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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时搭档
某天,伟大的储君在攀爬高塔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惜字如金的银发战士。
他与这位仅在特定时刻说出特定词汇的哑巴战士结伴同行,战士身为恶魔完美的杀戮机器和死亡傀儡,本能中只有一件事:高效。高效地杀戮,高效地登顶。
他从不走弯路,哪怕前面是开膛破肚的海洋生物。靴子义无反顾地踩进去,将储君避之不及的一些*东西*弄得哪里都是。
即便如此,伟大的储君也没有放弃这位脏得不可救药的战士。他的仆从们抬着椅子往返于战士的左右,星国王者孜孜不倦地说教,从讲卫生的数十种好处到盔甲护理指南第二章。他不厌其烦地劝阻双靴上满是秽物的铁甲战士改邪归正,在篝火休息时还试图命令仆从将战士丢进小溪。
可怜的仆从们,被踢飞了三米多高。
然而白天,就在战士斩碎了一块人形珊瑚之后,这些天储君的口头疗法似乎起了作用,战士的身体晃动了两下,单膝跪到地上。
铁甲战士睁开了眼睛。
透过头盔的缝隙,一切都是模糊的光晕。比视觉更先到来的,是潮湿且咸腥的气味。战士张口猛烈地喘息两下,管道的铁锈味、尸体半腐烂的恶臭、藻类狂欢的苦味,不祥之物跳动的血肉气息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气管。
很遗憾铁甲战士第一次清醒过来是在下水道。同样遗憾的是储君与战士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面并不愉快。
毕竟如果你睁开眼就看见奇怪的外星生物朝你泼不明液体,很难不去挥剑抵抗一下。
刀刃撞上刀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甲战士加重了几分力道。他眨了眨眼,眼中模糊的雾气逐渐散去,视野里大部分是青灰的色调,在氤氲着海雾的图画中心,有一团奇妙的鼓动着的橙色。那团橘色愈来愈近,眼中迷雾除尽的那刻,战士见到了那东西的真容:一个橙色的星星脑袋,中心的光点收束成一根锐利的针。抵住战士进攻的是一把巨大的剑,凭空浮在这人身前。他异形的手同样是橙色的,里面攥着一个残留红色液体的瓶子,还保持着泼洒的动作。
2.假期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故事。
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一直征战不休,直到一位战士登上雪山,与神圣恶魔达成契约,这场战争就此永远终结。
同样终结还有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所有人的生命。
缔造这场屠杀的男人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位铁甲战士。他失去了所有理智,沦为恶魔的死亡傀儡。傀儡燃尽了心脏的荒疫,从塔底复又苏醒,他一次次攀爬,只为再次斩杀高塔主人。
不知何种原因,恶魔于今天放开了对战士理智长达百年的压制。苏醒的战士誓要杀死恶魔。但在此之前,战士需要弥补对储君的亏欠。他在星星人长达五分钟的喋喋不休里重复、反复认识到这份亏欠的价值是一瓶鲜血药水,以及一位王室成员被辜负的信任。
他可以继续与储君同行,不过需要时刻保持至少五米的距离。有一些形似石头刻的土豆一样的小东西从战士的脚边跑过,它们动作迅速地扛起储君身下的王座摇摇晃晃地前进。
储君还不知道这位哑巴同伴已经恢复了与人交流的能力。
3.星星脑袋和大高个儿
战士从储君口中得知还有一段路他们就要到达第二大层。那儿可能有星星头的朋友,叫做欧洛巴斯。
储君捏出一个像星座图那样抽象的图案,讲述道:它是一个友善可爱的小家伙儿,虽然它并不*小*,但它给人的感觉却很小。我曾经劝过它和我一起登塔呢,它好奇心太重,看到什么都急匆匆地游过去,我的王座一小时内会掉下去至少三十次,所以我就放弃了。好在它总会为我搜集很多亮闪闪且有用的东西。
以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会说话?无论是袖子里藏了几百把刀的猎人,滴滴答答的机器人,还是你。如果在这座高塔里找到一个能够正常交流的人都成问题,就再也别想着能寻到一位棋友,甚至是一个朋友?
