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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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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1
Words:
34,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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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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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

【垩散】所以你和我

Summary:

架空世界观,全文4w一发完。
阿贝多x散兵,cp向,左右有意义。
ooc预警,非常多的私设预警,私设了很多坎瑞亚五罪人的关系,包括对贤者海洛塔帝的一些外貌以及性格上还有跟散关系上的私设。写于6.5版本,如果跟官方后续公布的不一致请见谅
代发,作者是:凛路(lof:无)

Work Text:

 

「喜欢这副崭新的身体吗?」

 

「我想想。如今的你拥有了新的身份,也应该拥有一个新的名字。」

 

「斯卡拉姆齐,这个名字如何?」

 

 

 

 

 

 

 

“我们必须要尽快核实这条线报提到的情况。”

 

男人将手中的文件拍下桌面,神色肃然的看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这起连环失踪案已经追查了将近两个月,可进度却始终堪忧:犯人是谁?目的为何?而且在他们焦头烂额的同时,受害者的数量也在持续的增加。

 

“可是队长,这要如何核实?先不说它的真实性,如果要避免打草惊蛇的话,还是得派人潜入吧?光是邀请函……”

 

“要我说既然根据猎月人的调查,这个宴会本身没有问题的话,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通知宴会取消吧?”

 

“但是这是两个月以来我们第一次可以抢在犯人前面布局!”

 

“可是我们首要目标还是保障更多人的安全吧!”

 

“停。”

 

眼看着讨论的方向朝着争执而去,男人有些头疼的叫住了。一向和谐的小队出现争执,诚然是因为案件的迟迟无法破获,但是作为这起连环失踪案的负责人,他身上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少。

 

若涉案范围依旧是些名不见传的小家族,他们倒也不必如此迫切。虽然案件本身扑朔迷离,可那些失踪者都只是些不受重视的年轻人,只要压住消息不引起恐慌,等待犯人露出马脚的时机多得是。可偏偏,最新一起的失踪者在黄金研究所就职。

 

黄金。想到这里,男人的神色更加严肃了几分。

 

作为最早的优选区,他们拥有稳定的家族体系。绝大多数的家族仅仅只是一个姓氏,又或者一份产业。可这片区域最初、也是地位最高的五个家族,所代表的更是区域的基本运转:政治统领的“预言家”,负责治安与军事的“极恶骑”,在暗处活动掌握各方情报的“猎月人”,以发展机械科技闻名的“贤者”,还有带来最初的基因编辑技术,如今专攻生物技术方面的“黄金”。

 

即便他们属于“极恶骑”,也绝不想与黄金,又或者五大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交恶。

 

这个案子,得尽快破了。

 

但是豪情壮志并不能改变现状。即便是黄金的职员,也拥有着与前面几个案子相同的特征:每一个失踪者消失在监控里之前都仿佛看到了什么,然后便径直朝着监控死角的方向而去。

 

最后,人间蒸发。

 

现场的调查,周围的走访,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但就在昨日他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虽然其来源无法追溯,却写着他们如今最需要的东西:它注明了最近几次失踪案的地点,而在末尾则标注了维特家位于三日后的晚宴。

 

失踪案从未面向公众,这些地点除却他们也只有涉案人才会知道。按理来说无论真实性,他们都该对这场晚宴有所准备,可偏偏它卡了最致命的东西:年龄。只有25岁以下的年轻人才会收到邀请函,可小队里最小的成员都已28岁。

 

此刻,男人无比的希望能有一个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角色,既能应付住黄金,又能推动这次案子的进展。

 

比如说他们极恶骑的家主,苏尔特洛维奇。

 

但是家主早在半年前就为了追寻“决斗的意义”踏上了旅途,而作为家主唯一的弟子的丝柯克小姐也仍然在闭关,短期内并不能提供援助……

 

等一下,家主?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位于会议室末尾那亮起的蓝屏上。这次会议开始前,黄金的现任家主就申请了远程连线,理由是能充分交流目前的情报。而一直到现在,那边都只是沉默的听着,未曾发表过意见。

 

这么说起来,这位黄金的新家主多大来着?

 

 

 

 

 

 

金碧辉煌的大厅,举杯间的高谈论阔,乐声自弦上流淌而出,像是戏剧台上移动的帷幕,宣布了这场宴席的开始。

 

华丽的面具遮掩了宾客的面孔,渲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但容貌可以遮盖,背后的身份却无法掩过。即便此刻在场的大多都是年轻的、尚未崭露头角的子弟,可他们的身形与穿着,已然将面具后的价值展示的一览无余。或许有人会对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乐在其中,但绝大多数的社交场已然不需要增添更多的虚伪。

 

因此,这种宴席本不应该出现在阿贝多的行程表上,可世事无常。

 

「拜托了黄金的家主!虽然这很冒昧,但是如果您能来协助……」

 

想起来自极恶骑的委托,阿贝多下意识想要推一下眼镜,却只是触碰到了脸上悬挂的面具。虽然这是为了隐匿于人群而做的伪装,可同样戴着面具,无论目的为何都不再有分别。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失了笑,寻了个角落处,背倚墙面,盛满红酒的高脚杯在手中轻轻摇晃。

 

只是虽有心遮掩,可自他入场开始,投来的好奇目光便不计其数。他的外貌不是秘密,能被认出是预料之中,而堂堂一位家主来到此处是什么目的?

 

是危机,还是机遇?

 

想必在场的大多数都心怀鬼胎。忌惮,畏惧,窃语,在这种目光与氛围的衬托下,他竟有几分被孤立的味道。但时间可以冲淡新鲜,阿贝多想。等到宴会的正式开幕,人们的目光自会从他身上挪去的。

 

可这份清净没能持续太久。

 

“晚上好啊,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雅兴。”

 

循着声音,阿贝多抬眼看去。那是一位看起来与他一般大的青年,黑色的帽檐盖住了深蓝色的短发,刘海随性散落,盖在了那遮住了半张脸的猫咪面具上。阿贝多有些意外,不免多打量了几分——这份意外并非来自于这突兀的搭话。

 

而是来自他没能判断出青年的身份。

 

衣着上没有类似家徽的装饰,发色上也没有明显的特征。会是什么名不见转的小人物吗?却也不见得。能光明正大进场的,一定是有邀请函的,而有邀请函的,至少背后的家世是干净的。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青年的身上,有一种很陌生的熟悉感。

 

阿贝多眼眸微微眯起,一个个家族从他的脑海中闪过,直至排除最后一个,也依旧毫无头绪。不过素养让他不至于因为这点意外将人晾至一边,更何况,这场宴会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都值得注意。在几息的沉默后,他微微抬杯,回答道。

 

“晚上好,先生。晚宴很有意思不是吗。”

 

“是啊,很有意思。”

 

酒杯在交谈里轻轻相碰,却没有人饮下。在礼节性的寒暄结束后,青年的目光自阿贝多身上挪开,放在了不远处交谈的人群上。

 

“作为某位小姐成年礼最后的环节,来到这里的可都是年龄相近的权贵,主办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语调微微拉长,而后好整以暇般回过了头,“不去看看?”

 

“心不在此。”

 

那揶揄的意思着实有些明显。阿贝多思量着,酒杯在手中轻转。此刻,即便他无法透过那张面具看到青年的眼睛,却仍然能感觉其中含藏的笑意。那代表了什么?阿贝多并不想知道。比起计较那不合时宜的调侃,他更在意的是……

 

“倒是您,无论是声音还是外形,看着都有些陌生呢。”

 

话都说到这里,如果是一般人就该顺着报上名号了,可青年却没有。他只是抬步靠近,一点点拉近距离。

 

一步,两步。这突兀的动作让阿贝多下意识防备起来,几乎是时间,他的手指已然触碰到袖中的匕首。但在他动手之前,青年却停下脚步,念出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词汇。

 

“劣民区。”

 

“……什么?”

 

“询问面具下的身份,就像是身为优等人的你将手探入了劣民区一样。”

 

怔愣里,阿贝多听到自己回答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是吗?我听大家说有位豹子先生从两年前开始就在劣民区找人,直至今日也没有停下。不是你吗?”

