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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6
Completed:
2026-05-26
Words:
25,172
Chapters:
3/3
Comments:
20
Kudos: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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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Hits:
1,010

【日黑/缘严】继国春闺秘录

Summary:

原作线if家主缘×家臣哥。未能成功离开的幼缘继承家业,哥作为家臣辅佐,青梅竹马第2弹。家族传闻,前代家主临终前曾留下一道仅有缘一知晓且关乎家族荣辱兴衰的至高密令。严胜多年后才得知,那是一道父亲为制衡自己而无视他个人意愿的缘组(えんぐみ)。
如题,封建近亲包办婚姻床第艳闻小头之作。家主缘表面威风凛凛背地里给家臣哥当小狗,匪夷所思孔雀开屏。《授命于神》家臣弟×家主哥同背景姊妹篇,第1章「忌子与少主」平行时间线。
(预警:单性哥。全程不拆不逆1v1。雏鸟情结/星启蒙/口角/指煎/女装0/脐橙/捆绑/0调教1榨精。)

Chapter Text

【壹】幼子与长子

 

「继国」是一个被诅咒的家族。家仆说。继国少主,也是个被诅咒的孩子。

与所有刚出生的正常孩子不同,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他既不哭闹,也不发出任何声响,若不是胸膛仍在勃勃起伏,恐怕就要被视作死胎扔掉。他额上天生携带的大片烈焰胎记,曾让继国家主认为那是自地狱归来的恶鬼投胎携来的罪印,会给整个家族带来毁灭性的灾厄与不幸。继国家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要将他掐死,被突然暴起的继国夫人拼命阻拦才得以活命。

更可怕的是,他刚从母亲腹中落地便自己睁开了双眼,一双红瞳瞳仁大而深邃,不似婴孩清澈透亮,对外界感知很是迟钝。他们曾以为他是天生聋哑再加目盲,是前世作恶多端才遭受的今世业果,直到他转头怔怔盯着身边的另一个婴孩死死不动。

那个在他身侧的婴孩是他的双生兄长。

是,继国少主并非一开始就被认定为继承人,第一任继承人是他的兄长。与面相有异的他不同,他的兄长面容光洁平滑、身体健全,曾被继国家主当场认定继承人并赐名「严胜」,寄希望于他的兄长能常胜不败,将继国整个家族发扬光大。

严胜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新生雏鸟般柔软弱小,正躺在他触手可及的襁褓闭眼安然入睡。他看到兄长未曾发育完全的婴孩的骨骼与筋肉,幼小的器官在这副新生的躯体里勃勃运作。此时他们尚未知晓未来的命运,孩童稚嫩的手掌却紧紧攥在一起,像一条未被剪断的脐带,将他们牢牢捆绑。

虽为双生子,他与兄长却并未在一起养育,继国家主不允许他这般污秽之身沾染当时被认定为未来继承人的长子,将他与兄长分开托与两位不同的奶娘抚养。那日继国夫人分娩后,除了零星几个重要家仆,其余在场知情人皆被秘密杖杀,因此知晓此事的人寥寥。

那时继国家主甚至没有亲自为他取名,他的名字来自疼惜幼子的继国夫人,起名为「缘一」。他们并未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押注在这个疑似先天聋哑的孩童身上,继国夫人于是将祝福浓缩献于了他本人,希望他珍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这份祝福似乎没有起作用,缘一仍旧一副呆呆愣愣、封闭感官的模样。哪怕继国夫人拿着逗弄孩童的玩具试图让他开口说话,缘一也只是睁着眼睛静静盯着她,似乎对她的动作很不理解。无奈之下,继国夫人向「神明」求取了一对日轮花札,祈求日神庇佑他的幼子,治愈他的聋哑。

烧红的细针刺破耳垂的感觉让年幼的孩童皱了下眉头,鲜红的血珠透过针洞渗出,将日轮花札的引线都沾染得赤红。烧灼感自耳垂蔓延,让针洞慢慢凝固血痂,于是那里不再淌血。孩童的眼角渗出了泪,抱着镜子看着自己耳畔缀上的花札,看了又看。但他依旧没发出任何声响,更没有露出任何接受赐福的微笑。

缘一第二次与兄长相遇,是他戴上日轮花札的第二天。母亲与兄长见面的次数不多,也很少在他面前提及兄长,那让他对兄长的面容记忆趋向模糊,却清晰记得更年幼时曾牢牢紧握另一只柔软稚嫩婴孩的手掌。