储君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回音,像星星的光在陨石空腔里来回反射似的,且音调高昂。这样极有穿透力的声音从那摇晃的王座上流出来。
想来星星脑袋一路上都是如此健谈,被契约操控的战士无法说不,没有拒绝收听的权力,现在的战士依旧以沉默回应吵闹。他跟着储君只是因为自己似乎受过他的帮助,战士其实并不想认识任何人。
铁甲战士的过往太沉重,以至于他没有任何的话题可讲,也不想搭任何人的腔。
他们经过暗港里一条散发恶臭的小沟,前方的阴影中显现出一艘船的轮廓。船身的破口为各种生物提供了便利,它们的触手极具侵略性地在空中摇摆,俯瞰两份送上门来的午餐。
战士活动了两下脖颈与手腕,关节在沉重的盔甲下咔咔地响。铁甲战士的交流能力受到史诗级重创,好在战斗技巧未被削减。他的刀在他眼中变得有些陌生,他已经不知道这还是不是自己的那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挥舞,不那么锋利的刀刃以蛮力斩断了船首的珊瑚硬壳,一大片蠕动的软肉暴露在空气中。
战士身侧响起嘶嘶的声音,他偏头去看,发现储君正把他的一个仆从抓在手里。黄色的小东西躺在储君手中,四脚朝天,胡乱滑动,储君撸起袖子,他同样布满纹路与沟壑的胳膊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种嘶嘶的声音呈抛物线拉长,与空中急速旋转的仆从一起砸到战士砍开的破口上,炸成漫天黄色的碎块。
战士的视线默默移动到储君王座底下抖如筛糠的仆从。那么,两只还能抬得动椅子么?
储君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王座的危险处境,他十分忙碌,一手操控着闪闪发亮的尘埃,另一手凝聚出一把锤子,闷头对着空气叮咚咣啷地敲打。
受到攻击的船骸重重踩踏地面,珊瑚管中吹出泡泡。泛着妖异光泽的泡泡膨胀着朝储君袭来,战士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环住储君的脑袋,使劲一拉,将他从王座上扯了下来!
嗯?!被挟持在半空的储君惊叫道,他努力抬头看着罪魁祸首,冲他的下巴喊道:什么?(嘿,是托举。)
他又看向王座,此前他控制的那些尘埃已经成功凝聚,‘崭新’的仆从叉腰落地,它骄傲地昂着头,然后再次被急速飞来的泡泡轰成碎块。储君又喊道:不是!
最后他又道:算了!就那样任由战士把他勒在胸前,整个人悬在空中,低头继续敲敲打打。
船骸又朝储君丢出一块巨大的珊瑚礁,战士踏步向前,一个头槌将其撞得粉碎。
一道光芒劈开纷扬下落的珊瑚碎块,蓝色的巨剑势不可挡地斩进船只。身为铁甲军团的一员,战士还记得团体的作战方式,他松开储君的‘脖子’,朝前高高跃起。拳头破开嗡鸣的空气,猛地砸上巨剑的剑柄,卡在船体半途的巨刃在悲鸣声中下落,船骸最终被切成两半。
我可以自己挡住这次攻击!储君冲过来叫嚷。他的尖尖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像石头柱子。
但还是谢谢你了,大高个儿,我还不知道你有乐于助人的一面。储君看着低头检查手臂上护甲的战士,疑惑地问:
通常来说,你不是应该立马从船骸里闯过去么?你是不是变得有点太不一样了,鲜血药水里难道封印了一个古老灵魂吗?你是被人掉包了还是睡醒了?
这两个答案听起来一样。战士心想道。不过他可不会回答。
4.甲胄护理准则
他们越深入下水道,海的腥气就越浅淡。
储君仿佛有无限的精力。因为他与战士都是使用剑的,便开始讲述剑术的优越性。
剑是最优雅,最具有王者风范的武器。储君的话似乎永远都说不完,到达下一层的路因此被拉得无限长。
战士在心里轻轻叹息。
这一定是一个非常轻松、悠闲的人吧。没有过于沉重的背负,毫不悲伤毫不愤怒。这样很好。
战士以前总是很忙碌。两个部族间征战不休,铁甲战士们疲惫不止。因此战士并不是一个喜欢听人讲话的人。不过,在长久连续不断的愤怒之后,在他的理智得到解放之后,这样的喋喋不休,反倒让他觉得平静。
话题现在来到石头的雕刻艺术。储君正讲到如何处理粗糙的石料,他的话戛然而止,猛然停住。
储君发现了一汪清澈的泉水!这是黑暗中的希望!爬塔之路的救赎!
战士只感觉到某种目光爬上自己的脊背,盯得他全身发毛。
星星人的脸从王座后面伸出来,阴暗地凝视,他‘脸’上唯一能代表情绪的那个光点猛地凝结成一根竖线。
他难得严肃,说道:还记得我们上次说过,甲胄的护理准则第一条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保·持·清·洁!
