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登上舞台的真实理由」吗？
Reality的C位Geats，本名浮世英寿，面对运营尼拉姆发来的问题很苦恼。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专场演出且线上直播的机会，演出后的粉丝互动环节是吸引稳固粉丝的大好机会，要浮世英寿务必好好准备。
过去看过的综艺节目里，成为C位的偶像总是贩卖着自己的故事。一脸陶醉地描述从小如何痴迷于乐器和表演、遭遇霸凌和重疾时靠音乐慰藉人生、抑或是初恋失恋后猛然觉醒了天赋。可惜的是，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的浮世英寿没有任何故事。他会出道只是因为长得太帅，一出门就频繁被星探搭讪。终于，在第88个星探也就是尼拉姆一通真实啊虚拟啊的发言煽动下，也有可能，只是觉得88这个数字比较吉利，总之，浮世英寿决定加入尼拉姆的地下偶像团体，打发他无聊的生命。
尼拉姆这个运营实在是算不上高明。资源差，手头又穷。动不动就对着抛来橄榄枝的综艺节目发牢骚，"建立在虚构和表演之上的节目，没有任何价值！"。以至于浮世英寿出道即滑铁卢。每次表演都往往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粉丝在台下挥舞着稀稀疏疏的荧光棒。在台上喊「一起嗨起来吧！」，台下只有两三个人回应。地下livehouse昏暗的灯光下，闷热的空气让他的刘海全部贴在头皮上，那张帅脸的妆容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他下台后，拍立得物料贩售桌前没人排队。旁边团的排到走廊，而他这边只有工作人员在尴尬的整理零钱。
真是上了贼船啊，浮世英寿感叹道。成为偶像后，走在路上依然会被星探搭讪，但从来没有人认出来他是那个已经出道的偶像Geats。找他合影，要他联系方式的路人，都比认出他的粉丝多。原本以为只要出道就能踏上坦途的星路，此刻却是一片荆棘。
然而，直到今天，浮世英寿依然没跑路，只是某天他心血来潮地在SNS上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艺名。
@Tycoon
Geats的表演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
这是他第一次在 SNS 上看到有人这样写。幸福。真的吗。从小被父母遗弃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仿佛一颗被丢在这个世界的陨石，被一群陌生人观赏、拍卖、哄抢一通，所有人都看见他漂亮，没人问他要去哪里。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实的和某个人，隔着网络和舞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原来，真的有这样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推文。Geats 的表演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那天之后，他没有再提过退团的事，因为世界上有一个叫 Tycoon 的人，是这样看见他的。他要保留 Geats 这个名字，只有以Geats的身份，才能留在Tycoon的世界里，继续给他带来，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幸福。
Tycoon的头像是一只顶着一片叶子一脸懵的小狸猫，看起来着实是不太聪明的样子。浮世英寿没法控制自己窥探这个人主页的欲望。大大小小的、带id的不带id的、打码的没打码的截图截了快十张，他还是久久停在那条推文页面，没有点进头像去。虽然他的偶像营业号只有可怜的不到一百个粉丝，他依然担心误触点赞关注。偶像Geats并不属于浮世英寿自己，在粉丝看来，偶像最重要的是"维持偶像的状态"。亲自下场私联粉丝，是对Tycoon心中的Geats绝对的冒渎行为。他退掉了营业号，记下了Tycoon的ID字符串，切了一个id是乱码主页空空看起来像僵尸粉的三无小号，悄悄地关注了他。
