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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白三岁那年,妈妈的朋友生下了个娃娃,于是妈妈带着李白和慰问品去医院拜访。
李白看着女人怀里那个小小的、连头发都没有的小团子,不由得感慨一句:“他好丑!”
小婴儿睁着眼睛,也不哭,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李白便回瞪过去。
“李白,和小婴儿较什么劲呢?”妈妈拍了拍他的脑袋,转头向女人问道,“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笑着回答:“仁杰,狄仁杰,字怀英。盼他一生仁义,卓然出众。”
怀英。
这名字在小小的李白嘴里滚了一圈,挺好听。但他不肯表露——总觉得小团子和自己会不太对付。
(2)
狄仁杰的父母都是警察。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一次围捕行动中,狄父为掩护队友中弹牺牲;狄母强忍悲痛,继续指挥撤离,最终也倒在了枪口下。事后复盘,警方确认行动早已泄密,所谓围捕,不过是敌人设下的陷阱,警局损失惨重。
狄氏夫妇被追授烈士称号。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李白的父母牵着他,抱着狄仁杰站在墓碑前,狄仁杰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李白,以后狄仁杰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母亲说。
“好。”李白回答。他并没有为狄仁杰父母的死感到悲伤,但父母的悲伤还是让他生出一些愁绪,以及一种,即将与这个小婴儿牢牢绑定在一起的、命运与共的感觉。
(3)
狄仁杰平时十分安静。
只要按时喂奶和换纸尿裤便几乎不会哭闹,往他手里塞个玩具或者绘本便能待一下午,李白自然而然地肩负起照顾狄仁杰的任务,只要有空便在狄仁杰旁边做鬼脸,把他抱起来满屋跑。
狄仁杰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他。李白凑近他的脸,还能闻到一股奶香。
“怀英,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呀。”李白戳戳他的脸,狄仁杰反手握住了他的食指,看着他。李白便也不客气,凑上去吧唧一口,留下一个湿乎乎的痕迹。
狄仁杰愣住了,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水光。
妈妈听见哭声进来,看到的便是手足无措的李白,和在他怀里哇哇大哭的的狄仁杰。
“李白,你做什么了?”妈妈皱着眉头,仔细检查狄仁杰,却没发现半点磕碰。
“妈妈,我什么都没干呀!”李白欲哭无泪,“他突然就哭了。”
妈妈闻言,只是转身拿了块湿毛巾,仔细给狄仁杰擦了擦脸,狄仁杰奇迹般的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还红红的。
“果然,是脸上脏了。”妈妈自豪的点了点头“这小家伙有洁癖呢。”
原来是嫌弃我的口水吗!你这家伙!
李白颇为怨念的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反而笑了起来。
“仁杰乖,阿姨先出去了,让李白哥哥陪你玩。”妈妈拍了拍狄仁杰便走了,留下李白和狄仁杰大眼瞪小眼。
“你这家伙,我好心好意逗你玩,你居然还嫌弃我!”李白对着狄仁杰碎碎念起来。“等你长大了,我定要你好看!”
狄仁杰没听懂,依然是那副快乐的样子,小手往前伸,像探索世界一样在他脸上摸索着,李白也放弃了和一岁小孩理论,倒在床上任凭他摸来摸去。
怀英,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可等你长大之后,又会如何看待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呢?
(4)
年岁渐长,狄仁杰开始学走路、学说话。
李白开始更多的和年龄相仿的小孩玩闹,回到家时,便看见狄仁杰迈着步子朝自己跑来,停在了自己的小腿前,仰着小脸喊出了一声:“哥哥!”
李白满心欢喜,想要给狄仁杰一个拥抱,狄仁杰却连连后退了几步,小嘴一撇,跑到了李白妈妈后面。
“李白,玩那么疯,一身汗味。”妈妈笑道“仁杰可不喜欢。”
“哼,不喜欢就不喜欢。”李白叉腰,嘴硬道。“我才不在乎。”
但吃饭中途狄仁杰仍是喊了好几声哥哥,让李白不快的心情又一扫而空。他很快学会了喊 “叔叔”“阿姨”,声音是那样的清澈。
明明一般的孩子最先学会的都是爸爸妈妈,李白想着,感觉心里有些发紧。
(5)
狄仁杰三岁的时候,已经有了洁癖的苗头。
他开始用勺子吃饭,饭前饭后,玩前玩后都要洗手,玩具也永远按照大小、颜色摆的整整齐齐。李白觉得这个弟弟简直是小老头。
他们家附近有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和一棵大树,狄仁杰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把椅子擦干净,然后坐着。
“小狄狄,过来玩啊!”李白蹲在沙坑里喊他。
狄仁杰只是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可好玩了!”李白给沙子浇上水,把沙子捏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表情让李白莫名想起妈妈看见蟑螂的样子。
“脏。”狄仁杰说完,又去看那棵树了。
“你这家伙,一点也不好玩!”李白朝他喊道,狄仁杰也不理他。
到了日落,李白玩够了,拍了拍手准备回家,狄仁杰哒哒哒走到他的身边,递过来一包湿巾。
“哥,擦干净。”
李白盯着那包湿巾,气笑了。
气归气,他还是仔细擦干净,牵着狄仁杰走上了回家的路。
“小狄狄,你一直坐着,不无聊吗?”李白问
“不无聊。”狄仁杰回的很快,然后看向李白。“哥哥,我要成为树。”
狄仁杰的眼中有光,一种李白还不确定、却同时感到自豪和不安的东西。
(6)
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但处处不对付。
李白性格散漫,讲究乱中有序;狄仁杰则讲究到了极致,甚至连床上玩偶摆放的角度都有讲究。
李白有时都觉得他是专门来克他的。
“哥,你又乱丢。”四岁的狄仁杰捏着小夹子,夹着他的袜子,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小狄狄,哥的袜子怎么了?”李白笑嘻嘻的,放下薯片想去摸他脑袋,被他很嫌弃的避开了。
“你把袜子扔我床上了。”
“那小狄狄帮哥哥扔洗衣机呗?”
