将房子抵押出去,久而久之空置的房屋出现了一些拿来吓人的传说。
柳岷析后悔下午才来这间房子,但他望向门内和门外的分界线,里面很昏暗而外面依旧阳光明媚,看来这是必行的。他头开始晕,自己也不明白怎么搞的,把呼吸声放低,也让自己变成一个不像活人的人。他顺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因为他不清楚什么地方会出现意外的状况。他轻声慢步地踏上楼梯,楼梯常年失修,发出了嘎吱一声,很轻微。
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只猫,腐朽的房屋里出现一只流浪猫,实在是太过于惊悚。柳岷析的指甲在木头上剐蹭,凸起的木刺刺伤了他的手指。疼痛很微弱但是不能不忽视,柳岷析吓得将手抽回来,吹了吹。他下意识抖了抖,吹出来的人气最先惊吓住的是上去的猫咪,猫咪回头对他很凶地呲牙,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听到了二楼的声音,一些有规律的摇晃声,而后伴随着一阵雨滴落在青石路上的声音,无节奏无规律。楼上真的有人,柳岷析大惊失色,想要往后退而腿发软。故事中的少女现在就要开始逼他陷入死地吗?
一只猫,两只猫,三只猫,都在往上走。它们不在乎柳岷析这个人类,似乎听到了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踩着楼梯往上走,在猫咪的的脚步声下,柳岷析一咬牙也跟着猫咪一起往上走了。
为什么要往上走呢?岷析。明明都那么害怕了,为什么还要去一探究竟呢?柳岷析,他轻念着名字,没有追寻到底的答案就会让你如此执着。如果你现在就离开了,你不知道上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就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你就是这样争强好胜的吗?
他的影子先进入到平台上,这个影子的出现惊吓到了二楼的生物,不是猫,而是一个活人。不是少女,也没有穿着裙子。这个人一跃而起,手上的塑料罐子跌落在地面,猫咪们兴奋地凑过去舔着地面。
苦楝树的叶子发出沙沙声,在逐渐暗下来的幕布下颤动。那个人爬树走了……柳岷析心想,怎么看起来这个人更害怕我的出现?猫咪不在乎是谁喂养他们的,吃完了抖落下来的猫粮,又围在柳岷析面前装乖。
原来之前是这个人在晃罐子吸引猫咪前来。他看着地上的塑料盒子,还有围绕着身边的猫咪。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神秘少女,故事也是假的,只有一个好心来房子喂流浪猫的青年。
你知道吗?岷析,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成为都市传说的一部分了。
03
雨水混合着整座城市的污垢往下水道里走,在这种程度上下水道也变成了净化器,将所有人都净化。现在他犯了最大的罪,要等候不知道何时才会降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心想,我是善意的,不然这个世界只会更糟糕。
水越涨越高,淹没了人的下半身,他却只有鞋子被浸泡在水里。
柳岷析在洪水里端坐着,到处都是灾难,他站在卫生间的中间束手无策。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卫生间水管爆了。
还好是外面的水管爆了而不是马桶爆了,不然现在柳岷析就已经开始call朋友求助了。他已经在水里站了十分钟,脚拇指周围的皮肤都因为吸水而皱起。柳岷析盯着自己的脚,好像一个老头的脚,再往上却是年轻人那灵活的膝盖。
再给水管工10分钟,再不来他要划船出去了。
十分钟后还没来,柳岷析平息怒火,指着天发誓,看在下雨的份上,最多五分钟,不然他洗手台下方的木质柜子就要被泡烂了!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下,门铃终于响了。柳岷析的拖鞋带动了卫生间所有水流的转动,随着柳岷析一起冲击到玻璃门口,再被柳岷析关在了门后。卫生间门外的脚垫已经湿透了,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黑色。一串湿哒哒的脚印伴随着挤压拖鞋发出的吱呀声,柳岷析把门打开了。
来者穿着深蓝色的工服,戴着一定深蓝色没有任何标识的鸭舌帽,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柳岷析回想,门外的这个人当时是显得多么的湿漉漉,像是他一打开门就能看到的被遗弃想要找主人的小狗。肩头一团一团的深色的水渍,一边腿做支撑,另一边腿还要往前伸,不像是来修水管的,像是商场外等着女朋友试衣服的装逼男士。他不像是来这里维修水管的,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水鬼,柳岷析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他当时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摄取了神智。
在柳岷析的设想里,怎么应该是一个浪漫不已的久别重逢之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挽着裤脚,不修边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洪水,从卫生间门口的门缝蔓延出来,下了两个台阶,在客厅里形成一滩水洼。
他忍不住大喊:文炫竣,你怎么在这?