Tycoon的个人简介只有世界和平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表情符号。翻了几十条推文，大概了解了他是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同龄人。他即将大学毕业，找工作频频碰壁。每天他都在用一堆支离破碎的词语描述自己又落选的沮丧心情。但同时，他每次提到姐姐的时候，完全变成了另一种语气，带着一堆emoji符号和颜文字，喜悦之情让文字的形状都蹦蹦跳跳的。平淡的文字，千篇一律的内容，由Tycoon发出来居然是这么有意思。浮世英寿不点赞也不回复，只是一边看一边截图，享受着从这些无人在意的碎片里，一点点拼出 Tycoon 轮廓的快感。
划过一百多条不超过一行的碎碎念推文，一张一男一女的合照猛然跃入浮世英寿的眼中。图中两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配文是"和姐姐一起吃了狸猫荞麦面，好吃！"，这张照片，看来只能是他和他姐姐了。浮世英寿不禁庆幸还好不是一张两个男生的合照，不然他还没法确定哪个是Tycoon本人。他好开心，终于知道了Tycoon的样子，仔细端详着照片，照片里的Tycoon的眉眼，让他想到——
出道以来，浮世英寿每次都在台上表演的时候，都能在台下感受到一道热切而纯粹、全身心注视着他的眼神。只要这道眼神汇聚在他身上，他就感到浑身燥热沸腾、和以往的所有凝视都不一样，他喜欢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他要通过更加卖力的表演，嘶吼般的歌唱，让那道眼神只属于自己。会场太暗，他看不清台下观众的容颜，但是，他绝对不要那道眼神从他身上移开。
浮世英寿拿起手机，对着尼拉姆的对话框啪啪啪打下一行字。我没有那么多故事，编故事，不够「真实」。但我会在表演结束后，对着台下的粉丝们说。
「希望你一生推我。」
02
专场演出很成功，尤其是英寿「真实」的看不出来一点营业感的台词，他深邃迷人的眼神，一瞬间捕获了无数路人的兴趣。当天晚上，#Reality 和 #希望你一生推我 就短暂地登上了趋势榜末端。SNS上开始稀稀拉拉地出现一些关于Geats的讨论串，他的照片被打上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标签，比如 #轻浮重力系，在SNS上四处流窜。
本来无人问津的营业号，瞬间涨了数十个粉丝，置顶的那张在霓虹灯亮起的一瞬间对着镜头打响指的照片获得了几百个转赞。浮世英寿摆弄着手机，反复点开那条推文，连他自己看到都感叹，这张脸真是太帅了，完全是神的造物，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高光时刻。
浮世英寿早就习惯了被陌生人凝视，看着那些路过转发夸他帅或是骂他装的素人评价，内心毫无波澜。他在意的是，那天晚上他又感受到那道视线温柔地打在他的身上，从未移开。一定在的，他迫不及待的想看Tycoon是如何评价他的。退掉营业账号，切回自己的小号，点开Tycoon的主页，发现他的关注从8个变成了9个，瞬间心头一紧。想点开关注列表，却沮丧的发现Tycoon把账号锁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推文就是：
@Tycoon
一生推Geats。
就是这样，这样就对了。看着我，要一直看着我。
「Geats，笑什么呢，那么开心。」尼拉姆的声音一响起，浮世英寿条件反射按下了锁屏，屏幕瞬间变黑。「不可以私联粉丝哦。」
「怎么可能。」
尼拉姆并没有因为人气小增就很开心，反倒是有些烦恼。过去Reality就是个凑在一起闹着玩的草台班子，只要不在台上拿话筒砸粉丝就百无禁忌。他临时抱佛脚翻了好几个知名地偶的官网，拼凑出了一套规则，在练习室里打印出来，每人发了一份。
浮世英寿拿到一看，纸上的标题是《Reality 活动守则》。
第一条，成员禁止回复粉丝私信。
第二条，成员禁止与粉丝交换联系方式，禁止使用私人账号与粉丝接触。
第三条，成员禁止私下查看、打听、传播粉丝的个人信息。
第四条，特典会期间，成员与粉丝的交流必须在运营的管理下进行。
第五条，如发现粉丝试图私联、尾随、蹲入场、蹲退场，必须立刻报告运营。
搞了半天，这五条不都是在说一件事吗。他自然知道，偶像不是免费的神明，是被运营包装、定价、分发的稀缺商品。粉丝买的不是单纯的歌舞，而是被偶像承认、记住、回应的机会。
