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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sk独自在山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阳给眼前的世界镶上金边,染上晚霞的颜色,随后渐渐沉入山底,沉入远处的城镇里。
像极了从山上坠入山底的自己。
她与Toriel拥抱,与远去的众人挥手告别,原地停留了片刻,便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地面的景色了,只有暮色变化才能让自己真切体会到时间的流逝。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春天的傍晚难免有些寒冷,只穿着一套单薄的蓝紫色条纹衣服的Frisk瑟缩着身子,趁着天还没黑,她决定现在就去找回家的路。
就在Frisk准备从山顶离开的时候,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身边传入耳内。
“为什么要拒绝与Toriel一起生活,明明你也很期待的不是吗?”
Frisk停下了脚步,迅速摆出了一个笑脸,仿佛无事发生。“Sans?你不是去找Papyrus了吗?”
“Undyne会替我看着我兄弟的。”他懒洋洋地回答,为自己偷懒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但懒散的腔调只维持了片刻。
“Frisk,你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Sans眼窝里的光点追随着Frisk的视线,观察着她的神情。
她不爱说话,平日的调情更像是插科打诨,仅从面部表情也很难看出Frisk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Toriel很想与Frisk一起生活,过上普通母亲与孩子那样的生活。也看得出Frisk并不抗拒。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Toriel,但在Toriel提出邀请的时候还是拒绝了。
Frisk仅仅是坐在山崖边,静静地看着众人离去,又静静地看着太阳下山。
Sans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类孩子会有那么寂寞的背影?
“我们是朋友,对吧?朋友之间不该相互隐瞒,不是吗?”
听到Sans这么说,Frisk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
“是啊,我们是朋友。”
“朋友”或许对Frisk而言是一个诅咒,所以她才会为了“朋友”奋不顾身地牺牲自己。
说是牺牲未免有些托大,自己只是比较笨拙、弱小的人类小孩罢了。
早在最初见到Flowery就被“友谊颗粒”打到重伤,到遗迹即使Toriel不愿对自己下狠手伤害自己,也依然死在Toriel魔法下好几次。
在雪镇,如果不是Papyrus手下留情,甚至在第三次重伤后选择放自己离开,也许自己在遇到Undyne之前又要死多少次。
至于因为邂逅路上的怪物而葬送自己生命的次数早已记不清了。
尽管如此,Frisk依然拥有决心,但她似乎感受到了“决心”正随着自己死亡次数的叠加而逐渐减弱。
每一次死亡,她的灵魂就会从碎裂中复原。但拼凑的碎片终究会留下裂痕。最初只是一条细不可闻的细纹,随着死亡次数的叠加,细纹数量增加,程度加深,最后灵魂的形态已然像是由破裂的碎片勉强拼凑完整,无法填充的细碎裂缝所遗失的灵魂碎块也许早已遍布地下的道路。
落日以前,她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灵魂,她甚至不敢触碰,那颗脆弱得似乎一触即碎的心跳仍然鲜活地跳动着。
仿佛她从未褪色的决心。
“决心”是那么轻易就会因为死亡而衰弱的东西吗?Frisk不知道,她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始终觉得自己从未失去决心,她坚定地保持决心,即使普通的怪物友好的表示会伤害到自己,即使守卫们听命于王的命令想要逮捕自己,自己也从未动摇过,从未产生过想要伤害他们的念头。
即使身上布满伤痕,即使灵魂的裂缝越来越密集,而“决心”每一次衰弱,每一次死亡的重生都会令自己更加“痛不欲生”。
也许哪一次,自己的“决心”终会因为自己的不堪重用而崩溃。
也许下一次死亡,自己就会彻底无法醒来。
好在到达极限之前,其余的六个灵魂挽救了自己破碎不堪的灵魂形态。Asriel也放弃了这场以自己灵魂为赌注的游戏。
Asriel拥抱着疲惫不堪的自己,仿佛要把自己仅存不多的“决心”也一并揉碎,这使Frisk感到难过。
“也许我们还可以一起生活……”
“也许我们还会有更好的结局……不是吗?”
