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wo seconds.”
(两秒。)
屏幕中央的白框收紧。
无人机贴着干涸河道向前冲,机身的影子从碎石地上掠过去。右上角的高度数字稳定下降,风速条轻轻跳动,信号强度绿得像一片刚洗过的草坪。
飞行员没有眨眼。
他右手搭在飞控手柄上,食指压住扳机键,左手还握着一杯冰咖啡。塑料杯外壁凝着水珠,冰块偶尔撞一下杯壁,声音很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倒计时。
耳麦里有人说:
“Green zone confirmed.”
(绿色区域确认。)
屏幕右侧跳出一行字。
OPERATIONAL RISK: GREEN
(行动风险:绿色)
CIVILIAN ACTIVITY: LOW
(平民活动:低)
MANUAL REVIEW: NOT REQUIRED
(无需人工复核)
“Clean.”
(干净。)
飞行员说。
白框套住目标。
TRAINING TARGET / CONFIDENCE 0.93
(训练目标 / 置信度 0.93)
他按下去。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声干净的提示音,短促、明亮,像游戏里完成了一次挑战,也像邮件发送成功。
SIMULATED EFFECT: SUCCESSFUL
(模拟效果:成功)
SCORE: 96
(得分:96)
控制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That’s a leaderboard run.”
(这能上排行榜了。)
飞行员往后一靠,吸管还咬在嘴里。冰咖啡被他吸得哗啦一响。
“Told you. Same physics as shooters.”
(早说了,物理手感跟射击游戏一样。)
屏幕上的无人机开始返航,HUD(平视显示界面)边缘亮起一圈漂亮的蓝光。系统甚至贴心地撒了半秒粒子特效,好像怕参与者不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有多好。
YN 蹲在会议桌旁,正在给第十九台训练平板贴编号。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头,指腹压平贴纸边缘。
真好啊。
年轻人坐在空调房里喝冰咖啡,用酷似 FPS(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系统训练模拟杀伤,系统还会给分。
这叫什么?
人类文明的尽头是电竞陪练。战争伦理的尽头是结算界面。
她把第十九台平板插回充电架。
平板没有亮。
很好。
在高科技训练中心里,第十九台平板决定保持自己的主体性。
她拔掉线,换了一个接口。
还是没有亮。
YN 盯着黑屏两秒,脑子里浮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你也不想上班,对吧?
我懂你。
就在这时,屏幕左下角跳出一条现场通话。
FIELD HOLD. PERSONNEL ENTERING RANGE.
(现场暂停。人员进入靶场。)
中央画面切到训练场外侧的固定摄像头。
刚才还像游戏地图一样顺滑的地面,忽然变回现实里的训练场。热浪让远处的靶架微微发抖,沙土被旋翼风卷起一层浅灰。一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戴着护目镜和手套,弯腰扶起被吹歪的人形靶。
靶子胸口贴着热源片,边缘裂了一道。
那人按住耳麦,说:
“Target recovered. Marker pole’s cracked.”
(目标已回收。标记杆裂了。)
飞行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
“Still counted.”
(还是算分了。)
房间里有人笑了。
YN 手里的第十九台平板终于亮了,慢慢加载出蓝色启动画面。她看着那个旋转的圆圈,忽然觉得平板和自己都很励志。
至少它刚才装死成功了三十秒。
她不行。
她装死通常只能坚持五秒。五秒以后就会有人喊:
“Data support?”
(数据支持?)
果然。
“Data support?”
(数据支持?)
主控台那边有人提高声音:
“Target four is offset again.”
(四号目标又偏移了。)
YN 抬头太快,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世界在她眼前歪了一下,屏幕墙上的绿色区域瞬间糊成一大片抽象色块,像有人把地面倒进了奶昔机。
她用手背推回眼镜。
“I’m here.”
