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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迎來初夏的某一天,神奈川縣逗子海灘從午後開始湧現人潮,海風帶來人們難掩興奮的氣息。
三井壽走在與人流反方向的路上,他繃著一張臉,穿梭其中,四處張望。不久後,才滿意地坐在一處乾燥、聞起來只有鹹鹹海藻味的堤防。這裡離花火大會主會場遠得很,稀少人煙。
由於家就在鄰近的城裡,他幾乎每隔兩三年會晃過來瞧瞧這場盛會。
他喜歡看小小一粒光點炸裂整座夜空。那種無中生有的景象,會讓人得到某種征服虛空的成就感。
但距離搖滾區越近,代表得和陌生人共享空間,三井除了打籃球的時間之外,並沒有肌膚接觸的嗜好。不,他也不是因為喜歡肌膚接觸才打球的。
話說回來,即便是世界排行前幾名的日落景色,當那是你數十年的學生時代每天下課時勢必得經過的風景時,就是再美的太陽,也稱不上有多震撼了。那麼對他來說,在海景第一排觀賞倒映在海面的水中花火,或是被那垂柳般的金色瀑布所壟罩,也並不是那麼需要執著的事。
他迎著潮濕的海風,不時撥弄牛仔褲膝頭處的抽鬚,忍耐住抽出纖維的衝動,等待著第一發花火。
中午和德男以及幾位朋友見了面。還是老樣子,他們約在所有人的工作交集點附近的家庭餐廳碰面。今天餐廳裡客人不多,連鄰座的咖啡杯接觸桌面的聲音也能聽見。
除了德男排了下午的班,其他人是趁著午休時間過來的,速速扒完餐點就得回去工作。離開前他們小聲但清晰地道賀了句生日快樂。三井的笑則帶了些不好意思,他說,謝了謝了,不是為了這種事約的,但謝了。
他本來嘛,不覺得需要過節日。他少吃甜食,時而大大咧咧。不覺得這節的必要。
但高中時期的朋友們卻莫名地習慣為三井記得這些,尤其是發現彆扭的他在生日願望面前,竟然會像個小學生般虔誠地緊閉雙眼時。
德男看上去消瘦了些,但精神飽滿,肺活量十足。他似乎認為這種日子有蛋糕才好,但餐廳今天剛好沒有供應,兩位大漢於是點了芭蕾舞裙般的哈密瓜芭菲。
這鮮奶油的份量,看起來像一整碗烏龍麵裝在裡面耶,德男憋笑道。
三井則是故意地嘆了口氣說,早知道剛剛不要點起司漢堡排,旁邊那塊馬鈴薯有夠大。
由於他們不分食的緣故,所以桌上擺了兩杯一模一樣、芭蕾舞裙般的哈密瓜芭菲。
「小三,你確定你這是大學籃球校隊的食量嗎?」德男問。他其實知道三井向來吃不多,但還是忍不住開口。
「比起之前,我已經進步很多了。」三井回答。
「我再怎麼看,你這只是普通男生的食量啊。運動員不是應該……一餐可以吞下超──多肉什麼的。」
「喂,我是運動員,不是非洲草原上的獅子。」三井嚥下一口冰涼甜潤的半固體說。
德男笑得太急,差點打翻玻璃杯。他看三井左手的食指與無名指都纏著繃帶,便說:「去年底看你比賽沒看到這個?」
「……對啊,前陣子才弄傷的。」三井悄悄地嘆了口氣,並試著將繃帶弄鬆一些。「其實現在就能拆,我的日常訓練已經沒問題了,這只是提醒自己,最近注意不要用這隻手提重物。」他補充。
「還好是左手,不是你的慣用手。」
「別說了……」三井搖搖右手說:「前陣子右手這裡,同樣的部位也受傷。等好得差不多,就換成左手了。」他舀起一杓浸滿哈密瓜汁的鮮奶油,覺得這種時候的自己也許就是需要甜食,誰知道呢。
「唉呀……」德男這才想起來──今天是週間,三井原本不該出現在他大學以外的地方。
*
首先是無來由的低潮期。
一個故事無論情節走向如何,總有個開頭。而對他三井壽來說,是大學二年級成為固定先發班底後,猝不及防迎來的低潮期──原本穩定的得分率忽地上下亂竄、與屢屢失敗的協防。
接著展開的是,練習賽時手指骨折。
他的心態調整得很好。誰沒吃過蘿蔔,只是這次的蘿蔔大了一點點,剛好又傷了一點點韌帶罷了。
