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Day 1
月岛萤其实是个无神论者。
更准确地说,他对所有自己掌控之外的力量都缺乏信任。冷静和理智是他的优势,也是他无往不利的原因,这是月岛萤二十三年来始终秉持的信念。
但至少在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信念正在摇摇欲坠。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头,金黄色的眼瞳飞快从房间陈设中扫过。
这是第二次。看到的场景没有改变。
有些空旷的房间,四面没有什么装饰的白墙,中间放着一张能容纳两个人的床、一张沙发和一个木桌,再往里延伸出一个小小的洗漱室。看起来非常普通且简陋的陈设。
他站的位置在房间的最里侧,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对着一扇门。
乍一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木门,不是很新。木头的纹路迂回蜿蜒,莫名显得幽深。月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从木门上移开,落到旁边那个巨大、看起来和当下场景格格不入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个显示屏。它现在并没有亮起,只是突兀地存在着。
这是会在21世纪发生的事吗?月岛的瞳孔微微颤抖,残存的理智试图将自己从震惊的愣怔中拉出。
他清晰地记得五分钟前,自己还在博物馆的模型旁边整理资料。他看向摆在玻璃罩里迅猛龙的骨架,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然后起身裹上大衣。在走出办公区的时候习惯性地抬起右腿跨过台阶,但预想中的坚实地面没有到来。
他一脚踏空。
这一瞬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幽幽在月岛脑海中升起——“果然休息日不应该加班的吗?”
再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身在此处。没有摔倒,没有受伤,只是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中惊醒。
…………
他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迫使自己接受了现实。
稀薄的日光打在有些发白的侧脸上,显得他整个人精致又脆弱。
月岛转身走向那扇显得有点诡异的木门——虽然他很希望这种诡异的感受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修长的手指扣住门把手,然后用力下压。
木门纹丝未动。
——现在真的可以说是诡异了。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世界观受到了严峻挑战,又或者其实他有类似于青年失忆的病症而自己却恍然未觉?哦不,好像说是幻想症才更贴切。
山口上次推荐的那个心理治疗师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还在不在,早知道就不把名片丢掉了。
月岛将全身的体重压上去,再次扣下门把,依旧没有什么反应。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他瞬间有一点火大,于是他顺势在门上踢了一脚。沉沉地,发出“咚”的回响,又再度被寂静吞没。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很轻的衣物摩挲声,后颈上的寒毛猛然炸起。月岛飞速地转过头,比眼前的画面更先到来的是身后那人的声音。
“……月岛?”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音调,熟悉的,带有一点点喑哑的疑惑语气。
——还有视野中央熟悉的人,他的前队友,影山飞雄。
…………
我可能是真的疯了,月岛萤想。
影山飞雄也这样觉得。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刚结束晨跑回来,冲了个澡准备出发去Ali Roma俱乐部,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练习赛,他已经期待了很久。而当他像往常一样拉开训练室大门的那一刻,眼前突然晃过的强光让蓄势待发的一句“早上好”哽在了喉咙里。
意识缓慢回笼的时候,一团高高的黄色头发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于是他在被慌乱的情绪占据之前,首先感觉到了莫名的熟悉与安定。
——然后就看到那团黄色毛发正在恨恨地朝着一扇门撒气。
……如果是月岛的话,这样的画面也是合理的。
影山飞雄看着他短暂地怔了一瞬,在意识到他们在当下这个场景相见有多诡异之前,身体先动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月岛身边,面对着那扇古怪的门,正准备开口,就骤然听到旁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如果国王大人想问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怎么出去,那很遗憾,庶民也不是百科全书,并且才刚到这里五分钟,您还是屈尊自己探索一下比较好呢。”
月岛用他惯常的阴阳怪气的语调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于是今天影山蓄势待发的第二句话再次哽在了喉咙里。