(我在。)
没有人回头。
这很好。
说明她的存在形式稳定保持在“出问题时自动生成”。
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轻轻响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成年人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把身体发出的报警音当成系统提示里的“稍后处理”。
她胸前的临时工牌晃了一下。
CONTRACTOR / DATA SUPPORT
(承包人员 / 数据支持)
字体很大,颜色和正式员工不一样,像是怕她误会自己也属于这里。
控制室里永远是二十一度。
外面热,靶场热,走廊热,设备箱里缠成一团的数据线也热。只有控制室不热。控制室冷、亮、干净,像某种昂贵机器的内部。屏幕墙把训练区切成十二个窗口:正射影像、热成像、坡度、风速、信号强度、风险图层。绿色、黄色和红色覆盖在地面上,像一层干净的皮肤。
地图不会出汗。
飞行员也不会。
YN 会。
她走到边缘工位,打开 Target Four(四号目标)的坐标校准页。系统卡了两秒,弹出权限提醒。
LIMITED ACCESS: CONTRACTOR VIEW
(有限权限:承包人员视图)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在心里鼓掌。
谢谢你,系统。
非常贴心。
我本人也是 limited access(有限权限)。
她切到训练数据包,重新加载缓存地图。Target Four(四号目标)的坐标确实偏了七米。偏得不多,刚好足够让主控台那边的人觉得烦,又不至于让任何正式员工亲自来修。
这就是外包工作的黄金区域:
小到没人想管,大到必须有人立刻管。
她拖回坐标,让光标贴上靶架位置,又检查了一遍图层叠加。光标扫过训练区东侧时,一大片绿色浮出来。
SECTOR G-12 / GREEN ZONE
(G-12 区域 / 绿色区域)
下面还有三行:
Civilian Activity: Low
(平民活动:低)
Operational Risk: Green
(行动风险:绿色)
Manual Review: Not Required
(无需人工复核)
YN 本来只是要确认坐标,手指却停了一下。
这片绿太整齐了。
那不是“数据正常”的整齐。那种绿洗得过分干净,连污渍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点开原始标注。
一列备注从右侧展开,字体很小,灰得像墙角积尘。
possible temporary shelter
(可能的临时庇护点)
footpath?
(小径?)
unknown structure / low confidence
(未知结构 / 低置信度)
seasonal water access
(季节性取水点)
image unclear
(图像不清晰)
manual review suggested
(建议人工复核)
她眨了一下眼。
再切回最终版本。
备注消失。
地图重新变绿。
绿色很好看。绿色意味着低风险,意味着可以通行,意味着系统不需要停下来问更多问题。
绿色最大的优点,就是它看起来很像“没事”。
“YN?”
主控台那边又喊。
她回过神。
“Almost done.”
(快好了。)
她想再点一次详情。
系统弹出权限提醒。
ACCESS DENIED
(拒绝访问)
好,好极了。
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就是她和 access denied(拒绝访问)。
她推送 Target Four(四号目标)的修正数据。主控台那边有人说:
“Got it.”
(收到了。)
没有说谢谢。
倒也合理。
空气净化器工作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对空气净化器说谢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YN 低头看了一眼锁屏。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in the Geospatial Analyst position. Your background is impressive, however—
(感谢你对地理空间分析师职位的兴趣。你的背景令人印象深刻,然而——)
她按灭屏幕。
“However”(然而)是现代职场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它的意思是:你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行,但我们决定让你继续不行。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检查下一批训练平板。
第二十台。
第二十一台。
第二十二台。
她的眼睛有点干。空调太冷,屏幕太亮,镜片边缘还留着刚才用手背蹭出来的一道灰印。她想摘下来擦,又怕一摘眼镜,世界直接降级成低清版地图。
而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线缆、设备箱,以及随时会让人社会性死亡的金属桌脚。
她想起购物车里那副备用眼镜。
镜框不贵,镜片贵。高度数、超薄、防刮、防雾,每勾一个选项,价格就像无人机一样垂直起飞。
她最后删掉了超薄。
又删掉防雾。
然后删掉了整副眼镜。
旧的还能用。
旧东西总是还能用。
直到它在最不该坏的时候坏掉。
主屏幕上,新一轮训练开始。
飞行员换了个姿势,冰咖啡已经见底,只剩冰块在杯底滑动。无人机从起降区抬升,第一视角越过靶场边缘。系统重新加载风险图层,大片绿色铺开,像游戏里已经解锁的地图。
YN 看见 G-12 一闪而过。
她的手停在第二十三台平板上。
绿色。
干净,稳定,没有争议。
“Nice line.”