听到了Sans说出了相似的话,Frisk笑了。
“Sans你说过,你把我保护得很好,我连一次都没有死过对吧?”
Frisk轻飘飘地说着,就像只是聊天的过程中碰巧提到了别人的事情一样轻松。
“其实我已经被你们杀死了好多好多次了。
“Sans确实把我保护地很好,你甚至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
“还是说,一个弱小的人类小孩并不值得你动手吗?”
“我与Toriel女士承诺过,我会保护好你的。”
“‘承诺’吗?那你确实是个可靠的‘骷髅’。”
Frisk沉吟着,自嘲着。
“我是如何在你的‘威胁’之下还能坚定决心的呢?明明你监视了我全程。”
“Hey,那是护送。”
“护送着我被Undyne杀死千百次吗?
Sans的笑容凝固了,怔住的神情就像他从未预料到过一样。
“如果没有‘承诺’,我早在离开遗迹就被你杀死了,或者是在雪镇、瀑布、热域,在任何一条路上,就像你当时对我说的那样。”
她怒极反笑。
“Sans,你是否有真的想过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对你的朋友手下留情,而不是出自‘承诺’?”
Frisk控诉着。但她很快感受到了揪心一般的疼痛。是心脏再次被自己控诉的内容重伤到了?还是“决心”又在刚刚不知不觉地受到了损伤?
她抚着胸口,试图让内心恢复平静。随即苦笑着开口,声音哽咽。
“但没关系,我依然把你看做我的朋友。”
Sans沉默了,他闭上了眼睛。
的确,并不是所有的怪物都会对人类那么友好,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人类。——也许以前确实也有像Frisk一样的人类来到过地底,但对自己和Papyrus来说,见到真正的人类,这还是第一次。
但他依然无法像自己的兄弟那样对人类抱有信心。
半晌,他沉声说。
“Heh,也许正如你所言,我没能给到你一个朋友应该得到的信任。你知道,我甚至讨厌对其他人做出承诺。——当然,Toriel是个例外,没人能够拒绝一个真诚地喜欢烂笑话的人。”
Sans眨了下右眼,但Frisk只觉得刺眼,她分不清哪句话是才是心里话。
“的确,我并不是那么相信人类,尤其是一个拥有‘决心’的人类,你知道,我曾经在一朵花上吃过不少苦头,而人类的灵魂远比所有怪物强大。
“我本来已经放弃回到地面了,也‘懒得’再去相信一个人类能够给我们带来希望……”Sans沉默半晌,似乎在沉思,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的标志性笑容。
“——但能够讲出差劲的骷髅双关笑话的人类小孩,很难不让我为她加油。”
Sans又一次眨了下左眼,这次Frisk觉得并没有那么难受了,她只是哭笑不得,“Hey,我可不是专业的喜剧大师。”
天知道灵魂剧痛的时候还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骷髅笑话有多困难,她本来能够将Sans从灵魂迷失里唤醒不报希望。
但他笑了,嘿,那可是喜剧表演家骷髅Sans,那可是并不信任自己的Sans,那可是灵魂深处对拯救放弃希望的Sans。
但他听到了那么烂的笑话却笑了,看到自己的脸的那一刻却笑了。
“是Frisk让我重新尝试着去相信未来,相信我们能够回到地面,一起看到地面的太阳和夜晚的星空。”
“我可能无法保护好一个人类。但我想现在我可以保护好一个朋友。这是我对Frisk你做出的承诺。”
Sans向Frisk伸出了手。
但Frisk拒绝了,她只是将双手覆在伸出骨掌上,轻柔且郑重地将掌心合拢。她知道主动提出承诺对一个不喜欢许下承诺的骷髅来说,意义有多大。
他已经给出了自己满意的答案,这就足够了。
“我已经无法与你们一起生活了。”
Frisk微笑着,明明是与往常一般的眯眯眼,但脸上神情却充满了落寞。
“我现在的灵魂支离破碎,即使是最弱小的怪物也能将我杀死。
我依然对自己充满决心,但现在的‘决心’已经无法支撑着我与怪物们一同生活了。你也不希望看到Toriel和Papyrus因为一个人类的死亡而难过吧?”
