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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最先响起的是心跳，微弱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时间神殿之中。
三千年来，时间对于这里而言是凝固的，不存在所谓的日月更迭，也没有季节轮换。唯有那为了给魔术师奠定基盘而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的魔术式，以及端坐于玉座之上的所罗门王，长发如同凝结的月光散落于高台，双手交叠于腹部，那双本应与太阳辉映的眼眸始终闭合。
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千年以来皆是如此，魔神柱们早已习惯。
偶尔，作为统括局的盖提亚会使用这具身体，王会重新睁开眼睛，自玉座起身，行走，下达命令，注视七十二柱。
可即便活动起来，那也依旧只是尸体。胸腔不会起伏，血液不会流动，肉体永远冰冷，并非无法模拟，只是没有必要。
因此——
“咚。”那声音响起时，魔神柱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玉座之上，因为祂们都清楚这具身体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
“咚。”第二下，更加清晰，盘踞于神殿各处的魔神柱这才敢确认这不是错觉。
“这是……”，有魔神柱迟缓地转动视线，重新被调用起因为时间而感到陌生的概念：“……心跳？”
一下、又一下，魔神柱们下意识向玉座移动了，然后停住，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呼吸声。
“统括局。”终于，有魔神低声开口，“您正在使用王的身体吗？”
盖提亚的沉默本身便是回答，祂比任何魔神都熟悉这具身体。生前，祂曾与王共享感官，熟悉那份心跳与呼吸，而死后，祂也曾借由那双眼睛观测未来，操纵这具身体行走、施术、统御七十二柱。
因此，祂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眼前的身体不过是王死后遗留下来的容器，仅此而已。
可现在——
“咚。”在他没有任何操纵的情况下，这具身体产生了呼吸和心跳，甚至连原本冰冷的皮肤也产生了温度。
这是异常，也是三千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奇迹。
无法否认，某种近乎荒谬的希望在沉寂已久的意识深处悄然浮现。
王会复活吗？
那一瞬间的欣喜，竟压过了祂们三千年的憎恨、愤怒与诅咒。
于是，为了这渺茫的希望，魔神们第一次开始记录生命体征，祂们谨慎地等待着，守候着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而那具沉寂了三千年的身体，也确实在发生变化。
虽然盖提亚仍然可以使用王的身体，但祂们发现魔术无法作用于这具身体。于是，魔神们开始转向人类的医学体系，祂们甚至曾以人类身份出现在多所医学院与研究机构之中，也说不定某一刻祂们会与正在德国求学的罗玛尼擦肩而过。在不算漫长的学习之后，祂们将这种状态归类为持续性意识障碍。
<第27日>
心率稳定
呼吸平稳
体温较昨日升高0.2℃
肌肉出现自主抽动
“适当按摩有助于促进血液循环。”
“这里的力度是否需要减轻？”
“根据教材，肩颈部位应当注意放松肌群。”
“贝利尔，你按太重了。”
“巴巴托斯，不要擅自增加穴位刺激。”
“阿斯莫德，你为什么在往王身上涂精油？”
“因为资料显示芳香疗法有助于缓解压力。”
“王现在是植物状态，哪里来的压力？！”
“提前预防。”
【罗玛尼忽然感觉肩颈一轻，他茫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奇怪，人体恢复能力原来这么强吗？”
为了尽快完成毕业论文，罗玛尼已经连续第三天摄入超量咖啡，桌面散落着修改到一半的文献与实验数据。
凌晨四点，他盯着屏幕沉默数秒，又拿起了一杯新的咖啡。】
<第48日>
心率轻度波动
呼吸平稳
体温无变化
异常指标：眼周轻度色素沉着
“这代表什么？”
“黑眼圈结合心率波动，通常与睡眠不足相关。”
“睡眠不足？但王处于无意识状态。”
