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身下是无边的冰雪,祝宁试图指挥自己的手抬起来,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样的尝试持续数次后,她有一点烦躁,指尖似乎始终埋在冰雪里,冻得略微发疼。
背部在这时传来一阵暖意,很轻微,类似发热贴被使用十个小时后的触感,但因为环境的寒冷格外明晰,她模模糊糊地想,这是什么,想不起来了,过长的晕眩与混乱梦境消磨了太多的记忆,祝宁几乎成为极北之地的幽灵。
祝宁放弃了驱使自己的身体,再一次任凭意识陷入黑暗。
她想起幼年时,祝遥在床边给她读的童话,女孩掉入兔子洞,向下,向下,再向下,最后掉入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玫瑰在眼前绽放,她幻觉自己在花园里奔跑,跃过灌木丛,跟着雪白的动物跳进未知的黑暗里。
十二岁。祝宁环顾四周,茫然地想,这是哪里?她的自我在寒冷中被消磨,对时间的感知早已模糊不清,而这是久违的,像真正活着一样的确切感受,风拂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空气中有露水的味道,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祝宁捂住额头,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她低头,和手上作业本上大大的红色叉号面面相觑,想起来了,祝遥让她去找隔壁家姐姐一起写作业,她不想去,被祝遥拎出门,垂头丧气地坐在花坛上发呆。
作业看了半天还是一窍不通,祝宁叹气,好想把它扔进公园水池一了百了,但等会没法交差,于是放下已经抬起的手臂。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祝宁警觉地抬头,和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男人对视。
祝遥从小对她耳提面命,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精神不正常的更是能有多远离多远,面前的人显然同时符合这两重定义,不认识的陌生人和由于不修边幅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但祝宁却莫名觉得这人有点亲近,有点类似看见多年不见的故交,但她才十二岁,哪来的什么故交呢?
她没有离开,先一步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青年看起来有点不确定:“你是……祝宁吗?”
祝宁点头。
青年说他叫裴书,是你的……说到这里他卡壳了,半天之后吐出一句你的队员。祝宁皱眉,没听懂这人在说啥,但她向来对一切出乎意料的事情都接受良好,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啊。
祝宁不说话,裴书也跟着她安静下来,两人肩并肩坐在花坛上,祝宁还是皱眉望着手上的作业,抬起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裴书:“你会做这个吗?”
裴书从她的手上接过作业本,仔仔细细看了几分钟,祝宁偏过头去盯着他,看起来倒是很认真的,眉头夹得很紧,难道这题真的这么难吗?
裴书目光游移,把作业本还给祝宁,说我也不会。
祝宁长长叹气,以为来了个靠谱的,怎么还是靠不住,干脆也不看了,把本子往书包里一塞,摸摸兜里还有五角钱,转身往小卖部走。
见她离开,裴书也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这么大一个人尾随自己应该挺惊悚的,但祝宁回头看他,硬生生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低眉顺眼的意味,思量一下,随他去了。
两人蹲在路边分食一包油炸小零食,长长的沉默中混杂着咀嚼声,而后裴书拍干净手上的残渣,望着祝宁的眼睛:“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
祝宁疑惑地又吃了一口,没理解他在说什么,再抬起头来时,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像她光天白日之下露水一样的梦境。
风扑面而来,花坛里盛放的白色花朵突然散架,碎纸片一样飘飘扬扬洒了祝宁一脸,她后退一步,被多出的台阶绊得踉跄,跌坐在教学楼的楼梯上。
十五岁。祝宁觉得自己脸有点痛。借着玻璃反光,她看见一大片淤青,鼻子里一边一个纸团,大概是又和人打架了。
她初中时候调皮得不行,脾气也不算好,早就想不起这到底是哪一次,但大概不严重,反正没闹到请家长的地步。没在这时候见到祝遥,祝宁松一口气,单肩背着书包往外走。
在校门口遇见了裴书,他蹲在墙边,似乎在等什么人,祝宁眨眨眼,好像也没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像她俩提前约好过一样,欢快地走过去,停在裴书面前:“走吧。”
裴书抬起头,看见祝宁这副狼狈造型,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怎么了?”
