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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睁开眼就听到电视里传来的鲸鱼歌声。我又在看纪录片的时候睡着了，这不能全怪我，有研究表明这个频率的声波可以有效助眠，而且海洋纪录片总是美丽得让人昏昏欲睡。
桌子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教案，我之前写到哪里了？我看着稍显凌乱的字迹抓耳挠腮，声音的形状……
也许是波江语的发音勾起了这段回忆，那个时候我的生活里还没有佩特洛娃工作组，没有万福玛利亚计划，没有洛基。
“格雷斯。”洛基在叫我。
啊，洛基。我有点太习惯他待在我身边了。不过好消息是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们不会再面临分别。
“怎么了？”我的名字可以在波江语里拥有一个释义，但我却没有办法理解他名字的意义，这不公平。
“你在想什么，疑问句？”
“你可以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吗？”
洛基不解，但他照做了。我知道构成他名字的每一个和弦的名称，在地球上的名称。但就算把我的声带拧成麻花我也无法做到同时发出这么多音来。这几个和弦听起来就像我的星球上阳光穿过树林的样子，也许还有海浪。
我和他唯一一次零距离接触就是他救我的那一次。我的手臂和肩膀到现在都有烧伤的瘢痕，那次经历差点把我们两个都杀死，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注定无法更亲密地接触。
洛基抖了抖背甲来表达疑惑。“噢，没事，我只是……”我又在胡思乱想了，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但我现在不想睡觉，我总感觉一闭眼就能看到艾德里安燃烧的大气、燃料仓被污染的警报，以及身上还带着伤的洛基。
我从未跟他讲过我是如何下定的决心。死亡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我会完成我最后的晚餐，然后死在一个距离地球有十六光年的星球上。不过一旦做出了决定，这一切似乎就变得轻松了许多，仿佛那时我的生命已经被抽离，除了带他回家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尽管我们重逢的代价是死亡，而我竟觉得这个代价并非高昂。但当洛基给出了生存的提案后，生命再次沉重，我的躯体重新被填满，甚至比以前更有分量。我说不清多出来的那点重量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你应该睡觉。自从你来找我之后你很少睡觉。”
“呃，我会尝试的，我只是有点……”我挠挠头，不太确定他能不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失眠。”
“不明白。睡觉，现在。”
“好吧，好吧，我只是觉得睡觉有点困难……”
“为什么，疑问句？”
“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做噩梦吧。”我觉得波江人应该不会做梦，所以我补充道，“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会看到一些非现实的景象。”
“你在睡觉的时候可以听到东西，疑问句？”
他这句话的开头带着非常明显的颤音，听上去就和他知道我能“听到”光一样惊讶。
“算是吧，但那些不是真的，而且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看见’。”我摆了摆手，“通常只是……潜意识的投射。”
“羡慕。”洛基端正地蜷在属于他的那半边卧室里，手爪交叠在身前。也许他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恐惧梦境，恐惧虚假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但我还是会觉得害怕，因为梦里的情绪是真的。我告诉过你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的眼泪再次呼之欲出，但我故作坚强地抬起头狂眨眼睛，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不，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类。”他坚持着他幽默的观点，语气温和，“睡觉。我看着。”
“好吧，我睡。”我叹了口气，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我梦到洛基。我梦到我们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拥抱，并且我们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受伤。我们在太空中散步，群星闪耀，无限的宇宙在我们脚下展开。直到醒来之前我都以为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实际上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你这次的睡眠时长远低于平均水平，”洛基敲了敲氙岩板，“你在睡觉的时候看到东西了吗，疑问句？”
他的词汇里没有梦这个概念，他始终认为在睡觉的时候大脑仍然活跃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嗯……我看见了鲸鱼。”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告诉他实情，“地球上的一种哺乳动物，体型很大，生活在海洋里。”
“海洋！我喜欢海洋。”
“我也是。而且它们的歌声很像波江语。”我回忆着纪录片里在海洋中歌唱的座头鲸，想起我第一次听到洛基说话时的情形，“他们有特定的旋律和乐章，还会用珊瑚来扩大歌声。”
“喔，”他发出一声敬佩的叹息，“好棒。”
我尝试不去听懂他的语言，而是把它们当做纯粹的音符，只从音调和和弦走向来判断他的情绪和意图。
我想起斯特拉特，想起南极的冰川，想起在它们被融化前破冰船会如何破开冰面，而喷气声和鲸歌就会夹杂在冰层崩裂的声音中。
还有课堂上的克拉尼图形。金属板上对称的图案和他皮肤上的纹样有些相似，那些烫金一样的花纹会不会就是立体化的和弦？
和弦。
“也许我们可以组乐队。”
“不明白。”
“一群人的音乐，你们有音乐吧？”我相信拥有如此独特的发声方式的波江人不会没有音乐的概念，毕竟他们很容易就能奏出和弦，而且他们的语言在人类的耳朵里本身就已经很像唱歌了。
洛基的回答是肯定的。
既然我们的音域兼容，那么在音乐方面自然也会有共通之处了。波江人的歌声会和说话时的语调不一样吗？他们的乐器又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我看着他的手爪，他一定会是一个好鼓手，如果他们有这种乐器的话。
沉思中我仿佛又听到器乐的喧嚣，谁没在大学组过乐队呢，爱上队友更是人之常情。
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夏皮罗和杜博阿会欣然走进一段注定毫无希望的关系。
不过如今在他身边我终于敢去想未来，不会有死亡与背叛，我可以亲眼见证波江星重获新生，甚至还可以认识其他波江人，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太阳也许会慢慢复苏，它会找回驱散阴霾和寒冷的能力，恢复它原本的亮度。太阳出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甲壳虫会顺利抵达，地球漫长的冬天也会结束，我会活下去，至少我相信如此。
太阳被我甩在身后，我把自己托付给群星。
“我等不及想见识一下你们的音乐了。”
虽然回到波江星还要花上几年，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洛基稍稍倾斜背甲，群星沉默，我听见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