“统括局，要不你试试操纵王的身体睡觉吧！”
比较荒谬的是这个提案最后全票通过了，于是盖提亚重新操纵所罗门的身体努力进入睡眠。闭眼、放缓呼吸、调整心率，尽可能模拟睡眠状态。祂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是睡眠？是维持平稳的呼吸频率？是降低心率？是让脑电波进入特定区间？然后盖提亚忽然意识到，祂不会睡觉，因为祂从未真正睡过。
与此同时，魔神柱们还在持续制造噪音。
“睡前可以播放轻音乐。”
“王会喜欢竖琴吗？”
“需不需要热牛奶？”
“要不给王讲睡前故事？”
“讲什么？”
“……雅歌？”
盖提亚闭着眼，没有说话，可不知为何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记忆浮现起所罗门曾念过《雅歌》的画面，那时的王坐在光里，温和平静的带着一点仿佛纵容般的笑意看着祂。
于是，在魔神柱们嘈杂的讨论声里，盖提亚竟真的短暂失去了意识，祂做了一个梦，仿佛局外人一般，梦见生前的所罗门怀抱着祂，手指缓慢穿过祂的头发，轻轻抚摸祂的后背，像安抚某种因噩梦而惊醒的幼兽。
【熬夜到凌晨三点、只睡了四个小时的罗玛尼，在闹钟响起后睁开了眼睛，醒来却很精神，“难道是论文正式提交后的心理作用？” 然后心情很好地去买了一块草莓蛋糕。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奇妙的同步持续存在，罗曼开始旅行和打工。他偶尔会因为抱着重物转身时没注意，撞上桌角等凸起的地方，导致身上出现青青紫紫的痕迹。】
＜第103日＞
心率平稳
呼吸平稳
体温无变化
异常指标：右臂外侧出现淤青。
“谁攻击了王？！”
“撞击导致的软组织损伤。”
魔神们开始互相怀疑。
“是不是你们谁偷偷对身体做了什么？”
“我没有。”
“巴尔，你昨天是不是碰过王的左手？”
“那只是常规护理。”
“那这个淤青怎么解释？！”
魔神们陷入混乱，随后祂们开始更加认真地进行身体维护，按摩、热敷、拉伸，补充营养，而所有维护，都会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反馈到罗曼身上。
【于是罗曼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人类真是适应力惊人的生物，昨天累到肩膀抬不起来，今天居然又恢复得差不多了。前一天撞得一大片青紫，第二天居然已经不怎么疼了，偶尔的肌肉抽搐也会很快恢复。
直到罗玛尼来到迦勒底工作，情况发生了改变。原本之前的打工旅行，虽然疲劳，但是大量活动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身体的各项代谢指标。
而来到迦勒底之后，加班熬夜、咖啡甜食、长期缺乏日照以及几乎归零的运动量，身体开始进入一种持续性亚健康状态。】
＜第441日＞
异常指标：体脂率轻度上升。
一开始，魔神们甚至欣慰地觉得这是祂们把王养好的现象。
＜第602日＞
异常指标：体脂率上升、肌肉量下降、体重降低。
“……这三个指标可以同时出现吗？”
“说明什么？”
“代谢紊乱。”
魔神柱们立刻用收集来的各种医疗器械，对王进行了全面体检。
结果远比预想中更加糟糕，除了血糖偏高、胰岛素抵抗等代谢指标的偏差，人体所必需的各类营养元素的也在缺乏，同时身体各个部分也出现了轻微的炎症现象。
祂们决不允许王的身体在他们手里状态变差！
于是盖提亚开始用所罗门身体进行一些非常健康的生活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早睡早起，补充营养，运动拉伸等等，而这也仅仅只能保持身体状况不会继续变差。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祂们再次感受到人类的脆弱，更加坚定了祂们要继续进行人理烧却，从而建立一个没有死亡概念的行星。
【罗曼正坐在迦勒底医务室里，凌晨两点，一边修改报告，一边咬着叉子上的草莓蛋糕。
“罗曼医生，您今晚还加班吗？”
“嗯？”罗曼头也不抬，“没事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种身体被人打过的酸痛感觉，嘴里也会出现一些非常奇怪的味道，以为是胃酸反流的他又吃了一口红豆沙压了一下，但总体来说不算痛苦，偶尔甚至称得上轻松。于是，他继续毫无自觉地透支自己。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人理烧却之后，巨大的压力迫使罗曼开始使用提升精力的药物，同时依靠着甜食来压制苦味，同时提升多巴胺来压制对痛苦的感知，药物使用频率高到连达芬奇都开始皱眉。如果说之前还能保证基础的睡眠，那么现在几乎是靠药物撑住。