“李太白。”他居然从狄仁杰的语调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太白是李白的表字,一般只有很严肃的时候才会用。如果是个成年人这样说话,李白可能觉得对方想杀了自己,但如果是狄仁杰,他只想笑。
“李太白,你书桌上有块放了三天的馒头,你借了我的橡皮没还,自己的橡皮塞枕头底下了,还有……”狄仁杰小嘴不停,连珠炮一般说出这些话,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听得李白也不禁挠挠头。“小狄狄,通融一下嘛。”
“我可以帮你收拾。”狄仁杰皮笑肉不笑“但是你不能第二天又把东西弄乱!”
“好好好,小祖宗,我这就去收拾——”
妈妈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总算有人能治你了,李白。”
(7)
但住在一起终归是摩擦不断,最初是把房间分成了公共区域和私人区域,只要保证公共区域整洁干净就可以。之后公共区域中间被划了条线,只要李白的东西别过线就行,再后来……再后来是李白风风火火赶回家拿东西,鞋子都没脱就跑进了房间,狄仁杰看着从门口延伸到房间的脚印,感觉天都塌了。
等李白再回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小小的狄仁杰一脸严肃的坐在沙发上瞪着自己的画面。
“李太白,你可知罪?”
李白愣了几秒,捂着肚子开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狄仁杰你才五岁!五岁!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觉得好笑吗!”
狄仁杰脸涨的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太白,你、你穿鞋进房间,弄脏地板,我留下了你的罪证……”
李白还在笑,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李白,不许欺负你弟弟!”
“妈,我没有欺负他!”李白还没说完,狄仁杰便跳下沙发,气呼呼地走了。
李白跟进房间,看见狄仁杰在看书。但是五岁的小孩,就算装作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嘴巴还是无意识的撅的老高。
“小狄狄?”李白凑过去
狄仁杰不理他。
“怀英?”李白戳了戳他的脸颊
狄仁杰把脸扭向了一边。
李白心里一软,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伸手把狄仁杰整个人捞进怀里,感觉自己抓着一只暖乎乎的大泥鳅,狄仁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眼里已经泛起了水光。
“李太白,你欺人太甚。”狄仁杰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
“好了好了,哥哥错了。”李白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再也不穿鞋进房间了,好不好?”
狄仁杰沉默了几秒,闷闷地说,“写检讨。”
“啊?”
“写检讨。”狄仁杰的语气无比认真“做错了事就要写检讨。”
李白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狄仁杰气得在他腰上挠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他痒得直缩。
“嗷!”
这小坏蛋!
“李白,狄仁杰,出来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传来。
狄仁杰趁机挣脱,气冲冲的跑走了,临走前给了李白一个“下次算账”的眼神。
没过几天,爸爸便将书房收拾出来,给狄仁杰单独住,两人正式分房。
分房后的第一天,李白失眠了。
但距离确实减少了摩擦。分房后,两人很少再吵架,狄仁杰喊 “哥哥” 时,语气也软和了许多。
偶尔,李白还是会怀念同住一屋的日子 —— 白天,小家伙气冲冲地收拾他的烂摊子;晚上,安安静静睡在小床上,眉眼温顺,褪去所有棱角。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李白也慢慢沉入梦乡。
(8)
狄仁杰六岁,开始上小学,和李白同校。
李白牵着狄仁杰的手走进校门,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哥,我可以自己走。”狄仁杰轻轻挣了挣。
“不行,你才一年级,会被高年级欺负的。”李白义正言辞,“我罩着你。”
“哥。”狄仁杰沉默了一下。“你也是小学生。”
“那我也是四年级,比你大三级呢!”李白颇为自傲,狄仁杰看着他,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个鄙夷的表情。
“哥,你真幼稚。”
“喂!说谁幼稚呢!”
同校之后,李白的校园生活日常便多了一项:骚扰弟弟。
每天课间,他都会跑到一年级教室门口,故意用欠揍的语气喊:“小狄狄~”,然后塞给他一颗糖、一瓶牛奶,再分享几句趣事。
“李白!在学校不许那样叫我!”狄仁杰每次都会脸红,又气又无奈。
“那不在学校就能叫?”
“也不行。”狄仁杰撇了撇嘴。
“那什么时候能叫?”李白问。
“什么时候都不行!”狄仁杰看起来气鼓鼓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李白从善如流地答应,但屡教不改。
狄仁杰便会用幽怨的眼神瞪他,而李白则收获了一天的好心情。
(9)
苏烈和李白是在打篮球的时候认识的。
苏烈和李白同级,住在附近,人长得又高又壮,但性格出奇地温和。
他待人真诚,懂分寸,不逾矩,相处起来格外舒服。更巧的是,苏烈也喜欢文学,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李白的成绩马马虎虎,但语文成绩非常好,他写的作文灵气十足,常常被老师当优秀案例在全班传阅。
他有一个随身小本本,记录自己的随笔,大部分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写清晨卖早点的老爷爷、校门口的便利店、季节的更迭、透过窗框落在走廊上的阳光、矿泉水瓶里摇晃的气泡……文字干净温暖,大家都很喜欢,觉得他是天才,老师也鼓励他坚持写作。
但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小本本,里面记着他不知道该给谁看的东西。那是生命与死亡;是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狄仁杰紧紧攥着他的手;是墓碑上狄氏夫妇微笑的脸和父母的叹息;是他想要拂去狄仁杰眼中悲伤的执念;是小公园里不知道见证多少岁月的树。
后来他把那个小本本给了苏烈。
苏烈看完,沉默了很久,只是说:“你和你弟,还真是不一样。”
“他就是个小老头,一点都不像小孩。”李白哼了一声。“别的小孩看动画片,他看法治频道,说要学法律。”
苏烈笑了。“感觉他长大了能成大事啊。”
李白不可置否。
(10)
李白升入初中时,狄仁杰读四年级,两人不再同校。
每天放学后,李白都会绕路去小学门口接狄仁杰,再一起回家。
青春期的李白,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眼间带着一种少见的英气与疏离,个子窜得飞快,嗓音也变得低沉好听。加上开朗外向,能言善辩,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成了初中部的风云人物。
他加入了文学社,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和小诗,文笔惊艳,收获了无数赞叹,还会有学生给他写长长的读后感,表达喜欢。
不少女生给他递情书,他来者不拒,也试着交往,但交往没三星期就分手了,理由是感觉李白心里没有她,放学从来不和她约会,理由居然是要去接弟弟放学。
“我是哥哥,肯定要去接弟弟放学啊。”李白不解,而且周末也不陪过对方,怎么就是 “心里没有 ”?
