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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惨+继国骨】山椒大夫

Summary:

无惨:买了食物不吃就会招来害虫啊
平安时代荘园主无惨大人买到一对兄弟的故事。

Notes:

本文换头自日本民间传说山椒大夫,使用的版本是森鸥外的。原作反应了劳动人民的悲惨生活,本文只有slavefic性癖。预警:自杀行为。含有一毛惨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岩胜新近元服,随父亲受主君召集,在京郊集结。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袭击御所的,却见忽然有人放起火来,在冬日的一片混乱中显得诡异的温暖。哀嚎,嘶鸣,木材崩解,不似现世的景色让岩胜感到遥远而置身事外。

    岩胜望着稍远处父亲映着火光的脸,鬼使神差地满上了弓。既然火能吃了柴垛、细绢、高梁大殿,为什么不能再吃一个人呢。倏忽间,箭随着多年的本能离弦。

    他觉得胸中长久以来紧绷着的东西随着清脆的弦鸣断了。然后,他平静地走上前去,用短刀折去了写有名字的箭尾,又用父亲长久以来期望的端正姿态解开颌绳,将头盔放在了父亲身边。

    岩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城的,他故意与父亲的家臣走散,又费劲了割断了固定甲胄的系绳,沉入川中。自从弟弟离去,他感到自己变成了父亲的人偶,只有内里的一些东西属于自己,而现在失去了主人,却好像连内里的东西也一连失去了。他不知道战事的结局如何,也不想知道,只是向领地反向而行,远远地沿着河流进入了西北的山林。

    岩胜用铠下穿的錦直垂向农人换了布衣和食物,在谨慎而狡猾的目光中不安地离去了。只要过了丹波口,山阴道上也不再有严密的关防,岩胜精神逐渐松懈,但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岩胜昼夜不停地走着,仿佛不知疲倦,直至他来到一片竹林环绕的小寺。他听到有人在吹不成调的笛子,不可抑制地想到了缘一。

    缘一离家时也是如此吗?但他死在了外面。也或许没有死,说不定只是不想再与自己、父亲、这个家名之间产生任何瓜葛。想到这里,岩胜感到诡异的安宁。不想失去的、想要失去的、无关紧要的,现在都已失去。正好有僧人迎出来,温和地叫他孩子,让他在此歇息。岩胜喝了一些甜酒,又吃了饭,前所未有地、沉沉地睡去了。

    岩胜醒来时发现自己像螃蟹一样被绑着放在舟上,刀弓皆失,波涛的摇动带来晕眩醉意。岩胜感到可笑,忍不住笑出了声。人贩见他有了动静,上来就踹了几脚,又威胁他不听话就割断脚筋,看没有反应,又咒骂了好一阵,最后只是怀疑他是个聋子哑巴、自己做了赔本买卖。岩胜更加感到荒谬得幽默,等到对方因为他长久地沉默也沉默了,才问要去哪里。那人最先不肯说,但耐不住旅途寂寞,说要去丹後国。岩胜为逐渐远离家乡感到些微宽慰,又想,据说丹後有巨大的圆坟、盐田与桑林,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劳作到死呢。他感到昨日、今日、与明日之间的差别模糊成一团影子。

 

    岩胜随荘官在廊下跪着,见到了被称为无惨的预所。堂内昏暗不明,只听得无聊的声音说,新月第一天就给我花了一石米,是年末帐目平不了了,上赶着补缺漏呢。荘官身形一顿,只说花得值得。岩胜随即被召入,水一般的凉意从足底缠绕而上。无惨大人用扇子半掩面容,露出梅红的蛇瞳,闪闪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嗤笑道,怎么头发和狼尾巴一样蓬着。荘官捏着岩胜的脸,给主人看了牙口,又让岩胜脱了衣服,试图夸耀年轻肉体的筋腱鲜活。岩胜觉得自己应该合乎情理地做出一些羞赧的表情,但又想不出取悦对方的理由。无惨要求他把裈也解下,岩胜略有迟疑,想到自己有段时间没有入浴了。如果这就是这位大人想要的话。无惨大人看着他在寒冷中瑟缩的下体,冷笑道,还是雏儿呢。又问他之前是否有名字。岩胜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着是否该将从旧家带出的名字呈上。一则为过于武家气派,二则为自己初阵即逃亡,或有不吉。他与弟弟二人,以缘为首则缘先尽,以胜为重则胜先失。岩胜犹豫再三,不知新主人有何用意,沉默以对。

