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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李哪吒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姿态罕见地有些不自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如此高端奢华的企业大堂，感到不知所措倒不是他胆怯，只是眼前的一切实在是亮得晃眼。
在这寸土寸金的经济重区，这座现代新兴外观的写字楼蛮横地霸占了除景区外的黄金地段，如同鼎一样的奇特造型成为了市中心最显眼的地标建筑。听说还是玉虚集团老总特地南下找了个经验老道的风水师看过才敲定的位置。也是神了，同行们说，这老头在任的这几十年顺风顺水顺赵公明，盈利指标一路高歌猛进，神挡杀神，佛挡砍佛。不少企业纷纷跟进，也选择在附近入驻，将最中心最有派头的玉虚办公楼层层叠叠地簇拥起来。
李哪吒从不低下的头颅抬得更高了，眼前的一切充斥着铜臭味，单是拎大堂随便一个物件放在他挂有“光荣xxx家庭”门牌的家里的某个角落都会出现大问题。这种事情还是最近几年上头最爱查的，不用隔天，当晚就会有黑色的行政车辆来访，就着“晚饭吃了吗？”“钱藏哪了？”“吃的什么？”这个三明治套路展开就地取证的正义制裁行动。
这大堂的风格不像是搞企业的，像是洗钱的，或者是那种专门请顶级网红来拍拍视频搞饥饿营销的七星级酒店。漫天的水晶吊坠不说，每根雕刻着华丽花纹的承重柱上还挂着几块品相极好的玉石，又透又润，饶是李哪吒这个看惯了打假玉石鉴定视频的人都不禁感慨其值。不仅如此，等候区的沙龙部分也沿用了相同的设计，白的桌配绿的椅，看起来恍若置身于雾气缭绕的天宫。
最令人咂舌的还属大厅中心的那颗用翡翠玉石打造的发财树，配上顶层繁复镂空的欧式大水晶吊灯，视力5.3的进来盯一会儿都能确诊白内障出去。
环顾四周，落地窗边每隔一米的活的发财树生得茂盛，正吸收着A市比遍地黄金还贵的落日余晖。整个大堂没有闲杂人等，前台也是一身白，看起来忠诚又愚孝，李哪吒想，有点像他小时候在陈塘关老家看到的谁家老人故去后，后辈们穿的奔丧服一样，整体来说一尘不落，妥妥一米国大白宫。
这么狂？一个小小的地区企业敢澳门华盛顿两头得罪，抄也不能抄个小众点的。也不知道那个死老头贪了多少，李哪吒想。
“李先生，这里是我们公司的大厅，接下来带你去我们的工作区熟悉一下，请跟我来。”身边带他介绍公司的秘书小姐如是说道。
“你们公司，不、咱公司……每天上班都得打扮得，呃、这么亮吗？”李哪吒狼狈地跟在秘书小姐身后过员工闸机，他目前还没那张属于大厂的专属ID卡，只能紧挨着秘书小姐走，提心吊胆的样生怕自己身上哪块肉被这个金属闸机夹走了。
这真不是他胆子小，纯纯童年阴影。不禁让这个睁眼前还在家里混吃等死的应届毕业生忆起往昔童年岁月，他也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他的亲哥哥们，在他没智能手机智能手表的小学生时期带他出门坐地铁时就常常出现这种滑稽场景。
地铁票也不贵，纯是因为陈塘的人们出行太过于绿色环保，不是脚蹬就是地铁，要是额外再跑去售票机器那给李哪吒单独买张票，肠子都要被挤出来了。好在曾经那个社会人人对小孩的容忍力度都极高，多数小孩都跟着家长走，要么抱着要么紧紧贴一块，都能防止被无情的闸机夹到。
刚开始那几次李哪吒都是看他两个哥谁先掏出市民卡就在谁屁股后面跟着的。看着这个和自己几乎一样高度的机器，哪吒总想快步跑出去，有时候看金吒木吒那慢吞吞唯恐天下不乱的步调他就来火，有被夹住风险的又不是他们。再加之哪吒本身就是个急性子，恨不得跳上他俩哥的脖子上骑着出闸门，久而久之的，他俩哥出门都不乐意带他了，偶尔真的有事出行坐地铁，也会通过各种决胜负的方式决定败者带这个暴脾气三弟过闸机。
好在李哪吒成功长大成人，是个在爸妈眼中即将省事的毕业生了，他不会在这种求职路上为自己找不痛快。在得到秘书小姐否定的回答后，他晃晃自己略沉的大脑，一边反思自己今天是不是发胶抹多了，一边打算把脑海记忆深处金吒木吒那一句句“你弟弟”“是你弟弟”删去。
他一边感慨自己如今的成熟，一边绅士地保持距离，平静又略带装逼地过了那道只在他大腿处的闸门，跟着礼貌的秘书小姐上了刷卡才解锁的员工电梯，一路向上。
“是这样的，二楼三楼是餐厅，菜系有很多，早中晚饭，包括夜宵，公司每月都会根据岗位发放一定的餐补；四楼五楼是健身区域，每层还都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偶尔可以去放松一下。再往上就是工作区，你应聘的是采购部是吧？”见哪吒点头，秘书小姐笑着按了前往十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李哪吒才走出两步，惊觉下午六点的时间，搁小学门口都没人了，所有采购部的战士们却仍保持工作状态，在亮着的显示屏前保持作战姿势，手里的键盘像是武器，噼里啪啦地输出着，像一群勤勤恳恳的工蚁。