他被噎住半晌,再次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混蛋岛,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句话出来之后,月岛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他默默地想,果然,在和过往时光里相遇的人们相处的时候,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曾经那段日子里的自己替代。
就算他现在已经毕业四年有余,无论和同事还是现队友相处的模式都已经脱离了当初那种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可当影山飞雄再次站在他面前时,他好像又不受控地变成了当初的月岛萤,就仿佛那些日子从未远去。
尽管算起来,影山飞雄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月岛萤了。
从影山飞雄转会到意大利开始。
月岛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影山的视线扫过身侧的人,真是太不公平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再里套着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蓝色的挂坠垂在胸前,金色的镜框映着同色眼瞳闪着幽幽的光。虽然影山并不乐于观察周围人的穿搭,但他也一向认同月岛的品味,尤其在和日向那把王牌守则穿在身上的呆子的衬托之下。
影山将手压到门把上用力一拧,把手沉到底部,发出“嘎吱”一声响,和刚才一样,依然没有开。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月岛看着他短短额发下骤然蹙起的眉头,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你刚才在哪?”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到这里之前。”
“…唔,Ali Roma的训练室,”影山抬起头看向他,“是在意大利。”
月岛用一种“我难道不知道Ali Roma在意大利吗白痴”的表情看回去,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我在仙台。”
“哈?那我们为什么会——”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是在意大利的同一个训练场馆,上一秒近到你能把大力跳发球砸到我的脸上,那下一秒我们一起穿越到一个鬼知道是什么地方门还打不开的没品味房间也是不符合科学定律的,国王大人。”月岛轻轻勾起半边嘴角,上眼皮懒散地垂下,目光斜睨向他。
影山飞雄很熟悉这种表情,于是他毫不示弱地狠狠瞪了回去。
自己一定是流年不利,他默默地想。按照原定的走向,分明他现在应该在场上做发球训练,然后和队友一起听教练的赛前指导和战术安排,而不是在嘴里说不出一句好听话的混蛋岛身边努力思考灵异事件始末。
思考,思考,思考未果。
身侧的声音再度响起,“看来这个门暂时是打不开,只能先委屈国王大人和本庶民共处一室了。说不定明天我们就会登上报纸头条,标题就写什么‘震惊!两青年男子于室内神秘失踪,百慕大三角类似事件重现’之类的。”
“……什么大三角?”影山没怎么听清。
“…………”
月岛扶额,虽然单细胞生物不会为这种诡异的处境提供什么帮助,但却莫名让他乍一下竖起的紧张和防备得到了缓解。
影山上下打量着这扇门,接着用力扯了一下,“这门好像也不是很结实吧?说不定能砸开。”
果然对于影山飞雄来说,婉转迂回的解决问题方式是不存在的。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搜寻一下房间里有没有趁手的工具时,一旁那个黑黢黢的显示屏突然亮起,幽幽的光骤然打在对侧空荡荡的墙上,惊得他后撤了一步。
接着大片的红色文字浮现在黑色板面上。
“……喂,月岛。”
月岛也注意到了屏幕的变化,他走到房间中央,和影山飞雄并肩站着。
“月岛萤&影山飞雄,欢迎来到‘不xx就出不去的房间’。
希望二位能尽情享受本次的奇妙历险。
下面发表房间规则:
本房间与现实世界不互通,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动规则不同。
历险为期五天,结束前二位无法通过任何途径提前终止历险或离开房间。
完成当日任务可获得相应奖励。
完成所有每日任务后二位将回到现实世界。”
影山迅速地浏览过显示的大段文字,“那如果没有完成呢?”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屏幕下方缓缓出现了一行小字:
PS:如未能完成所有任务,二位将永远无法离开房间,并在历险结束后与房间一同被抹杀。”
影山注视着“抹杀”两个字,仿佛要将冰冷的屏幕盯出个洞,他第一次希望这是因为自己的国文水平太差导致理解偏差。而当他飞速地转过头,在月岛萤的脸上读出了如出一辙的震惊时,心脏再次沉沉地坠了下去。
老天,谁能来告诉他,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并不久,紧接着,屏幕上的文字逐渐消散,继而出现新的一段:
“现在发布今日任务,请选择其中一项在今晚24:00前完成:
1. 影山飞雄和月岛萤牵手五分钟。
2. 月岛萤抽取影山飞雄的血液200mL。
完成任务奖励:一日所需的食物和饮水。”
长串文字定格,屏幕右上角凝聚出几个红色的数字,16:49——是现在的时间。
后面的秒数在静默中兀自跳动着,像一张催命符。
影山突然感觉心里密密麻麻泛过一阵恐慌,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但这里没有排球给他,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抓住了自己的衣角,手指收得很紧,原本平整的衣服被压出几道褶皱。
月岛隐蔽地往下扫了一眼,罕见地没有出声嘲笑他。
…………
“这应该是东京时间,“月岛转过头打破了沉默,“你那边现在还是早上吧?”