祝宁:“跟人打架了。”
裴书追问:“打赢了吗?”
祝宁呲牙笑:“那当然。”
裴书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衣服下摆,问祝宁:“今天我们去哪里?”
祝宁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按理说她该回家做作业,但既然裴书都这样问了,她似乎也被赋予了作为队长的责任感,有义务带他去探索这个世界。
她思考了一会:“你想陪我去训练吗?”
裴书也没问她是训练什么,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说好啊,我也好久没碰枪了。
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裴书又像上次一样,一晃眼就消失了,祝宁话说到一半,尾音直直地掉在地上。她今天玩得很开心,裴书知道很多事,和他聊天像掉进百科全书,偶尔从她手里接过训练用枪,自己打几发,看得出也是练过的。
祝宁本来想问他。明天还会来吗,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安静下来,手牵着书包背带的下沿,迈着歪七扭八的步子向前走,巷子越走越黑,祝宁并不感到害怕,即便她知道那不是回家的路。
黑暗蓦然散去,她置身在尸山血海,丧尸的上一波攻击刚刚被打退,腥臭的血糊了她一手一脸,祝宁叹气,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尚且还有余温,记忆却如影随形追赶她,祝遥的脸在眼前浮现,妈妈,妈妈,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时刻吗?
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祝宁,祝宁。她转过身去,和裴书打了个照面。
裴书看起来有点迷惑,问她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了?祝宁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下情况,塞给裴书一把枪,说小心了,它们很快就会反扑。
预想之中的丧尸却迟迟没有到来,裴书和祝宁背对背站着,久了难免也有点疲惫。裴书问她这也是一种污染区吗,祝宁摇摇头,又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地球现在都算被污染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风声都停止,祝宁叹气,给了裴书一肘子,说走吧,我想起来了。
裴书望着祝宁的眼睛,中学时代的快乐已然消失不见,103区的神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无数的死亡与离别磨砺她,而他也是其中一份。
神也会做梦吗?不知道,但还好祝宁不是真的神,她从始至终,在乎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只是命运推着她前进,覆水难收。
极北之地的梦境邀请了他,裴书的记忆停留在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时刻,人要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呢,如何证明自己并非只是梦中的幻影。裴书不知道,从前他一遍遍困扰于这个问题,直到祝宁出现。
答案到底是什么,其实无从知晓,但在祝宁身边,他可以短暂地不去想这些,只是存在,而不质疑真实。哪怕这里只是祝宁的一场梦,而他是早已死去的人,又怎么样呢?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海底的洞窟,裴书记得这里,他曾经在这里点燃篝火,等待祝宁醒来,又埋在她的手心里痛哭一场,得到最后的也是永恒的安宁。
祝宁抱膝坐在旁边,她忍不住回想刚刚才重新走过一遍的记忆,原来有过那样鲜活的时候吗?作业不会,打架被请家长,都已经足够成为天大的烦恼。后来……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下去。
裴书突兀地开口,问她:“你是想见我了吗?”
祝宁睁开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黏液从后颈里爬出来,顺从主人的命令在地上爬行,触角搭上裴书的手腕,轻轻使力,把他往祝宁的方向拉。
裴书顺从地挪动过来,他俩本来就坐得很近,现在几乎是贴在一起。祝宁转过身,手臂搭上裴书的脖子,上半身的重量压下去,把裴书按在石头地面上,黏液随之攀援,把两个人缠绕在中间,比起拥抱更像是把裴书拉进了自己的茧里。
裴书艰难地抬起手来,黏液充满他的指缝,带来类似冰冷舌头的触感,他把手放在祝宁背上,恶魔看起来是真的累了,火光照亮她半张脸,眼睛半闭,睫毛的阴影投在面颊上。
祝宁喃喃地说我有点冷,裴书没作声,默默地把身上的火开大了些,扮演一个人型热水袋。
祝宁趴在裴书身上,感觉暖意一点点透过相贴的布料爬上身体,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像给自己找了个自发热的窝。她小声地讲,这里只有我们了。
极北之地的尸体再也无缘回返故乡,一生中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竟然是裴书,脊骨上火星明灭,在梦境里带来故人的音讯。
这里永远都只有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