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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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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7
Words:
8,12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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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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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257

【DickJay】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Summary:

两个笨蛋一见钟情的故事。

*现代无超能力美高pa。毕业生翅×新生桶。
*感谢约稿!

Work Text:

第一次,他们在返校节派对上遇到,身穿西装,隔着几英尺的距离面对面,不知对方姓甚名谁。那时杰森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只是于舞曲更换的某个瞬间,跟其他人一起,往临时舞台的方向侧过头去。已经将外套脱掉的迪克正站在台上,抱着吉他,以两脚交替打拍子。毫无疑问,只要你愿意,你就能从这座校园的任何一个非新生嘴里了解迪克·格雷森,并得到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答案:大名鼎鼎的韦恩长子;十二年纪生;上届返校节国王;名为“局外人”的校内乐队的主唱。如此之多的头衔加冠使迪克成为这座校园里的当红人物,以至于谁要是不知道他,那简直就是种罪过。而新生们则大可据此摹画出一份独一无二的侧写——究竟是热情似火、成熟稳重还是两者兼备?仿佛迪克·格雷森这个人的意义,向来都交由众人判定。

杰森不否认,他其实会对这种明星级别的家伙产生天然的反感。早在亲眼见过迪克本尊之前,他就已将若干类似于玩咖和登徒子的称号钉在了心中那个偶像模型的脑袋上。他不知道迪克长什么样,不知道迪克的橄榄球打得有多好,更不知道一群人怎么会痴迷一个白人男性到这种地步。就连他周围的人,似乎也正被这个漂亮的符号给影响到了:和他同期入学的新生罗伊·哈珀,早在返校节到来之前,便对一名玩架子鼓的红发女孩展开了无比热烈的追求。而他们后面的所见所闻恰恰证实,她实际上也是“局外人”的一员。

“她还曾经是那个格雷森的前任。”罗伊似是感叹,用胳膊肘将自己的好友拱了一个趔趄,“我是说,你见过有哪个姑娘是心甘情愿为自己的前任打鼓伴奏的吗?这个迪克肯定不简单。”

杰森对“那个格雷森”和“这个迪克”的兴趣都不大,只随意地敷衍了几句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的话。在乐队站到扩音器旁的那一刻,他正忙着把自己不合身的衬衫扣子再解开一颗,以免第二天出现一个新生被西装闷死的惨案头条。

嘭嘭。然后话筒被拍击的声音响起。刹那间,这动静吸引了体育馆内的所有人,包括杰森。“你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很多年以后,杰森会为自己揭晓这个答案。他是个会做计划但计划总被打乱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永远永远也准备不好这个:他永远也准备不好,去让自己的心为迪克·格雷森那样的人沦陷。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白色衬衣,正装皮鞋,蓝眼睛,还有那把和迪克的蓝眼睛拥有同一种颜色的电吉他。为了营造舞会的氛围,周遭吊起来的彩灯其实不算太过明亮,杰森甚至不记得贝斯手和键盘手长什么样。可假使这灯光真有问题,他又是为什么还能清楚地记得迪克刘海的摆动弧度,以及那只捏着拨片的手的腕部戴着一款怎样的机械表?我的爱人含情脉脉,为我带来一个吻。一次倾塌,一次沉落。“伙计?杰鸟?杰森·陶德?泰坦尼克号?你还在听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鼓点里还伴着罗伊幸灾乐祸的声音,“我看这里好像有人沉没了。”

这究竟是理智失守还是一见钟情?哪种状态能更好地形容此时此地他对迪克·格雷森产生的感觉?杰森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欲盖弥彰地将杯中的饮料往嘴里倒去,却被在他嗓子底部胡乱扑腾的气泡挤出好几声咳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杰森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忘却台上那场正在进行的引起人群狂欢的表演,“时候不早了,我们什么时候撤?”

又来了。“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又来自于哪里,我绝对就要怀疑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了。”罗伊敞开声音,微微偏着头说话,“但这次不好意思啦杰鸟,我要等他们的表演结束,然后第一个上去邀请柯莉跳舞。你要先走吗?”