罗玛尼趴在桌子上，终于短暂睡着了十分钟，然后被咖啡杯碰倒的声音惊醒。
“……糟了。”他抓了抓头发，迷迷糊糊看向时间，“还不能睡……”】
＜第3803日＞
异常指标：
血糖持续偏高
胰岛素抵抗加重
钙、镁离子偏低
皮质醇异常升高
肌肉流失继续加重
肝功能异常
免疫异常
“为什么人理烧却之后，王的身体会出现典型的人类在极端劳累、焦虑和压力下的躯体反应？”
“肉体、灵魂、精神三者缺一不可，现在王的肉体在这里，那么灵魂和精神呢？”
“王的灵魂仍与肉体保持联系，而联系导致了状态同步，这是目前这合理的解释。”
“在人理烧却后，地球上唯一还存在生命反应的就只有——”
“迦勒底。”
“……这个血液结果，确实很像迦勒底研发的那种通过精神刺激压榨身体潜能药物的实验数据。” 佛劳洛斯沉默许久才开口：“那个没有通过人体实验的版本。”
“难道说？”
“王的转世在迦勒底！ 王究竟是——”
所有魔神柱看向佛劳洛斯，这个直到人理烧却前一直潜伏在迦勒底的柱，祂沉默着，像是某种不可置信的猜测终于浮现，可下一秒，祂还是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盖提亚已经直接读取了祂的记忆，罗玛尼·阿其曼……？
“佛劳洛斯你眼睛瞎了吗！”
随后，魔神柱们开始将佛劳洛斯记忆中的罗曼与祂们记录下来的所罗门身体变化进行逐一映照。
越是比对，祂们便越发安静，王为什么会疲惫？为什么会焦虑？为什么会劳累？为什么会痛苦？
是因为祂们，是因为祂们选择的伟业。
而最荒谬的是，祂们竟然还在这里，一厢情愿地照顾着曾属于王的身体。祂们费尽心思，也只能勉强维持住无知无觉的身体承受到的一半伤害。
那么，作为普通人类活着的王呢？那个会疲惫、会疼痛、会失眠。会害怕，会一个人坐在凌晨医务室里继续工作的罗玛尼·阿基曼又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这就是我们给予王的东西吗？”魔神柱们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动摇，祂们爆发了争论。
“继续人理烧却，只有重塑世界，王才能真正摆脱死亡。”
“人类的生命过于脆弱，现在的王终究还是会死。”
“但王在阻止我们。”
“王正在因为我们的选择而痛苦。”
“那只是暂时的。”
“只要完成伟业——”
“可王不希望这样。”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王作为人类衰老、死亡吗？！”
支持继续完成星球重塑的与开始动摇的魔神柱各占一半，谁也无法说服谁。
直到最后，盖提亚开口：“在见到那个男人之前，任何结论都没有意义。”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全票通过。
然而，即使做出了先见到王的决定，新的问题也很快出现了，祂们现在无法定位迦勒底。
佛劳洛斯：“他们会自己撞上来的。”
祂说得没错，目前已经修复了七个特异点的迦勒底，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于是，当迦勒底终于抵达时间神殿外围时，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决战准备，然而控制室突然接入了未知通讯，屏幕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玛修睁大眼睛：“雷夫教授？！”
众人瞬间戒备，然而，对方却并未表现出敌意。
“吾等请求谈判。”
迦勒底控制室一瞬间安静了，甚至连罗曼都愣了两秒。
“……啊？”
“交出你们的指挥官罗玛尼·阿基曼，吾等可以暂停人理烧却。”
立香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开什么玩笑？！”。
玛修也下意识挡在罗曼面前：“不可能！医生不是交易品！”
然而，罗曼却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谈谈的话，也不是不能试试吧。”