    无惨大人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向他头上砸去。岩胜伏拜下去,想着好准头,看着半幅扇面在眼前展开。他听无惨大人在头顶大叫,怎么弄了个木头回来,再漂亮也是个死物。荘官在后面用力推他,岩胜只好说,贱名不足以扰清听,还请大人赐名。岩胜感到无惨的情绪消散得很快,矜持而有条不紊整理衣袖的悉索声随之响起。岩胜用皮肤就能感受到十几年来已经极为熟稔的审视与评估,比身无寸缕更加赤裸的暴露感既让他僵硬、又让他好像滑回了旧的轨道上。还看你的用处吧,无惨大人留了话头在他身上,没有等他回答便径直离开了。岩胜不知道自己的用处,只是觉得人的名字确实应该慎重选择。

 

2.

    临近破晓,岩胜被岗哨急促地敲木板声惊醒。又有人逃了。冬日多雪、山路闭塞,开春正是骚动的时节。

    岩胜来到无惨大人的荘园已有些年岁,夜中若是大人用他,就宿在母屋,如果不用,就睡在哨所附近的小屋里。无惨大人怒时会说岩胜是自己买来的奴婢,但也不让他和荘人一起做伐木烧碳的活计。见他不跑也不闹,春夏时便让他跟山守带着狗儿去巡山防盗,秋后又让他帮着整理账目、计算年贡。等到岩胜长得气派高大,又让他去吓退税官、追索逃亡百姓。

    附近山间多有妖鬼出没的传闻,常有失踪郎党的尸首被发现时腹脏与臀腿都被啃食干净。但仍不时有人耐不住劳役,想要到外面去。根据围炉边浮动的私语,无惨大人的血脉受到了诅咒,在这片土地尚未被开垦之时,林中不常有如此血腥的骚动。无惨大人对此不屑一顾。据他说他的出身十分高贵,可岩胜从未见他前往京中,甚至白日里从不出门,倒是双陆、闻香游戏、占卜的本领都相当高超,所以一切具是未可知。

    岩胜爬上哨楼,感到四周寂静得诡异,空气缠压在身上,远处树冠摇动。是雷雨。不,是什么东西要来了。哨所的番人不敢追出去,逃人跌跌撞撞地往坡下滚。

    随着越来越近的湿黏水声,本如倒生鳞片一样密集的松林底部裂开一道缝隙。先是挤出一大团红褐的血肉,然后是背上为它拨开林隙的手,最后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红球挂在身后。这东西急速倒退着,很难想象没有脚的东西能扭动到这样的速度。岩胜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弓,迅速绷紧弓弦。

    肉团逐渐调转身体,岩胜才发现那红球是皮肉外翻、全被血染红的头颅。逃人吓得呆住,一动不动地被怪物卷在手里。怪物在等滋长的肉瘤把头重新固定在身上,看起来完全不畏木箭。岩胜不知道该不该浪费箭只给他一个痛快。

    哨楼下的番人用颤抖的手脚搬来装了油的陶罐和涂了松脂的火箭,命令岩胜把那东西给烧了。番人试了几次不中,岩胜精准地把罐子在怪物头上砸开。他搭箭时顿了一瞬,最后还是先用木箭射穿了逃人的喉咙。抛弃了姓名,还是在做这样的事。那怪物也会想死吗?岩胜想着,将点燃的箭划过微明的天空。火焰先只是几点红光,随后沿着枯草迅速蔓延。

    怪物不断发出几乎超出音域的尖啸,发起狂来。番人不成句子地说自己再去叫人,几乎跌下楼梯去。岩胜看那东西身上几乎没有燃起火来。太多血了。若是这东西生来身上就汩汩冒血,那早该死了。它也在逃,它才是猎物。岩胜感到头皮发麻,几乎从哀鸣中听到了母亲,母亲。

    岩胜又射了几箭,自觉毫无效果。那东西几乎冲出了草燃起的火带,向篱墙袭来。岩胜翻下岗楼,抓起木枪,试图挡一挡它的气势。突然,怪物沉默下来,又调头朝向林间,发出咯啦咯啦的威胁。一瞬静默之间,火的那边冒出一个幽影,一柄长刀飞旋着插入怪物的脖颈。岩胜心如擂鼓,不顾怪物狂乱摆动,飞扑上前死死握住刀柄,割下了它的脑袋。刀柄火热,与他的心脏相连般跳动。