 

“那您大概是认错人了。”

 

他回答的语气平静,仿佛先前有些失态的并不是他。青年轻哼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启齿间是自顾自的发言。

 

“据说在很久之前,人这种生物尚未有优劣之分。但是在某一天,基因编辑的技术横空出世,几乎所有人都想要将自己的基因修改为最完美的基因。能够通过技术手段来成为完美的人类,这本是一件好事。”

 

他步至阿贝多身侧,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阿贝多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是很快完美的人类就发现了,如果所有人都修改了基因,那么完美也将毫无意义。于是,基因编辑就成为了禁忌,人类这种生物也有了生理上的划分——拥有好的基因的人越来越好,成为了所谓的优等人,而与之相反的存在,便成为了劣等人。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这样的划分也愈发明显。物以类聚,就出现了宛若阴沟的劣民区,与状似天堂的优选区。”青年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侧头看向阿贝多,“你说,这里是哪里呢?”

 

阿贝多神色未变,只是道:“这是优选区的历史课上都会学习的内容。”

 

“但在优劣分明的当今,对于绝大多数的优等人而言,劣等人与劣民区已然成为了一个概念。没有人知晓其中的场景,也没有人对此感兴趣……但是你见过的吧。”

 

青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某种审判,几乎是瞬间将阿贝多钉在了原地。

 

“狭窄的街道,漏风的窗户,泥泞的雨季,没有阳光,只有阴雨,饥饿,寒冷……”

 

 

 

 

 

 

 

“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锤子一下下砸在窗户上,可钉下的木板却没能完全挡住漏进的寒风。雨水连绵下了一周,本就脆弱的房屋被逐渐腐蚀,到处都是发霉与潮湿的气息。而若非无处可去,他们怎么也不会选择在此处暂避。

 

少年将锤子丢置到一边,语气中满是不耐。

 

“每次到了雨季都这样。”

 

“那等雨停再做打算吧。”

 

他轻声应道。细烟自手下升起,隐隐有了火苗的眉头,可下一秒,房顶漏下了水滴,让这即将升起的暖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这属实不太好办。干燥的柴火在这个季节属实难寻,可若置身于寒冷,疾病会率先要了他们的命。

 

这样的日子,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他有些恍惚,一时间没了动作。可随后,他听到了一声冷哼,手中的木棍被夺了过去,丢到了一边。

 

“看来你那完美的基因没办法让火升起来啊。”少年嗤笑道,“别折腾了,优等人。”

 

他揉了揉鼻子,掩盖了一下自己的心虚,最后只是道:“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的。”

 

“不会治我这个劣等人一个大不敬?”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说的像我占了便宜似得。”少年轻哼一声,“别看着了,阿贝多,如果你不想我们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去找下一个住所,就过来搭把手。”

 

“但是木棍……”

 

“本来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一个小巧的打火机出现在了少年的手上,不灭的火苗点燃了火堆。暖光照亮了他的脸,倒映在那堇色的眸子中,像是黑暗中腾升而起的光亮。或许是被他看久了,少年有些不适的移开了目光。

 

“别这么看我。对你来说,生日应该还是值得庆祝的事吧。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生的,就只能按照我捡到你的日子来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帮人跑了几次腿,所以你也不必当回事,你应该收到过更好的……”

 

 

 

 

 

“——这么看,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也怪不得会有这么多人想往上爬。”

 

青年的声音唤回了阿贝多的思绪,上扬的语调不再遮掩音量。阿贝多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最后缓缓抬眼看去。

 

“……抱歉,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还不明白吗,我还以为我们会很有共同话题,毕竟很少有人会知道身处于此是多么的难得——”

 

他的声音属实吸引来了不少的目光,却又在至高点噤了声,只是比了一个口型。是唇语?阿贝多微愣,脑海中比划出的读音却是令一切的怀疑都得到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你……”

 

“你有女伴吗?”

 

青年打断了质问,在众人的目光下伸出了手。

 

“难得与您搭上话,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纷乱几乎是刹那间席卷了他,不合时宜的猜测催促着他抛下委托去追问个明白。但是阿贝多同样清楚,这个猜想实在是过于荒谬,以至于他大概率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垂下眸,掩下那些失态。

 

“……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掌心在这一刻交叠,黑色手套的触感细腻,却又像是一条蛇般随时都可能溜走。他不由使了点劲去握住,却感觉到了那掌心的湿润。

 

是汗?他侧头看去,便是留意到了那被轻咬的下唇。主动挑衅的人还会紧张吗?阿贝多眉头微蹙,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而直至在舞池中站定,他才低头询问道。

 

“冒犯了,但是你,会跳舞吗?”

 

闻言,青年也没有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似是想要反驳,却又有些僵硬的生生止住。待到他再开口时,便能明显听出底气的不足。

 

“不会。”

 

承认了呢。阿贝多一时有些语塞。不会跳舞又为什么要邀请?只是此刻灯光降落,再离开就可以称得上一句“不妥”了。他伸手扶住青年的腰,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心虚,却又因触及时感受到的熟悉感而被再度扰乱。

 

一切,都像是一个课题,在被一点点证实。

 

“失礼了。”

 

但确实像,他想。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呢?头发的颜色,还有声音,那口中吐露出的信息,甚至唇语比划的那个名字,他很难不把眼前的人与要找的人联想到一起。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眼前的人确实是……

 

什么目的。

 

这个念头尤为突兀,就连阿贝多自己也愣了愣。随着音乐,他带着青年在舞池里环绕,手心的触感似乎也随着慢慢放松,可阿贝多却只觉得复杂。当头脑变得冷静,长期惯性的思维令他不由揣测青年背后的目的——为什么呢?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对方的出现,跟失踪案会有关联吗?

 

即便他得到了答案,也还有太多的谜团。

 

阿贝多眸光微黯。倒不是非要往着最坏的角度去思考,只是他无可避免的需要有一份应对的策略。

 

他,已然不仅仅是他自己。

 

“你看起来挺熟练。”

 

青年的声音将阿贝多的注意力重新收回。猫咪面具遮盖了上半张脸,却没能遮盖住青年的情绪。

 

似乎是有些,不满?

 

“这是基本的礼仪。”阿贝多回答道,“倒是不会跳舞却发出邀请这种事会比较罕见。”

 

“谁会乐意跟同性跳舞。”

 

青年嘀咕着,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本以为阿贝多会拒绝。

 

“这并非什么稀罕事。”

 

只是会被人认为是不是没什么异性缘罢了。舞曲在乐声中迎来落幕,灯光黯淡,或有人走入,又或有人相携而下,而阿贝多感觉到那牵着的手缓缓松了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茶香。

 

“刚刚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踩你一脚。”

 

他听到了一声低笑,像是在记忆中响起,又像是来自眼前的人,而在他回过神前,灯光亮起,青年已然拉开了距离,在致意后微微侧头。

 

“但你看起来应该不缺舞伴,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等……”

 

他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留意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便是生生止了步。他注视着青年离去的身影,直至其身形被窗帘所掩盖。

 

他该把这异样的情况汇报出去的。

 

但在应酬间,他还是松开了自青年靠近起就紧握的发信器。

 

 

 

 

 

 

晚风吹得酒醒。

 

对于一场宴会而言,阳台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同时也是密谈所选的佳地之一。阿贝多推开门,目光停留在那靠在栏杆上的两道身影上——空旷的地方并不只有一人,比他先到的是一位与青年相谈甚欢的女士。

 

也不知是不是做给他看的。相碰的酒杯,饮尽的澄澈液体,还有那时不时的笑声……不知为何,阿贝多自那张面具上看到了些许狡黠的味道,像是某种小心思,在引诱着他去打断对话。

 

但是这么做也太失礼了。他静静地站在门边,就这么看着,听着,反正当事人不介意。在确认了青年并没有逃跑后,阿贝多反倒不着急了。

 

最后先沉不住气的是青年。

 

“……抱歉,看起来有人来找我了。”

 

在目送了那位女士的离去后,阿贝多的视线对上了那张面具。紫色的猫咪与对方的服饰十分的适配,甚至那面具上的红色眼影也像是……

 

怎么之前就没联想起来呢。

 

想问的有很多,可真的到了询问的时候,一切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不知从哪里开始。最后,他走向了青年,同样靠在栏杆边上。

 

“我只是来透透气。”

 

是违心话,却也不完全。而果不其然,他听到了身侧不屑的轻哼,对上的视线里,他闻到了青年身上的酒气。

 

……不过分别一会儿,这是喝了多少?