影山点点头,他看起来正在试图从之前看到的大段文字中提取有效信息。
“……所以我们想出去只能按照它说的做吗?抽我的血或者……牵手。”最后两个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听起来点模糊。
月岛有些不自然地收了下身侧的手指,“目前看起来是这样,国王大人。”他实在搞不懂这个房间的目的是什么。恶作剧吗?但即便如此也做不到这种瞬间转移这种程度吧。
“就算要选抽血也没有工具,这个地方——”月岛的目光随着这句话再次扫过房间内的陈设,然后猛地顿住。
月岛是一贯不会说脏话的,这种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语气助词早就从他的语言体系当中剔除,但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不知道第几次脏话不受控地想要脱口而出了。
“怎么了?”影山飞雄在他身后探出头,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
桌上出现了一个注射器。
月岛走过去拿起来,他很确定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桌面上什么都没有。25mL的医用注射器,针头很粗,平时并不是用来抽血的。旁边甚至还摆了一个液体量杯。
还真是贴心啊,月岛萤捏着注射器,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喂——”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影山飞雄往后弹了一大步,然后飞快地把手臂藏到了身后。
他看向月岛手里的注射器,又看向桌面上的量杯,目光转了一圈又回到月岛萤的脸上,“额……200毫升好像还挺多的……”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你之前也没给别人抽过吧,这个没学过应该不行…”
他确实在很认真地说服月岛萤,试图反驳这个选项的可行性。于是月岛感觉到自己刚刚维持的苦涩笑容开始寸寸碎裂。
“国王大人!”他听出自己的声音由于音调骤然拔高而在破音边缘徘徊,“我在你心里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吗?!”
影山飞雄撇了撇嘴,没吭声。
这是默认了。月岛萤有点绝望地想。
算了。他把注射器哐当一下丢回桌面,然后转头坐在了沙发上。
明明才到这里短短一会儿,他却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比今天工作一整天还要大的冲击。
没有任何预兆地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房间,听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规则,接着就让他完成一堆莫名其妙的任务,还是和他的前队友,影山飞雄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月岛萤有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这个他一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人。
根据前副队长菅原的说法,他和影山飞雄应该是相性相冲。纵观乌野上下好几届,也找不出一对像他们俩这样不对付的。
毕竟入排球部第一天就差点打起来,之后更是说话不过三句就要开始呛声,明明和其他人相处都还算得上正常,唯独对对方提出的意见完全充耳不闻。
属实让排球部的前辈头疼了好一阵。
不过这种情况的出现更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月岛萤。
月岛萤此人,按照影山飞雄的一贯评价就是“性格恶劣”。明明国文课程的分数能顶好几个影山飞雄,却好像从来不知道“直抒胸臆”几个字怎么写。可以做好事,从不说好话。上下嘴唇一碰张牙舞爪地就随时准备噎对面一个跟头,不想让别人看透的真心被这些九曲回折的话包裹着递出去,而能不能接收到隐藏在利嘴尖牙下的那点真心,全靠对面人抽丝剥茧的理解能力。
而非常不巧,影山飞雄在这方面可谓一窍不通。
在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说是和月岛完全相反,他是那样的固执冷硬、不解风情,认定了方向就永不回头,顺着他坚定的目光就能一眼望到他笔直璀璨的未来。
月岛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讨厌的情绪在他面对影山飞雄时是占据主导地位的。极尽狂热地钟爱某件事,为此付出全部的心血和努力,并不符合月岛萤的行为准则。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都尽力做到优秀,却很难在某一点上苛求完美。
月岛的脑海里被各种混乱想法充斥着,突然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微微凹陷下去,于是思维再次被拉回到现实中这个麻烦的处境。
命运啊命运,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月岛萤睁开眼,发现影山飞雄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起来蓄势待发。
“那要试试第一个吗?” 影山飞雄从不犹疑。也可以说,坏的后果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月岛一时之间没能给出什么反应。
所以影山飞雄掌心向上,把右手伸到了他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