身着丁香紫襦袢的幼小孩童白净俊秀,仪态端方,正规规矩矩向母亲问安。缘一站在母亲身后悄悄探头,认真看着那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存在,胸膛中突然有什么异样悄然滋长,仿佛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引,忍不住目光追随对方。

严胜也发现了躲在母亲华服身后的他,一双鲜红的瞳仁猫似的瞪大了。那让他联想到秋天鲜红的枫叶,大片大片点染枝头,又漫山遍野铺散在地,像在燃烧。与自己总是雾蒙蒙的眼睛不同,严胜的眼睛要远比自己的鲜活透亮,水波流转,让人一见难忘。

母亲把他们的手拉在一起。他望着兄长,兄长也望着他。严胜微皱眉头,攥着他的手却温暖炙热,未曾松懈。缘一后来才知晓,原来兄长面上浮现的那种情绪是心疼。

“哥哥会保护你。”严胜笑着这样说。

那之后兄长几乎每天都会来到他身边,为他带来新鲜的萩饼、饭团、糯团子,或是自己屋内一些新鲜的小玩意。严胜也经常向他讲述自己这天做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那些吃食与玩具缘一并不热衷,那些严胜口中的事情对于缘一来讲都太过新鲜,甚至听不大明白。但他喜欢看严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模样,像只萦绕在他身边的紫色鸟儿。很新鲜,很生动,跟自己这样沉默而死寂的存在完全不同。

缘一坐在小小的三叠屋中,恍然间觉得自己是身在狭小鸟巢中的雏鸟,而严胜就是那只每日为他衔来食物、辛勤哺育着他的母鸟。然而严胜并没有母鸟那样有力的双翼与喙,他不过也是只仅比他早降生于世那么几分几秒的小小雏鸟,却自觉地代替了母鸟承担起了哺育他的责任。

沉寂的三叠屋因严胜的到来而充满生机。与曾经的不知白天黑夜不同,缘一每日都会早早醒来跪坐在门障前,倾听门外檐廊上木地板被踩踏的声响。兄长每日都有相当繁重的学业功课,因此能过来看他的时间也基本固定在某个时刻。每当那轻小而急促的步伐响起,缘一就会迫不及待凑上前去,等待门障被拉开,光线与笑颜一同泼洒而来。

缘一并非每日都能等到兄长,有时即使他趴在门障后等待整整一天,也不能听到它被敲响。但第二天,兄长就会再次出现在他身边,说他昨日并非有意爽约,向他真挚地道着歉。缘一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兄长衣衫下被钝器击打致使肿胀的脊背。兄长并未向他细说原因,只摇头让他不要担心,说自己下回一定会给他带来更多好玩的东西。

等到第二次兄长再次爽约,缘一终于忍不住踏出门去,光着脚在小院里左找右找。母亲的家仆阿系看到他来回跑动的模样,猜测是要找严胜,便向他透露,家主大人对身为未来继承人的兄长极为苛刻,如果哪天兄长没有来看他,多半是受了家法,或在佛堂被关了禁闭。

天色已然昏暗,夏日的夜多雨,天幕轰隆隆打起了闷雷。身着红色长襦袢的幼童迈着小小步伐奔向佛堂,庄严的佛堂外并无人看守,却被挂上了重锁。他抬头看着门框上挂住的沉重锁块,踮着脚想要把它勾下,野兔似的连跳了几下都没能勾到。

“咔哒”“咔哒”几声碰撞,屋内的孩童被这异样声响惊扰,小心翼翼问询:“谁?”

缘一扒着狭小门缝向里看,佛堂内光线昏黄,隐隐能看到几粒灯火跳动,他的眼珠转了又转努力环绕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紫色身影。他又转而跑向屋侧的纸窗,纸窗下有假山石块,可以让他借力踩得更高。

屋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在继续,屋内孩童稚嫩的声音低沉下来,威吓道:“……请阁下报上名来,不然我就要传唤卫兵了。”可这周边并未有卫兵值守,如此也只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缘一将脸颊趴在纸窗,用指尖戳破了个小洞,努力张大双眼向里看去。鲜红的瞳仁伏在窗口转动锁定自己,佛堂内的孩童被吓了一跳,几乎瞬间从蒲团上弹起。严胜捂住嘴,好险没失态地惨叫出声,站直了身体缓慢向案台后移去。那窗边的红瞳随之消失,严胜心下不安,更不敢松懈半分,顺手抄起桌案上的烛台藏至身后。