杰森对好友无法被扑灭的热情不置可否,“我去透透气,”来之前他就观察过,体育馆二楼的空间是一条连通的回廊,几扇窗户都能打开,确实是放风的好地方,“你当心点,别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她手里。”

“那是我理应主动献上的礼物。还有你,杰森,你也真的是……”人群,喧哗,骤然变暗的灯光。它们遮住了罗伊的后半句话,又让杰森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如何停顿。他不安地舔了舔嘴角,下意识朝光束汇聚的那一处看去,定格。台上的男主唱正朝他望过来,衣襟大敞,半空中两束视线交织、错过。他的耳鸣毁了这首歌,使他只来得及听清迪克唱出最后一段歌词:我知道今夜后你就要离去,宝贝,这是你让我记住你的方式吗?

二楼是个不错的去处,所以那天杰森在那里呆了许久,甚至还遇到一个本不该遇到的人。晚上九点,局外人的表演完美收场。罗伊成功邀请到他心仪的红发女郎跳舞,共享一整支《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的时间。杰森独自走过光线昏暗的二楼走廊,最终在窗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但他没有掏出火机,而是于冷风里兀自纠结,让所剩无几的公德心与愈发厚重的焦虑同台对垒。

“这里不允许抽烟。”直到一个声音刺破思维的真空,使噪音和压力重新灌进他的世界。杰森轻吸一口气,将烟收起,之后才朝声源处看去。来人没有错过他那副冷静作态的片刻崩毁,“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了吗?”

操。当以自己的双眼看清那张被昏碎灯光模糊掉轮廓的面容时,杰森才晓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冤家路窄。“没有。”他猜测自己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用这种冷漠语气回应迪克·格雷森的关心的人,“只是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二楼。”

“好巧,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来这里。的确很安静,不是吗?”迪克是个交际手段相当高明的人,他保持一个客套的距离,使用一副礼貌的语言系统,却会让人感觉到受尊重的舒适与温暖,“我是理查德,理查德·格雷森。你可以叫我迪克。你是新生?”

杰森有点无语,这家伙真的有必要介绍自己吗?在这座校园里,知道他名字的人,估计比知道校长名字的人都多,“杰森·陶德。以及是的,我今年刚入学。”

“噢……罗伊是和你一届的?”

杰森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认识罗伊?”

迪克耸耸肩,“刚刚认识的。他邀请柯莉跳舞的时候,乐队里的其他人都在旁边。而且我先前注意到,你好像不太自在?他和你站在一起。”

“是,我们一起来的。”多年经历磨练出的警惕本能使杰森戒备起来,他的领口几乎因此再度变紧,“他惹了什么麻烦吗?还是我有什么问题?”

“不,不不,他很好。你也很好。”迪克大概没预料到他会如此回应,“只是我希望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够享受这个夜晚,但你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你是想说我太过显眼?太过不合群?”杰森条件反射般呛了一句,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对。操,迪克果然是他完全应付不来的那种好心人,“还是……你有别的话想说?”

迪克沉默地听完这几句话,不知是否有辨认出他的口是心非。这让杰森的心失控地狂跳着。“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来我办的余兴派对?”迪克似是无奈,嘴角染着笑意,“别误会,我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因为我既不是混蛋,也不是恶霸。我知道哥谭的公立高中里都是些什么货色,所以才希望这些派对能帮上些忙……至少让新生们的第一年能好过一点。”

“你还真是挺热心肠的。”杰森讥讽道,可迪克的笑容令他怀疑这家伙根本没听懂他语气中的负面含义。“柯莉邀请了罗伊,所以我想,邀请你应该算是我的责任?”迪克走到了另一扇窗前,两只臂肘搭在窗框上,作为十二年级生,他的面部线条已经褪去了稚嫩的轮廓,换上一种离杰森并不算遥远的成熟,“当然,我不会给你压力。十一点,老城区的卡曼斯酒吧。我真的蛮期待你来的,杰森。”

“哈哈。”杰森挤出两声生涩的笑,不敢直视迪克的表情,“那真是谢了。”