文炫竣的反应比柳岷析还大,他睁大了双眼,露出了不相信的眼神。他想往后退,脚却定在了原地。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是的,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而面前的这个人发出了可以让整栋楼醒过来的声音。固体传声速度极快,明天楼下可以就要贴条说204的用户半夜不要大喊大叫,下午房东就可以把柳岷析扫地出门。
他捂着柳岷析的嘴巴往室内带,顺手把门给掩上了。文炫竣说,有那么惊讶吗?我看见你应该更惊讶吧?
柳岷析:原来我只需要等着你就会上门,真的是白费我力气。
文炫竣手心里还有温热的余感,柳岷析吐出来的呼吸停留在上面,沿着他手心的掌纹,像树根发芽一样,沿着蓝色的神经停留在脑海中。他甩了甩手,抓住其中的重点。
文炫竣:你调查我?你变态啊?还是跟踪狂?
柳岷析: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我这个叫做来到新的城市想要找一下有没有认识的人。
文炫竣:你找出啥了?你这能力不行啊,我就住在这附近。
柳岷析:什么什么呀……我不是在这里你就来了吗?
柳岷析声音越说越小,其实你已经忘了吧,忘了水管里流出来的液体,忘记要成为海洋的浴室,忘记了加速腐烂的木板,你的烦躁不安被来宾给扫走了。你还记得你在最后的那个下午对文炫竣说了什么吗?那一种感觉又回来了,那摇晃的、随风生长的野草在水里生长,是雨滴落在窗台边缘的声音,柳岷析涉水来到门口,文炫竣同样也是涉水来到门口。
惊雷响起,把他们两个从寻找以前回忆的行为中打断。文炫竣想起他来这里是因为柳岷析报修了。柳岷析带他来到浴室,文炫竣卷起裤脚,为了防止水再次漏出来,他把门带上了。
隔绝开了好,柳岷析坐在沙发上,他腿上的水滴流到了客厅的地毯,妈妈要是知道这件事估计要骂他了,但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是的,前几天他还是都市传说探险爱好者,今天就变成了与近两年前失踪的前逃犯相认了。他的初衷是什么?对了他的初衷是想告诉文炫竣,其实我完美地完成了承诺哟。
他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现在已经完全定格在拥挤的车道、在路边撒尿的男人和错漏百出的都市传说,和他和文炫竣之前在逃亡途中所设想的美好的城市早已不复存在,它很难去形容究竟是他们扭曲了这座城市,还是这座城市扭曲了所有人。
这是姐姐所在的城市,文炫竣当时对他说。而等到柳岷析去联系他的姐姐时,姐弟两依旧在为各自的生活焦头烂额。
他心中涌现出莫名的悲哀,一种不确定的可能性在此时放大。对这样的一座城市,对在里面生活的人,还有他和文炫竣的关系。他当然是相信文炫竣的,他们共同拥有一段记忆,不是吗?然而,然而……
文炫竣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潮水正在退去,门口的垫子把所有溢出的水都吸收进去。柳岷析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抬头看他。柳岷析好小只,他又想起柳岷析小小的手扣在他的腰上,头盔贴着他的脖颈。那时候好热,他们连口渴都是强忍着。终于来到这个日均降水量超标的城市,他又在一个雨天里遇见了文炫竣。
文炫竣:小问题,你这个水管年久失修了,这几天又下着暴雨,已经给你换了一个新的软管了。唉……
柳岷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文炫竣:我太牛逼了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又这么快修好了。
柳岷析:你对所有的客户都表现地这么自信外露吗?