    倏忽间,天地一闪,铁腥弥散开来。那个微红的影子消失了。

 

    岩胜身上都是血,又被雨淋得湿透,本来不便进屋,但无惨大人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拎到了堂上。岩胜垂头坐着,那一柄刀摆在身前。

    “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岩胜不想抬头,但不妨碍脑中浮现出无惨大人挑着细眉的面孔。“都在我家门口打起来了。之前巡查,一点迹象都没有?这样的东西是飞进来的不成?”几个荘官和家人在盛怒之下挤成一团,个别胆敢分辩的当即被打到不敢分辩。岩胜四周濡湿的地板与灰烬的气味好像让他与旁人分隔开来,那道影子仿佛是他本人的魂魄被镜妖替换后才显诸世间的。他想再去握一握刀柄,想知道那样的热量是否会如万物一般终有尽数。

    岩胜的心思越流越远,冷不丁被一脚踹在肩上,才惊觉旁人早已被遣退。无惨大人见他纹丝不动,气得笑起来。岩胜并非有意,只是本就稳稳地胡坐着,这几年来虽然未曾碰过刀剑马匹,但弓箭没有落下,肩背舒展有力。无惨又绕到他身后,踢在他背间。岩胜卸了力道,顺从地倾倒下去,无惨借势踩了上来。岩胜感到胸中气息逐渐被压出,但他自从看到那柄刀起,呼吸就又轻又浅,这样反而好受了一些。

    “你是什么东西,连马都没有也配拿太刀?也敢越了地界出去?”岩胜不敢怠慢质询,艰难地表示事发突然不曾多想。无惨大人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我对你说的话,只是有了一点扰动就被抛在一边。”无惨对他烂泥一样的柔软姿态十分不满,攥住头发把他的上身折成反弓。岩胜禁不住用手撑住地板,终于看向主人的双眼。“离开了我几丈远就失魂落魄地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岩胜想,这双眼睛真是最鲜活的血才有的薄红,若是能溺毙其中,也是一种归宿。岩胜露出一些笑意来,说,是的,正是如此。

    最后,无惨大人无聊地扔下他的头,嫌恶地避开了地上的刀,让他自己处置。

 

3.

    岩胜没有任何属于他的地方可以置放大刀。他在小屋里常睡的位置只有一席稻草,母屋的长箱里放了给他用的一卷被褥。此前,他只有草鞋、小刀、木碗而已。岩胜思来想去,只好去求珠世。他们略有一些共同侍夜的情谊。

    珠世房中并无刀架,便直接把刀挂在了横梁上,说铁的灵威足以护身、除魔。岩胜可以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感知到她心中阴燃的怒火,但无惨大人已经不会再来她的房中了。无惨曾带着一种恶毒的好奇对岩胜说,那个女人正想着毒死我呢,你与我亲近,不知道哪天就被她先试了方子。无惨大人以某种期待稻米在收获后仍能再次收获的心态豢养着她,从不在乎她开垦药园、与荘人往来。

    岩胜惦念着那把刀,甚至一度生出了拆开刀柄缠绳与木胎、查看铭文的念头;可那股搅动他心中死水的好奇很快便轰然溃散。

    那日,无惨大人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去看声称自卖的流人。岩胜的记忆如夜霜一般融化,只记得无惨怀着观赏猿楽假面般似的兴味要下到庭院中去看〇〇的耳饰,而他为主人摆上木屐。他不会忘记〇〇的面庞,因为那也是他的面庞。

    当夜,无惨带着狂喜捧着岩胜的头颅、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眼窝,说,我会胜利的,我会活得比他们都长。岩胜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他觉得自己与身下的锦衾没有任何差别。

 

    岩胜能在各个地方看到他的魂魄游荡。在鍛冶屋的热量里、在渠边艰难挪动的劳工间、在稻草的席上。他有些自娱自乐地想,要是自己一个能分裂成两个来用,想必无惨大人也会高兴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些晚上,他能感到魂魄蹲在他的头顶凝视。