 

他没有问,短暂的沉默里,他听到了青年的声音。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不会觉得想看面具下的脸失礼了吗?”

 

“那你就当我喝醉了在说胡话。”

 

青年提的快,放弃的也快,在这一刻倒是有了些坦荡,反而让阿贝多顿了一下。

 

末了,阿贝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您想亲自摘吗?”

 

明明时刻维持理性是他的优点,但此刻他却完全被牵着走了。这么想来,对方主动的接近,话语里的引导,恐怕都是将一切指向这一步。什么目的?什么意图?这样的陷阱,他知道他不能踏入。

 

但的确是他两年来遍寻不到的契机。

 

他的面具率先脱落,视野也比先前更为清晰。他看不到青年的眼睛,却清楚感觉到对方应当没什么意外。但轮到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紫色面具上时,犹豫,迟疑,情绪久违的扑了上来。在揭幕前,人总会畏惧失败的。

 

但即便是失败,也要面对。

 

面具揭开,那张面庞确确实实与记忆中的模糊重合。同样是预料之内的情况,却让失而复得的喜悦达到了顶峰,以至于青年以外的一切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他不由伸出手,想要确认其中的真实,可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红色眼影下的瞳色却让一切瞬间浇灭了个干净。

 

“看起来,你猜错了?”

 

橘红与金色交汇,那双眸子里满是狡黠,还有些许的嘲弄的意味。它很突兀,像是被强行抹上的色彩,割开了真实与虚假的差别。阿贝多一时间有些愣神,呆呆的看着那双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眼瞳。

 

良久,他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么问有些晚了,但是,请问您的名字是?”

 

“斯卡拉姆齐。”

 

青年眯眼笑了笑,而下一刻,他手中翻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阿贝多眼前晃了晃,翻转间放入了阿贝多衣兜中。

 

“三天后,我会在这里等你,我相信你会来的。”

 

“你很肯定?”

 

“我很肯定。”

 

斯卡拉姆齐抽回身,好整以暇般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好奇我们之前没讨论完的话题的。”

 

没讨论完的?那份恍惚终于得以收拢。阿贝多收回手,努力抛下那些倾覆的情绪去思考。是啊,即便他认错了,可为何不相干的人会如此的相像?斯卡拉姆齐又为何知道那么多的事?还是说……

 

他所找的人,就在眼前人的手中?

 

这是一个要挟他的把柄,也是一个诱饵,这种与掐住脖颈无异的感受让此刻的阿贝多无比的烦躁。斯卡拉姆齐确信他会上钩,那回答便也不是那么必要了。因此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戴上自己的面具抬步离开,却听到身后那人问道。

 

“你说,月亮上会有什么?”

 

「阿贝多,你说,月亮上会有什么?」

 

阿贝多没有停下脚步,回忆中的声音在此刻扰得他更加意乱,他没有回答,却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跟这里一比,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吧。”

 

 

 

 

 

“阿贝多,你说,月亮上会有什么?”

 

劣民区的空间是狭窄的,废弃的大楼撑起了天空,挡住了绝大多数的辽阔。阳光不被允许进入,星星在云层后不屑于露出面庞,唯有月亮是一个例外。或许是因为它并不刺眼,也比太阳更包容,只要找好角度,便能顺着月光,看到高悬于天际之上的轮廓。

 

它是许多人的憧憬。

 

自从识了字可以看书了之后,堇色的眸子里便开始倒影出各种奇妙的故事。书籍在劣民区不值钱,它所描绘的故事对于劣等人来说毫无意义,却像是一种慰藉,引出最美好的幻想。

 

人需要幻想,需要一个目标,憧憬,未来。但阿贝多不觉得将幻想放在虚无缥缈的天际是什么好主意。

 

“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回答少年,“甚至没有空气。荒芜的丘陵,山脉,这就是月亮的全部,你看到的月光,本质上也是太阳的反射。”

 

“听起来很残酷。”

 

“现实便是如此。”

 

阿贝多说着,却在堇色的眼眸里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少年无疑极为好看的,伴随着注视,还有一声轻笑。

 

“没有生机的地方却承载了最多的传说,负载了无数人的幻想。”

 

少年举起手中的书。月色下,那由他送出的形如戒指的耳环在闪闪发光。

 

“阿贝多,你曾说如果只是幻想一下,也并非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他笑道,“那现在我要说……”

 

 

 

 

 

 

 

那次晚宴风平浪静。

 

这是好事。捕风捉影的东西,什么也没发生自然是最好的。宾客都安全返回了家中,也没听到谁家发生意外的风声。但对于阿贝多来说,一切却并没有过去。

 

斯卡拉姆齐。

 

在完全冷静下来后,阿贝多发现,对于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或者说自那人的出现开始,就没有从舆论里脱身过。出色的外表,从容的谈吐,像是从小便混迹于名利场,但是在两周之前,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沸腾的不是舆论,而是负责人员审查的极恶骑才对。可偏偏斯卡拉姆齐有一双橘金色的眼睛。

 

那是贤者一脉独有的特征。

 

身为黄金家主的他自然知道——曾经的五大家族各司其职,互帮互助,可随着时代的变迁,那明处暗处的争斗便屡见不鲜。但是在四年前,贤者,以及那些与他们沾亲带故的,都确确实实被驱逐出了优选区。当年的缘由暂且不论,只是相关人士集体撤离的结果,导致了斯卡拉姆齐成为了这四年来,优选区里唯一一个疑似与贤者相关的人。

 

这是否代表了贤者的回归?就像是四年前“复活的黄金”一样?

 

如果斯卡拉姆齐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他大可静观其变,又或者将一切都交给极恶骑。只要贤者没有做什么大动作,他也不必与之争辉。

 

可偏偏斯卡拉姆齐有一张那样的脸。

 

——您应该知道,劣民区环境十分恶劣。一个在劣民区失踪了至少两年的劣等人,与判定死亡的差别就只有是否发现遗体,以及遗体又是否能辨认出来了。

 

他不信那样的人会就这么死去。

 

他也同样不信那是一个巧合。他曾生活在劣民区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寻找少年所依据的外貌特征也不足以让任何一方拼凑出一个确切的画像。再者,他在失踪案的线索导向的宴会上找到了寻不到的人?

 

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

 

“已经到了,家主大人。”

 

“辛苦了,之后麻烦将这些带给赛巴斯。”

 

资料页被重新定好留在了车上,阿贝多看着眼前的酒店招牌,将准备好的见面礼往衣兜深处按了按。在接收邀约前的调查准备工作不会少,因此他知道,这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私人性质酒店。会来这里的,要么是情人,要么是密谈。

 

很显然,斯卡拉姆齐的邀约应当是后者。

 

那张脸非常显眼,即便是在角落,也一瞬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将门轻轻带上,抬步靠近了端坐在床边的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房内的斯卡拉姆齐褪去了华丽的外衣,变得更像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存在。此刻,那双眸子低垂,翘起的腿有意无意的轻轻晃动,在暖色的灯光下有些看不真切。这种前提下,说阿贝多没有恍惚,大概是假的。

 

“晚上好。”

 

他道。

 

然后他就对上了那双眸子,刺眼的橘金色穿透了朦胧,将人拽回了现实。斯卡拉姆齐笑了笑,摊开了没有拿着酒杯的手,指向了一边的座椅。

 

“晚上好啊。”

 

“……省去寒暄,直奔正题吧。”阿贝多坐下,那阵恍惚在看向斯卡拉姆齐时已然恢复了清明,“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有再使用敬语,却也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斯卡拉姆齐收回了目光,转而看着那杯青色的酒液。他摇晃的动作逐渐减慢,在那汩汩气泡散去大半后才道。

 

“一周后有一次学术的发布会,我听说黄金会参加并展示一份最新的研究成果。当然,我没有那么不自量力让你们放弃——我只要你本人那天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或者在你的研究所里,仅此而已。”

 

“我?”对于这一点,阿贝多有些意外,“能说理由吗?”