顺着储君的目光向下看去,战士这才发现自己的靴子花花绿绿,上面布满了各种干涸、凝结的痕迹。大大小小萎缩的碎块另这双靴子看起来像是陨石坑坑洼洼的表面。
不止如此,他的身上也到处是陈旧的血,干涸后散发出生锈的腥气。
以往步履匆匆不听人劝的战士破天荒地走到了湖里!储君大感意外。
是叫鲜血药水对吧?储君决定下次一定要狠狠采购几瓶,只是浇了一瓶就这么听话,那再浇上两瓶没准还能学会说长难句和下棋呢。
5.清洁时间
建筑师一定不喜欢月亮。夜空中的圆月名不副实,光芒和树上的荧光菌类差不多。
星国君王与这位不知名的冒险者之间横亘着一大片枝叶繁茂的灌木,它们的影子崎岖不平,延伸到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储君坐在他的王座之上,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巨大的剑雕刻着一小块珊瑚化石。
他的国际象棋套装已经集齐30个棋子儿,只差两个就可以真正得以运用,与人一决高下了。然而那些怪物散架后一点不复之前的坚硬,剑尖只挖出一个皇冠的雏形,整块材料就碎成粉末,从星国储君的指缝往下漏。
战士泡在湖里听储君嘀咕材料适用性的问题。他的身前有一颗散发柔和蓝白色光芒的星辰,它来自于储君的一个响指,星星脑袋说这是举手之劳,方便他洗得更干净。
凉爽的湖水另紧绷的肌肉变得放松,战士动作荡起的水波经过星辰的照耀频频闪动光辉。他难得舒服地喟叹一声,长发散落,银光闪闪地于水面上蜿蜒。
身前丝丝缕缕的银发擦过战士浸泡在水中的手腕,他若有所觉地抓了抓,抓到空虚且无形的水流,时间竟已久到让一位战士也能盘起长发。
战士踱到岸边,银发黏在他的肌肤上,水珠不断划过他赤裸的上半身。他的盔甲正被小仆从们卖力地搓洗,战士顺手捞起一只掉进湖里的倒霉蛋,又抬手接住储君丢给他的剑。
这个也要好好洗洗。储君从王座上弯下腰,居高临下地指挥道。
它也不锋利了,拿这块石头磨磨!
战士觉得储君说的有道理,于是泡在水中,埋头磨起刀来。
储君看着干净的铁甲战士、干净的盔甲、以及逐渐变得锋利的剑刃,白骑士情结得到了宇宙大爆炸级别的满足。他满意又舒服,对这只临时队伍充满信心。
6.更多忠告
一旦确定铁甲战士听得懂‘忠告’,储君就有更多的东西要讲了。
他们遭遇战斗的时候,储君告诉战士如何战斗才显得帅气、优雅。(这份教学效果不好。)
他用一块星辰织就的布子来回擦拭君王之剑的剑刃,储君教导战士在战后一定要擦干剑上的血,顺便还送了他一块手帕。
战士攥着这块散发微光的柔软布料,观察到里面有流动的星星尘埃。他照储君说的擦掉剑刃上海洋生物的粘液,星星脑袋的声音都因此高兴地上扬了一个度。
于是所有暗港的怪物都可以看见,两个冒险者合自用剑,将拦路的家伙砍得稀碎,随后一同在尸体前擦起剑来。
路边蠕动的噬尸蛞蝓被他们的目中无人气得直接炸掉。它飞溅的粘液伤害了无辜啃食藻类的咔咔教徒。
总之爬塔之路暂时畅通无阻。
7.休息
他们到达篝火的时候,月亮已渐隐进黑色的树林。橘红色的篝火是唯一的光,它恰好照亮一圈用来给旅人歇脚的枕木。
储君说,他的家就是这样。在寒冷了亿万年的宇宙里,他的星球散发炙热的橘光。这样的光照亮了这片星域里的二十三个小行星。它们不会因为这点光就有了生命,但也比迷失在黑暗中要好的多。它们可以从一具尸体变为一颗糖果。星国人给它们起了很多名字,也做诗和音乐。
星国人的时尚就源于它们多彩的大气,以及行星中高含量的稀有气体。但这些都很无聊,对吧?
经过一整天令人回味的旅途,储君头颅中央的光点困倦地摇晃着。他的手托着他的头,这两处橘色石块上的纹路交融在一起,他整个人好像都要融化在王座上。
铁甲战士不认为自己没有听说过的事是无聊的。他没有忘记自己已经决定不和星星脑袋说话,因此沉默地盯着篝火跳出的火花。
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离开。储君强打精神继续说道。他把枕木上的一个仆从捞到怀里,像对待小动物那样抚摸。
我是太阳的君主,君王的事业怎么可以只是对着二十三个行星糖果发呆和画画?