(路线不错。)
有人对飞行员说。
飞行员笑了笑。
“Watch this.”
(看这个。)
无人机在屏幕里贴地转弯,穿过干涸河道。
系统提示:
GREEN ZONE CONFIRMED
(绿色区域确认)
YN 把第二十三台平板插进充电架。
平板顺利亮了。
很遗憾。
在这个房间里,连平板都比她更快学会适应系统。
门在这时开了。
冷气往外流了一下,又被走廊的热气推回来。
站在门口的男人没有立刻进来。
他先看左侧玻璃墙,再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然后是主控台、出口、屏幕墙。
那不是参观者的目光。
参观者会先看最亮的东西。
他先看能离开的地方。
YN 抬头时,刚好看见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去。
不久。
也不重。
像系统扫描到一个低优先级对象,确认无威胁,然后继续向前。
她低下头,把第二十三台平板推正。
来了。
经典沉默型战斗男。
电影里这种人通常有三种功能:救人,杀人,以及在雨里抽象地凝视远方。
现实里她不确定。
现实里这种人大概率会让她在邮件里多写三行 risk mitigation(风险缓解措施)。
项目负责人迎上去,声音立刻比刚才热情了两个色号。
“Sergeant Russ. Good to have you here.”
(Russ 中士,很高兴你能来。)
男人点了一下头。
“Keegan.”
(叫我 Keegan。)
“Of course. We’ve got the UAS integration profile running. Field validation track starts this afternoon. We’re excited to have Ghosts’ expertise in the loop.”
(当然。我们正在跑无人机系统整合训练流程。外场验证项目今天下午开始。很高兴能把 Ghosts 的专业经验纳入流程。)
YN 在心里默默翻译:
欢迎来到岗位再加工流水线。
您的旧版战场经验即将被提取、清洗、切片、上传,并包装成新一代人机协同卖点。
谢谢惠顾。
Keegan 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被 expertise(专业经验)这个词安慰到。
他站在主屏幕前,仍然没有坐下。
飞行员回放刚才那一轮,像给新来的前辈展示高分录像。
“Clean run through G-12.”
(G-12 区域的路线很干净。)
项目负责人说:
“Low civilian activity, ideal for high-risk training profiles. Good sector for autonomous pathing.”
(平民活动低,适合高风险训练流程。很适合自动路径规划。)
Keegan 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绿色铺得很稳。
他没有看分数。
也没有看漂亮的飞行轨迹。
他的目光停在河道边缘一条很浅的弯线上。那条线在地图上几乎没有存在感,颜色很淡,像水土流失,也像压缩图像时留下的噪点。
YN 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条备注。
footpath?
(小径?)
控制室里只剩空调声、键盘声,还有冰块在塑料杯里轻轻碰了一下。
Keegan 抬手,指了一下屏幕。
“Replay that.”
(回放。)
飞行员愣了半秒,开始回放。
无人机视角倒退,重新越过干涸河道。绿色风险图层再次铺开。
Keegan 说:
“Zoom in.”
(放大。)
项目负责人笑了一下,像是在面对某种可以被管理的老派谨慎。
“Sure. We can pull the raw overlay.”
(当然,我们可以调原始叠加图层。)
画面放大。
那条浅线变得稍微清楚了一些。
Keegan 看了很久。
控制室里的轻松气氛开始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说:
“Who marked that green?”
(谁把那里标成绿色的?)
没有人立刻回答。
负责人转头看向数据支持工位。
飞行员也看过来。
YN 戴着一副镜片有灰、镜腿有点松的旧眼镜,手边是二十几台刚刚同步完的训练平板,手机里躺着一封还没点开的拒信,胸前的临时工牌非常诚实地晃了一下。
她看向自己的屏幕。
那几条被压缩掉的备注还停在缓存里,灰色,小得几乎看不见。
Keegan 没有看她。
他还在看地图。
但不知道为什么,YN 觉得他问的不是“谁点了一个按钮”。
他问的是:
谁决定那里可以不用再看。
屏幕上,那片地仍然是绿色。
干净,稳定,漂亮。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