文炫竣:怎么了你还吃醋啦,只对你一个人呀。
柳岷析:你要离开了吗?
文炫竣: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是当他看向文炫竣的眼睛时,明亮的、狡黠的眼睛闪着光芒,一切都不重要了,这一切都溶解在他的眼睛里。
柳岷析问他,你饿了吗?你想吃点东西吗?
好老套好老土的留夜方式,更何况当他打开他的储物箱里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饼。他甚至没有办法把它分成平等的两块,文炫竣握着他颤抖着的手帮他切开了,在考虑到柳岷析的手还拿着刀,直接喂到了他的嘴里。碎屑掉到了缝隙里,平时柳岷析不会这样吃东西,此时也顾不上一切了。
他品尝到了咸味,可是这明明是甜饼呀。
文炫竣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一直一直以来,柳岷析都怀疑自己实际上是更为敏感的那一个,哪怕他擅长伪装,擅长用言语去稍微掩饰,也妨碍不了每次遇到大事用各种调笑话去掩盖内心的不安。
他本可以掩饰的,都是刀的问题,都是刀会有稍微偏移的轨迹,让它的位移在砧板上如此地明显。为什么又哭了呢,柳岷析大人,为什么在遇见这样一个问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时,会有滴泪从眼眶滑落,成为你的口中之物。
最后他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文炫竣半边屁股都要坐在沙发上了,看见主人家坐在地上,另一边屁股又滑下去坐在了地毯上。
柳岷析:你今天值夜班吗?为什么凌晨三点还在上班?
文炫竣:没有哇,最近下雨天太频繁,有很多水电的问题,于是我就自动调班来值班了。
柳岷析抿了抿嘴:你可真好心。
文炫竣:啊……其实这也算正式上班的,也不算什么吧。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吗?你学的是什么呀?
柳岷析:……法律。
文炫竣:那你的父母一定很高兴。
柳岷析心想:其实我一直在怀疑我学习法律比起辩护正义更有可能是看清如何更好地作奸犯科。
文炫竣:我之前走过你大学的那条路,在去年的下雨天,有一个女大学生好像要赶什么路,特别急地要赶回去,那个水已经没过膝盖了,我刚好也去那附近,想绕路走。看见那个女大学生坚持要过去,我就和她说别过去了,你走到路中间,都到腰上了。她压根不相信我,认为我给她指路是要骗她害她,要报警。她太激动了,手上的发圈没拿稳掉下水里了,我们就看着那个发圈飘呀飘呀,在路灯下消失了。
柳岷析:消失了?
文炫竣:对呀,路中间的井盖起来了,形成了小漩涡,把发圈吸进去了。
柳岷析:她应该很感激你吧。
文炫竣:唔……不好说吧……我好像不记得她有没有谢过我了。
柳岷析听完了这个故事,身子往下坐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文炫竣的肩膀和手臂上。温热的肌肤贴着彼此,在这样乏味沉闷的洪水之中,在这洪水退去之后,他所遇见的是怎样一片宁静的图景,他似乎又燃起了火焰,灵魂中那个天真的梦幻的碎片又切合在了一起。那不再是一个梦境里的影子,它明亮可触且富有温度。他喜欢他们之间的调笑话,喜欢这带来的轻松的、愉悦的氛围。
他靠在文炫竣的肩上,他的嘴唇离文炫竣只有1厘米的距离。
故事中的少女突然间再次出现,她在旁边惊呼,醒醒呀,醒醒呀。
文炫竣推开了柳岷析,而又靠近,轻轻地贴了一下柳岷析的额头。
文炫竣说,晚安,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