“她可能是觉得,你弟弟已经能自己上下学了吧。”苏烈拍了拍他肩膀。苏烈长的更壮了,性格依旧温和,像只温顺的大黑熊。
“可是以前都是一起走的,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苏烈只是笑了笑。
李白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忍痛放弃这个习惯。
一次回家的路上,李白和狄仁杰说起了这件事。
“小狄狄,我以后可能不能来接你放学了。”李白挠了挠头,不知为何有种罪恶感。
“没关系,哥。”狄仁杰走在他身边,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我自己能回去。”
夕阳暖色的光洒在狄仁杰身上,让他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像是金黄的琥珀,温柔而安静。李白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其实小学离家不过十分钟路程,反而是等李白放学过来要十五分钟。这段空隙狄仁杰常常站在门口看树,偶尔会有同学过来问他“又在等你哥?”,他也只是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擅长等待,在不需要等待的那些日子,他也总觉得自己在等待。
(11)
狄仁杰升入初中那年,李白考上了同校的高中部,两人又在同一所学校。
高中部和初中部是两栋教学楼,中间由一条走廊相连。
高中的李白更耀眼了,他是校刊的常客,文章多次获奖,甚至拿到了几个国家级文学奖项。他学会了弹吉他,文艺汇演上,他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弹唱自己写的诗,温柔又有力量,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成了全校公认的 “文艺男神”。
他是表白墙的常客,出乎意料的是,狄仁杰也是表白墙的常客——另一种意义上的
入学后两周,狄仁杰便当上了风纪委员,最初没人在意,但很快他就成为了让全校胆寒的存在,眼神锐利,原则极强,铁面无私。
不管是老师的儿子还是校霸,只要违反校规,一概不留情面。隔着八百米就能看到谁的头发过眉,谁校服没穿好,谁在走廊吃东西,然后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走过去,冷静扣分,而被盯着的人只能像小鸡仔一样乖乖站在原地。
表白墙上哀鸿遍野。
“李白,管管你弟弟!就因为我在走廊上喝牛奶,他今天又扣我分了!”一个同学向李白诉苦。
“管不了,我也被扣过好几次。”李白一脸无语。“这小子六亲不认的。”
嘴上这么说,每天进校门时,他还是会故意用欠揍的语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喊:“小狄狄~”
狄仁杰捏着记录本,表情介于想杀人和必须忍耐之间,上下扫视着李白。
“哼哼,我检查了好几遍校服了,你肯定找不出扣分点。”李白得意的笑。
“……妨碍风纪委员工作,扣2分。”
“喂!这也算?!”
狄仁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哥,快进去吧,不然我真记了。”
“他居然笑了!”旁边同学作势捂住心口,被狄仁杰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李白迈着豪迈的步子走进了校门,感觉心里暖暖的。
而狄仁杰摸了摸耳垂,叹了口气。
(12)
李白高二那年,班里来了个转校生,名叫暃。
暃是个很漂亮的人,五官精致,气质疏离,和李白站在一起,竟有几分相似,常有人说他们像兄弟。
暃是富二代,玩得开,懂分寸,也很会说话,很快便和李白玩在一起。
暃出手大方,会送李白非常贵的围巾,带李白去吃昂贵的餐厅,态度始终是漫不经心的。
“这不算什么,不用还。”暃常常这样说。
当谈到以后的发展,暃也只是笑笑,说自己要继承公司,没什么特别的。
很快,暃也认识了苏烈和狄仁杰。
苏烈是李白介绍的,狄仁杰——是另一种情况。
那天暃在楼道,指间夹着一根香烟,没有点火,他只是站在那里,思考着。
有几个高三生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笑了笑。“小少爷也在这抽烟?给爷几根抽抽。”
“我没抽。”暃淡淡回应。
“你没听见我说话?”那个高个子推了暃一下。“聋了是吗?”
“要动手?”暃后退一步,站到了墙角,轻蔑地笑了笑。
高个子扬起了手。
意料之中的拳头没有到来,有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风纪委员的扣分记录本。
“你们在做什么?走廊禁止聚众,禁止斗殴。”少年的语调是十足的冷漠“学长,我看见你动手了,按校规,记过扣分。”
“他在这抽烟,他也违纪了!”那几个高三生不服气,指了指暃指间的香烟。
“香烟未点燃,不算抽烟。”少年皱了皱眉。“如果有什么异议,你们可以上报校务处。”
那几个高三生似乎有所忌惮,悻悻地走了,只留下暃和少年,暃也准备走,却被叫住了。
“香烟禁止带入校园。”少年伸出了手,手上垫着一张餐巾纸。“没收。”
暃将香烟放在餐巾纸上,仍能感到他审视的目光。
“你很有趣。”暃说。“叫什么名字?”