「偶像的价值建立在稀缺性上。」尼拉姆如是说。「私联就是场外交易。成员一旦在规则之外向某个粉丝提供额外的陪伴，就会扰乱整个市场。没有付费的人获得了超额收益，付费的人会发现自己的购买价值被稀释。最后，被破坏的是 Reality 作为偶像团体的信用、以及我们存在的真实。」
浮世英寿差点笑出声，毕业于名牌大学金融学院的尼拉姆，把这些概念包装的乍一听唬人的要命，到头来，怎么还是那么穷。但不得不说，他对尼拉姆的做法举双手赞成。
作为组成Geats的灵魂，浮世英寿要捍卫它的价值，让它成为永远值得被Tycoon注视的对象，不会容许任何让它贬值的可能性发生。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浮世英寿发现自己的营业号又增加了一百个粉丝，总数已经来到了三百个。按照这样的速度，很快，浮世英寿就能小有名气的地下偶像行列。看着那三百个粉丝，他想起了Tycoon新增的那个关注。一定要是我啊，如是想着，他从最新的粉丝列表开始往下查。为了Geats的形象，不能误触回关、不能误触主页，他幻想着自己误触后，会因为私联冒犯粉丝，遭遇怎么样的舆论危机的后果。
女粉丝们五彩缤纷的头像，花里胡哨的emoji和颜文字id简介扎的浮世英寿眼睛生疼，划了整整两分钟，已经翻完了昨天演出新增的粉丝列表，都没有看到那个狸猫头像。不会吧，他为什么不关注我？眼见着进度条要到底了，浮世英寿烦躁的加快了划拉的速度。他关注的那个人是谁，除了我以外的谁，有资格分走发誓要一生推我的Tycoon主页的九分之一？
进度条见底了，他终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找到了那个账号。
Tycoon，是Reality_Geats这个账号的第八个粉丝。此前的七个是官方号和其他团员的账号。
也就是说，他是浮世英寿的第一个粉丝。
03
@Tycoon
好糟糕，今天的面试又全部搞砸啦。
@Tycoon
如果明天世界就毁灭了，果然还是想和姐姐一起吃狸猫荞麦面啊。
用小号刷新Tycoon新的推文，已经是浮世英寿每天早上起来的必修课。Tycoon一定不会想到混杂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垃圾中，一个看起来无异于人机的三无小号背后，竟然有一个一直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人。甚至这个人，就是他推的偶像。
浮世英寿确信自己没有违背尼拉姆的活动守则。他没有用 Geats 的营业号关注粉丝，没有点赞，没有回复，没有私信。他只是以浮世英寿本人的身份，藏在一个僵尸粉一样的小号后面，单方面地看着 Tycoon。
这样的感情是什么，浮世英寿说不清楚。过去他总是被追求的那个，那些人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擅自挂在他那张帅脸做出的表情上。他笑一下，对方就觉得今天被拯救了。他冷淡一点，对方就露出快要碎掉的表情。浮世英寿一直觉得很可笑。那些人看见的到底是谁？是他，还是他们擅自造出来的概念神？哪怕尝试着，稍微了解一下他呢？
可他现在盯着 Tycoon 的主页，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有点明白了。浮世英寿无法相信幸福，他却愿意相信 Tycoon 对幸福的判断。浮世英寿可以不去理解那个词。幸福也好，登上舞台的理由也好，全部都可以先交给 Tycoon。只要 Tycoon 是这样看他的，只要 Tycoon 眼里的 Geats 还能站在舞台上，那么 Geats 就确实拥有继续存在的理由。既然 Tycoon 说 Geats 能给世界带来幸福，那他就会成为那样的 Geats，他要让那句话变成现实。
原来把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把最麻烦的问题交给别人，是一种很轻松的堕落。
Tycoon 发出一条推文，都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丢来的一颗石子，在他封闭的外壳上叩开一条裂缝。那些零散的句子拼不出完整的人生，却足够让浮世英寿想象他今天走过哪条路，在哪个窗口前停过，他在屏幕上敲打每个字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解读 Tycoon。想知道这个人眼里的世界是什么颜色。浮世英寿打开手机搜索"狸猫荞麦面"。结果跳出来一家开在旧街区里的百年老店，店门口挂着深蓝色暖帘，评论区里全是游客和网红拍的照片。狸猫荞麦面，狐狸乌冬、温泉蛋，炸天妇罗。他看了几张照片，关掉页面。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点开。Tycoon 说好吃，那他就去吃一次。