杰森最终还是没去那个余兴派对,在舞会结束之后,便决定回家。而原本与他同行的罗伊,则由于要追寻真爱,选择干脆利落地抛下自己的好兄弟。不过杰森拒绝去那个派对,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首先,他不觉得迪克当真是什么坏人,但他同时清楚,迪克应该并不是真的想跟他产生什么联系。在犯罪巷长大但坚持到高中还不辍学的孩子其实已算少见,杰森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幸运到足以攀扯上韦恩长子的家伙。

晚上十一点是距犯罪巷仅有几条街距离的酒吧开启另一场狂欢的时间。杰森正往家里走,并提前在楼道里踩掉根本不合脚的皮鞋。这是他的父亲威利斯喝醉时从柜底翻出来的旧物,款式很老,鞋头略尖,好在他并不在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首先得学会的就是放弃一切挑剔。他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拎着皮鞋,在袜子里活动脚趾,一步一步走在硌人的地面上。“我知道今夜后……你就要离去……”杰森哼着在舞会上听到的歌词,跑了调。他知道威利斯压根不晓得他现在的鞋码是多少。

来到房屋前,他准备掏钥匙,却先听到一门之隔的室内向外波递出的男女争吵的声音。那是你自己翻乱的!你还要我说几遍?这是凯瑟琳。闭嘴!闭嘴!闭嘴!你要把我逼疯了!这是威利斯。“操。”这是杰森。杰森的听力很好,能够让他听到所有他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于是他不再急着掏钥匙,只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开始发呆。他好像总是在作出一些错误的决定。

再见到迪克,是下周五木工课上发生的事情。杰森第一次没缺席这堂选修课,却还是完美迟到。和他同样选这门课的新生看到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可贴,都默默抬起凳子,离他落座的位置又远了一些。“杰森?原来和我搭档的人真的是你……”结果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将完全包裹住他的空气团切割开,意识混沌,嗡嗡作响,“你前几节课也没来吗?”

杰森侧过头,发现说话的人竟是格雷森,“什么?”他翕合嘴唇,声线低哑,推出舌底漫开来的疑虑,“抱歉,我刚刚没听清。”

迪克刚要说话,就被木工课的老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似乎不认识杰森。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小组分配的结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杰森没再吭声,唯独表情依旧空白。迪克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手指在护目镜的边沿上来回摩挲。

这门课已经上过两节,其他高年级生早就接受了有关台锯、砂轮等工具的使用教学。但迪克先前忙于准备毕业学年的事情,不得不连着请假两次,并将其全部错过。所以当其他小组都开始上手操作时,他只能茫然地对着面前的手锯发呆:不管他的队友看起来再怎么叛逆不好惹,到底也只是个新生——他总不能把所有任务都推卸给一个比他小三四岁的家伙。

“你不想和我一组吗?”

而后杰森向他开口,话语穿透一系列切割木料发出的吱喳尖响,“我是说,一个储物盒,这还蛮简单的,我可以做。但是如果你不想和我一组,我也可以理解……”

“不不,我很乐意和你一组。只不过……你会做这个?”迪克的表情堪称惊奇,“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前两节课都没来?”杰森发现,这家伙会在讲话的时候微微倾斜身子。“我没来,但我之前跟邻居学过。”杰森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在指尖上转了几圈,“所以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下迪克明白了,杰森报这门课,目的并不是掌握一项新技能,而是给毕业凑学分。这情况在新生里算是比较少见的。“哇哦,杰斯你真的是……令人难以相信。”他用上了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昵称来称呼杰森,而杰森怀疑自己听错,因此愣住,“那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说实话,我的木工经验全部来自于童子军夏令营。但我那时候贪玩,又因为掏马蜂窝被蛰到了手,所以到头来根本没学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杰森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你是徒手去抓的?”