“狄仁杰。”少年面无表情地回答。
“李白跟我提过你,你是他弟弟。”
“嗯。”狄仁杰将烟拢在纸巾中。“那你不要带坏我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暃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
(13)
狄仁杰说想看李白写的文章,便一头扎进了校图书馆。
李白去图书馆找他,发现他桌前摞着一堆校刊,最久远的一本居然是三年前的了。
“小狄狄,你这是查我黑历史呢?”李白拿起一本,翻了翻。有些文章他已经没印象了,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写。
“我想从第一篇开始看。”狄仁杰严肃地说“这样更能理解作者在写什么。”
“唔。”
李白噤声了,拿了本书在旁边一起看。狄仁杰静静翻看着校刊,在笔记上写写画画,偶尔他想偷看,狄仁杰便眼疾手快地将笔记合上,一副警惕的样子。
“写的读后感?给我看看嘛。”
“不行,提前看会打扰我的思路。”
“就看一眼~”
“哥,你好吵,坐别的地方去。”
“小狄狄,你怎么能这样!”
后来苏烈经常能见到李白和狄仁杰两人在图书馆大眼瞪小眼,李白想看笔记,狄仁杰护着,旁边摞着厚厚的校刊。李白气不过,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控诉狄仁杰的文章,引得吃瓜群众纷纷侧目。
那本笔记最后在李白生日的时候交到了他的手里。里面按时间排序,列出了文章的出处,赏析和点评。赏析会写句子好在哪,为什么觉得好,点评言辞犀利,还有几处拐着弯地骂他,说他意象堆砌、华而不实、矫情。
翻到《论死亡》那篇,李白记得自己写的是死者会以记忆的形式活在生者的身体里,所以只要记得他们,他们就和自己一直在一起。
这一篇的点评只有几个字:谢谢你,哥。
李白感觉眼眶发热。
再往后翻,是他控诉狄仁杰的文章《我的弟弟怀英》,点评也相当的简洁:和笔者有直接关联,点评会不可避免地掺杂主观论断,不予置评。
李白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温柔又冷酷,坦率又别扭呢?
他的弟弟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人。
(14)
李白高三那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感到迷茫。
他的成绩不算差,大学大概会选文学系或者中文系,他想他应该会继续写文章,写诗。
可是,然后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也不想过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有时,他甚至会想不去上大学就好了,他可以四处流浪,看遍山川湖海,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
那天放学,他没回家,而是叼着草茎坐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看着几个人在操场上打球。
“哥?”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宁静,转头看去,狄仁杰拿着一瓶水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隔着两拳的距离。
狄仁杰将水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继续望着操场发呆,狄仁杰也没再说话,沉默笼罩上来,却让人安心。
“你在看什么?”李白问。
“我在看……”狄仁杰犹豫了一下“操场的跑道画得圆不圆。”
“你强迫症都管到操场的跑道了?”李白笑了,狄仁杰也无奈地笑了笑。
安静了几秒,李白突然轻声问:“狄仁杰,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他的心中积压许久,今天第一次说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狄仁杰沉默片刻,回答。“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吧,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快乐,感受悲伤,去体会各种各样的事情,遇见各种各样的人。”
“那你会不会觉得,活着很无聊?”李白看着操场。“明明有很多朋友,但其实谁都不在身边,明明谈过很多恋爱,分手之后却从来不难过。就像没有心一样。”
“哥,苏烈在你身边。”
“嗯,他算一个。”
“我也在。”狄仁杰淡淡地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李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看向他,狄仁杰还在说着。“你不是没有心,你只是……不够喜欢那些人。”
李白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人,但又觉得狄仁杰的确什么都知道。
“哥,你以后会遇到那个让你觉得自己有心的人的。”狄仁杰对他笑了笑,“因为你值得。”
那个笑容和狄仁杰过去的笑容都不太一样,但李白说不清是哪不一样。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又觉得理应如此,思考不出头绪。最后只是站起身,说了句“回家吧。”
(15)
高考结束,李白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学的中文系;狄仁杰以全市前列的成绩,升入重点高中,两人再次分开。
他们的联系变少了。
李白周末不常回家,狄仁杰也总是隔很久才回消息。李白发过去一串日常,有时候要等三四天才能收到一个“嗯”。
大学三年,李白换了四任交往对象,男女都有。开始总是轰轰烈烈,他也尽心尽力地对人好,可那股热乎劲儿一过,他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失去感觉,最后只能和平分手。
他又遇到了暃。那天他和朋友去清吧,暃刚好也在。离开时下起了雨,暃撑伞送他回去。路灯把雨丝染成橘黄色,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说话。
分别前,暃问他:“要不要试试?”
“那就试试。”李白说。
与暃相处很舒服。他不过问李白为什么走神,也不追问那些沉默,尊重他的情绪和空间。不会黏着,也不会冷淡,李白觉得这样刚刚好。
一次吃饭,窗外下着小雨。暃用叉子慢慢卷着意面,忽然问:“狄仁杰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重点高中,还是风纪委员,成绩也很好。”李白夹了块肉,没抬头。
“你和他,关系真好。”暃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李白顿了顿。“他是我弟。”
“又不是亲的。”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李白觉得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你想说什么?”
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擦了擦嘴角,靠回椅背。“你觉得,我和他,谁更重要?”
李白沉默了。
“或者说,”暃的声音低下来,“你之前交往过的那些人,和他比,谁重要?”