 

“如果我能说,我应该致电你的研究所,而不是大费周章引起你的注意。”

 

斯卡拉姆齐侧头看来,他的脸靠在掌心上,小指有意无意点了点那双眼睛,像是某种暗示。而后,他弯唇笑道。

 

“当然,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即便你不参加也会有手下人将一切汇报给你,不是吗?”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那你应该明白,我想从你身上知道的事可不少。”阿贝多蹙眉,“你索要的代价太低,我会怀疑你接下来所述的真实性,以及你是否别有目的。”

 

“但你想知道的事情,对我来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斯卡拉姆齐将手中的酒递出,“交易成立吗?三杯酒,三个问题,只要是我能说的我都会说,但信不信取决于你。”

 

三个问题。

 

阿贝多看着那杯酒,伸出手接过。

 

玻璃杯上尚留有余温,他看着其中的青色液体,并未将其饮下,只是抬眸问道。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至少在我认知范围内的,没有。”

 

有些含糊的回答,但属于是预料之内。信?还是不信?但若要撒谎,大可不必再强调一遍。

 

酒的度数大概不高,流入喉间没有多少辛辣的感觉,更像是……饮料?他抬眼看向斯卡拉姆齐,撞进了那似笑非笑的眼眸。第二个问题不太适合被他人听去,即便此处只有他们。他默默地又拿起了第二杯,俯身凑近了那双眼睛,压低声音道。

 

“之前你在晚宴上说的话我很在意,你对劣民区很熟悉?”

 

这一次的回答没有那么快。

 

笑意因为距离的拉进而消散,斯卡拉姆齐肉眼可见的愣了愣,目光下意识挪开,却又有些不甘示弱般又瞪了回来。他的嘴角轻扯,竟是又靠近了一些,直到吐出的呼吸落在了耳畔上。

 

“如果我说,我在那里长大呢?”

 

阿贝多手指微缩,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

 

“您很会开玩笑。”

 

“随你如何理解。”

 

距离倏然拉远,斯卡拉姆齐顺手取过桌上一杯紫色的酒液,轻轻举起。透过那液体,眼睛的颜色像是融合在了一起,这一刻,是记忆的彻底重叠。

 

“但如果,在劣民区长大就有罪,我们都该下狱。”

 

紫色的酒杯缓缓挪开,橘色与金色的过渡中,是浅浅的笑意。而后,斯卡拉姆齐主动道。

 

“第三个问题,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事吗?”

 

“……不。”

 

看着那双眼眸,阿贝多道。

 

“最后一个问题,可以以后再问吗?”

 

斯卡拉姆齐有些意外:“你觉得我们会有以后?”

 

“只是推测,如果只是让我不去参加发布会,简单快捷的方法不只有致电研究所。”

 

阿贝多没有急于喝下第二杯。他看着其中的澄澈液体,总有一种里面还是饮料的预感。或许他不该这么大意,如此轻信一个可疑的人递来的不明液体,但……

 

“我可以问问之前那一杯里面是什么吗?喝起来不像酒。它不属于三个问题,你可以不作回答。”

 

“……气泡水。”斯卡拉姆齐斜斜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你是不担心我在里面下毒。”

 

“你下了?”

 

“下了,你信吗?”

 

“所以你的目的,是毒杀?”

 

阿贝多问的认真,但却也打从心底知道那不可能。捉弄?调戏?又或者还是那张脸带来的偏见在作祟。

 

至少现在,他并不信对方会害他。

 

“说不定哦?你还喝吗?”

 

斯卡拉姆齐微微歪了歪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阿贝多这次倒是没有一口气喝完了,而是一点一点的品尝。

 

这一次喝起来更像是果汁?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为何。谈话已经到了尾声,他也该与对方告别了,却在起身前想起了那尚未送出的见面礼。他自口袋中取出一个蓝丝绒饰品盒,伸手递了过去。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了,但,这是见面礼。”

 

“哈?”

 

斯卡拉姆齐明显有些意外,却还是伸手接过。他并没有说接受与否,只是打开了盒子,看着里面躺着的耳饰,那眸中看不出厌恶,却也看不出喜悦,只是抬眸道,“我没有给你准备。”

 

“只是出于个人的礼节,并不需要回礼。当然,如果您要回礼,我也十分乐意。”

 

“哈。”

 

斯卡拉姆齐眼眸眯起,那副样子像是一只被逗乐的猫咪。他将饰品盒重新放回阿贝多手上,却道。

 

“那就帮我戴上吧。”

 

“乐意至极。”

 

阿贝多取出其中的饰品,靠近了那侧过来的耳垂。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很快便从中寻到了可以穿透的孔洞。

 

他想起了那月色下闪闪发亮的耳环,那也曾由他亲手戴上。虽然打耳洞并非什么稀罕的行为,但是一般的假货,会有如此细致入微的模仿吗?

 

他的眸光微黯。链条连接的环状部分在耳廓上固了定,耳钉自洞中穿过,松开时,垂下的金属羽毛便轻轻晃动。他未曾精细挑选过样式,但是那镶嵌的蓝色宝石在此刻,既像是在衬头发,又像是在衬他记忆中的眼眸。指腹顺着耳廓落在了那张脸的边缘,他轻轻摩挲着,目光顺着往下而去。但所过之处,他没有寻到任何的破绽。

 

人皮面具,整容手术,这种后天改变外形的方式或许可以骗过一般人,却没有办法骗过阿贝多。在如此近的距离与观察里,他足以确认以及肯定,斯卡拉姆齐这张脸,没有任何修改的成分。

 

性格,语气,外形,世界上不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可是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唯有这一点并不相同?是此刻的眼睛是假的,还是他过去所见的才是假的?如果是后者,那过去还有多少是真实的?

 

忽然,他注意到了那脖颈后面的一抹突兀的紫色。

 

纹身?他下意识想探明究竟。可在他的手指触及之前,斯卡拉姆齐便不着声色的躲开了。

 

“摸够了吗?”

 

“抱歉。”阿贝多只得收回手,“耳饰很适合您。”

 

“是吗。”斯卡拉姆齐挑了挑眉,他伸手,拂过那垂下的金属羽毛,“至少我们中有一个人满意了。”

 

“……您不喜欢吗?”

 

“一般。”

 

忽然斯卡拉姆齐动了手。

 

他猛然拽住了阿贝多的衣领,变故之快让阿贝多下意识摸向了防身的利器,却在注意到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同时缓缓松了手。斯卡拉姆齐没有笑,此刻的他看起来严肃至极,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犹豫,而最后,在沉默里,他离得更近了一些。

 

很近,只要谁再动一下,就能吻上。

 

“真难办,那我就附送你一个情报作为回礼好了。关于你的行程,消息,我甚至不需要付出金钱就能得到。内鬼?卧底?一个,还是两个?”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呼吸一点一点吐在了阿贝多的脸上。那紧拽衣领的手随着话语慢慢松开,转而攀上脖颈,而后,轻轻挠了挠阿贝多的下颚。他的手指很凉,淡淡的茶香环绕在周围,熏得脑袋有些发晕,阿贝多手指微动,想问什么,斯卡拉姆齐却率先道。

 

“别太放松警惕了,黄金家主。”

 

暧昧的动作,却是认真的谈话。阿贝多垂眸,他对自己的行踪被出卖这种事并不意外,又或者说预料之中,金钱,权利,诱惑,只要不涉及真正的机密,都可以是为了引蛇出洞留下的棋子。但这是由斯卡拉姆齐主动提起,结合那双眼睛,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推测……

 

他搭上了那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手背上的骨节。

 

“您告诉我这些,不怕被人报复吗。”

 

闻言,斯卡拉姆齐却笑了,耳上的宝石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说什么了吗?”他眨了眨眼睛,“我什么也没告诉你。我只是一个喝醉酒的人,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以及很失礼的试图轻薄一位家主——”

 

他反手拽住阿贝多的手腕,便是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推,然后顺势拉开距离。

 

“然后被素以理性著称的‘黄金’拒绝了。”

 

此刻,他们的手尚未松开,阿贝多仍然能感觉到那手心的温度。他垂眸扫过一眼,便又对上那双眼眸。

 

“您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我以为跟一位家主攀上关系,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橘金色的眼眸笑得眯起,看得阿贝多心神微动。

 

“失礼了。”

 

是冲动。

 