储君的力道和语气一同加重,这冲淡了一点小小王者的困意。仆从在他手底下扭来扭去,发出像是高温锻打的剑放入凉水的嘶嘶声。
我的船在各样的行星群中飞了很久,最后摔得粉碎。终于,我已到来!我决定成为‘英雄’。这座高塔的怪物由我终结,先子星的人民由我拯救,至于建筑师,你不可以和我抢……
粉碎。战士想问他,你不再回家了吗,你再也回不了家了吗。他想得太迅速,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问了出口。他的声音那样哑,几乎和自己默想的没区别了。
回答铁甲战士的是轻微的风流过石头上气孔的声音。还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来自于储君王座底下两个叠罗汉的小石头怪物,它们短短的手努力地扒拉王座,想要像另一个同僚那样安稳睡在主人的膝上。
战士托起仆从的屁股,它们热得像是小溪里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他轻轻托起它们,看着它们爬上储君的膝头,储君睡得安稳,任由仆从们挤来挤去,拉来他的手掌盖在身上。
战士懊恼自己为什么问出那样的问题。难道是因为自己仍在回忆那个没有任何人在的地方,而储君恰巧有家可回?
他也不由地感到庆幸,如果储君听到他的话,必要追问很多很多的问题,说很多很多的话吧。他不能保证守口如瓶。
他已经很累了。有些故事仅仅说出口就要把人再杀死一次。
星国人的生活习性或许是睡得越熟呼声越小。因为仆从与储君的呼吸已经听不到,周围有无限的安静,橘黄色的火苗也静静燃烧。
铁甲战士在安静里醒着。他不打算睡觉。毕竟若一次睡眠相当于一次死亡,那么铁甲战士已经死去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他现在重新活过来,就独享着这份安静。
这片安静里,战士想起自己在铁甲军团的第一次战斗训练。团长身着沉重的甲胃,于篝火前来回踱步,深沉地讲述。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千年,每一位铁甲战士生来就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与血海深仇。人人生来有自己的使命,狂奔至死之前,我们都无法停下。
战士与恶魔做交易就是为了终结铁甲战士军团世代相传的痛苦,终结这份被诅咒的使命。而储君的家乡美好富足,他没有仇恨与不得不进行的无休止的征战,却主动来寻求杀戮与征服。无论这是否是一份义举,一旦踏足,就再也不可停下。或许铁甲战士早就预料到了储君与他的不同,这才不与星星脑袋搭话。
也或许有他很聒噪的原因。话题没完没了是很可怕的。战士想道。柴薪中的火焰令战士的盔甲像逃进了太阳,他好像也要如储君一样,融化在粘稠的静止的时间中。
由建筑师庞大魔力塑造的树木环拥着夜空下的篝火,火焰渐渐俯下身,躲进猩红的余烬里。战士被面罩包裹的头颅于空中点了两下,下巴沉沉地坠到胸口。火焰变成一缕烟雾,这只于高塔中终日彷徨、奔跑、杀戮的狂兽蜷起四肢,第一次停了下来。
8.雨中冒险
建筑师以其庞大的魔力一天一次改变着高塔的面貌。高塔改变时地动山摇,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正在组装脊骨,还有高塔的呼吸声,缓慢而低沉,像一个小时才转一圈的齿轮。
储君与战士稳住身体的同时躲开掉落的石块,然后,高塔的摇晃停止,更多的东西掉下来,储君用手臂遮住自己的头,不满道:这里都没有真正的天空,怎么会下雨?
他的皇家直觉使他迅速找到了一棵叶片宽大的树木,他迅速摘下一片,撑在头顶上。还需要用双手,否则骤雨会把叶片打得垂落,挡住视线。
塔中的空气闷热,这场雨倒是冲散了点窒息感。战士被淋得透彻,雨点打在他的盔甲上闷闷的,储君一声比一声大地招呼他赶紧过去,但战士其实喜欢这种被淋湿的感觉。
他决定不接受关于‘打伞’赶路的提议,并抢先前往下一层。
然而雨很快就停了。不对。战士往身侧看去,发现储君仆从们的脚动得飞快,而储君本人的一只手勉力撑着尖脑袋上的绿叶,王座上的双腿岔开躲避叶梢流下的雨水。
最感天动地的是,他也为战士撑起了一片绿荫。也有一点美中不足:储君脸上的光点呈V字形,持续地盯着自己。
第一层的出口前挡着一座巨大的活瀑布,战士放下为储君与自己一路撑着叶片而发酸的手,拔刀出鞘。
储君也没时间再在意被淋湿会不会有损风度,他扭转手腕,雨中的星星光芒更盛。
除了有点吵之外,他们的战斗已经有了一些默契。储君一直在嚷嚷别过去,你可以等会儿再攻击,别受伤,快防御,不是给我防御是给你自己防御!诸如此类的话。
战士充耳不闻,铁甲战士有自己的战斗风格,如果星星光这么关心防御的话,他可以帮他啊。
瀑布喷出一股水流,战士自然地挡到储君身前。星星脑袋从战士肩膀后面探出来:我*自己*可以!