只听一阵重物撞击的声响,精致雕花的木窗混着纸屑四溅,都被那块破窗而入的假山巨石砸得碎了个干净。木屑崩落一地,撞击下四分五裂的石块骨碌碌滚落严胜脚边,严胜在瞠目结舌间看到窗边趴着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拥有毛绒绒头顶、身着红色襦袢的孩童手脚并用扒在高高的窗台,像极了误闯人家的树袋熊。

没有时间思考那样幼小的孩童是如何做到爬上高窗,又是如何搬动那样巨大的石块砸烂花窗。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严胜心底那股被外人闯入的惊恐瞬间被化开,转而化为新的恐惧。他丢下手中原本用来抵御强敌的烛台,着急地跑到高窗底下向孩童伸出双手,示意自己会接住他,让他跳入自己怀中。

缘一看着严胜向他张开怀抱,却没有直接跳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摇了摇头。严胜立马懂得了他的意思,是在担心自己在佛堂长时间罚跪伤了膝盖,受不住他的向下一跳。严胜却坚持道:“哥哥会接住你。”

缘一于是一跃而下,严胜被怀中这样重的冲击撞得后退后几步,几乎要一屁股坐下。然而缘一却将自己的头颅埋在严胜的胸膛间,在他后撤步的片刻间环住了他的腰肢,将他不受控后倒的身形稳住了。

严胜不知发生了何事才让自己免于倒下,只是一低头看向胞弟埋在自己胸前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就觉得心上热流涌动,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好啦,好啦……怎么突然过来看我?对不起,让你等着急了吗?”

头发蓬乱的幼童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看他的手,又看他的后背,又蹲下来看着他的膝盖。严胜被这样围着转了一圈,虽不解缘一在做什么,仍任由缘一在他的身上摸索,但被触碰到身上的瘀伤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呼痛出声。

缘一听到他呼痛,不再动作,沉默地捧着他的手。严胜的手掌不过五六岁稚子大小,却已经被磨砺得远比自己粗糙,刀茧与笔茧都已经在这孩童的手掌滋生,摸起来也是粗粝坚硬。很难想象那些粗糙的竹刀如何刮破孩童脆弱的皮肉,才让那处生出茧的盔甲。

缘一的脸上实在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很难让人读懂他的心思,但凭借他方才的动作加上此刻的安静,严胜还是拼凑出了七七八八,劝慰道自己并无大碍。

“父亲大人只是比较严格,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达到他的期待。”严胜眼睛垂了下来,语气有些失落,然而他并未气馁,将双拳都握紧了,“身为继国家的长子,我必须要更加努力精进才行。如果连父亲大人都无法战胜,今后就更不必说领兵出征,还有保护你了。”

佛堂外已是雷雨大作,破损的花窗漏进雨丝,将室内的灯火都吹灭了几盏,堂内愈加昏暗湿冷。神像金身肃穆,烛火跳动,让诸佛面容都明明灭灭。严胜跪坐在蒲团之上,缘一便趴在他的膝头,脸颊紧贴在他腿根的温热,鼻尖轻嗅着那紫色衣袖下清淡的香味。

佛堂里的香灰味重得熏人,缘一总会联想到常年烧香拜佛的母亲,那身华贵的衣袖上总笼罩着一层檀香气,总会将孩童敏感的双目熏出眼泪。然而严胜怀中却并没有那种浓重的香灰味,紫桔梗般的衣衫香气清淡,令人嗅来很是安宁,几乎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缘一双耳捕捉到佛堂门锁传来“咔哒”“咔哒”的响,便把严胜轻轻摇醒。严胜面露紧张之色,将他塞到佛像桌案的杏黄桌布之下,再三嘱咐道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出来。缘一重重点头,听话地爬进桌案深处,从桌布缝隙里看到兄长重新跪坐在蒲团之上。

三四个人的脚步近了,将严胜团团围住。缘一坐在桌案之下,听到继国家主的声音隔着杏黄的布料冷冷响起:“窗户是怎么回事?”

兄长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是我,父亲大人。昨夜未进食实在太饿,门已经上锁无法出去,我便打碎了窗户想去找些食物。”

继国家主目光落在满地假山碎石,听罢这番漏洞百出的辩驳,喉咙里的声音愈发冷了:“撒谎都不会撒。说实话,是谁来过?”