“他是我的家人。”李白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你们和他比不了。”
暃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李白,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李白,你真可怜。”
“我们分手吧。”
暃走了,没有回头。
李白还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但他不知道囚笼外面和囚笼里面,到底哪个更可怕。
(16)
元芳第一次遇到狄仁杰,是高一开学第一天。
他迟到了,被狄仁杰毫不留情的扣了分。
“拜托拜托,通融一下嘛——我是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出来晚了,不是故意的!”元芳哀嚎道。
“理由不重要,迟到了就是迟到了。”狄仁杰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
“你这人,太无情了吧!”元芳气冲冲的喊道,只得到一句平淡的“那你下次早点起床。”
到了班上,元芳才知道狄仁杰的威名:从初一便开始担任风纪委员,期间不但规范了所有扣分条例,还有扣分0申诉的壮迹,全校没人敢不服。
元芳心中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消散了,第二天便向风纪委员办公室提交了申请表,然后再次出现在了狄仁杰面前。
“狄老大!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你看,我还弄了个哨子!哔哔——”
哨子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大,狄仁杰嘴角似乎抽了抽,没说什么。
之后,他们便在一起执勤,狄仁杰负责观察和判断,元芳负责执行和跑腿,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刚开始相处的时候,元芳觉得狄仁杰肯定是个面瘫,相处久了之后他已经能读懂狄仁杰的表情变化,对狄仁杰随时随地掏出一包湿巾也习以为常。
但在第一次去狄仁杰家,见到他房间的时候,元芳还是震惊了。房间比样板间还整齐,连被子都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带着一种绝对秩序的美感。
“狄老大,你肯定有毛病!”元芳言之凿凿。
“你现在才知道?”狄仁杰回答,表情——元芳可以保证自己没有看错,他笑了!
“狄老大,你居然会笑!”
“我没有。”
“我看到了,你笑了!”
“那你看错了。”
元芳从狄仁杰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纪律,比如公正,比如坚持,更重要的是,他明确了自己的理想,他也要当一名警察,一个有力量保护别人的人,可以带给别人安全感的人。
如果可以,继续跟着狄仁杰混。
(17)
狄仁杰高三那年,一个难得的周末,两人都在家。
李白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狄仁杰坐在一旁看书。窗外下着雨,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
“哥。”狄仁杰忽然开口。
“嗯?”
“我打算考警校。”
李白划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客厅里的光线很柔和,一切都很平常。
“不行。”李白说。
狄仁杰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书页上,但翻页的动作停了。“我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一声。”
“狄仁杰。”李白坐直了身体,语气变了,“你知道当警察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爸妈就是当警察牺牲的!他们都是烈士,你也想当烈士吗?”
空气静止了一瞬,狄仁杰抬起头来,表情平静,语气更冷了。“我不是想死才当警察的,我爸妈牺牲,是为了保护别人,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不是白白送死。我也会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子弹会长眼睛吗!”李白感觉脑子里的弦断了。“狄仁杰,你的成绩选什么不好,你可以当律师,可以当老师,为什么非要——”
“哥。”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你要去送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爸妈?你有没有想过我?”
李白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葬礼,想起自己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现在,光是想到狄仁杰可能会穿着那身警服走进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他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考虑很久了。”狄仁杰说。“哥,你拦不住我的。”
李白还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突然感觉很无力。
“哥,对不起。”狄仁杰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让李白心脏发紧的温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活着的,我向你保证。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必须去做。”
“你就是头倔驴。”李白最后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狄仁杰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李白看到了。
“那你就是头犟牛。”狄仁杰说。
李白瞪大了眼睛,想反驳,却被这个比喻气得说不出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冲进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外面,狄仁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李白在被子里瞪着眼睛,盯着那片黑暗,心口闷闷地痛,鼻子发酸。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去,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想说你小时候明明那么乖那么安静为什么长大了变成这个样子,想说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狄仁杰说的对。这件事总要有人做。而狄仁杰,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一个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去做的人。
那双眼睛从婴儿时期就定定地看着这个世界,从没退缩过。
(18)
那天晚上,李白摔门而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是苏烈找到的他,把他拉进了一家烧烤店。
“喝点?”苏烈递过来一瓶啤酒。
李白接过猛喝几口,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
“其实他挺适合当警察的。”苏烈咬了口烤串。
“哪里适合了!他那个性子,认死理!有危险也不知道躲!他小时候我还能护着他,可是他当警察了我怎么护,他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了,我只能看着!”
“他是成年人了,有没有可能,他不需要你护着?”
“可是他是我弟!”
苏烈欲言又止。“李白,如果要去当警察的是我,你会这么激动吗?”
李白愣住了。他想了想,如果是苏烈去当警察,他会担心,会叮嘱,但不会恐慌得像天要塌了一样。
“不会。”他低声说。
“因为你理智上知道,遇到危险是概率问题,但换成狄仁杰,你的理智就下线了。”苏烈叹了口气。“你怕的不是他当警察,你怕的是,他不在你身边。”
“可是他是我弟,我带大的……”
“你呀。”苏烈失笑。“和你对象分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过。”
李白不说话了,又开始喝酒。苏烈也不再说话,慢慢吃着。
许久,李白才发声:“我交往过那么多人,他们优秀、耀眼,像天上的星星……可是狄仁杰不一样,他是月亮。他有洁癖,还古板,爱较真,一堆臭毛病,可我就是觉得他好。暃说我们不是亲兄弟,可我从没把他当外人。他是我弟弟,我不想和他分开。一想到他会出事,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但这……这些不都是因为我是哥哥吗?”
苏烈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李白,狄仁杰有过对象吗?”
李白瞳孔收缩了一下,抬起头。“没有。”
“现在没有,那以后呢?如果他成家立业了,算不算分开?”