浮世英寿戴着黑色帽子和口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进门时，压低声音对老板说，来一碗狸猫荞麦面。柜台后面的老板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指了一个靠墙的位置让他坐下。
旁边那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夹在喧闹的碗筷声里，原本不该引起他的注意。
「诶，景和现在吃饭的时候，怎么都不和我一起看NeonTV了。」
「姐姐，我要看我的Geats啦。」
「你的 Geats？景和不是说你不追星吗，什么时候到这种程度了。」
那个叫着姐姐的男生声音软软的，尾音很轻，带着一点被姐姐打趣后的不好意思。浮世英寿听见自己的艺名，愣了一下，随即把口罩往上提了提，盖住了整个鼻子大半张脸，恨不得把眼睛都遮住。
上次Live后他的人气涨了一大茬，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街头小巷听见路人对自己的议论，偶像宅这个圈子表面上看似不大，实则已经像菌丝一样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开始乔装打扮出门。
浮世英寿随即意识到：Reality是个女性向的全男偶像团体，男粉很少，那么这个粉丝，难道是——
他戴上墨镜，转过头，看到那张和躺在他相册里的那张图一模一样的脸，正害羞的笑着，一脸轻松地边吃荞麦面。浮世英寿完全是靠他良好的表演和舞台修养，才让他没有在当场尖叫出来。
「Geats就是Geats啊。」那个男生说，「Geats的表演，会让人觉得明天也可以继续。」
姐姐笑了起来。浮世英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的发音，keiwa，和「和平」的读音很像，这就是他签名里「世界和平」的来历吗。
「你之前找工作的时候也没这么认真。」
「这个不一样啦。」
真实的Tycoon比SNS照片里更年轻一点，也更疲惫一点。身边坐着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姐姐。景和的椅背上挂着一个包，包面缀着透明夹层，里面塞着徽章、贴纸、拍立得和一张小小的应援卡。最中间那张拍立得上，是 Geats最新款的初回限定卡。英寿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小剧场的灯下，妆被汗水弄得有些花，手里比着营业用的狐狸手势，拍立得边框上写着一行小字。
一生推。
「先生您点的狸猫荞麦面，请慢用。」
店员把狸猫荞麦面放到他面前，浮世英寿一点胃口也无，没有立刻动筷。拍立得里的Geats贴在景和身侧，隔着一层透明塑料膜看着不远处和他一模一样的浮世英寿本人。
浮世英寿忽然对Reality的偶像Geats生出一股无名的嫉妒。为什么那张照片可以被景和精心装饰，可以和徽章、贴纸、应援卡一起待在他的包里，可以每天跟着他出门，坐在他身边，被他低头看见，被他带去吃狸猫荞麦面。
被景和相信的Geats、被景和带在身边的Geats、可以进入景和日常生活的Geats。Geats可以享受景和的注视，而浮世英寿本人就坐在这里，离他只隔着一张桌子，景和却看不见他。
浮世英寿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狸猫荞麦面送入嘴里，新鲜现做的汤很烫，烫的他的口腔黏膜一阵刺痛。汤底的酱油味比他想象中重，炸面衣泡在汤里，很快变软。他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是景和在旁边吃得很认真，那就应该是好吃的。
@Tycoon
今天和姐姐吃了狸猫荞麦面。新的直播访谈也看了！Geats今天也很闪闪发光。大家都来支持Geats啊！果然世界还是不要毁灭比较好啊。
评论区补充：还想看Geats的live……
果然世界还是不要毁灭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