好吵。战士面无表情地想,又抬脚踢飞瀑布吐出的石头。
在战士眼里,储君是一个吵闹的外星小动物。动物当然什么事都不懂,根本不能保护自己。外加自己还欠他东西,必须亲自保护。
储君不好真的一脚把战士踹开,索性埋头锻剑。
等活瀑布都急得开始冒蒸汽的时候,储君斩下了惊天动地的一剑。巨大的剑刃直指苍穹,一刀劈烂活瀑布。
储君身体前倾,脸上的光点变得更大。他看向身旁的铁甲战士,改口道:我有一个主意……
9.所向披靡
坏消息是,他们没有见到储君朝思暮想的欧洛巴斯。
好消息是,他们在饲火者特兹卡塔拉那儿喝了热可可,因此淋过雨也不会感到冷。
储君与战士的战斗模式全新升级。现在战士不用在事后清洁刀刃了,他只需要挡住所有的攻击,再由储君砍下唯一的一剑。
储君的面前摆着熔炉、大锤、工作台……他激情得手上快冒出火花。他是个天生的铸剑者,他这辈子就该干这个!
君王之剑!储君气势十足地喊。一刀下去,寸草不生。
他有时忧愁地怀念:以前兼顾防御的同时要花费数个回合锻造星辰大剑,然后又因为费用与伤害不够迟迟无法出手……
储君评价道:这感觉,令人着迷。
战士在心里对此深表同意。
10.抉择抉择
坏消息是,第二层似乎是虫子的老巢,它们的数量*非常多*。
好消息是,储君拥有追踪之刃,一刀下去,自在清净。
虫子而已,数量再多也不可能成为威胁。
储君瘫躺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挥出剑刃。嗡鸣的宝剑放出的耀眼光芒甚至盖住了虫子渺小的身影。
光芒褪去后,四只虫子身上的硬壳碎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缝隙,它们长长的触须于空中摇摆,惬意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储君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喊:什么!
战士若有所思,他划破自己的手心,伤口中溢出的鲜血燃起紫罗兰色的火焰。
血滴淅淅沥沥,在落到地上之前就于空中被灼烧成烟。
战士拔出剑刃,一道旋风自他周身膨胀,一瞬间挥出无数道剑影。
蟑螂们像麦子一样倒下,储君沮丧地表示,君王大剑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以后再战斗还是应该抉择一下。
战士不置可否。虽然他其实认为一只动物不需要学会什么复杂事情。
储君决心不再依赖战士的防御,他又可以进行他锻造许久而无法斩出的迷人游戏,真是可喜可贺。
他们继续前进,虫子的体液太粘稠了,战士用来擦剑的那块手帕已经作废。储君重新给他捏了一片更大的,战士没有接受,尽力拧干,他还是喜欢原来的这块。
爬塔之路依旧顺畅无阻。
11.愤怒
他们再次到达了篝火。
一路以来,战士都充当着一位成熟的听众。
储君可以围绕自己的故事与兴趣喋喋不休好几个小时。他确实拥有君王级别的口才。战士可以想象的到,如果他有朝一日成功了,真的开创了属于自己的王国,来自外星的君王可以把他一路以来的冒险讲给他的国民,而那些人们从天亮听到天黑,又从夜晚直至黎明。终于,他讲完了,台下没有掌声,因为大家都睡得东倒西歪。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无限的。储君已经讲过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话题最终还是来到了战士身上,储君让战士也讲一讲自己的身世。
他的身世。他的故事。可他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呢?去讲述那段血与耻辱的历史吗?或许可以说,我与恶魔曾经有一份契约,这就是我得到这样下场的原因。
还能用痛苦的腔调表达自己如何身不由己,然后星星头就可以开始笑了。
战士心底泛上淡淡的苦味。好吧。他再次感到愤怒了。他知道储君不会嘲笑自己,他对此深感抱歉,事实上只有战士自己才会经常在心底嘲弄自身的窘境。
一位来自安宁且美好的星国的储君不应当知道一个脱身地狱的囚徒的任何事。
