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电视的信号看起来不太好。
奥斯卡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碰,那悬浮于空中的屏幕就消散了。摆在茶几上的旧音响还在吱吱作响,发出恼人的杂音,奥斯卡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弯腰去摁它的开关。
他的腰在一天的工作后酸得不行,但是迈凯伦公司并不会给一个小小的人工客服开出足够去医院的工资——比起把钱转给那些一眨眼就能给出分析、并附加一条他根本承担不起的药单的医疗系统(鬼知道那些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奥斯卡宁愿去找洛根萨金特。那个金发的小子和他一起长大,现在正在墨尔本巷口经营着一家黑诊所,表面上提供人工智能机体维修服务,背地里也干着治疗和违法义体更换的勾当。
实在医不了的地方我能给他们换了,这样两边的钱我都能赚。上次奥斯卡因为腰酸去找他时,他的发小一边在抹布上擦着手上混着血的机油一边说,脸上挂着个欠揍的微笑。他刚给一个人换完下颚,那个人原本的下巴在混战中被霰弹枪击中,找到萨金特这里时碎得像薯片渣。
那你给我把腰换了,奥斯卡说。
不行,这不像给你换右小臂那么简单。如果把整个腰换了,跟肢解你没区别……我现在还没有落魄到卖好友器官的地步,洛根回答。
所以奥斯卡打算把下个月的工资用来换个好点的音响,或者耳机也可以。他算过,按他的工资,再攒五十年也没办法把房子换到沃金去——如果没办法离开墨尔本区,那住哪里都没区别。可能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住在贫困区中心的一间小房子里,大小刚好够他在里面转上一圈;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但被养父马克韦伯养得不错。他在迈凯伦的工作也得托这位养父的福:后者在那里的机房上班,努力给奥斯卡也找了个能糊口的活。
奥斯卡活动了一下身体,打算冲个热水澡就上床睡觉。他的房间很乱,不少衣服都在地上堆着,还有一部分搭在床边,成为被褥的一部分。反正明天还要穿,没人在乎他的衬衫皱不皱——这无非是普通的一天的普通结尾。他走到厨房,潮湿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奥斯卡这才发现外面早已下着暴雨,他的窗台连着灶台上全是雨水。
这天气并不多见,风声呜呜作响,光是听着就令人胆寒,挟裹着不知道哪来的破烂广告牌和塑料袋从马路上呼啸而过。他费了好大劲才在如此大的风压中把窗户合上,庆幸这恶劣的天气没有让他再多付一笔换窗户的费用。
隔绝了风声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奥斯卡拿着抹布擦拭窗台,冲洗时冰凉的水拂过他的手背,他突然想起上次在周冠宇家里看到的那台小巧的清洁机器人。它漂浮在空中,像他们小时候画在作业纸上的UFO,嗡嗡地在打翻的那块蛋糕上方盘旋着,然后像个食道深不见底的巨兽一样,把地板上的每一滴奶油都吸干了。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钢化外墙上。在他终于将灶台擦干、把湿毛巾挂上水龙头时,奥斯卡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真的应该把清洁机器人加到下下个月的购物清单里。奥斯卡一手拎着浴巾,刚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迈出半步,就听见那扇厚实的防盗门方向传来突兀的咚咚几声。
或许是风把什么东西刮到了门上。奥斯卡迟疑了一瞬,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更加急促、粗鲁,大有要破门而入的气势。
偏偏在快要接近午夜的此时,有不明物体在撞自家的门,这实在太诡异了。奥斯卡缓缓放下浴巾,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他侧着头,将耳朵贴上门板,可仿佛感知到他的存在一般,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走了?奥斯卡狐疑地凑到猫眼前。透过沾着水的猫眼,他看到一个人形。那人戴着兜帽,奥斯卡看不清性别和容貌,只能看出他(她?)左右摇晃着,不知道是因为焦急还是大风。这样恶劣的天气,还有人独自在外待到这个时间?奥斯卡心生疑虑,墨尔本区的中心虽然算得上是附近最安全的,他的存款账户里也没几位数,但是谁说得准呢。万一真被盯上,他没兴趣也没信心单挑那些义体改造完全的战斗机器。