“你的朋友无法再使用时空旅行的能力了,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
听到Frisk说自己失去了存读档能力,Sans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可明明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反而被“你的朋友”这个字眼刺痛到了灵魂。
Sans抬头看着Frisk。光线阴暗,树影斑驳。映入眼里的人类小孩俨然是遍体鳞伤的模样。平静落下的眼泪从脸颊无声地滑落,沾湿了皱皱巴巴的衣服上,也沾湿脚下的土地。她还穿着地底捡到的舞鞋,舞鞋溅满了泥土,脚边是积水与泥坑。
Frisk说的不错,她确实是一个充满决心的人类孩子。她从一次又一次地死亡中复生,路上是她受到伤害而流出的血与泪。她浑身是伤,衣服上沾满了血渍,而鲜血还从伤口处不断流淌而出。单薄而透明的身体脆弱得摇摇欲坠,仿佛一触即碎,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他从未期望过见到这样Frisk遍体鳞伤——也许某一个时间线上的Sans见到过,但不会是现在的这个。
她是如何受到着那么多的伤害却依旧选择对怪物们仁慈?依然愿意解除结界解放所有怪物,即使结局也许无法如意,即使这条路上她依然要面临无数次死亡?
即使她拥有时空旅行的能力,但她从未利用这个能力伤害过任何怪物,一个人类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
Frisk注意到了脚下的泥潭,她挪开了几步,偏离了树影的位置,这让自己看起来好多了,也让Sans从错觉里回过神来。
察觉到了Sans反应不像刚才那样,她强打起精神,朝他歪着脑袋,嘴巴咧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但我现在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啊,也没有哪里受伤,你知道我在地下的恢复速度是很快的。”她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再刺痛的灵魂对此接受良好,“现在的我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被杀了就会死。这很正常不是吗?
“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就给我个饯别的拥抱吧。”
见Frisk如此坚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Sans也不再继续想着劝说的法子,恢复了往常的懒散的样子,展开双臂。 “当然,一个拥抱对骷髅很容易。”
但Frisk突然扑上来抱住自己还是让Sans吓了一跳,好在人类小孩的体重并不大,他想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承受得住。
即使隔着一层蓝色羽绒服,骷髅的拥抱对一个人类的肉体而言难怪硌得生疼,但Frisk依然紧紧地抱住了Sans,感受着骷髅骨架不存在的体温,感受着怪物的气息,感受着一切她能感受到的一切,然后将这一切深深地刻入自己的记忆里。
一声“谢谢”与泪水一起落入蓝色外套。
而对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自己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有空常来玩,Papyrus会很高兴的。Toriel也会希望你跟她一起住上几天的。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我们家一起住几天,Papyrus和我都会特别欢迎的。”
“常来看看我们吧……”
Sans的话音渐弱,紧紧抱住了Frisk,仿佛要把自己仅存不多的“决心”也一并揉碎,这使Frisk感到难过。
她甚至无法回应。
但Frisk充满决心,所以她从拥抱中挣脱而出,趁着离开怪物们的念头动摇之前。
“作为交换,我也送了Sans一份礼物,抬头看看。”
Sans抬头,映入漆黑眼窝的是他在地底从未见到过的,真正的星空。
数以千计的星星闪烁着光辉,铺满了深蓝色的夜空。身处星空之下,他仿佛被群星所笼罩。
这是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宝石所不能比拟的。
“这可真是一份大礼啊,Frisk。”
Sans回头一看,身边空无一人,回应他的只有夹杂着呜咽声的沙沙作响的树叶声。
今天或许不是一个观星的好时机,他没有带上自己的望远镜,那个曾经给目镜涂上油漆,与Frisk的眼睛开过玩笑的伙伴。
那天Frisk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眼睛染上色后,也是像现在这样,从自己眼前跑开了。
山顶刮起了一阵强风,从树林间穿过,吹得外套剧烈抖动,就要从骷髅骨架中脱落。
地面的春天可真冷啊。他插着兜没来由地想。但骷髅没有体温,,自己从何感觉到冷了的?
而后,他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句子变成了“真寂寞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