他想活着，他想让迦勒底大家都活着，他想拯救人理，现在似乎出现了转机，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
“医生！”
“罗玛尼！”
“吾等不会伤害你，” 佛劳洛斯注视着罗曼：“毕竟，罗玛尼你才是真正的王，真是欺骗了我很久。”
“医生？”
“……”
罗曼像是终于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一样，平静温和的诉说：“嗯，不过是11年前的事而已……只不过口中说出的是想要变成人类这种稀疏平常的愿望罢了。”
控制室陷入沉默，而达·芬奇忽然开口，她看着众人，轻轻皱眉：“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这个男人在我被召唤到迦勒底之前，根本无法相信周围的任何人类。”
佛劳洛斯有点破防：“……你说什么？”
达芬奇自顾自地说下去：“罗玛尼虽然只是一个凡人，……这就是他10年间，连一分钟休息都不存在的，自由的地狱。”
就在这时，盖提亚出现在他们面前，祂看着罗曼许久，才终于开口：“我们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
罗玛尼愣了一下“呃……不，是这样吗～我好像也没不幸到这个地步，从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人开始，我也获得了很多帮助。”
他说着，看向迦勒底众人：“其中尤为重要的就是迦勒底的大家了，我由衷的感谢大家的支持，因为你们，我才有勇气站到最后。”
那个可靠却没什么威严的医生笑了笑：“所以，各位，请相信我吧，作为迦勒底的代理指挥官。”
然后，他重新看向盖提亚：“那么盖提亚，我积年的愧疚，你想和我谈什么。”
盖提亚注视着他，问出了那个困住了他们三千年问题：“你想活着吗？”
罗曼怔住了，认真地回答：“当然啊，我可是很怕死的。”
“如果可以的话，想看见人理修复，想看到大家平安回家，也想——”他停住，目光重新落到盖提亚身上：“和你们一起活在这个世界。”
某个运行了三千年的逻辑系统忽然卡死，极其突兀地问：“……你有在晚上10点前入睡过吗？”
罗曼：“……啊？”
然后，盖提亚面无表情开始翻体检报告。
“睡眠不足，导致皮质醇异常升高。”
“高糖饮食，导致胰岛素抵抗糖尿病风险提高。”
“滥用药物，导致的肝肾功能异常”
最后抬头：“王，你在慢性自杀。”
而罗曼在意识到盖提亚祂们已经放弃人理烧却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太好，真的太好了，不过……
“欸？！”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我什么时候做的体检啊，这根本不是我的体检结果吧，也没那么严重吧。
他立刻试图自证：“你看，我现在还是活蹦乱跳呢！””
“哦，你现在身体和之前所罗门身体因为灵魂共感了，这是所罗门肉体的体检报告，盖提亚平静补充：“当然，你也需要重新做一次全面体检。”
“……啊？”罗曼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身体不舒服恢复的都很快，还总有种身体被人打过的酸痛感觉，嘴里也会出现一些非常奇怪的味道，你们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控制室众人突然露出奇怪表情。
“按摩、力量训练、营养补充，还有——” 盖提亚开始认真报菜单：“巴巴托斯做的桀派炖沙参、巴力炖无花果雪梨、菲尼克斯炖虫草花、劳姆炖花旗参石斛……”
立香：“哦，原来是按摩和炖汤啊，我还以为是——”
然而此时，罗曼完全顾不上立香的话，瞳孔地震：“什么叫给我吃魔神柱炖汤啊啊啊啊啊啊！”
“巴巴托斯在南方医院进修后，认为广东炖汤对身体调养效果优于药物，药补不如食补，所以吾等将原有鸡、鸭、猪、牛替换为效力更高的魔神柱，” 盖提亚补充道：“祂们都非常乐意。”
罗曼崩溃：“可我不乐意啊！！”
盖提亚：“既然王答应了，吾等需要重新对王的新身体进行监测，以便进行后续修复，对于不配合的患者，需要强制入院。”
下一秒，空间扭曲，罗曼人没了。
“等等？！”盖提亚？！” 只剩下罗曼最后的声音在控制室回荡：“我还有工作——”
立香：“光天化日，魔神王抢人了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