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甚尔这次出门,走了五天。
不算长,以前也有过更久的时候,七天,十天,十四天。直哉不是那种数着日子过的人,他把日历挂在冰箱上,只是用来用来记交房租的日子、水电费的截止日期、两个孩子的家长会。
至于甚尔走了几天,他身体里有一把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
第一天还好,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洗了衣服,擦了地板,处理掉剩菜,把冰箱补满。
第二天,他开始摸乳钉。
隔着T恤,能感觉到那两颗小小的凸起。他站在灶台前,手放在胸口。直到锅里的汤溢出来了,才回过神。
第三天,他摸得更频繁了。
早上起床摸,穿衣服的时候摸,做饭的时候摸,晚上躺在床上摸。左边摸完摸右边,右边摸完摸左边。银钉被摸热了,贴着他的皮肤,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想要一个更直接的东西,一个只有他和甚尔知道的东西。
第四天,他出门了。
那家纹身店开在两条街的交叉口,门面很小,招牌已经褪色了,直哉买菜时路过过很多次。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腕到肩膀纹满了花。看见直哉进来,她礼貌性笑了一下,问:“纹身吗?”
直哉点点头。
她又问:“想纹什么?”
直哉说:“两个字。”
“什么字?”
“甚爾。”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甚爾是谁”。做这行做久了,纹过的东西太多,名字是最常见的之一。男朋友的,女朋友的,孩子的,已经死了的人的。
她见过太多人在身上纹别人的名字,有的人后来回来盖掉了,有的人没有。
她没有问确不确定,因为她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想纹。
“想用什么字体?”
老板从柜台下面找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字体样式。明朝体、ゴシック体、勘亭流,还有几款叫不上名字的手写风字体。
直哉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手指点在明朝体上:“这个。”
老板点点头,把册子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转印纸,用细笔在上面描字。她的手很稳,横是横竖是竖,描完之后她把转印纸揭起来,递到直哉面前:“看看行不行。”
直哉看了一眼:“再大一点。”
老板没说什么,又拿了一张纸重新描。这次字放大了一圈,笔画也跟着粗了一点。
描完后她又递过来,直哉看了看,说:“可以了。”
“纹在哪?”她问。
直哉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
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善意的提醒:“那个位置很疼,如果是第一次建议选别的地方。”
直哉摇摇头:“没关系,就纹那里。”
老板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皮椅:“躺上去吧。”
直哉躺上那张黑色的皮椅,裤子脱到膝盖。灯照下来,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晃晃的,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老板用镊子夹着吸满酒精的棉花擦了擦他大腿内侧的皮肤,说:“开始了。”
针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直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大腿内侧的皮肤太薄,神经太多,每一针都像在往骨头里扎。
老板纹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走得很稳。 “甚”字的第一笔从大腿内侧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始,往下延伸,“爾”字的最后一笔,停在他大腿中段的位置。
两个字竖着排下来,端端正正的,像是墓碑上刻的字一样。只不过墓碑上的字刻给死去的人,他腿上的字刻给一个活人。
纹完后,老板收了针,把多余的颜料擦掉,涂上药膏,又给字的表面贴上一层透明的膜。
“好了,三天不要碰水,可能会痒,但是不要抠。过两周再来补色。”她说。
直哉点点头,穿好裤子,付了钱,走出纹身店。每走一步,布料都会蹭到那片的皮肤,疼得他眉头就没放松下来过。但他没有停,只每走一步就念一遍甚爾。
甚爾、甚爾、甚爾、甚爾、甚爾。
到家后,他走进房间脱下裤子,低头看大腿内侧那片被透明膜覆盖的皮肤。
两个暗红色的字已经沿着笔画肿了起来。
“甚”字的竖,从他大腿根往下,像一条窄路。
“爾”字的最后一笔,停在他膝盖上方,收成一个终点。
他想,这两个字会跟着他一辈子。他洗澡的时候能看见,换衣服的时候能看见,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每次看见,都会想起甚尔,每次想起甚尔,都会觉得疼。
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疼。
第五天,甚尔回来了。
直哉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没有动,只是继续炒菜。他不想像狗一样每次主人回来就跑着去迎接,但还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他听见甚尔换了鞋,走进客厅,和惠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朝厨房走了过来,再然后一束视线停在了他的后背。
直哉没有回头,继续炒菜。
甚尔直接走进厨房,站在直哉身后,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直哉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抱怨道:“重。”
甚尔没说话,双手环住了直哉的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直哉叹了口气,把火关了转过身,面对着甚尔。甚尔的颧骨上有一道新伤,很浅,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下。
直哉伸手轻轻摸了摸:“破了。”
甚尔握住他的手:“蹭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吃完饭,津美纪回房间写作业了,惠在洗碗。甚尔躺在沙发上,直哉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甚尔的手搭在直哉的腿上,拇指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哉的腿不自觉绷紧,那片皮肤下的两个字又开始发烫。
手指从膝盖滑到大腿,又从大腿滑回膝盖,离那片纹身越来越近,直哉盯着电视,心脏开始狂跳。
“直哉。”
“嗯。”
“你大腿上有什么?”
直哉转过头:“什么?”
甚尔的手指停在他大腿中段的位置,隔着裤子的布料,正好压在“爾”字的最后一笔。
“你这里,有东西。”他说。
直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以为甚尔至少不会这么快发现,以为至少要等到晚上,等到他们躺在床上,等到甚尔把他的裤子脱下来。
但现实是甚尔只是简单把手放在他腿上,就感觉到了。
直哉在心里苦笑一下,果然,他的身体在甚尔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甚尔静静地看着他。
直哉没说话,站起来走进房间。甚尔跟在他后面,顺手关上门。直哉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脱下裤子,眼神死死盯着甚尔的脚尖。
甚尔低头凝视着他的大腿内侧,那片皮肤上,两个暗红色的字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凸起。他蹲下来,伸出手。
那双手直哉看过无数次,握刀的时候虎口卡在刀柄上,永远固定在同一个位置,挥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哪怕在酒后给别人处理伤口,针刺进皮肉的角度每一次都能分毫不差,仿佛没有什么能打破这双手的平稳。
但现在,这双手悬停在他的纹身上方,从手腕到手指,整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纹的?”甚尔低声问。
“昨天。”
“为什么纹在这里?”
直哉看着甚尔的眼睛:“因为只有你看的见。”
甚尔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那片纹身。
直哉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发抖,滚烫急促的呼吸不停打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他站在那里,裤子堆在脚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不停往下淌。但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甚尔把头埋在他的双腿之间,吻他的名字。
后来他们做的时候,甚尔一直摸着他大腿内侧的那两个字。手指沿着“甚”字的笔划,一笔一笔地走。从竖到横,从横到撇。走完了,再从“爾”字的第一笔开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疼吗?”甚尔问。
“不疼了。”直哉说。
“纹的时候呢?”
“疼。”
“多疼?”
直哉想了想:“像你走了五天那么疼。”
甚尔看着直哉的眼睛。直哉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嘴角翘起来,眉眼弯下去,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甚尔知道那下面压着什么。
他低下头,又吻了一下那两个字:“以后不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直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那两个字还在,暗红色,端端正正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然后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没有回头,把手覆在那个人环在他腰间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