理性,感性,对于他来说,感性占据上风的情况极少,可此刻他却想顺从心底的想法一次。这很唐突,很荒谬,但他依旧俯身凑近。唇畔擦过了羽毛,再吻上了脸颊。意外的是,他没得到任何的抗拒,甚至能感觉到那吻下的地方有些滚烫。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呼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却是轻的更像是一阵风,让人听得不太真切。

 

“阿帽。”

 

他不知道斯卡拉姆齐是否有听见,又或者说,斯卡拉姆齐的反应并不重要。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或许可以称之为某种慰藉。他正欲抽回身,为如此僭越的冒犯打个圆场,却听到了那带了些刻意,却更接近记忆中的声音。

 

“阿贝多。”

 

承认?不。阿贝多清楚,对一切保持怀疑的习惯,让他只会觉得是斯卡拉姆齐将身份模糊化的暗示。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斯卡拉姆齐是不是阿帽,他们之间都逃不开联系——即便他错了,斯卡拉姆齐跟阿帽是两个不同的人,阿帽也一定是在斯卡拉姆齐的手中。

 

既然如此……

 

他伸手遮住了斯卡拉姆齐的眼睛,闭上眼吻上了那唇畔。

 

 

 

 

 

 

“说起来,阿贝多,你说过你真正的生日是在秋天吧。”

 

窗边,少年合上手里的书,侧头看着在收拾屋子的人。阿贝多闻言动作停滞了一瞬,而后并未回头。

 

“是。”

 

“你还比我大两岁,是吧。”

 

“怎么了?”

 

“只是突然想到。”

 

像是地覆天翻。

 

脑袋落在床板上的时候,阿贝多还有些吃痛,但很快便撞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少年趴在他的身上,纤细的手指覆上了他的下唇,而后是轻轻的,却又有些道不明的揉着。

 

“虽然我不喜欢诞生日,但这并不妨碍我跟你讨要礼物。”

 

烛火的暖色下,他们的唇畔相抵,一触即分,再试探性般来了第二回。手指不自觉相扣,他能感觉到少年落在他脸上的发丝,也能感觉到那份心意相通的愉悦。

 

“你知道吗阿贝多。”

 

少年笑得眼眸眯起,像是一张不会褪色的画片,即便是回忆,也让人挪不开目光。

 

“在劣民区,16岁就可以算成年人了。”

 

 

 

 

 

 

梦中仍旧是纠缠。

 

这大概也是将谈话的地点定在酒店的好处了。在整个过程里,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冷静与清醒,虽然那可能只是自我感觉。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得以确认了那后颈的纹路。

 

那确实是一个纹身。耳语厮磨里他曾低声询问,得到的却是有些失神的人的轻笑。

 

「你猜。」

 

而待到醒来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人。没有字条,也没有留联系方式,当然,这件事也未曾掀起任何的风浪。一切平淡的就像是从未发生过——这明明是最好的情况。

 

可不知为何,阿贝多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斯卡拉姆齐没有再来找他,但这个名字却未从各个新闻中消失。他本就有看每日新闻的习惯,而今也算是多分了一些注意力在某个不告而别的人身上。关注归关注,工作归工作,日常的琐事催促着他回归忙碌。学术,经济,其影响的政治,还有前不久的失踪案——不过短短几日,便又出现了一例新的案件。

 

又是失踪,又是某个家族不受重视的年轻人,又是没留下任何线索。若非阿贝多到过现场查看,只怕要认为极恶骑内部是不是有卧底在刻意隐瞒了。此刻他看着那份专程寄来的案宗复印件,寻找着不同事件其中的联系。

 

迄今为止,失踪的人数已经到达了十人,可失踪者之间最大的关联便是与家族内部涉及不深。不像是家族争斗,也没有调查出私仇,如此一来更像是随机犯案。可没有尸体,没有勒索,受害人只是平白无故的消失。他们去了哪里?犯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未知是恐慌的原料,为此,相关的动静必须压得死死的。

 

可是线索,却是又断了。

 

真是令人不愉快。

 

“打扰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钻出了一个紫色的脑袋。阿贝多抬眼看去,在认出了来人后有些意外。

 

“杜林?你怎么来了。”

 

“唔,老师说我学有所成,所以我想请一段时间假。”

 

杜林从门口走出,看起来有些拘谨,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可以吗?那个,哥哥?”

 

“不必勉强喊我哥哥,也不必这么拘束。杜林,你同样是黄金的一员。”

 

话虽这么说……阿贝多看着眼前的人,不免想起四年前他刚回到黄金时,老师所交代的事。

 

黄金注定不会是一个常规且正常的家庭,这点自他记事起便是如此。作为当时的黄金家主莱茵多特唯一的孩子,他是否能继承家业并非板上钉钉的事。天赋,努力,这些才是他作为继承人的根本。因此,莱茵多特对他来说,比起母亲或者家人,更像是一位值得跟随与学习的老师。

 

但这对杜林来说不一样。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是亲兄弟。

 

十四年前黄金面临的动乱,让莱茵多特作出了树立一个“靶子”的决定,而杜林就是那个靶子。在顶替“莱茵多特之子”身份的十年来,莱茵多特对杜林的“溺爱”将这个孩子推上了风口浪尖,挡下了绝大多数的利剑。因此在黄金“复活”,当莱茵多特问被接回的阿贝多要如何处理杜林……

 

将人留下是否会成为隐患?

 

虽然这四年来,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但只要不是大乱,仅仅是为这个“弟弟”兜底,阿贝多还是可以做到的。

 

“想休息的话不必问我,赛巴斯会帮你安排。”

 

“我知道,赛巴斯也帮我想了旅游的计划。我准备明日就出发。”

 

“好,有什么缺的都可以联系我。”

 

然后便是沉默。大抵是对彼此始终存在的陌生让他们之间没有多少话可以说。正当阿贝多打算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事时,杜林却有些支吾开口了。

 

“那个哥……阿贝多,你有听说过‘月亮’吗?”

 

“嗯?”阿贝多有些困惑,“是说天上的月亮吗?”

 

“不,嗯……抱歉,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杜林的犹豫落在了阿贝多的眼中。他没有追问,只是目送着杜林的离去后,疑心,大概也是直觉,让阿贝多联系了手下能靠得住的人。

 

监视,在这种情况下同样也是一份保护。

 

但他能做的仅此而已了。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案卷上,在复读了两遍无果后,便暂时放弃了去跟那些文字死磕。决定暂时休憩时,却有一条最新的咨询弹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斯卡拉姆齐的名字。

 

阿贝多盯着照片上出现的那副由他送出的那副耳饰,最终还是改变了行程。

 

 

 

 

 

 

 

金色的羽毛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它原没有那么衬斯卡拉姆齐,可偏偏斯卡拉姆齐选了一套镶嵌着宝石的着装,这么看倒不显得突兀了。此刻,处于人群之外的阿贝多确实能理解此人为何会始终在舆论的中心。

 

很耀眼,却不刺目。一定要形容的话或许是……月亮?

 

他并不急于上前搭话。等待的空隙里并非清闲无事,他需要应付的人也不少——没有价值的絮叨,无需放在心上的结交。他随意应付着,直至某个月亮似是找了个借口,身形逐渐被门口的阴影吞没。

 

他跟了上去。

 

斯卡拉姆齐的步伐并不急,一步步走向了无人处。他们都没有开口,沉默与寂静与先前的喧嚣对比,显得有些沉重,亦或者说,令人不安。终于,前进的人停了步回过头,没有任何意外的对上阿贝多视线。

 

“没想到堂堂家主还有跟踪人的兴致?”他打趣着,“也不对,别人跟踪是悄无声息的,你是明晃晃的跟着。”

 

“……”这听起来反而是他的不是了。阿贝多并未对此辩解,只是转而道:“您倒是没给我叙旧的机会。”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有求于谁的时候才会主动搭话?”斯卡拉姆齐轻哼一声,“所以呢,黄金的家主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这倒把阿贝多问住了。他并未有求于斯卡拉姆齐,甚至他们之间的话题大多由斯卡拉姆齐开启。当这份主动被移交,无论说什么都好像显得他居心不良了。而最终,阿贝多还是提起了那晚的事。

 

“我以为您会索要些什么。”

 

“索要?”