奥斯卡低头看着那个漂亮的、泛着骨瓷和金属光泽的右手,在他的肘部和肉体完美贴合在一起,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马克将他教导得很好,让他能独自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生存下来,可他没有教会奥斯卡完全的冷血和自私。奥斯卡确实在小时候因为捡脏兮兮的动物回家被马克责骂,但是最后养父还是没像声称的那样把那只聋兔子做成汤。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那只兔子养到了十来斤,直到它有一天躺在房间角落的废纸堆上咽下最后一口气,被装进一个纸盒埋在了后院。
奥斯卡眨了眨眼,缓慢而谨慎地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雷声在漆黑的雨夜中炸响。
奥斯卡惊异于这个人影的敏捷程度,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对方就强硬地门缝里挤了进来。奥斯卡退后半步,条件反射地紧绷身体、抬起右手对着他,但那人只是发出一声类似惊呼的喘息,没有如同奥斯卡预料的一样扑上来。相反,他用背狠狠地一撞门,在门锁咔哒一声锁上后也没有继续动作,只是靠着门板,惊魂未定似的大口呼吸着。
雨水已经将他全身淋得湿透,有水珠顺着他的袖口、裤腿往下滴。他脚底下那块老旧的木地板迅速被水洇湿,显出比周围更深的颜色。
对方似乎是一名男性,身高与他相近,或许稍微矮一点,但并不能称得上壮实。湿哒哒的黑色卷发从不合身的深色卫衣兜帽边缘露出来,这副狼狈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奥斯卡秉持人不可貌相的原则,始终保持着两臂距离,一边全神贯注地戒备,一边祈祷命案不要发生在他温馨的小房子里。
简单环顾四周后,这位不速之客仿佛终于冷静了些。他转向奥斯卡,这才发现奥斯卡那副如临大敌的态度。
他赶紧将双手举起。
“对不起!我只是……”
“你是谁?”奥斯卡厉声询问。
那人松了口气。他缓缓地伸手,将兜帽摘了下去。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奥斯卡愣住了。
“……兰多诺里斯?”
奥斯卡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浴巾递了过去。
兰多诺里斯坐在狭窄的餐桌边,低温让他有点发抖。他接过那条浴巾擦了擦头发,又徒劳地想要将湿透的衣服也擦干些。雨水很快就浸透了那条浴巾,但是兰多身上的衣服仍然湿淋淋地耷拉在他身上,于是他索性将那条浴巾像斗篷一样裹紧,蜷缩在椅子上。
奥斯卡皱着眉,拉开另一把餐椅,在兰多对面坐下。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外面?”
兰多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疲惫,棕绿色的眼睛望向奥斯卡。
“我……”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叹了口气,肩膀随之垮了下去。
“我被雇主从家里赶出来了。”
“你不是最新型号的LN19吗?”奥斯卡问。
他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个仿生人的外壳,作为迈凯伦的客服,他对于每一种产品都了如指掌。当然,奥斯卡也不能否认这掺杂了主观的兴趣成分,但只需要一眼,他就能判断出迈凯伦工业每一款仿生人的型号。
眼前的LN仿生人,有着接近真人的皮肤、切割完美到看不出来的脑机接口,也配备了温度感知系统。沟通顺畅、富有情绪,能完美地扮演伴侣的角色,正是扎克布朗的得意之作——以当红真人明星兰多诺里斯为原型研发的19号仿生人,二者均为迈凯伦一手“打造”。此前推出的18号由于多名客户反映性格难以调控、会出现类人的抑郁、焦虑等情绪倾向,已经被迈凯伦工业宣布停止服务并全部召回集中处理,而时隔三年推出的LN19似乎完美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当然,也有着不菲的价格。
“我惹他生气了。尽可能接近原主的性格,他先是这么设置了,然后又觉得我不够听话。他把家里的酒柜砸得稀烂,愤怒地拿着高尔夫球棍对着我的背来了一下——真他妈够疼的,所以……”
兰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手指揪紧了浴巾的边缘,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随后迅速瞥了一眼奥斯卡,似乎要确认他的表情和态度。
“你是逃出来的。”奥斯卡说。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兰多在说谎,他脸上惊慌又恐惧的表情骗不了人。
“我……我是说……他看起来……”
兰多的辩解没持续太久,他结巴了一下,在奥斯卡的目光中自暴自弃地往椅背上一靠。
“操,没错。我就是逃出来的。”
随即,他又好像带着点希望似的小心翼翼地前倾身体,奥斯卡听到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声响。
“我确实是异常了。但能不要报告我吗,皮亚斯特里先生?”兰多问。