严胜的手心都浸出了汗,难以自持地微微发着抖,却仍然坚持道:“没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最后一次机会。”

男人的身体高大魁梧,年幼孩童的身量尚不到他腰际,仅是影子都足以将孩童完全笼罩。孩童的嗓音都有些哭腔,却仍旧咬牙坚持道:“……真的没有。只有我一人。”

见孩童冥顽不灵,继国家主失去了耐心,对身侧卫兵扬了扬下巴,冷声道:“将少主带走。”

于是嘈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佛堂重归静寂。众人离去,缘一却并未从桌案下爬出,仍抱臂跪坐在桌案之下,盯着脚下橡黄色的桌布怔怔发呆。同样漆黑的环境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安逸,不管是跪坐在佛堂桌案之下,还是那座偏远狭小的三叠屋,对他而言几乎别无二致。

头顶的桌案上供奉着诸多金身佛像,面前摆满了贡品与香火。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模样,让他想到自己跪坐在三叠屋的小房间时,也会有家仆为他端来简单的一日三餐。家仆将饭菜一一摆在他的门障前,然后叩首告别,就像供奉这些不言不语、无喜无怒的泥胎塑像。

家仆端来吃食打量着他,道他是被家族抛弃的继承人;母亲赠与花札掩面而泣,道他是天生残缺而苦命的幼子;家主对他施以杀意,道他是恶鬼托生、家族灾厄的化身。据说向「神明」献上满意的贡品,祂们就会回应信徒的愿望,或万贯家财,或怀胎孕子。然而缘一只是泥胎,并非具有回应他人愿望能力的神佛金身。纵使旁人为他献上再多“贡品”,也注定得不到一个感官几近封闭之人的回馈。

他不知道严胜为何在明知他的冷淡与沉默后仍旧热忱,也不明白严胜为何面对无趣而呆板的他,仍旧如此执着地向他分享自己的一切。漆黑的三叠屋内,他想不明白,如今到了继国家关人禁闭的佛堂,他依旧想不明白。他可以看到每个人的骨骼筋肉如何运作,看到他们的头骨之中大脑的软肉,却对其中盛放的思想堪称无措。

佛堂的香灰味深重难忍,孩童的眼眶又开始不住蓄泪,索性由跪坐直接蜷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膝盖。这时他又想起了昨夜严胜和服衣袖上的清淡香气,似花似木,要远比佛堂里的檀香温柔得多。漫长得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昏暗里,缘一的腹腔也发出了饥饿的鸣叫,但他依旧没有动弹,缩在供台案桌下静静等待着,直到一阵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直奔他而来。

脚步越来越近,缘一从蜷缩的姿势立刻跪坐规整,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不知不觉间正怦怦直跳,速度远比平常快速得多。这让孩童疑惑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难以舒缓的心跳。

橡黄色的桌布被掀开小小一角,温暖明亮的光束从严胜身后照射进来,让严胜背光的面容都笼罩上了一层纯白的柔雾。他听到兄长焦急又庆幸地喊他:“缘一,你还在呀。”

怎么这么乖,怎么一直在这里。严胜将他拉出桌案,从怀里掏出两个饭团,看到缘一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的模样更是心疼。父亲大人走后,你直接跑开就可以了呀。怎么这么傻,笨蛋缘一,非要等到我来才肯出来。严胜伸手将他嘴边的饭粒擦去,道,如果我没有来找你,你就要一直被锁在这里了。

缘一仍呆呆地望着他,并未理解他的愧疚,却读懂了严胜紧皱的眉头,安抚似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他看到兄长身上的伤痕更多更重,继国家主一定又对他动了家法,但他从不出声。缘一想,难道兄长和自己一样,其实是一颗不爱哭不爱说话的小石头。

他们的相聚很是短暂,继国家主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的会面,在某次他与兄长在三叠屋抵足而眠的第二天晨起,就被怒气冲冲的继国家主与剑术老师围堵在檐廊。

昨夜新带来的骰子还在彩绘的棋盘上散落,来不及收场,继国家主将兄长粗暴地拎到屋外,孩童细小的手腕都被攥出瘀痕,兄长跪坐在地向家主道着歉,求父亲大人不要迁怒于缘一。然而兄长的求情并未起到任何作用,继国家主将年幼的兄长扇倒在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鲜红掌痕。

继国家主怒斥道,身为继国少主竟如此玩物丧志,不仅彻夜未归与这般忌子厮混,课业也不去上,少主的责任都能抛之脑后了吗?