迪克浑不在意地笑,“是啊,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后来我有两个月都拿不紧叉子。”

或许是察觉到迪克和他分享这段经历的行为背后暗喻着什么,又或许只是想象到迪克那双漂亮的手曾经被蛰成一副怎样的惨状,总之这节课过后的杰森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对迪克秉持一派警惕的态度。他们因此加上了联系方式,聊得更深,在纷飞的木屑与消息条中怀揽住两人的相似与不同:他们都爱看书,但一个爱看文学作品,一个爱看通俗小说;杰森也掏过一个马蜂窝,不过那玩意儿长在他家屋檐底下,他则从未没参加过夏令营;而迪克的家庭也并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完满,因为他那位全城著名的富豪父亲只是他的养父;以及后来每节木工课上都会发生的场景——用以木料钻孔的巨大机器,运转产生的嗡鸣声持续不停。每每靠得过近,杰森就能透过护目镜的镜片,看清迪克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上的每根绒毛——他认为自己大约从未见到过这样一个完美到无法形容的人。

他们的第一个共同作品在下次课上得到了老师的赞美,而迪克很快便由此发现,杰森究竟有多么容易脸红。眼前所见让他想起曾经某次被杰森同班同学拦住的经历:出于礼貌,他站在那个意欲讲人坏话的同学面前足足两分钟,听尽别人口中关于那个“孤僻、凶恶又格格不入”的怪咖的传言,并总结出一个大抵还算真诚的建议——那就是他最好离杰森·陶德这家伙远点。由于年级相差过多,其实迪克并不清楚杰森平日里更倾向于以怎样的面目示人。但就杰森向他透露出的关系网来看,他能推测出,杰森应该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

那天他少见地回绝了来自陌生人的好意,同时得体地表示自己对朋友的品格有信心。诚然,迪克晓得自己根本算不得有多爱为他者作担保,而杰森又恰好给那颗心罩了几层他没办法一眼看穿的茧壳——事实上这些都是迪克不应该冒失行事的原因,可他还是选择了在外人面前维护这个家伙。

这是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习惯,似极条件反射养成的下意识。和杰森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太快,至于完成每节木工课上布置的那个作业所需要的一个半小时?根本不够。他们理应共享更多的时间:一顿晚餐,一个周末,一段旅程。杰森似乎习惯了假借愤怒的外表来克制自己的内心,而迪克觉得,他们有必要得到一次真正的解放。一次彻头彻尾的降落。

然而到了下个周五,他们本该再次会面的时间,杰森却没来上木工课。他没请假,所以这算翘课。迪克联系不上他,就只能拿作业当借口发消息给罗伊,询问有关杰森的下落。罗伊再次把好友的底透了个干净:他家里有事,经常状态不好,翘课是常有的事。但具体怎样不好,罗伊也说不清楚。对于那些无法逃避的压力与责任,杰森向来只会自己扛。别人若是想要帮他分担一下,那八成会被他当作是怜悯或挑衅。或许他活得压抑,但他不许自己显得可怜。

“但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表达他有多惨,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个真的需要有人来推一把。他被你吸引,这件事真的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也很好理解,不是吗?因为他甚至没有除了我以外的第二个朋友。”罗伊不是土生土长的哥谭人,也从未在犯罪巷居住过,但他清楚那种环境会养出什么样的人,好像比迪克还要熟悉,“如果只作为他的朋友,我确实希望你能离他远点。但作为你们两个共同的朋友?——我相信你,而且觉得你大可以试一试。你要他的地址吗?”

迪克接受了罗伊的提议,哪怕这合该算操之过急。他实在太想立刻见到杰森,而这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木工课的作业。课程才上到一半,他就再忍耐不住,于机械运转声音的掩饰下打开教室后门,一侧身溜出去,压根不曾计算这行为被发现的风险有多高。自从被布鲁斯收养之后他就没怎么来过犯罪巷,一是由于韦恩集团的长子并不需要在这种治安混乱的地方频繁露面,二是因为这里早便没有了和他相关的、于他而言举足轻重的人。

他暂且还不知道杰森能否被算进这类人里,在挣扎的风里设想这样一段关系:偶然的初遇,阴差阳错的二次相逢,充满不确定性的对话和试探。十二年级的他即将毕业,而作为新生的杰森却才刚刚开始预备怎样度过在这所学校定下的四年生活。如此看来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竟然就是那门木工课,起手里一切一凿的砺坚。可在学期结束以后,这课自然也要结束,那难不成他们的关系也要像那些未完成的作品一般,就此静止在一个选修完成的科目里,再也无法向前?迪克不合时宜地想起杰森脸上的创可贴,黑发男孩耳朵下的淤青。某次杰森来迟后匆然落座,脖颈上缠满绷带,与迪克间隔一个空位。迪克小声喊他,他也不回话。等到了自由制作环节,迪克才发现杰森不是故意装聋。他年轻的木工课搭档因为与人打架而受伤,产生了严重到影响听力的耳鸣。可几时开打、为何而打、打架的另一方是谁,却都是迪克问不出来的话。杰森让沉默充当竖在他们之间的屏障,使他进不得也不愿退。