又有雨水顺着兰多没干的头发滴了下来,从鼻梁旁流下,被他用奥斯卡的浴巾擦去。
收留一个仿生人意味着什么?奥斯卡想。自从成年后他就独自一人生活,从没觉得自己需要陪伴。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吃不完的披萨外卖不得不被塞进冰箱留到第二天,那时的面饼变得又黏又难嚼,令人心烦。或许这台LN19的雇主会报警,毕竟价值比得上一座豪宅的仿生人失踪无论如何也算是大事件了。而迈凯伦的反应或许会更大些,毕竟程序异常是他们最不希望出现的事故。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奥斯卡问。
“我的系统里都有,你忘了?”兰多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迈凯伦所有员工的名字都报一遍。”
窗外的暴雨没有停下的意思,雷声如同巨兽的呼噜一样在远处连绵不断地滚动。奥斯卡将手放到桌上,指尖不安地敲击着桌面。他很想说不,他不想引火上身,但是兰多就这样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仿佛只要接收到一丝拒绝的信号,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一头扎进那无情的雨水中去。
“好吧。”奥斯卡最后说。
他几乎确信自己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但是一想到这台异常的LN19在回到迈凯伦工厂后将会遭遇的一切,他就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兰多瞬间就坐直了,连浴巾从头上滑下去都毫无知觉。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间就笑得眯了起来,连门牙间的缝隙都和原主一模一样——尽管奥斯卡只有幸见过他一次。
“太棒了!谢谢你,奥斯卡。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兰多说,没忘了在句末加上一句讨好似的夸赞。他的语速很快,生怕奥斯卡在他说完之前就反悔。
奥斯卡的心脏收缩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并不知道这个仿生人打算在他家待多久、未来会发生什么,可能他真的会惹上一系列麻烦,所以至少他应该先给洛根打个招呼,然后再选个好时机告诉马克。或许他需要搬家,不,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兰多换一身干燥衣服……不对,他应该立刻打电话给洛根,让他来家里把兰多的定位器取出来,否则恐怕等不到天亮,他的门就会被迈凯伦的机动小组一脚踹碎。
“兰多,你的定位——”
“这个?”兰多打断了他,从浴巾里伸出一只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橘色芯片,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蓝色的冷却液。
奥斯卡挑了挑眉。他伸手接过那个芯片,上面确实印着机体编号和迈凯伦的标志。
“我记得定位器在仿生人的眼球后面。你怎么取出来的?”
兰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硬挖出来的。”他皱着眉头嘶哑地说,仿佛再次想起了那种痛苦。
“除了迈凯伦,没人有权限关掉我的疼痛感知,所以我做了好久心理准备。”
奥斯卡用右手轻巧地捏着那块芯片,金属指尖抚摸过这精巧的设备,随后食指和拇指一碾,它就裂成了细小的碎屑。
更换义体后,奥斯卡就没有再经历过任何右小臂以下的疼痛了。和他一样接受义体改造的人很多,可迈凯伦却坚持把仿生人做成最接近人类的模样,奥斯卡觉得他们是在宣布这个世界必将迎来颠倒的结局。
兰多看着他将碎片进一步捏碎,直到它变成无法收集的粉末,被冲进洗碗槽的下水道。
“希望你不要介意穿我的衣服。”奥斯卡盯着打着旋的水流,头也没回地说。
其实介意也没用,兰多明显没有带任何随身衣物。奥斯卡在衣柜里一阵翻找,最后将一件没有品牌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递给兰多。他不禁觉得有些汗颜,毕竟面前的仿生人出生在宏伟的迈凯伦超级工厂,而再一睁眼就在豪华别墅里了。
出人意料的是,兰多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当着奥斯卡的面脱掉了那件湿淋淋的卫衣,露出深色的皮肤,肋骨下有两块小小的斑状痕迹。他将T恤套上,随后一把将裤子也脱了,在他即将毫无遮掩地脱下那条平角内裤时,奥斯卡阻止了他。
“你可以去卫生间。”奥斯卡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即将映入奥斯卡眼帘的不过是另一块人造活性皮而已。可能是他看到兰多裸露的上身的一瞬间就联想起了那位真正的诺里斯,他的身上是否也有两块深色的胎记?