兄长的身体都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兜不住,一颗颗裹着鼻腔漏出的血珠往下掉。缘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从着急地用衣袖擦拭泪水与鼻腔血水的兄长身上移动,落在继国家主狰狞而又陌生的脸庞,再到站在继国家主之后那个记不住面容的剑术老师。缘一这时才发现,原来除了兄长之外的其他人,在他眼中都是面容模糊的一团人形血肉。

眼看兄长就要跟随继国家主离开,缘一忽然站起身来拽住了他的衣袖。严胜眼中积蓄的泪水还未干,一侧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被他用另一只衣袖慌忙遮挡,似乎不愿吓到他。继国家主的声音又在前方催促,严胜只好把他紧拽着自己的手掌掰开,道歉道,对不起,等哥哥回来会好好补偿你的。

为什么要道歉?缘一的嘴巴几度开合,却没能发出声响。严胜的背影已经离他远去了。直到那抹紫色彻底消失在通透的视野,他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重新回到那一间小小的三叠屋去。

三叠屋里的骰子、棋盘都已经被家仆收走,整个房间又重新恢复死寂。缘一跪坐在门障之后,忽然发现四周有些过于安静,让他的指尖都忍不住试探着动了一下。好安静,以前有这样安静吗。缘一屏息凝神,试探着把双耳打开,听到了三叠屋几尺外家仆们浆洗衣物的声响。水声哗啦啦的声音断断续续,家仆们说话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啊啊,少主又被罚了啊,真是可怜。”家仆搓洗着衣服,旁若无人地对身边另一个仆人说着话,“为何要坚持过来看望这么一个被抛弃的废子?明明不与家主大人作对,可以免受很多惩罚吧。不过这孩子也是可怜,除了少主来看他,也没其他人理他。”

家仆望着远处已回到三叠屋的孩童,摇头道:“谁愿意呢。大家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也从来没人听他讲过一句话,又聋又哑。恐怕以后也无法成家,白白浪费一副好相貌。唉,为何要生下这样残缺之人让其白白受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出生。”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家仆左右环顾四周,确定空旷的小院再无其他人存在,顿时压低了声线神秘兮兮道:“没听说过吗?家主大人差点就杀了他……”

风言风语一字不落入耳,与闲言碎语恰恰相反,孩童过于敏锐的感官近乎超载,让整个大脑都轰鸣作响几近发烫。缘一慢慢眨了眨眼,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捂住双耳,努力调动神经将所有感知屏蔽在外,将自己封闭于小小世界。

待外界重新归于安静,孩童才劫后余生般喘着气。漆黑的三叠屋与昏暗佛堂如此相像,让他从此一进入黑暗就不可避免地再度想起兄长衣袖的淡香。他想到自己高坐窗台之上,兄长着急地扑来向他伸开双臂,摊开的紫色和袖像幼鹰的羽翼,唯恐他脚下一个不稳摔下。那个接住他的胸膛明明如此窄小且青涩,却有无比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

他想到严胜脊背上深重的杖痕,脸颊边筋肉组织破损的肿胀,鼻腔里黏膜破裂的血水,看到他赫红的瞳仁里盛满泪珠,双手捂住自己的鼻腔无措地发着抖。那双赫红的瞳泪水越渗越多,却又转瞬被更坚毅的目光取代,兄长压紧了眉将血水与泪水猛然拭去,回头看了他一眼便果断地离去。

原来兄长和自己并不一样。兄长不是不爱哭不爱说话的小石头,只有他才是。兄长的泪水很多,却总会被自己偷偷擦掉,他爱说话,却从不抱怨,哪怕受了再多委屈也会咬牙忍下。原来只是靠近自己,兄长就要付出这样辛苦的代价。如果靠近自己就会让兄长这样痛苦,他宁愿兄长不要再来找他。

可即便一次次被惩罚被训诫,严胜依旧来到了他身边,他摊开双手,上面不是曾经他们一起玩过的双六的骰子与彩绘棋盘,是一只小小的笛。只要吹响笛子,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兄长笑道,所以什么都不必担心。缘一看到他的手上有许多细小的创口,锉刀锋利无比,在孩童稚嫩的双手留下无数难以愈合的创痕,极有可能会留疤。