战士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的界限。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自身的使命只能由自己完成,那个人的故事也应当一人承担。战士不想把任何人搅进自己的命运。
铁甲战士反常地背过身去。对此,储君什么都没说,他认为铁甲战士看起来有点生气,皇家礼仪里有关于私人空间的内容,储君没有去追问为什么。
铁甲战士闭上眼,想起泡在湖泊中的感觉。他潜入水中,水底的水草影影绰绰,层层的暗色中有巨大的黑影。像是铁甲战士想象中的,储君那个永远无法再送他回家的,坏的彻底的飞船。
剥开黑影的屏障,连绵的山峰正于雾气中若隐若现,在其中最大的两座之间,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巨大河谷,在河谷中……是的,铁甲战士一直都想念着家。战士颓靡地承认。
他正视了这点,咀嚼一直以来故意忽视的痛苦与软弱。
储君听到战士边颤抖边发出的磨牙声,那像在咬猎物或是仇人的骨头,也好像是紧咬着一个咯咯作响梦。
仆从们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彼此推搡着过去,安慰似的,伏卧在铁甲战士的脊背旁。
铁甲战士没有力气把它们赶走了。他睡着后做了不知道多少年以来的第一个梦。他想着曾经军团里战友奋战的背影,想着夜晚他们聚在一起煮一锅肉汤,又或是把鱼放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在一片橘红色的温暖氛围中,他们载歌载舞,有人为幸存者送上花环。
战士不会跳舞,他边吃浆果干边看着一个个模糊的笑脸从火光里掠过。这个无趣男人身上唯一与战斗不相关的技艺是吹奏铁甲军团世代相传的埙器。这些埙有的由战士们长眠之地的石头制作,有的来自于河底沉积的橘黄色泥土。埙过于悲凉,铁甲军团很少有机会奏响它,但一旦吹奏,连河中的水都会静静倾听,不再流淌。
战士的呼吸逐渐平稳,甚至变得像是不再呼吸了。仇恨在铁甲战士的身体与血液中盘踞了这么多年,在今天晚上,在这场轻盈的梦中,它们全部化为一种无比的思念。其实战士在理智苏醒的第一时刻就透过窗子眺望过自己的来处,他当然可以回去,趁着今天转身就走。可尽管战士是多么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也知道那里不再有任何人,只有无尽的白骨,和风穿过骨头空洞的呜呜风声。
12.独奏
天光破晓前,世界于夜晚和白昼之间溺亡。
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在这漆黑如海底的时刻吹奏泡泡。
战士的指腹熟稔地擦过粗糙的孔洞,临时被雕刻出的埙器一声一声地鸣叫。
这不会吵到任何人,因为连战士自己都不清楚它有没有发出声音。
世界上最后一位铁甲战士一直、一直吹奏着。
万物皆黑的海底有一团微光聆听。
光芒闪烁一瞬间,很快将自己隐没。
13.恶魔
早晨,储君从王座上下来伸展身体,顺道向一旁等待他的战士问好。双手抱胸的战士点点头,把自己脚边睡成一团的仆从们还给他。他们再次踏上爬塔之路。
储君的话开始变少,大部分时候在指挥仆从。
这可能是因为他一路上已经与战士说得足够多了,也可能是因为铁甲战士从不谈论自己,使星国君王也感到无聊。
铁甲战士身上躁动的焦虑越发明显,他的心变得异常沉重,好像有什么已临近终点。
储君与战士在短暂的时间里创造了许多的默契,沙虫于他们的攻势下轰然倒地。
他们行上一条极其蜿蜒崎岖的小路,窄小的苍白色道路悬浮于无尽的黑暗上方,像某种死去多时的生物的肠。
小路缝在一个房间门口,房间内传出重物倒进细碎东西的声响。
他们踏入这个奇异的房间,房内墙上嵌有罗马柱,地板上堆满了金币、宝石、卷轴、纸张以及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其中一个黑色的生物正用背后的双翅将自己从金币堆里托举出来。零碎的金币从他肩膀上滑落,还未来得及重归旧地,恶魔却是翅膀一松,再次倒进财宝堆,一旁的纸卷振翅而飞,更多的硬币像是浪花般溅出去。
神圣恶魔躺在金色海洋中,头颅倒悬,四只眼睛不同步地眨了眨:“原来是一个星间来客,在这被诅咒的墙内?”