“哈哈，我们公司的薪水和加班时间有关的。加班加得越久福利越多，比如免费晚餐啊，夜宵啊，甜品啊，打车券啊……”秘书小姐说道。
“哦哦哦，懂懂懂，狼性文化嘛，以前语文课上老讲。”哪吒接话，跟着秘书小姐继续往里走了两步。
在工位上的人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发光的屏幕，仿佛在华尔街饥饿的金融战士，正在注视自己即将变动的资产数额，就好像眼睛睁得越大，那红线就会升得越快一样。
“来，这就是你的工位，”秘书小姐指着办公区尽头的一个空位对他道，又指了指与他相差两块显示屏之隔就能面对面的空位，神秘地说道：“可能还会刷新同样的新人同事哦～”
哪吒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两个属于新人的空位，本就眉压眼的面容显得更加严峻，竟然让秘书小姐这种日常面带微笑的职场老人感到一丝压力，忙问道：“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哪吒不说话，只瞟了一眼在他座位正后方的采购部总监办公室大门，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安感。
他仿佛身处高中古战场，在担心交上去的备用机是否会被发现的同时，偷偷摸摸又心安理得地玩另一只手机。这个想法一下子给他整年轻了，连嘴角都出现了一丝甜蜜的波动。在考虑多种如何合法摸鱼不被上司发现的方式中，他重新整理面部肌肉，还是酷酷的样子，才开口道：“能不能，这两个位置换一下？”
2.
换位成功后，哪吒在秘书小姐的带领下又参观了种种，知道了与他这次真实目的毫不相关的种种细节，比如说，玉虚集团由于每年盈利太多，老总无量总是忍不住撒币，什么手一抬就把茶水间扩大啊，会议室的放映机更新啊，厕所换上智能马桶供大家舒舒服服地带薪拉屎啊等等烧钱操作，变着花样来给员工们回馈福利呢。
李哪吒听着听着就开始咬嘴上的死皮，一副是被逼来上班的死样。不得不说，公司单位里条件不错的。只是他还有点恍惚，转眼间还坐在宿舍里和损友们贫嘴呢，怎么突然就穿越到这充满铜臭味的现实世界来了？更何况这些操作需要烧掉那么多钱，谁知道那老头在背后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勾当了？
可是真没办法啊！家庭、社会趋势所迫，他、他没得选！
前面说到他两个哥哥们经常带他出门，原因是他爸妈都身兼数职，各个身怀绝技，心存正义。他爸这个老牌公务员是这样的，他妈这个家里搞企业的千金大小姐在爱上他之后也同样无法自拔，赶在公务员最高报考年龄之前飞速上岸。俩夫妻堪称业内神雕侠侣，不贪不腐不乱搞，利人利民利大家。
一个月前，李哪吒作为他俩目前唯一一个没正事干的儿子，不得不从他爸妈身上继承了一项严峻的家庭任务——揭露玉虚集团头目的真面目！
据流言以及某些已经被解决掉的知情人士的报道，玉虚集团老总无量表面上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在房地产、市政工程，甚至医疗领域均有渗入，甚至还专门会筹划拍卖会和基金会做慈善项目，实际背地里是个能被现代刑法判1600年有期徒刑以及800世轮回死刑的牲畜，被一刀刀割肉喂进他自己嘴里，等肉长出来再割掉再喂都不过分。至于为什么他能如此顺风顺水地保持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几乎没有人知道。
李家如今爬这么高，人脉和证据肯定会有一些，只是李殷夫妇二人碍于身份，不便深掘。因此，面临毕业的李哪吒身负重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干什么，能拿到什么证据，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顶着一张不差钱、不当牛马、不听指挥的脸成功入职。但是一想到大四辅导员对于他们这个“工商管理”专业的就业率有着谜一般的执着这一事，他也不好再推脱，听从父母的安排，找了个时间单独面试。
话说在正式面试前，他还闹出过个大笑话。
在确定接受这项任务之后，经过长达十几分钟的头脑风暴，李哪吒决定先注册个大头直聘，会会玉虚集团的招生部先。
李哪吒很是开门见山，一搜到这个当红企业就点了进去，把只有一张脸和一个姓名的空白简历直接甩了过去，并问道：双休吗？
对面大头回得很快：不。
那最低薪资是多少？你就按照最直接、最不拐弯抹角、最一针见血的方式说。
对面大头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中，李哪吒等了一分钟，竟然让他感到一丝焦虑。等着等着他就想往上滑屏幕，刚退出大头直聘，该软件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根据您的简历显示和薪资需求，可以试试附近的保安岗位和保洁岗位呢～亲亲。