天气逐渐炎热,岩胜夜里会去井边打水冲凉,他被看得有些遭不住了,思忖自己没有任何对不起的死人,便扬声让对方有冤说冤。魂魄现身在他身旁,炽热的手抓着他的前臂,发出颤抖的声音。兄长大人变了。我记得兄长大人是从不逃避的,坐就坐得笔直,走起路来就走得飞快,一点也不迟疑、面对拳头也不躲闪。岩胜便说,你说我是你的兄长,那你总该知道我的名字吧。魂魄回答,我与兄长从小失散,不知兄长在元服后所用讳名,但记得……岩胜心脏空悬,挣扎离开了。

    又一日傍晚,哨岗的木板再次敲响,暑气的袭来也蒸腾出了新的妄念。无惨大人十分不满,亲自来到铁炉边,说要用烙铁给畜牲长长记性。珠世本站在外围,想悄悄离开,却被无惨叫住,旁人如潮水般避散开去。无惨垫着袖子拿起铁棍,作势要往她手里塞,但珠世只是垂着眼睛站着,带着无力管教残忍孩童的哀愁。

    岩胜看到青筋逐渐爬上无惨的脸,不希望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就抚上了主人的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烙铁。无惨随即微笑,要人把〇〇找来,按住那个没规矩的东西。岩胜想,自己或许没有对不起的死人,但对不起的活人却有一些。他在惨叫中看着魂魄的眼睑跳动,红痣越发鲜艳。是了,岩胜愣愣地意识到,它确实与他不同。他对这样的事已经没有什么不忍了。

    满月逐渐升上天空,几与白昼同明。岩胜半梦半醒间感到液体滴落在脖颈上,以为自己又做了那个躺在旧家的广间、看到天井渗血的梦。岩胜睁开眼,看到〇〇流着泪,把一截硬硬的小东西的包在他的手心。〇〇说,我在寺里听过,要是人的魂魄飞散了,就叫他的名字,若还是唤不回来,就给他一点从安宁欢乐里带出来的东西握着,握着握着就能凝起心神了。

    岩胜摸索着那手上小指与无名指根的茧,耳边血流轰鸣。是剑茧。他想起那双呆滞的眼睛、那张总是令人费解的笑脸,突如其来地破坏了所有的念想、突如其来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什么安宁啊,岩胜想,他怎么会觉得缘一和他是相同的魂魄呢?

 

4.

    自从那天后,缘一总像新生的马驹一样在他身边踢弹跳动。缘一讲起离家后为自己寻找的新的家人有黑玉一样的眼睛,有多么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思绪与心意,在失去之后又是多么地悲伤。岩胜感到多年来不再在心间翻涌的泥浆顺着裂隙流淌腐蚀。可以理解他要离开旧家,无法原谅他独自奔向只属于一人的福乐。我们不是一母同胞吗?岩胜反复咀嚼,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那个地方一块尚未朽烂但终会朽烂的柱梁。他无法为缘一的得而复失生出怜悯,模糊感到自己作为人的某些慈悲或许已被无惨吞噬。

    缘一避开他人,神秘地向岩胜描绘了一位以狩尽天下恶鬼为悲愿的馆主和聚集在他身边的武者。缘一承认他正在为这位大人效力,为了探查某些重要的事才来到这里。岩胜平静地说,这可不是你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缘一又用那种带着茫然的语气问道,兄长不是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吗?岩胜想,武士,兵之家而已。自己既无军功立世,也已经不再有家,仅仅以操纵武器的技艺作为微末用处之一罢了。缘一见他没有回答,又严肃地点了点头。岩胜十分疑惑,缘一到底明白了什么?

     他的主人极快地猜到那把太刀就是缘一所用,声称自己不会恐惧任何狡猾小人背后鬼祟,但岩胜感到无惨大人因着这些变化而更加尖刻敏锐。无惨戳破他的心事,观赏珍奇一般品味着岩胜翻涌着几乎无法抑制的恨意。“你在恨什么呢?”无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柱,“那样无知无觉的蠢货却凭着你梦寐以求的技艺寻得归所?来到你身边的缘由却与你毫无干系?”岩胜咬紧牙,嗅到问题背后的陷阱,感到惶惑。他与胞弟一样,几乎无法以言语表演欺骗。他想说,我是主动抛弃了那些才来到了您的身边,但他无法否认自己曾经幻想与缘一一同离家、仅仅靠活着就能完成活着的意义。他意识到,无惨的暴力才是让他感到安心的东西。于是,他以能够激怒无惨的方式顽固地沉默着。