 

斯卡拉姆齐有些意外,却又很快恍然。他双手背于身后,一步步朝着阿贝多而来。

 

“你指什么?声誉?接吻?亦或者……”

 

他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很浓,距离又在逐步拉近,让阿贝多不可避免的嗅到了那缠绵一夜的茶香。斯卡拉姆齐并未停滞于暧昧,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阿贝多摊开手。

 

“所以,你在试图给我补偿?”

 

补偿……阿贝多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表达的。可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是他将旖旎看的太重,还是性的错觉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理应更进一步?

 

但确实是身体上的关系让他想当然了。既如此,他便顺着斯卡拉姆齐的话而下。

 

“只是一份让你我都心安的提议。”

 

斯卡拉姆齐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都是成年人了。性向相同,氛围到了,那就做了。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成熟的要求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有些诧异道。

 

“你该不会没有过?”

 

“……看来我在您眼中风评不佳。”

 

斯卡拉姆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神色在夜色下有些晦暗不清,思考?还是斟酌其中的含义?什么都可以解释。只是这沉默太久,久到阿贝多都以为斯卡拉姆齐不会再开口,正要转移话题,却听到他道。

 

“住所。”

 

“什么?”

 

“如果你要给我补偿,我需要一个安全且属于我的住所。”斯卡拉姆齐双手抱肩,下颚微微抬起,“你不会给不起吧。”

 

安全,属于他……倒也并非给不起,或者说此时就有一个极其符合要求的选项。阿贝多犹豫片刻,自衣兜中取出纸笔,很快写下了一个住址。看着上面的门牌,他承认,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斯卡拉姆齐的身份之前,这个做法并不恰当。

 

但……

 

他将字条递了过去。

 

“需要我送送您吗?”阿贝多放轻自己的声音,“家具都有,你可以直接住进去。明日我会安排人办理手续,如果需要帮忙搬家的话,也可以联系我。”

 

“……哼。”

 

那声音听起来没有预想中的高兴。斯卡拉姆齐拿过字条,随意扫了一眼,便自顾自朝着会场的方向而去。或许是感觉到阿贝多没有跟上,他回过头。

 

“你都跟我出来了,还要避嫌吗?”他道,“走吧,不是还要送我回去吗。”

 

“您同意?”

 

“我有拒绝的选项?我自己去能进门?”斯卡拉姆齐的语气充斥着不满,却仍旧停下来等待,“所以我才会讨厌……走吧,大忙人。”

 

阿贝多有些失笑,却是抬步跟了上去。

 

 

 

 

 

“你在画什么。”

 

少年俯身来看,却在看到那些色彩的时候,露出了些许的鄙夷,“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都不会想这么离谱的景色。”

 

“在这里确实没有。”他放下画笔——严格来说,那只是沾着颜色的木棍,那些斑斓的颜色是他近几日收集碎石与野花研磨调配而成,虽然比不上正经的颜料,却在劣民区尤为难得,“但是在外面,这才是常态。”

 

“少做梦了。难道你还在想回去的事不成?”少年起了身,便是几步后坐至唯一的木椅上,“都过去几个冬天了,也没见你所谓的家人来找你。”

 

阿贝多摇了摇头:“不,只是我觉得应该保留对事物的基本认知。”

 

“即便它们永远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出现?”

 

“即便它们不会出现。”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优等人。”

 

少年翘起腿,居高临下看着阿贝多。

 

“说得好像只要许愿就能得到大房子似得。你可别忘了,光是收集这些颜料的材料你就用了快一年。或许在优选区,有钱人会把钱大把大把的投入艺术,但是在劣民区,艺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无关温饱。”

 

“但我们要思考下个冬天是否还有足够的食物。”

 

阿贝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铺在桌面上的画。或许是少年说的语气太严厉,隐隐有了指责的味道,以至于沉默在屋内蔓延。良久,少年才起了身。

 

“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这些东西你又不是用钱换的。”少年侧过头,轻哼一声,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只是,我怕你离开。”

 

“什么?”

 

“很多人都想离开,想要去优选区过上好日子。没人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但总归没回来,就跟死了没什么差别。”少年回过头,那双眸子里很平静,毫无波澜,“如果是别人,我会觉得他们多半只是逞嘴上功夫,当不了真。但是你不一样,你本就来自那里。”

 

阿贝多看着少年,许久后才开口道:“所以你觉得,我会离开?”

 

“你跟我不一样,我从小生活在这里,我见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能自己生火的打火机。但是你见过更好的,见过阳光、蓝天、草地。你若还惦记着那些,会甘心一直在阴沟里面吗。”

 

他说的直白,那语气中还隐隐有着些许的烦躁。阿贝多注视着那双堇色的眸子,有时候,他能从里面看到些挣扎,也能看到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厌世。

 

“那,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他发出了邀请,即便他也不知道,他能否回去。

 

“你也可以拥有那些东西,我也会尽可能的保护你。风景,艺术,幻想,那些你觉得美好的,你都可以见证。”

 

“哈?”

 

“你可以拥有属于你的住所。喜欢做饭,可以有单独的厨房;喜欢看书,可以拥有一整面墙的书籍。”他的语速不快,像是说着理所当然的事实,“不用担心温饱,不用担心金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如果你想,它完全可以是你的未来。”

 

“阿贝多,你……”

 

“阿帽。”他打断了少年的话,“如果只是想一想的话,也并非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不是吗。”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想的越好,就会觉得现实越残酷,想要得到的越多,就会越不安于现状。我没那么愚蠢,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未来,作为一个劣等人的未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淡淡的发出一声轻哼,“但你说的那些,如果未来真的有机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开了灯。

 

是非常简约的布局,能作为装饰的仅仅只有象征意义般挂在墙上的画。它看起来空置已久,但却并没有积灰,想必还是有人来定期打扫。阿贝多领着人看了下房间以及布局,最后总结道。

 

“毕竟是闲置的,所以会有点冷清,不过该有的都是有的。”

 

阿贝多注意着斯卡拉姆齐的神色,但却看不出其中喜怒。青年的目光扫过那些陈设,最后停在了主卧的书架上。一整面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但其中最多的,还是科学研究、经济、政治等相关专业的书目。阿贝多见状轻咳一声。

 

“这是我还在学习期间住的地方,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如今这些书对我用处不大,您可以随意处置。”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斯卡拉姆齐伸出手正要取下一本,却又想起了什么般停了动作,收回目光。他瞥了阿贝多一眼,而后走出了房间。

 

“我记得你也在宴会上喝了酒。”他道,“我打算煮醒酒汤,一碗是,两碗也是。希望你这里有材料。”

 

醒酒汤?阿贝多微愣。酒精对于他这种名利场的常客而言是家常便饭,因此习惯宿醉以及其带来的后果,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但他并不讨厌让身体好受的办法。

 

“那就麻烦了,斯卡拉姆齐先生。食材我一直有让人补充。”

 

他说的疏离,而斯卡拉姆齐也并未介意这一点。他的声音自厨房的方向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作为书籍的回礼。”

 

“您喜欢书?”他问道。

 

“比起其他的,书本更让人有兴趣而已。”

 

斯卡拉姆齐看起来适应的很快,只是几次摸索后,便在厨房忙碌起来。阿贝多看着,从斯卡拉姆齐对书籍感兴趣开始,道不明的感觉便一直萦绕在心中——它不断强调着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光景,却又同时害怕着,担心着错误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决定所导向的结果。

 

“发什么呆?”

 

斯卡拉姆齐的声音唤回了思绪。阿贝多回过神,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厨房用的习惯吗?”

 

“就算不习惯,迟早也会习惯的。”回答的人将一碗汤放在了餐桌上,正欲重新回到厨房却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没下毒,你这里没有毒给我下,我也没想到你会在今天找上我。”

 

“所以是本来打算下的吗?”

 

“你猜。”

 

他说的随意,阿贝多便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本就不担心是否有毒,或者说,早在前几次的相遇李,斯卡拉姆齐拥有相当多的暗杀机会。

 

这一次也没下手。

 

醒酒汤的味道不怎么样,但确实让疲惫的胃舒适了不少。他小口喝着,余光时不时看向在厨房里站着的那道身影,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在想什么呢?