兰多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他咬住嘴唇,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拎着那条短裤往卫生间去了。
一切终于再度回归平静,只有卫生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奥斯卡放松下来,靠上椅子靠背。他叹了口气,桌上的悬浮时钟显示着凌晨1点23分,距离他起床去上班还有不足7个小时。
天啊。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就好像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无机物绑在一起会让他活得更有意义似的。
奥斯卡将床边和地上的衣服都一股脑塞进了狭窄的衣柜,床边的地板总算得以重见天日,以前他仗着就一个人住,通常是穿着袜子直接踩在旧衣服堆上的。他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最后将床褥和被子搬下来铺在了地板上,毕竟这张床只够一个人翻身。
就在奥斯卡用衣服试图把光秃秃的床垫布置成能睡的样子时,兰多穿着他的T恤走了进来。
“我可以睡沙发。”他站在门边说。
“那个沙发连躺都躺不下去。你那真实的休眠系统不会让你好受的,别到时候因为这个不得不主动返厂。况且这里……”奥斯卡指了一下那块皱在一起的褥子,“有位置可以睡。”
兰多走了进来,奥斯卡那件短袖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松垮。
“天。没想到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兰多惊讶地说,干燥温暖的衣服和安全的环境让他心情好转不少。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柔软的被子,语气雀跃起来。
“这真是……我真的可以睡在这里吗?我还以为我得一直逃到天亮,或许最后会在某个垃圾桶里被发现呢。天哪,奥斯卡,你不会是想偷偷把我拆掉卖钱吧?”
奥斯卡一时分不清兰多是真的在担心,还是这是个独特的玩笑。他的脑子下意识地换算了一下真的这样做的收入,恐怕比再当十年客服赚得还要更多。
他胸口突然涌起一阵没来源的怒火。
“我永远不会的。甚至,”他咬着牙,吞下一句脏话,“如果你想,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奥斯卡知道这句话太冲动,但无所谓。他离开前东家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金钱、住所、更好的生活——或者是生活本身。
兰多仍然蹲在地上,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目光相接,奥斯卡不得不承认扎克布朗是个很聪明的商人。迈凯伦刚起家时,与同期的其他工业科技巨头公司相比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小作坊,但是七年前他们似乎突然停止了科技产品的研发,随后推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兰多诺里斯。这个新星脖子上挂着迈凯伦的项链,在两年间横扫了音乐界和娱乐圈几乎所有的奖项;而四年前迈凯伦宣布研发LN系列商业仿生人时,他们的股票涨了整整三周,终于成功跻身巨头公司行列。
此时的最新款LN19仿生人就这样在黑暗的房间里抬头望着奥斯卡。他的黑色卷发已经干了,新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从窗缝里照进来,五彩斑斓的光落在兰多的脸上。他的鼻梁高挺、睫毛卷翘,显出与环境并不和谐的锐利。奥斯卡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兰多诺里斯真正地存在于此处,穿着他的睡衣,自然地蹲在他铺好的床铺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奥斯卡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花大价钱购买这款伴侣型仿生人,这一切都太真实,就像那广告词写的一样——独属于他的LN。
兰多的眼睛里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他张开嘴,难以置信似的吸了口气,然后紧接着蹦出一句克制的欢呼。
“救星,奥斯卡、Osc、Oscinha!”他猛地站起身,奥斯卡后退半步,但还是没能躲开。兰多结结实实地抱了上来,奥斯卡感觉到柔软的头发就在他的脸侧,兰多的手环过他的脖子,毫无保留地抱住了他。奥斯卡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海报和碟片。有的是他去报刊亭买的,剩下的是他在隔壁的碟片店租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还那家店就倒闭了,而离开时他什么也没带走。
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体温,胸腔被设计好的起伏,带着笑意的呼吸,都让奥斯卡感到恍惚。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和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兰多的发间还带着潮湿的味道,昭示着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那错觉直到奥斯卡躺在床上都没有消失。他清醒得不行,焦躁中他翻了个身,朝向兰多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兰多的身影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看不出有没有在呼吸。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身下堆着的衣服硌得他不太舒服,奥斯卡又换了个姿势,突然很想伸手去探一下兰多的鼻息。
最后他没有这么做。雨声一直没停,明天他上班的路一定会泥泞不堪,潮湿的地面传来刺激又熟悉的气味。他得先从柜子里翻出那双陈旧的雨靴,然后一手拎着包、另一手举着伞路过维特尔开的杂货铺。水泥台阶上会布满前一夜流浪汉或瘾君子们留下的包装袋和针管,奥斯卡得穿过挤着几十家汽修店的、漫着机油味的街道,才能找到城铁站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入口。
他轻轻吸了口气,无论如何,先从试图入睡开始吧。毕竟天亮之后,奥斯卡需要面对的必然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明日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