“他有洁癖,有强迫症,还那么古板,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烈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就是吗?”
李白双手撑着头,突然觉得一切都荒唐极了。
(19)
狄仁杰还是报了警校。
高考的那几天,李白每天都去接他,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也只是淡淡地回一句还行。
高考最后一天,李白见到了元芳,那个圆眼圆脸的小个子兴冲冲地跟在狄仁杰身边。
“狄老大!我也选了警校!我们要是能考上一个学校就好了!”元芳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好好努力。”狄仁杰平淡地,眉眼却很柔和。
“呜呜呜——让我沾沾学霸的光!”元芳一副要扑过去的样子。
“考完了,做法没用。”狄仁杰压着笑意,灵巧躲开,抬头看见李白,挥了挥手“哥,我在这。”
那一刻,世界似乎变小,变得寂静了,小到只剩下狄仁杰和他两个人,李白感觉眼眶发热,眨眼间一滴眼泪从脸颊划过。
“哥?”不知何时狄仁杰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熟练地拿出纸巾递给他,李白接过,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呜呜呜,小狄狄,我太感动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
“李白哥好!”元芳神采奕奕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很有眼力见的后退了几步,观察两人。
“哥,你发什么毛病。”狄仁杰一脸嫌弃。
“怎么能这么说你哥!”李白伸手,一把抱住狄仁杰脑袋猛揉。“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一旁的元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李、太、白!”怀中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李白赶紧放手,转身就跑,狄仁杰气得脸和耳朵都红扑扑的,气急败坏地大喊“你幼不幼稚!李太白!”
“你管我!小狄狄,有本事就来追我啊——”
“狄老大冷静!我们还要回学校啊——”元芳跟在后面哀嚎道。
(20)
狄仁杰如愿考上了警校,那个假期他们没再争吵。
狄仁杰开始按照警校的标准要求自己,每天晨跑,看书,晚上十点睡觉。
李白心血来潮要和他一起跑,到了第三天便因为熬夜写文起不来床,彻底放弃了。
下午,狄仁杰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李白倚在一旁打字。
他在写一篇关于小门徒的故事。
故事里,小门徒日夜期盼想要寻到世间的圆满之物,可是一直一直都没有找到。后来他的师傅生病了,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才能救命。于是小门徒暂时忘却了对圆满之物的渴望,心中只怀着对师傅无限的爱,踏遍千山万水,阅遍人世苍凉,最后终于寻到,可是药材已经枯萎。他悲痛欲绝,哭了三天三夜,最终变成了一眼清泉,向他的来处流去,渗入土地,渗入井水,最终落入了师傅的杯中。师傅喝下那杯水,奇迹般的痊愈了。而那眼泉以他的名字命名,永留后世。
写完,困意袭来,李白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梦到了小时候,狄仁杰伸手抓住了他的食指,然后是小学,他与狄仁杰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叶子发出簌簌声。操场上的长椅上,狄仁杰对他说因为你值得,他没有起身回去而是吻了他,之后狄仁杰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对他说我们一起逃走吧,他想都没想就抓住了那只手,奔跑起来。
然后是失重的坠落感。
李白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香气弥漫。
(21)
警校开学早,八月中旬就要报到。
狄仁杰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出发那天,李白送他去车站,元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拎着大包小包,兴奋得脸都红了,见到狄仁杰就冲上来:“狄老大!我做到了!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狄仁杰点点头,瞥过他的行李。
“你要搬家?”
“这叫有备无患!”
李白站在一旁,感觉这个场景很奇妙。从三岁到现在,他一直和狄仁杰待在一起,现在狄仁杰背着包,要去一个距离他一千公里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
时间过得真快。
“哥。”狄仁杰走到他面前。
“嗯。”
“你以后要注意休息,少熬夜。”
“嗯。”
“东西不要乱丢,垃圾及时扔。”
“嗯。”
“哥,你要继续写。”狄仁杰垂下眼,碰了碰他的手腕。“一定能成功的。”
那动作很轻,就像是一片落叶的重量,转瞬即逝。
“我走了。”
“狄仁杰,到了那给我打电话。”李白感觉嗓子有点干。
“好。”
“给你发信息一定要回我!”
“尽量。”狄仁杰抬起头。“还有吗?”
“还有,一定要活着!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哥,我是去上学又不是……”
“我不管!”
“哥,放心,我不会死的。”狄仁杰挥了挥手“走了。”
狄仁杰转身走向检票口。
“李白哥再见!”元芳也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白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握紧又松开。
(22)
大四那年,李白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他差点没接,但接起来之后,对方的声音让他瞬间坐直了。
“您好,是李白先生吗?我们是一家娱乐公司的企划部。”
“骗子?”
对方笑了笑。“不是的。我们在网上看到您的弹唱视频,播放量已经过百万了。您的文字很有灵气,感染力很强,您样貌不错,气质也少见。我们正在筹备一个男团项目,想邀请您来试试。”
李白将信将疑,但对方发来了详细的资料,还附带了那个视频的链接——文艺汇演时某个学生在后排录的,能看见他坐在舞台上边弹吉他边念诗,念完后,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一片掌声。
“但是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
“这些都可以学。我们更看重的是创作能力——歌词、概念、风格。您负责写,团队帮您变成完整的作品。”
李白心动了。
但对方之后的话又让他心沉了下去。
“培训在首尔,为期两年。出道之后主攻中韩市场,期间回国机会会比较少。”
“我需要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给苏烈打了过去。
“……所以我现在很乱。”李白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去韩国两年,可能更久。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可是——”
“可是狄仁杰?”苏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李白沉默了。
“李白,你有没有发现,你做所有重大决定的时候,最后都会绕到狄仁杰身上?”苏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丢进李白的心里,“你分手是因为他,你不去外地读大学是因为他,你现在纠结去不去韩国,还是因为他。”
“他是我弟——”
“你上次已经用这个理由搪塞过我了。”苏烈打断他,“换个新鲜的。”
李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不是在逼你承认什么。”苏烈的语气温和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万一有一天,他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面对自己做过的决定?”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了。”李白说,声音很轻。
他给狄仁杰发消息,晚上十点才收到回复。拨电话过去,对面很快接了起来。
“哥?”