    果不其然,无惨拖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唐镜前,岩胜被压在冰冷舒适的镜台上,心火稍熄。“要不是你,谁去买那个东西和你凑成一对呢?”岩胜坚持说,缘一可能是天下最好的剑士。无惨拧着眉头问他,“我要天下第一的剑士做什么,很有用吗。”就像金子因为永不腐朽所以珍贵,宝石因为坚硬透明而稀有,这些特质并非多么有用,只是少有的便是好的,您向来只要好的东西。

    无惨把指头深深探入岩胜的喉咙,掐着舌头拽出来。岩胜想,无惨大人平日厌恶涎液和一切粘腻,山药泥也是不吃的。无惨抽出一根釵子抵在岩胜舌上,怒道,“你也配来质疑我?不会用这条肉,今天就来给你除了烦恼。”岩胜使不上力气,好像全身都挂在这一处上。他思考,言语又是如何重要的呢?缘一渴望一个仅凭直觉和洞察就能心绪相合的世界,无惨大人对掌握他人的真心有焦躁的执着。或许言语才是真正分隔人与人的屏障。无惨见他也不挣扎,逐渐松快下来,好像给予什么都会接受,心下生出一阵新的烦躁,让他滚出去。

    岩胜回到小屋,见缘一坐在稻草堆上,一根一根地往外抽,然后码放整齐。缘一想摸岩胜脸颊上的红痕,被他躲去,便说,是这样吗,哥哥,就是这样吗。岩胜无言以对。他不知道缘一企图理解什么、企图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他只希望缘一并未生出要庇护自己的荒谬念头,他恐惧缘一将自己视为弱者。

    缘一将头放在他的胸口,毛发蓬乱,像热烘烘的动物,说,为什么和兄长的心之间被这么多的骨头与血阻碍呢?岩胜想,要是无惨大人说这样的话,就把血肉都交给他便是了。缘一又含糊道,我听别人说兄长只想着讨好无惨,肯定会不得好死的。岩胜一下又一下,慢慢地用手梳理着弟弟头发里的结,感到些许歉意,问道,死如何有好坏之分呢?缘一低声回应,有人说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十年,要是能到外面去,想着离散的家人、看着家乡的方向死去,便算是很好了。岩胜试图去看弟弟的眼睛,但缘一藏着脸。岩胜扶起缘一的肩,去找他的视线,说,你我都是自己离开家的,就是死也是自己寻来的,不要再听旁人说生死之事了。缘一郑重承下:如兄长所愿。

 

5.

    珠世忽然对他说,你没想过走吗,你也让你弟弟过你这样的日子。岩胜从这话里嗅出危险的气息,答应珠世把装了观音像和乳牙的悬守转交给无惨。在那之后,珠世或是死了,或是没有,总之消失不见。而等岩胜再见到无惨,他正坐在珠世的文机前,手执小巧的金盒上妆。岩胜来了,便为主人执镜,看到雪青的内襟上溅了红痕,面庞好像老了一些年岁。无惨一听说是珠世送来的东西,当即赏了岩胜一耳光。

    当日,京中来使,无惨大人用铁气极重的肉招待贵客。据说是野味,但脂香浓郁,软滑而易于入口。

    夜里,缘一来找他,带着那把刀。他的弟弟双眼闪闪发亮,说无惨就是他要找的食人鬼,理应立刻剿灭。岩胜回忆起因着这把刀而头颅落地的鬼的震耳欲聋的哀鸣,心想他完了。当你开始同情杀人者而不是被杀者的时候,你就完了。岩胜说,你要在这里杀了他,如何跑得出去?他要是让人来杀你,你也一并杀了?出去了又如何立身?党徒、家人、门叶,哪个会放过你?

    缘一跃动的情绪沉寂下去,露茫然的表情,可是主公大人说……岩胜抚上缘一额角的红痣,又劝道,你先悄悄离开,日后再带人一起来,才不会打草惊蛇。缘一落寞地说,我本来想和兄长一起猎鬼的。荒谬感又涌上岩胜心头,他想,今日说这样的话,当初何必头也不回地离家去?缘一说,我想和哥哥永远呆在一处,肉身就呆在一起,即使我们心意相通也不如这个,我本以为我们心意相通就够了。岩胜不知道缘一觉得他和自己哪里心意相通,但他鲜明而痛苦地意识到即使缘一无法理解他,也仍旧以自己的方式眷恋着他。