 

开口询问之前,厨房里的人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回头看来。

 

“时间不早了,我记得你带我看过客卧。”斯卡拉姆齐放下了空置的碗,“你也睡觉去,你明天行程不少。”

 

行程……是有这么一回事呢。阿贝多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给等待的司机发了通讯,剩下的一切都不必担心——闲置的被褥,一次性用品,或许他比斯卡拉姆齐更知道放在哪里。

 

他起身去准备,却在路过斯卡拉姆齐身侧时听到:

 

“我不好白拿你东西,钥匙你可以留一份,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这里找我。前提是我在家。”

 

家。

 

“嗯。”

 

阿贝多轻应了一声,却是忽然发觉。他们的关系,联系,似乎在越来越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那可以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他看着斯卡拉姆齐,目送着对方走过身侧,即将关上房门,“毕竟要想知道你在不在家,我好像只能靠新闻。”

 

“你没有调查我?”

 

“只调查过基础的资料,我想我应该给予你一份应有的尊重。”阿贝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而且总是在社交场合上堵你也不是办法。”

 

“……噗嗤。”斯卡拉姆齐闻言突然笑出了声,但却是转过身拿出了通讯器。添加号码并不费工夫,在完成后,便有人打了个哈欠,关上了房门。

 

阿贝多看着通讯器里多出的月亮头像,像是心头悬着的什么终于放了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紧绷,仿佛索要联系方式,比能否拿下重要的项目更让他紧张。

 

无论如何,时间是不早了。

 

 

 

 

 

 

 

“我听说你很执意要去找你的那位小伙伴?”

 

金发的女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但那张脸上却写满了“有趣”。他自是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性,那其中并不包含任何的怒气又或者讽刺。

 

更像是发现了新的课题。

 

“这可不像是我的孩子,阿贝多。跟没经历过基因编辑的人扯上关系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再严重些,你的继承权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威胁。即便这样你也要去?”

 

“抱歉,老师。在这件事上,我希望我可以问心无愧。”

 

“有意思。”

 

莱茵多特双手交叠,跟打量新奇物种似的打量着阿贝多。那样的目光十分令人不适,但是放在莱茵多特身上,大概算是某种嘉奖。

 

至少代表了她并不是反对的。

 

“我曾教过你,作为我的孩子,你要把自己当做研究者,而不是别人的课题。”她眨了眨眼睛,“在实验中,只有小白鼠才能随心所欲,不像研究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恒量?变量?实验的目的?带来的影响?现在,回答我,阿贝多。如果你的答案可以让我满意,就算你想让那孩子加入黄金我也不会反对。”

 

阿贝多噤了声。

 

未曾想那么多?不,他是想过的,但是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解法。他清楚的知道律法,知道劣等人被禁止进入优选区,强行带来只是将其置身于危险之中。而见阿贝多没有作声,莱茵多特的神色也肃了些。

 

“这是新的一课,阿贝多。你知道作为‘黄金’,最需要什么吗。”

 

“您说过,我能成为继承人是因为继承了您的天赋,还有达到了您的预期。”

 

“是的,天赋,努力……但还有更重要的,资金。”

 

莱茵多特支起身往后靠去,她的双手抱肩,那双眸子直直的看着阿贝多。

 

“说说看,你觉得十年前为什么黄金会被针对,你又为什么会流落到劣民区。”

 

“是因为贤者。”阿贝多顿了顿,联想到先前的话题,忽然顿悟,“因为他们也是做研究的?”

 

“技术的发展决定了支持者,支持者决定了资金的流向,同样都是做研究的,在他人眼中总会分个优劣高低。说好听点,是竞争对手,说难听点,是野兽在争夺地盘。”

 

阿贝多愣了愣,却是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竞争的最后,是胜者的奖杯。

 

比如十年前的贤者,又比如说如今的黄金。

 

“对一些人来说,基因编辑技术是改变世界的关键,它决定了同样的物种也会有决定性的鸿沟,也是优选区立身的根本。但是对更多人来说,如今不再广泛应用的基因编辑技术,已然成为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可以分分钟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炸个稀碎。”

 

莱茵多特取过桌上的一瓶不知名药剂,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看似不经意,可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对贤者来说,是,而对其他家族来说,亦是。”

 

“作为我的孩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其他家族看在眼里。黄金的复活必将你推上风口浪尖,这是让你可以崭露头角的机遇,也可以是让你万劫不复的危机。”

 

“优选区的法律拒绝了没有基因编辑过的人种进入,一经发现,你,还有你的小伙伴,我都不会保。现在,你还想顶着风险,去接你的小伙伴吗。”

 

“……母亲。”

 

阿贝多抬起头,迎着莱茵多特的目光。

 

“如果是作为家主的母亲,还会有这样的风险吗。”

 

莱茵多特愣了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没有,正规的,不正规的。他以什么人种来到优选区,是我说了算,就跟那个孩子一样。”她道,“有意思,也很大胆。丢下了十年的课程,却想在短时间内追上来吗?”

 

“我会尽全力得到您的认可。就像十年前,您能决定我是您唯一的孩子一样。”

 

“希望你说到做到。”

 

莱茵多特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办不到,就抛弃你。”

 

 

 

 

 

 

冷水泼了一脸。

 

有多久没梦到那时候的事情了呢。阿贝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面部轮廓而下,再滴入那水池之中。或许是久违回到了这个地方,回忆也紧跟着追上了他。

 

老师的话从不是唬人的。高强度的学习以及无数的考验,两年,对现在而言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只盼时间可以再多一点。忙碌压得人喘不过气,立场让他不能与劣民区产生联系,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掌握一点知识。

 

之后,终于得到了莱茵多特的认可并继承了家主位置的他,重新回到了那曾经躲了三四年的房屋里。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又或者不告而别的指责,但……

 

三天,他都没等到想见的人。

 

即便他想等,背上的责任也让他没法久留。于是他委派了信得过的人去查,结果却是阿帽在两年前就失踪了。

 

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他被接回黄金后的一周。

 

——您应该知道,劣民区环境十分恶劣。一个在劣民区失踪了至少两年的劣等人,与判定死亡的差别就只有是否发现遗体,以及遗体又是否能辨认出来了。

 

擦掉脸上的水痕,阿贝多走出浴室,却迎面看到了一个侧影。那人斜斜的依靠在门边,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却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松松垮垮的,像是刚睡醒一般。

 

先前因为梦而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仿佛被抚了平。

 

“抱歉,吵醒您了吗?”

 

斯卡拉姆齐闻言睁开眼,看向了阿贝多,满脸都写着“你在明知故问什么”。他打了个哈欠,从门边直起了身,双手插兜。

 

“餐桌上有早饭,吃不吃随你。”

 

阿贝多有些意外:“你做的?”

 

“反正都醒了,找点事做。”回答的人伸了个懒腰,“我认床,睡不深,等你走了我再去补个觉。”

 

他正想说时间并不是很允许他能坐下来慢慢品味,却在来到餐厅后便看到了那装好的保温盒。他回过头,便看到了斯卡拉姆齐抬了抬手,又招了招。

 

竟是有些慢走不送的意思。

 

……罢了。

 

他拎起保温盒,也朝着斯卡拉姆齐招了招手。

 

“那我出发了。”

 

来到屋外,司机已经为他拉开了车门。阿贝多正要进去,却如有所感般回过头。

 

如此是他过去曾梦寐以求的光景。

 

可它又能维持多久呢。

 

 

 

 

 

 

 

日常的事务,内部的整顿,实验进度的跟进,还有案件的配合调查,一连几天的忙碌足以忘掉很多东西:比如说吃饭,比如说稳定的睡眠,又比如说……

 

保温盒。

 

那次的早饭他还是有吃的,粥还有面包都是甜口的,高能量的物质十分适合补充体能与精力。只是那保温盒忘记了还回去,便被遗忘到了一边。

 

但斯卡拉姆齐也没催就是了。

 

现在是难得的空闲时刻。原定发布会的行程依照与斯卡拉姆齐的约定取消,此刻他便只需要在办公室看着现场的直播。委派的助手很尽职,一切都跟预演的一样,无论是产品还是技术的介绍都滴水不漏,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将注意力从直播上转移,开始查看因为发布会的成功而多起来的咨询,却在其中一眼看到了出乎预料的人。

 

是斯卡拉姆齐。

 

他主动发了消息?阿贝多有些意外,便是点了开。他做到了承诺的事,想必不是兴师问罪,就算是兴师问罪也该是那个被遗忘的保温盒了……而再次出乎预料的,那条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来帮我,我在一楼。」

 

一楼?阿贝多愣了愣,立刻起了身,披上了外衣朝着电梯而去。如果他想的不错,应当是那双眼睛带来了麻烦。

 

毕竟黄金与贤者不对头的事,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了。

 

果不其然,此刻一楼的气氛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几乎所有人都谨慎的看着那个坐在休息区被盘问的年轻人,时刻担心着会发生着什么。阿贝多走过人群,那种紧巴巴的氛围随着他的出现而一下子就解开了不少。要带走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斯卡拉姆齐也很轻松,有他担保,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只是他想知道的,跟大家大概是一样。

 

“你怎么来了。”回到了顶楼,阿贝多询问道。斯卡拉姆齐似乎终于从先前的状态里回过了神,有些不耐的轻哼一声。

 

“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遵守了约定,没想到却被你的人围了个彻底。”他的语气里净是不满,“你们搞研究的问题都这么多吗?都问到我祖上三代了。”

 

“那你回答了吗?”