“怀英。”
“……怎么了?”狄仁杰的声音和缓了一些。
“我有事想问你。”
“嗯。”
“有公司想让我去国外当偶像,写歌。”
对面沉默了,李白能听见狄仁杰的呼吸声,浅浅的,一下一下的。
“怀英,你想我去吗?”
“哥,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那就去。”
李白攥紧了手机。
“狄仁杰,我是在问你的想法,不是在问能不能去。”
“哥……”狄仁杰停了一下。“我想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算了,我们见面聊吧。”
“好。”对面传来一声叹息。“等我消息。”
(23)
警校管理严格,请假流程繁琐。李白见到狄仁杰已经是四天后的下午。
狄仁杰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整齐。两人对视了一会,狄仁杰先开了口。“哥,我回来了。”
“你瘦了。”李白说,接过他的包。
“训练。”狄仁杰言简意赅。“叔叔阿姨,我回来了。”
“仁杰啊,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银耳羹。”妈妈笑着招呼他,爸爸摆好碗筷。
“谢谢阿姨。”狄仁杰礼貌回应,洗好手坐下,一家人围坐吃饭、交谈。一切像以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饭后,狄仁杰回自己房间收拾,这里的摆设还和之前一样,只有边角的地方落了细细的灰。
没过多久,李白推门走了进来,顺带关上了门。
“哥,你想说什么?”狄仁杰转身看着他,身姿像棵挺拔的树。
“我想知道,你对我去国外到底是怎么想的?”
“哥,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去国外,可能会待很久。训练两年,出道之后也不一定在国内。”
“……祝你一切顺利。”
“我不想听这些。”李白感觉有团火在胸口燃烧,“为什么总是这样,狄仁杰?为什么你从来都只是接受我的选择?你的想法呢?难道你就不会想要我留下来吗?”
狄仁杰只是看着他,目光令人心惊。
“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我就会留下来。”李白语气近乎恳求。
“不能这样,你有你的未来。”狄仁杰侧过头,“我不能让你留下,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那我去国外,离开你就公平了吗?狄仁杰,你有没有心?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说?”李白几乎是咬牙切齿,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怔住了。
“李白,你留下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白看见狄仁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又松开。
“为什么?“
狄仁杰没有说话,向前倾身,他的动作不快,似乎在给李白时间躲开,但他没有躲。
他感到唇上一触即分的触感温热、干燥,像叶子落在水面。
世界只剩下叶子漾起的涟漪。
什么东西从心头闪过,却抓不住,一种莫名的酸涩在胸口弥漫。
“因为这个。”狄仁杰的语调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更为平稳。“哥,抱歉,请你出去吧。”
李白的手却不肯松。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长椅上感到心跳漏了一拍的那天,想起那天狄仁杰说“我也在你身边。”,想起那天夕阳的角度,空气里的草屑味,篮球摩擦地面的声音。
记忆如同翻动的书页,画面正逐渐连成线,所有他尚未正视的、所忽略的一切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成型。
五岁时,狄仁杰气冲冲的要他写检讨,他抱着他,感觉怀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大人。
初中时,他去小学接狄仁杰回家,狄仁杰总是很安静的在那里,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
高中时,他想着狄仁杰写了那篇《论死亡》,狄仁杰后来的点评上写着:谢谢你,哥。
听见暃说“不是亲的”时内心的刺痛。
苏烈问他狄仁杰如果成家立业时的迷茫。
所有的画面拼成了同一个答案。
不是今天开始的。
不是昨天。
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这扇门就会永远关上。
他的手抬了起来,搭上狄仁杰的肩膀。狄仁杰没有动。
“怀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他吻了上去。
没有温柔也没有试探,唇齿交缠,尝到了一点薄荷的味道。
“唔……!”狄仁杰偏头想躲,但李白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零。
狄仁杰的腰比看起来还要窄,硬邦邦的,但嘴唇很软,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白加深了这个吻。
人总认为爱伴随着欲望,因为爱所以会产生欲望。但如果是早在欲望诞生前便诞生的爱呢?
他是如此爱着他,认为人生与他共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未来不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不论对方是否有爱人,都不会影响他想要陪伴对方一生的想法,因为他们是从小长大的兄弟。
兄弟。
自己其实一直都爱着他吗?爱到自己与这份爱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它的存在。
李白终于放开狄仁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狄仁杰在他怀中喘息着,眼中蒙上一层水光。“你喜欢我,对不对?”李白的声音有些哑。
狄仁杰偏过头去,不肯看他,耳朵红得惊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白凑到他的耳边。
“……”狄仁杰抿紧了嘴唇。
“快说。”李白使坏似的舔舐了他的耳垂,感觉怀中的人猛地抖了一下。
“……初中。”狄仁杰的声音很轻:“那天你拉着我去吃新开的冰激凌。”
李白想起来了,那天他带着狄仁杰去吃冰激凌,每个人都点了一份双球,他想逗逗狄仁杰,便舔了一口狄仁杰的冰激凌球,然后狄仁杰便不肯吃了,最后那个冰激凌球被他叼到了自己的甜筒里,而狄仁杰回去之后让他写了个冰激凌球的欠条。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你从来没说过。”李白说。
“说什么?”狄仁杰的语气又变得平淡了。“说我喜欢你?然后呢?只会给你和叔叔阿姨添麻烦而已。”
“所以你打算藏一辈子?”