    岩胜便说,那我要走,你和我一起走吧。缘一安静地雀跃着,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与死寂的黑夜格格不入。他们鬼祟地穿过矮墙、茅屋、畜舍,好像回到了在旧家中背着父亲相见的日子。

荘园背后的密林间有一片雷火烧出的裸地,枯折巨木与崩裂山岩横陈交错。众人敬畏神威,平日鲜少涉足,他们为少绕山路,便自那里穿行而过。远处看去,枯木上聚集的乌鸦密密匝匝,如树叶一般。缘一踏入前还想鞠躬,岩胜拽着他快快地离去,只留下崩散的鸟群。

    缘一稳定的呼吸始终缀在岩胜耳边,他却越发不安起来,好像能遥遥听见无惨在唤他。无惨大人仍未给他取名,于是他也就这样无名无姓地存在;可即便如此,无惨也总能让他明白,怎样的声音是在指向他、怎样的话语是在形容他。岩胜想,不该为此所困却深陷其中,不该将存身之本系于他人却强行凭附。离开束缚的源头之日,也是死期将至之时。

    岩胜走上熟悉的兽道之后,便打算在岔路处与缘一分开。他在无惨大人心情不好时消失几日也是常事,但缘一时刻有人注意,若是不见了,立刻会被察觉。他想让缘一混入动物的足迹,自己则穿过密草、留下吸引追踪者的痕迹。

    缘一自是不肯,岩胜攥着他的手臂问他,你不是要除尽天下的鬼吗?你忘了发誓要用刀立下的功业吗?缘一拼命摇头,为什么一定要在哥哥和杀鬼之间选,没有这样的道理。岩胜咒语一般反反复复念道,我会去找你,我会去找你,我会去找你。他看着弟弟离去,对这样盲目而圆满的信任到痛苦。在他手上啄食过稗子的鸟雀,从不会躲避他的弹弓。

    岩胜不知觉穿出了林间,登上山脊。山南山北之间一片晴朗,千里万里之外月色明快。很好,缘一应当能平安离去了。他继续翻过山脊,地势忽然下凹,回旋的风自谷中卷起,一方小小的湖泊显露在岩胜眼前。

    岩胜想,就是这里吧。若是回去,他遭不住无惨大人,定会将缘一的去向全盘托出的。而天下的水具是相连,总有一天也能回落到缘一身边,也不算违背了诺言。岩胜一步一步走入湖中,薄衣濡湿后越发沉重,他模糊地想,希望不要在地狱碰到父亲。岩胜耳边的风声与水声渐渐远去,头顶的月色慢慢被血色侵入。

    不对,不对,不对。岩胜突然恐慌起来,四肢骤然挣扎。血色只是无惨的眼睛,包裹他周身的全是黏稠的血。他被抓到了,不,不,他其实从未逃离。岩胜流出泪来,竟成了他目之所及唯一清澈的水。他求饶道,我对您的侍奉还不够多吗?无惨大人垂下眼,冷冷地说,远远不够。

 

6.

赴丹後查右大臣领山荘事

    自称鬼舞辻无惨之人,确系恶鬼,然其为鬼之始祖一事,未得实证。

    前日缘一访问家中旧宅,不意遇到父亲旧识,并因兄长之缘授官。缘一遵行兄长教诲,并未独自行事,携废止私人庄园使用奴婢之命令与役人前往。缘一抵达荘园时,宅中隐有哀嚎呻吟,被诵经、撒米、鸣弦之声遮蔽。据缘一所知,鬼舞辻并无妾室,生产之仪特为可疑。缘一质问兄长去处,他却说兄长是辉夜姬,回月亮上去了。此后,缘一听闻,鬼舞辻释放奴隶后开始支付工钱,无论是农耕还是工匠的事业都愈发繁荣。

    缘一心中恐惧疑惑,久思未解,未据指示行事,谨此伏谢。大人远在东国,定夺不急于一时。

    不具谨言

缘一奉

 

Notes:

産屋敷:你哪里来的一个哥?我投放的核弹怎么没炸啊??
作者不知道任何关于平安时代的生活细节,作者只会玩塞尔达。
关于刀:大正杀鬼队用的肯定是适合徒步作战的打刀,但在平安时期一般使用适合骑马战斗的太刀,太刀在室町时代后期才开始被打刀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