在禁賽的一個月期間,總教練安排三井去指導一位專打中鋒的大一新生。這就讓他有些不樂意了,中鋒位他不是不會,但高三時搭配的中鋒,實力十分強悍,這導致他後來看一些個頭長得好但團隊意識不足的中鋒,實在忍不住要拿來做比較。
接著重回先發隊伍,打了幾場練習賽與一場正式比賽後,路再度走岔──傷了另一隻手。
他始終忘不了總教練板著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在接近比賽尾聲,舉牌換人。我還能繼續打,這只是左手,沒有嚴重到需要換人。他激動地想,但還是下場,沉著表情走到醫務室。沉著心,再度應教練的安排,指導起另一名小前鋒位的學弟。
他有時候會想,也許有些東西乾脆地斷掉還比較輕鬆。
他再也不是那個需要迫切喊著的高中男生,但對於心裡那無以名狀的躁動與不安,卻也無法視而不見。
三井覺得總教練看起來像是見多了這種小傷、或是見多了這種江郎才盡的前MVP,是以並沒有特別勉勵他什麼。每天只問起三井指導新生的進度。
助理教練倒是展現了溫馨的一面,三天兩頭盯著他做足心肺訓練,或是順帶一提似的要三井不可著急。重回先發的路沒你想得這麼難,但如果你不看重自己,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困難。助理教練說。
他似懂非懂。只感覺自己沒有參與到的每一場比賽,記分板數字都像是說好了似地飛快爬升。他往前跨出一步,走近板凳區,發現已滿座了。只好站在原地,不知究竟是該等、還是不該等那處缺口。
*
三井將事情草草帶過,便咕嚕嚕喝著冰水,試圖沖淡喉嚨裡的甜膩。「我覺得我有辦法吃完它。」德男的玻璃杯已經見底,對三井比出一個大拇指。他猶豫了幾秒鐘後說:「……小三,你覺得哪裡不太妙,是嗎?」雖然他自知無法真正的幫上忙。
「沒什麼啊。」
「沒什麼是什麼?」
「……噢,沒什麼。就只是,最近看到你們這些傢伙,我想到未來就業的事情。」
「咦?!」
「……看過的球員越多,我也就越來越明白一個教練是怎麼樣去挑選手。」
德男看著三井那慣常皺起的眉頭,思考一陣後說:「小三……」
「嗯?」
「你想放棄了嗎?」德男說。
「我才沒有。」三井迅速地答。
德男斜斜地瞥一眼手錶後,繼續說:「小三,你可能是在胡思亂想,但我猜你的教練應該很老了,老人在這方面比較務實──」
「也沒有那麼老啦。」
「也許我這樣說很不負責啦,但是你教練應該、不是覺得你不好。」竟然被說是胡思亂想,而且這很明顯是安慰詞令,但語氣實在直率而笨拙。令三井為自己那些彎彎繞繞的悶煩而感到有些羞赧。
「謝了,真的,沒有什麼大事,死不了人啦。而且你上班時間要到了吧!」三井眨眨眼說。德男搔了搔頭,沈默地站起身。他們並肩走出店外,低聲道別後往不同方向離開。
三井走沒多久,聽見德男的大嗓門又再叫喚他。
「我知道了──」德男已經過了紅綠燈,他在路的另一端,笑著向三井這裡喊。「我知道了!你需要一個生日願望──」
三井瞬間感覺手指流過一道微弱的電流,留下陣陣痠麻。他看著朋友笑得真心且誠摯,心裡也不由得放軟許多。他發現眼前的路被染成金黃,和風徐徐。此時街道正好一片陽光明媚。
他點點頭,使勁地揮了揮手。見德男離去,他也轉身向車站走去。對街那端再次傳來,遠遠地,殷切地。「你需要一個生日願望──」
*
第一發花火綻放,在夜空中獨自美麗,轉瞬成空。下一發立即補上爭豔,使人忘掉才幾秒鐘前,夜色歸於寧靜的寂寞。
三井看著一束束的火光似是被夜切開,斷在半空中。他突然笑了。
他曾經扯開嗓子嘶吼過,放棄過。傷害了人,也包括自己。年少盛開,年少殞落。他曾經清清楚楚的去糊裡糊塗,以為自己不是受眷顧的那一個,卻幸運地被所有人拯救。
花火大會才過一半,分裂、分裂、再分裂的細碎啪嚓聲,迴盪在整片海灘。
今年也好看,他在心裡給了不錯的評價。明天已經說好了,要回湘北看看臭小子們長進多少,他的心思已不在這裡,遂迎著海風,提步往回走。
*
還好有預判到。