他最终在罗伊给的地址不远处找到杰森:在那据说是他家的屋子外几十英尺的地方,杰森才抽条发育没多久的身体靠住砖墙,满面是血,两腿摊开放平在地上。远远看去他简直像个流浪汉,或是一些比流浪汉更糟糕的情况。自认为目睹过足够惨烈令人受创的死亡,迪克脸色发白,去检查杰森身体的步伐都略显踉跄。好在这只是一场乌龙,因为他还没靠太近,杰森就先睁开了一只眼睛。蒙住他半边面颊的血泊里划开一条缝,半只被血染脏的蓝绿色眼珠透过这罅隙开始讲话:“怎么是你……操……”

杰森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迪克会在他顶着满脑门鲜血的时候大驾光临,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澄清,而是用手将那滩血抹得匀实。“你别看我,这不是我的血,”似是为了作证这话的真实度,他把两只点染得通红的手掌摊开,露给迪克看那些穿行红瀑而过的掌纹,“是我爸的。”

迪克不吭声,兀自伸手往他额上探来。他反射性抬臂一挡,却牵扯到腹侧瘀伤,难免嘶出痛声。“你没来上课,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迪克触到他额上的伤,疼得分明,可知这定然不全是杰森他父亲的血,“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杰森很虚弱,如果他不虚弱他就不会瘫倒在这里无法动弹,“我不跟你走……”

“你知道你伤得多重吗?”迪克第一次抬高了声音吼杰森,但话才说出一句就让杰森呆住。于是他又合起嘴,用胳膊撑住杰森的腋窝。“我知道啊。”杰森咕哝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好像他所谈论的伤不属于他的身体,“但你没必要知道。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迪克说。

杰森笑了,“那难不成还有你的事?”他一瘸一拐的,倒是不耽误嘴上开花,“怎么,没了我的木工课很难熬吗?”

“差不多,这节课有两个同学,都过来问我想不想换个合作搭档。”迪克掏出手机来叫计程车,而杰森调侃的笑容则微微僵住,“你觉得我应该同意,是不是?”杰森磨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反问:“你同意了?”

“没有。”迪克瞟了他一眼,“但我现在觉得挺可惜的,毕竟我现在的搭档和我有信任危机,连翘课都不带我。”

终于,杰森反应过来这番话的底层意味,而后缓慢地低下头去。“我之前问过你几次家里的状况,你都避而不谈,但你不能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只要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迪克用了个比较中性的名词,等待杰森的回答,“我想要帮助你。”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把你当朋友。”杰森刻意曲解起这句话,这很难不让迪克怀疑他是故意的,“该死的,你真的是个蠢货。”然后他骂了一句,“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装的?迪克·格雷森,我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完美多么闪闪发光,是吧?所以你才会说这种话——你要我拿我的糟烂事去玷污你。”

操。“这不是玷污。”迪克已经叫到了车,但他还是皱起眉,“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的伤,你的家庭,你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蚌壳,总是合住嘴,什么也不说,可这并没有让你的情况好转,不是吗?从我们见的第一面起你就是这样硬邦邦的,好像不希望任何人靠近你。”

“我就是这样的人。”杰森的语气又变冲了。

“噢,如果你坚持这样说的话。”

“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关注的地方。”杰森看到了驶向他们的那辆车,他隐约觉得一旦他坐进去,这整个世界都将会永远改变,所以他的语速变快了,“我不希望你靠近我,可你还是成功了。我拒绝你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一直是个不太好的搭档,以及一个很混账的朋友。或许之前你不知道,可你现在知道得比罗伊还要他妈的清楚了。我爸酗酒,我妈卧病在床,我会和他干架,但我——我逃不开这一团糟的生活——”

“你不希望我靠近你。”迪克轻声重复他的话,这声音里有股力量,托起了他向下飘去的心跳,“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呢?”