“嗯。”狄仁杰说。“一辈子也没多长。”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狄仁杰瞪了他一眼,但威慑力不足。“……你逼我的。”
“那我逼你你就亲我?”李白笑了出来。“那我得多逼逼你。”
“李、太、白!”
“在呢。”
笑声慢慢停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李白能看清狄仁杰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狄仁杰的呼吸拂在自己下巴上,微微发烫。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狄仁杰的嘴唇——刚才被自己吻过的地方。
狄仁杰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李白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我也喜欢你,怀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了下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李白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指腹下是一片微烫的皮肤。
“……要洗澡。”狄仁杰忽然说,声音闷闷的。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现在?”
“现在。”狄仁杰抬眼看他,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校规,但耳朵红得彻底,“你今天还没洗过。”
李白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假装皱眉:“有味道吗?”
“有。”狄仁杰面无表情,“汗味。”
“那你帮我洗。”
狄仁杰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24)
浴室里水汽弥漫。
狄仁杰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李白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小狄狄,你身上好香。”
“……那是沐浴露。”
“那就是你选得好。”
狄仁杰把莲蓬头转过来,精准地滋了李白一脸水。
“李太白,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李白抹掉脸上的水,笑得眼睛弯弯。“好,正经的。”他伸手拿过狄仁杰手里的莲蓬头,调到适中的水流,从狄仁杰的肩膀缓缓浇下。“我帮你洗。”
狄仁杰没有说话,但他向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了李白怀里。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快又很慢。
狄仁杰被李白压倒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双手便被十指相扣按在头顶。李白再次吻了上去,狄仁杰这次没有再躲,亲吻间发出的鼻音让李白下腹发紧。
吻沿着颈线一路向下。狄仁杰的呼吸变得又急又轻,腿不自知地夹紧了他的腰。
“怀英,别怕。”李白低声说。
狄仁杰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在慢慢放松,手指攥住了李白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
“可以吗?”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回答。
“……嗯。”
李白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锁骨上。他感到狄仁杰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隔着皮肤和骨肉,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唇上。
他吻过那片心跳,然后继续向下。
狄仁杰的呼吸彻底乱了。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手插进了李白的头发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李白做得很慢, 狄仁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听见李白喊他“怀英”,一遍又一遍,声音低哑,像是在念一句诗。
那些声音仿佛有重量,落在他身上,把他按进床铺里,也把他托起来。
最后,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心跳交叠。狄仁杰将头埋在李白颈窝,像某种小动物。
李白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奏。
李白的手指慢慢梳理着狄仁杰汗湿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怀英。”
“……嗯。”
“没什么。”李白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就是想叫你一声。”
狄仁杰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狄仁杰闷闷地说了一句:“……床单皱了。”
李白笑了,笑声震得胸腔发颤。
“明天我帮你熨。”
“……你会用熨斗吗?”
“不会。你教我。”李白顿了一下,突然凑到他耳边,“这次不用写欠条了吧?”
狄仁杰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李太白,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李白笑着把人搂紧,感觉到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张脸,嘴角弯了一下。
(25)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狄仁杰躺在李白对面,闭着眼睛。李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倾身向前想亲他,嘴却被不动声色地捂住了。
“没刷牙不许亲我。”狄仁杰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你什么时间醒的?”李白也笑眯了眼睛。
“六点半准时醒的。”狄仁杰将手收回。“哥你太能睡了。”
“嘿嘿。”
“没夸你。”
“小狄狄。”李白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我不想去国外了。”
“不。”狄仁杰的声音很坚定。“你得去。”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哥,你不会离开我。”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稳,“我会一直在这里。但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李白苦笑,“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想写诗,想表达,想被人看到。”狄仁杰说,“你想成为那只自由自在的鸟。”
“可是我们会分开很久。”
“没关系。”狄仁杰笑得很温柔。“我会等你回来。”
“那等我回来,怀英。”李白抱紧了狄仁杰。“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偶像,写很多很多歌,把我想说的话都写进去。”
“嗯。”
李白笑嘻嘻地牵过狄仁杰的手,拉了个勾。两人起床吃了早饭。
下午,狄仁杰坐上了回警校的高铁。
李白拨通了星探的电话。
“喂,是我,李白。”
“我想好了。我去。”
李白停顿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培训结束后,我的工作重心要在国内。我有一个人,不想离他太远。”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李白笑了。
“好,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后,他给狄仁杰发了一条消息:
“小狄狄,训练之后我就回国,等我回来。”
“好。”狄仁杰回得很快。
“小狄狄,我想你了~”
“别闹。”
李白笑了一声,狄仁杰很快又发来了一条语音,李白点开,传来狄仁杰压低的声音。
“李白,我也想你。”
他家怀英,真是太犯规了。
(26)
出发那天,苏烈来送他。
“你弟呢?”苏烈问。
“没来。”李白说,看着安检口的方向,“警校,不方便请假。”
苏烈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早就看出来了。”苏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以前更实了。”
广播响了,提示登机。
李白站起来,拍了拍苏烈的肩膀。“走了。”
“保重。”
“你也是。”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正好。
一千公里外的土地上,狄仁杰仰头看着一架飞机划过天际,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很快又投入到训练中。
(27)
明朗的目光是笔直走不完的路程
深沉的眼睛是躲也躲不过的灾祸
谁永远在动荡之中
谁不想靠岸停泊
哪怕荆棘刺破我的心
火样的血液火样地燃烧着
有人说酒后异常地痛苦
有人说苹果有时也苦涩
我不知道,但这一次
我愿亲自尝过
——李白,写于飞往首尔的航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