如果我能保护他就好了。缘一想,我也好想像兄长那么厉害啊。

哪天兄长从高处坠落时,他也想做能接住他的那个人。旁人的斥责打骂,他也想为兄长挡下。不想一直再躲在兄长身后,不想再做无用的残缺之人,不想再看到兄长脸上的泪痕,想让兄长一直一直对自己微笑啊。

于是在下次兄长的剑术课来临时,缘一没有再待在三叠屋,主动跑到了兄长所在的小院。他站在松树之下安静观察兄长挥刀的身姿,又如愿看到了兄长面容冷静肃穆的模样。身着雪白襦袢的年幼孩童因过于认真而微微蹙紧了眉头,那红琉璃盏似的眼瞳也像燃烧着火焰。与平常在三叠屋里的温柔笑颜很是不同,这是他对兄长了解更少的、富有攻击性的一面,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能学会剑术,是不是就能像兄长那样厉害,是不是就能一直站在他身边,保护他不被任何人伤害?只是这样想着,缘一就充满了期待。于是在兄长休息的间隔,他张开了嘴:“兄上。”

兄长似乎被吓了一跳,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双目都瞪大了,似乎很是疑惑他怎么来到此处,但比他出现更让人感到惊吓的是,那个一直以来被他们当做身有哑疾的存在,居然如此口齿清晰、发音标准地张口说出了话。婴孩张口学会的第一个词汇往往是母亲,然而缘一张口第一个词汇喊的却是兄上,这让严胜感到有些微妙的发怵。

“兄上的愿望是成为全国第一武士吗?”缘一仍旧对他的僵硬无知无觉,嘴角微微动弹,模仿着记忆里严胜嘴角的弧度,居然也露出了一副堪称幸福的微笑,“我也好想像兄上那么厉害噢……”

孩童发自内心且真诚地吐露着:“那我就做全国第二武士好了。”

严胜的表情近乎凝固,他对严胜依旧淡淡笑着,说方才那些动作我都记住了,缘一也想与剑术老师对练。缘一接过兄长手中的竹刀,转过身望向那个体型高大的剑术老师,男人仅是站在那里就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峦,缘一只不过到他的腰间。

然而缘一面色依旧冷静,他盯着面前的男人看了看,清晰的血肉骨骼与那日站在继国家主身边的另一个男人重合,于是他淡淡道:“我记得你。”

剑术老师皱起了眉,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然而缘一的动作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应时间,男人不过瞬息之间就被整个掀翻在地。严胜甚至没能看到男人被打倒的动作,只能看到他被缘一重力击打下整个人腾空而起,紧接着不省人事摔倒在地,他甚至未能听见任何惨叫。

严胜的血液都在发冷,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唤来家仆把剑术老师抬去医馆,只看到做出此等重击的幼童依恋地将毛绒绒的头颅扑在他的背后,似乎在寻求夸奖。那一惯让他心软怜惜的存在此刻却冷酷得让人陌生,如若不是那副容貌太过熟悉,严胜真的会怀疑是否发生了请神上身的邪事。

缘一伏在他背后安静等待兄长的拥抱,然而兄长却一反常态,不再给予他任何鼓励或安抚。他围着严胜着急地转了一圈,却从严胜脸上看到了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那副压低眉宇的肃穆情态。严胜只是沉默地盯着他,不作任何动作,那眼神甚至让人感到陌生。

兄长带领家仆再一次离开了他的身边,缘一凝望着他的背影,等待他对自己招手告别,但这次却没有回头。

那之后兄长大病了一场,缘一着急地跑去兄长的房间,看到家仆围绕在他身边,为他更换着额头上湿热的布匹。严胜发了高热,浑身潮湿得厉害,眼角都被难受得渗出了泪花,口中正喃喃着什么。

缘一趴在他的床边,伸手将他脸上的泪痕轻轻擦去,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尽。院子里的野猫会舔舐受伤的幼崽,缘一于是靠近他发红发烫的脸,用舌头幼兽似的舔舐他的眼泪,将对方湿热的脸庞舔舐地更加湿漉漉。他听孩童语带哽咽地喊着:“父亲……母亲……”

缘一着急地左看右看,继国家主和继国夫人都不在兄长身边,他只好跑出去喊母亲大人过来。因跑得太急太快,孩童的木屐被跑丢掉了一只都没有心思去捡,他气喘吁吁跑到母亲大人的房间,却看到继国家主先一步进入母亲房中,只好悄悄站在门外。