隔天三井回到湘北高中,安西教練邀請他加入高二隊,和高三的現任主力來個分組對抗賽。打個幾場後,體育館的時間也到了。三井和櫻木坐著,邊看那些青澀的臉孔整理場地,手不由自主地忙起來。
「你都高三學長了還在擦球喔。」三井對著櫻木說。櫻木推推下巴,示意三井學長自己也在擦球。
「小三,怎麼樣?我今天投進不少三分,嚇你一跳吧!」櫻木說。
雖然命中率實在不能說多好,但對於撕開防線倒是有點用。「你沒投進的罰球數也嚇了我一跳。」
「我是考慮到犯我規的學弟好嗎!」
「最好是啦。」三井說。
「真的啦!」櫻木抓起兩顆球,丟向球車。「小三,手指扭傷你就多喝牛奶。」
「不是牙齒斷掉才要多喝嗎?」
「我前幾個月也扭傷了,每天灌牛奶,好得超快。」櫻木指了指桑田的方向,「狐狸那傢伙和桑田也都這樣。」
三井開玩笑地翻了個白眼說:「我跟你們這些外星球來的野生動物不一樣。我需要休息。」
「外星球來的野生動物是什麼啊,元素太多了吧!」櫻木大聲吐槽,兩人樂得大笑。稍稍停歇後,三井頓時不合時宜地想起昨夜那斷裂在最燦爛之處的高空花火。「……算了。折斷我的,不一定會折斷你們。」
「折斷……什麼?你變成詩人了嗎!」櫻木說。此時流川剛好換完衣服經過兩人面前。
「呃、折……斷……」他沒料到會被反問,想也不想地做出一個空手道劃開空氣的手勢。「像這樣啦。就說了,多念點書啊你們!」
「那個動作叫──劈斷,該念書的人是你吧。」
「動作不重要啦。」
「都你在說,小三還是跟以前一樣。」櫻木努了努嘴說。三井失笑,他沒得反駁,兩年的時間終究沒能改變他多少。這裡也一樣,赤木偶爾回來,恰好碰到面時,便覺得時光倒流一樣。
他轉頭瞥了一眼櫻木那頭已維持到現在的超貼頭短髮後說:「你會不會有時候……怎麽說,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會啊,」櫻木一臉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而且良良之前也說過很類似的話耶,他在等獎學金通知那幾個月,每天都在那邊碎碎唸說什麼,看吧果然是這樣,算了算了那種話。」
「很像那傢伙會說的話,但是你這單細胞生物也想過這種事嗎?」
「……單細胞生物是什麽意思?聽起來讓人很不爽,你才單細胞生物!我當然會有這種時候,復健的時候、比賽輸了一屁股回家的時候。」櫻木歪著頭想了想,「還有晚上洗碗的時候。」
「喔,我也是。」三井說。
「你也是單細胞生物。」
「不是,算了……話說回來,流川那傢伙拿到入學許可了吧。那你呢?」
「一樣,沒消息。」櫻木將最後一顆球滾向器材室的方向,並喊了那方位的學弟一聲。
「……這樣啊。」
「評價好像是什麼,具爆發力但不夠穩定之類的。」
三井低著看著自己的手指,又拿來櫻木的手掌看。他以慎重的語氣說:「櫻木,聽著,籃板球和三分球都是那種會破壞膠著局面的技術,現在美國那裡,越來越常把籃板球當作戰術。接下來每一場比賽,十顆,每場都以這個數字為目標去搶,死也得搶。」
櫻木點點頭。三井接著問:「安西教練怎麼說?」
「老爹說八顆。」
「教練是對的,但我想他是怕你受傷,或是,呃……怕別人受傷。」
「我知道……」櫻木說,並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後背。氣氛有那麼一瞬間凝結。也是櫻木突然大力地拍了下三井的肩頭,站起身拉了三井一把。「死不了啦!」櫻木笑嘻嘻地說。學弟們來道別,他也笑嘻嘻地回。
三井沒說什麼,他覺得需要生日願望的可能另有其人。
櫻木看著三井背上後背包,突然想起來剛剛中斷的話題,「所以到底是折斷什麼,你的那裡嗎?」
「閉嘴,白癡,不要再說了,而且也不要盯著我褲檔看!」
「折──斷──」
「就說了閉嘴!」
「折斷。」流川經過時也補上一嘴。
「你這傢伙也給我閉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