“你肯定会说一堆好听的话,你对谁都这样说。”车停在他们面前,杰森由此萌生退意,“所有人都喜欢你,迪克,而你也喜欢所有人。但我不是你这种人。你在舞会上永远都是那个最受欢迎的舞伴,就连木工这门技能你也掌握得很快,你能应付所有人的告白,能在拒绝他们的同时却又不让任何人失望——”

“所以你知道,就算我现在对你说一些好听的话,那也是真实的,对吧?”迪克打断他,没等他点头或是摇头,就打开车门,将他塞了进去,“那我现在要说一件事了。”

“我说了我不去医院……”

“我们不去医院,我带你去找我的家庭医生。”迪克紧接着坐进来,车门砰一下合上,“以及这件事是——杰森,我喜欢你。”

杰森愣住了,且立即想逃跑,但他唯一的选择只有跳车,这不太可行。“我不是在逼你立刻回应我,杰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在乎你。”不知什么时候,迪克的双手也沾上了血,他的衬衫完全乱了,“我不是可怜你才来到这里,我是为了亲眼确认你没事。”

一阵沉默,而迪克转头向司机报出韦恩庄园的地址。又过了好半天,杰森才从这堆话里辨认出自己仅剩的理智,“你疯了。”他喃喃,手掌捂住额头上的伤。“有可能,我确实从来没有为了跟人告白逃过课。”迪克彬彬有礼地回应,抬起他的一只手,仔细检查上面的伤。杰森还在垂死挣扎:“这个玩笑不好笑。”于是迪克又看了他一眼:“我很爱开玩笑,但从不开这种玩笑。”

迪克的回答太过坚实、笃定,这让杰森意料之中地开始耳鸣。他看着自己被迪克那双手握住的充血的指甲,感到一阵难言的荒谬。“那你就是在骗我,你只是不想看到我死掉。”街景在车窗玻璃上迅速向后滑去,杰森的眼眶变得很痛,“你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听你的语气,好像你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这大概能说明我喜欢你,这件事没有错。”迪克笑着,拿杰森的话把他们的所有退路堵住,“你说了那么多你眼中的我,是不是也该轮到我讲我眼中的你?杰,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像你一样独立,一样勇敢。你以为你在坠落,其实你已经走到了许多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不叫勇敢。”

“噢,是吗?”迪克很快回应道,“那该叫什么?”

一时间,杰森不再吭声。他想说是本能,想说是惯性,想说是犯罪巷里培养出来的坏种欲要扎根时必须习得的悲剧性思维。“而且你还很温柔,”在杰森那副“你绝对是脑子坏了”的目光注视下,迪克轻快地笑,“面对没有来由的流言时,关于你自己的,你选择不辩解,关于别人的,你却会主动帮忙说话。上木工课时,你自己明明就可以做得很完美,却还是一步一步带着我,教我曾经错过的那些技巧。雨天时你会提醒我出门带伞。而这些你本都不需要做。杰森,你比你想象中的自己要优秀太多太多,如果以前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一点,那么我愿意当第一个。”

在这份近似承诺的话语被递出之后,杰森觉得自己肯定是做梦做懵了。但如果真的是梦的话,他为什么还没有醒?“操。”他低声骂着,耳根慢慢变红,“我……我不知道,我有点想亲你,但我现在闻起来好臭。我不知道……”

“噢,”听到这话,迪克轻轻挑了挑眉,眼角舒展开来,“这是你同意的意思?”

杰森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很难被听到的应和声。

但迪克还是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把杰森捂在脑袋的手牵开,轻飘飘地在指节上落下一个吻。那双眼睛完全睁开了,它们望向迪克,透过血色。迪克吻住了他的嘴唇。

苦味,腥味,甜味。这是血的味道。这副情景其实有点狼狈,但他们已经顾不上去想彼此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杰森回抱住迪克的肩膀,郑重,珍视。在过去的十几年人生中,他极少收到由他人伸出的援手,即便遇到,也极有可能因为自身的敏感与多疑而被放弃。然而此时此刻,杰森却选择用力回握住迪克的手——或许他的人生当真是永不停歇的向下坠落,但这一次,他至少知道,自己不会被这只手的主人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