李哪吒气得想吐血，什么大头直聘啊，这完全是购物软件的客服转行了。怎么说他也是个211的毕业生。虽然他从小经历的教育是他爸妈给予的快乐中式教育，但那些补课的钱是实打实砸进去的，虽然读了个工商管理，但也没怎么逃课，虽然大学四年啥也没干，但、但也不至于去干保安保洁这些工作吧！
他爸妈是不在乎工作高低贵贱的，偶尔回老家还会去地里帮村里人干干活，天天把人人平等挂在嘴边。可他作为一个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心高气傲的读书人，且顶着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第一次面试一个工作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真是令人特别心寒！本来没有读书人的帽子和长衫的，现在有了。
想着想着他点进自己的电子简历打算丰富一下，才发现刚刚自己并不是只填写了姓名和照片，在学历那一栏赫然出现两个大字：文盲。
藕滴天菩萨呀！他还以为学历那一栏选项中一直往下滑滑到底就能出现个“保密”的，没想到开出隐藏款了，是文盲。于是这一次线上面试，惨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李哪吒去请教了他早已成为社畜的两个哥哥们，合力完成了一张看起来不至于特别惨特别空白的简历。他两个哥从小都优秀，获奖履历什么的多得没地方写，却都在这个三弟的简历上犯了难。大哥抛弃绅士形象抓耳挠腮，二哥比较豁达，想了想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于是他脑袋一拍，决定把哪吒小学幼儿园时期的“校园好孩子”奖状翻出来，遂被大哥三弟拦下。
好在最后是完成了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简历。全家人陆续进入书房，对着这份出世不久却历尽坎坷的简历端详三十秒，最后只得出“吒儿你这张照片拍得非常帅”这一个结论。
3.
说到这个正式面试，李哪吒就感到一阵烦躁。他一个完全没有工作经验的人，完全没想到在一场堪比人口普查、相亲谈话那么详细的问询后，居然还有一场宏大的笔试面试在等着疲惫的他。
到底是什么企业，在应聘员工的时候居然要着重填写家庭成员数量以及家庭成员的工作单位，这是要查户口吗？哪吒愤怒地填写了两个即兴编造的假名，一个叫李闹，一个叫殷繁。没写自己有兄弟姐妹，父母的事业单位都还写的务农。
完毕，他目光下移，更让他愤怒的来了。怎么还要看血型和是否有过补牙种牙经历，怎么了，死老头活不长了要时刻给他备着新鲜血液换血还是怎么？以及，别人治牙齿挡他风水运了？
面试申请书上的字体在不好的情绪下画得像草书，属于是把药理医学读秃顶的叫过来看了都要问更高资历的老师傅取取经的那种。周边的空白部分也被他的手掌无意识揉皱，看起来像是造纸术发明后那段时间的相关产物。
交出申请书，李哪吒看到面试官精彩的表情时终于有了出了口恶气的舒坦，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只见那和玉虚老总同款痛头的面试官龇着一口看不到一丝缝的大白牙对他说：“恭喜您，李先生。后天上午九点来采购部办理入职，我让相关人员加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方便的话明天可以先进来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李哪吒在烈日下打了个寒战。父亲，母亲，……辅导员，孩儿入选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两个哥都回来了，问他面试的情况如何。哪吒省略了许多自己的心理描写，只是把玉虚集团面试环节当成非法人口调查狠狠在市长父亲的面前强调了一遍。
他爹李靖不是很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略带无奈地教育道：“吒儿，做事情要诚实，不可胡编乱造。”
“妈！”
“对，吒儿，咱得坐得直，行得正，不搞虚的！来来来，吃这个，妈亲手做的。”他娘殷女士夹起一块炸藕饼塞他嘴里。
李哪吒一边嚼着顶满腮帮子的炸藕饼，一边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好累啊，怎么比写水课老师布置的2000字论文作业还累。大人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算了，还是希望明天入职一切顺利吧，希望明天上班不睡过头，希望食堂的饭好吃，希望同事都是正常人，希望厕所里的信号流畅可以不耽误他打游戏，希望这个繁重的家庭任务早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