房中的谈话有意压低,被端茶倒水的声音搅得时断时续,然而缘一还是凭借过人的耳力听到了房中的些许谈话。继国家主的声音正透过门障悠悠传来:“……让缘一成为继承人……严胜……实在不争气……只有拥有如此剑技才配得上我们继国这样的武学世家……等到十岁……出家……”

紧接着是更加嘈杂的争吵,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茶壶也被砸碎在地,甚至险些透过门障划过门外缘一的脸颊。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继国家主也从不怜惜,仍犟着脾气与她争吵不休。眼看继国家主就要出来,缘一不再停留,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兄长身边。

兄长还在睡着,已经不再哭泣,缘一担忧地捧起他的手掌,那里还缠着一圈圈绷带,因高温渗出浓重的苦药味。缘一将上半身蜷缩在他身边,双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被丢到了何处,粗粝的石子路面将孩童的脚掌都近乎磨破,细小的伤口都沾满灰尘草屑。

父亲母亲不会来看望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争吵得不可开交,上演着一出出情爱虐恋。他们的诞生也未曾受到祝福,只是来自家族延续荣耀与血脉不得已的需要。缘一对他们并不感兴趣,甚至非必要情态也不是很愿意与他们接触,然而兄长在睡梦中呼唤他们的名姓,他就想实现兄长的愿望,将他们带到兄长身边。可缘一不是「神明」,即使面对兄长如此简单的愿望也难以实现,这让他感到异常挫败无助。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还能为兄长带来什么?

仿佛一夜之间异变陡生,兄长的高热刚刚痊愈,继国夫人的病情就陷入恶化,缘一搀扶着她的半边身体,在心里默不作声地计算着倒计时。似乎是为了讨好命不久矣的继国夫人,继国家主也将缘一继位少主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兄长自他原本宽阔气派的十二叠屋搬出,更换到了缘一原本所在的狭小房间。一切都如那日缘一从继国家主口中所听闻的那样,待到他们十岁,其中一人就会被送往寺庙,一人留下继承家业。

缘一想,我不想当少主,我想当兄长身边安静的一颗小石头。兄长看得到我也好,看不到我也好,我就在那里,与兄长共享世界的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他在心里默默做了打算,只要他消失,父母就不会一直争吵不休,家仆也不会风言风语,兄长更不会因他而被牵连受累。

在继国夫人行将就木那晚,缘一守在她的床边,听她絮絮叨叨诉说着什么。浓重苦药味里,女人的气息越来越轻微,正当缘一眼睁睁看着她即将断气时,她忽然挣扎着摸索着着自己的枕下,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一片近乎窒息的黑暗里,继国家主的声音在帘后响起:“缘一,你似乎一直都不愿喊我一声「父亲大人」。”

缘一不知道他在这里听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此刻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他看向母亲,母亲并不惊讶继国家主的出现,显然也是等待此刻多时。灯火摇曳的叠屋中,两人的身影相互靠近,居然犹如两道漆黑鬼影,明明灭灭。继国夫人在继国家主怀中艰难喘息着,喉咙里血污呛咳,已然面如纸色、气息奄奄。继国家主从即将断气的女人枕下掏出一个雕着古朴花纹的细长木匣,对孩童道:“我与朱乃一起为你准备了一份巨大的礼物,你会喜欢。”

在继国家主殷切期待、继国夫人近乎哀求的目光里,缘一仍旧摇了摇头。

继国家主似乎笃定他会收下,自顾自说了下去:“匣子里面有我留下的一道密令,只要有这密令在,严胜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你。”

被熟悉的名字唤醒,缘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继国家主手中的木匣。继国家主催促他打开看看,缘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打开。木匣上的机关暗锁并不难解,缘一只是轻轻拨按便找准了锁芯,只听“咔哒”一声锁芯弹开,一卷密令安放于其中。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随着密令展开,缘一还是慢慢睁大了双目,赫色瞳眸直直盯着上面的字眼,一错不错。

见缘一一惯面无表情的脸庞浮现惊色,继国家主终于大笑出声,道,若严胜自你继位后仍有反心,这一纸缘组(えんぐみ)足以扼杀他所有想法。此后他便是你的继国夫人,再无继位可能。若之后再有喜欢的官家小姐,便纳来做你的姬妾。什么时候掏出让它成真,就看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