你知道我么?储君好奇地问,同时勒令仆从们将顶在头上向他邀功的奇珍异宝放回去。
瓦库点点头,在心里腹诽:我可是领会过了。
“当然,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你就能得到更多力量。”恶魔友善地说,他四肢反曲,像只鳄鱼从金币山上爬下来,脑袋转了一整圈,这样他就可以正着观察这位外星来客了。
恶魔从身子底下抽出一个非常长的卷轴,耐心介绍:“你要不要阅读一下条例呢?这里有很多契约可以选择。”
储君眼见卷轴垂下去,纸张从恶魔的脚边一直铺到门口。他看向一旁的铁甲战士,这家伙站得挺直,不知道为什么死死握着双拳,连身体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大高个子?”从昨晚开始,储君就发现战士不太对劲。战士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瓦库站起来,抚正了自己的头,它展开的翅膀遮住了房间大部分光,也挡住了储君看向战士的视线。
恶魔和蔼地代为回答道:“我也会为他介绍一些划算的交易,原谅我们恶魔的规矩,交易的内容可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你的。你为什么不去那边放松一下,好好看看我给你拟订的各种奖励与好处呢?”
顺着恶魔指的方向,储君看到一处极有皇家格调的休息地点,还摆有茶和方糖块儿。
“好啊。”储君欣然接受,带着一个长长的写满字的拖尾离开。
恶魔目送储君走远,脸上的表情在转向身后的铁甲战士时变得嘲讽且玩味。
可以想象得到铁甲战士头盔下的眼睛正在喷火,就算在进入房间的一瞬间,恶魔就令他无法出声和移动,其身上刻骨的杀意还是通过契约传来。
恶魔打了个响指,但压制了战士的声音。铁甲战士冲他低吼,怒骂他的欺骗。
“我会千百倍奉还你对我做的一切!”
“这正是你交易应得的哦,你得到的力量无可匹敌,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之间永远都不会再有纷争,亲手屠戮部族另你感到悲伤吗?”恶魔粗嘎地大笑。
一缕鲜血自战士头盔的缝隙中流出来,积蕴在下巴尖上。
“我傀儡中的傀儡呵,别忘了你还要解决我的‘麻烦’。”
“我杀了建筑师之后就会来杀了你!”战士被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尽力透过瓦库的翅膀看向远处橙色的模糊身影,“你给了他什么?对我的折磨难道还不够令你满足?”
“哎呀,你们相处的不愉快吗,还是说你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了?你竟然没有和他提起过我吗?”恶魔愉悦地歪着头,“给客户的条款可是保密信息,这次假期是不是很愉快?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恶魔张开的手在战士面前晃动了一下,铁甲战士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杀意与愤怒迅速于他身上消弭。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没跟储君说话,哪怕只有进门前也好,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他早该想到恶魔也会在这儿,他早该提醒储君恶魔的圈套……
“你不可能杀了我。”恶魔拍了拍这具傀儡的肩膀,“但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我这里倒是有个东西适合你。”
14.一个故事
储君离开了恶魔的房间,他向门口等待他的铁甲战士展示自己手中的小方块儿。他说这叫悖论方块,是众多条件里副作用还算小的一样遗物。
他吐槽道:这恶魔的条件真是诡异,这其中有许多关于‘禁言’和‘安静’的选项,这些条件都不怎么样,我感觉很不好。
看到我不愿意接受,它又给了我好几份,趁他写出更多的条件之前,我只能选择这个,否则今天就要被卷轴给淹死——储君的话戛然而止,倚靠着墙壁的铁甲战士左手成拳放在胸前,储君看到其中有一朵红色玫瑰,尖刺深深嵌入战士的手掌。紫罗兰色的火焰在依旧翠绿的玫瑰杆上跳动,战士的小臂已经鲜血淋漓。
战士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迈出机械且稳定的步伐,空中洒落零星拖拽尾焰的血滴。他晃动的幅度很大,一个东西从他的甲胄中掉出来,骨碌到储君的王座底下。
战士的背影给储君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好像他们回到了一切的开始,这一路以来建立的链接也不存在。
储君接过仆从递来的东西,拍掉上面的灰。这是一块形状圆润的石头,上面的孔洞大小不一,粗糙的洞口有利刃暴力挖掘的痕迹。甚至于,那是一个指甲印吗?指甲怎么能挖开石头?储君将石头举高,召唤出点点的星辰,透过星光的照耀,孔洞中干涸的血如眼泪般闪着光。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故事。
千万年来,‘神圣’恶魔盘踞于雪山的最高峰,他无限的生命中有许多乐子,无论是趴在金山上自娱自乐地拟订各种半成品条约,还是偶尔四处旅行去帮助一些非常“需要帮助”的人,他总能得到许多乐趣。
一名铁甲战士登上雪山顶端,风尘仆仆。他在寒风中等待了三天,恶魔归来时,他身上的血已经结冰,像红色的盔甲覆盖在他的身上。
铁甲战士用皲裂的嘴唇许愿,他想要强大的力量去终结世世代代的战争。恶魔为他拟订了一份契约,交易的另一半是铁甲战士需要为恶魔解决‘麻烦’。
所有争斗的人全部消失,世世代代的战争自然终结。
高塔作为先子星最宏伟的奇观,理应成为‘神圣’恶魔的所有物。杀戮傀儡为瓦库解决了‘荒疫’,从塔底复又苏醒。建筑师是新的‘麻烦’,战士一次次攀爬,挥刀斩向高塔主人。
契约使恶魔与战士有了联系,恶魔可以听到战士所听到的声音。这不全然是好处,瓦库被关于‘卫生’、‘个人形象’、‘战斗准则’、‘保养小技巧’的话题吵得头痛。
它也需要休养,因此瓦库给自己放了个假,好保护这颗被建筑师砍成两半的脑瓜儿。
铁甲战士短暂苏醒,他誓要杀死恶魔,然而世界上最后一位铁甲战士孤立无援。契约在前,他永远不可能成功反抗神圣恶魔,无论他斩落多少次高塔之主,哪怕直到高塔在岁月的侵蚀中化为灰烬的那一刻,神圣恶魔与铁甲战士的债务都不会止息,因为世界上的‘麻烦’无穷无尽,这份契约的落款便是永无宁日。
这样就好。恶魔满意地从肚子里咕噜,他人的痛苦亦是它的食粮。
15.另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故事。
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一直征战不休,直到一位战士登上雪山,与神圣恶魔达成契约。受到蒙骗的战士杀死了所有人,永远终结了战争。河谷卫士与铁甲军团葬身于黑色裂谷,他们的血肉铺满干涸的河床,奇异巨大的植物从中生长出来,数之不清的动物与昆虫自他们的骨头间来来去去。
战士眼中流出燃烧的血液,焚尽目之所触的一切。他的理智一瞬间消弭,徒留愤怒。世界上最后一位铁甲战士成为恶魔的死亡傀儡,傀儡燃尽了心脏的荒疫,从塔底复又苏醒,他一次次攀爬,斩杀高塔主人,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恶魔。
他曾短暂苏醒过,誓要杀死恶魔,然而世界上最后一位铁甲战士孤立无援。契约在前,他永远不可能成功反抗神圣恶魔。
战士于恶魔划定的道路上徘徊往复,他已杀死过数之不清的生物,也遇到过一些人。在迎战建筑师前的某一个夜晚,战士与一位外星君主在篝火前歇息。阴森的树影中心裸露一小片星辉闪烁的夜空。
储君讲述了自己到来的理由。王的身份需肩负王的责任。他将终结这座源源不断冒出怪物的高塔,给予居民们安宁。
橙色的王者对着理智全无的沉默战士喋喋不休。他向后放松地倚靠在自己的王座上,翘起腿,散漫又不容置疑地说:当然,我也会帮助你,我的战友,我还是比较中意之前的那个你。顺便,我可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要怪就怪恶魔笑的太大声。
一个超级迷你的黄色小仆从自战士耳朵后面爬出来,它像一块面包屑一样不起眼,从战士的肩膀上自由落体,跳到仆从的身上和水一样消失不见。
虽然音乐不是我的爱好,但我会替你保留这个,直到我从恶魔手中夺回你的自由。
储君单手将一个制作粗糙的埙抛向空中又接住,面部黑暗中的光点眯起,呈现一个微弱且愉悦的弧:那么,你不说话就当作默认了。
身体中流淌着燃烧与愤怒的血的铁甲战士能说些什么呢?两人面前篝火的火星浩荡地流进夜空,战士看了一眼自顾自闯进他人故事的储君,星辰正在他的面庞上闪烁。也许仅剩本能的铁甲战士并不能够听见与理解这个许诺,也许这个许诺对这最后一位铁甲战士而言,就像火中迸裂的一粒火花那般,转瞬间于他心中再无痕迹。
但至少待明日破晓,缕缕光照穿透云层,被晨光照耀着的铁甲战士走在一如既往命定的路途上,不再是孤身一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