 

“哈,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多东西。”

 

那熟悉的语气又回来了呢,阿贝多有些失笑。他领着人来了接待室,走向了陈列着不少物品的架子,翻找着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想喝点什么?咖啡可以吗?”

 

“有茶吗。”

 

“有。”

 

阿贝多拿过了茶具。

 

不过他的泡茶技术大概算不上好了。以往这种事会有助手代劳,但现在的他没有假手他人的想法。想到这是给斯卡拉姆齐泡的,他收回了下意识伸向糖包的手,最后留在茶杯里的就只有最纯正的……苦涩?

 

如果口味是一致的话。

 

那眼眸愉悦的微微眯起,看起来也确实合斯卡拉姆齐的口味。阿贝多观察了片刻,便默默往着自己的那杯里加了一包糖,搅均匀了,才品上了一口。

 

……还是加少了。

 

“正如先前所说,我只是来确认你是否遵守约定的。”斯卡拉姆齐放下了茶盏,“现在目的达成,我也该回去了。当然,你想现在拿回最后一份报酬也可以。”

 

第三个问题吗。

 

“不急。”阿贝多看着他,“如果您接下来无事,同样不必急着回去。”

 

“不会打扰到忙碌的家主大人?”

 

“至少现在不会。说来惭愧,行程取消,我也有了点休息的机会。”阿贝多停顿了一下,“或者,您想一起看转播吗?”

 

“没兴趣。”斯卡拉姆齐说完眼眸微暗,他的目光扫过了接待室墙壁上挂着的钟表,若有所思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又改了口,“可以啊。”

 

阿贝多眉头微皱。他不知道斯卡拉姆齐改口的原因,却依稀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起。要不要追问?他迟疑了片刻,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直播的内容被投屏到了接待室,先前的耽搁并未影响到发布会的继续,当屏幕重新打开之时,只能看到下一项技术汇报完毕后观众席上响起的掌声。阿贝多看着屏幕里正准备下台的人,一时之间没认出来自哪个派系。

 

很陌生的面孔啊。

 

新人?或许是的,之后可以让助手稍微调查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斯卡拉姆齐的时候,却见一旁的人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是熟人?”他问。

 

但斯卡拉姆齐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人,直到那道身影下了台消失在屏幕中后,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

 

“什么?”

 

“你认识吗?看起来有些陌生……”阿贝多停顿了一下,“约定是为了他?”

 

斯卡拉姆齐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想要否认,可先前的反应却会显得像是谎话。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要算第三个问题吗?”

 

那便是不想回答了。

 

阿贝多看着他,犹豫着是否要将第三个问题放在这上面,最后摇了摇头。

 

“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

 

如果是公众人物,他可以自己去查。而如果那人跟斯卡拉姆齐有关联,想必他也能从中发现一些端倪。询问的信息刚自通讯器发出,他就得到了助手的回答。更深入的东西还需要时间,但是名字,来历,这些是在演讲的开始便公开的东西。

 

来自“月亮”的科学家,多托雷。

 

月亮……这个词作为称谓的时候就有点熟悉了。阿贝多思索了一圈,却是没有想起来。他刚吩咐完助手去对这个研究所进行更深入的调查,下一刻,斯卡拉姆齐就站了起来。

 

“我不打扰了。”

 

“等等,需要我送你……”

 

他话音刚落,却听到了通讯器急切响起的铃声。手先了一步接通,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他们都听得真切。

 

“不好了家主!杜林少爷不见了!”

 

 

 

 

 

 

 

 

“……少爷没有按照赛巴斯先生给的计划走,独自去了郊区……然后,少爷追着一只流浪猫,刚过了一个巷子的拐角,人就不见了。”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可以说是瑟瑟发抖了,“我们立刻就顺着路线追查,那段时间经过那条路的除了少爷,就只剩下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绑架,失踪,面包车。

 

简直像是一些要素聚集在了一起。

 

阿贝多有些头疼。他很快将其与前段时间的失踪案联系到了一起,不免有些后怕——如果他没有派人跟着杜林,只怕也只能过段时间才会得到一句“失踪”的消息。而等到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现在他该庆幸,至少还能追查到车辆,只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摸索,或许能救出的就不只是杜林了。

 

“没能保护好杜林是你的过失。”他对通讯器那头道,“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继续追查吧,有需要可以联系极恶骑的援助。”

 

“是!”

 

通讯挂断,阿贝多手指锁紧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正要拨通下一个号码,接待室的门却被推了开,匆忙而来的,是秘书。

 

“大人,极恶骑那边的联络,说是……”她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要冷静下来,可语气里却依旧是匆忙,“失踪案被媒体公开了,需要黄金派人去配合。”

 

“我知道了。”阿贝多的语气十分平静,点了点头,“请帮我回电,我稍后会亲自前往。”

 

就像是麻烦事一起找上了门。阿贝多关上投屏的设备,正要离开却被喊了住。

 

“杜林,是你的人?”

 

那声音听不出语气。阿贝多回过头,也才想起斯卡拉姆齐并未离开。只是从第一个通讯被接通的开始,青年便一直维持着沉默。

 

直到现在。

 

“是我的弟弟。”

 

斯卡拉姆齐的目光有些复杂,其中还有些道不明的部分。他忽然吐出一口气,走上前。

 

“别去追查面包车了。”他道,“那只是障眼法。先搜索失踪点附近的监控死角以及居民楼,如果有那种刚租了或者卖出不到两个月的,重点排查。”

 

阿贝多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警觉——斯卡拉姆齐,像是知道些什么。

 

怀疑一闪而过。可斯卡拉姆齐却在那质问出口前,重新坐回了接待室的沙发上。他摊开手,笑得很随意。

 

“我就不跟过去了,跟我扯上关系,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我知道你会怀疑我,所以我就留在这里。”他挑了挑眉,“你可以派人监视我。”

 

“……我会的。”

 

如此的情况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私情,阿贝多没有推拒。走出接待室的门之后,他吩咐了秘书看守住门。如果这些跟斯卡拉姆齐有关系——斯卡拉姆齐背后的人,劣民区,还有发布会上那个名为多托雷的科学家。

 

或许都跟那一连串的失踪案有关联。

 

走出大楼上车之前,他抬头看向天空。

 

山雨欲来。

 

 

 

 

 

 

会议是臃长的。

 

猎月人的效率很快,在争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进展:那公开了失踪案的媒体是干净的,相关的信息来源同样是一封匿名的信件。一位实习的主持以为那是过去的案子,便将其变成了新的主持稿。信纸的原件上没能找出更多的线索,它一直堆积在最下层,纸张字迹都是模糊的,按照负责人的说法,只能依据其叠放的底层来推断信件大概是三周前收到的。

 

三周,近一个月,足以抹去绝大多数的痕迹。

 

无差别的失踪会带来恐慌,如今的各个家族人人自危,哪怕是先前的知情家族也好不到哪里去,各方面的压力都在催促着破案,阿贝多带来的新情况更是将紧急的情况翻了个倍。

 

杜林,哪怕他没有黄金的继承权,与现任家主阿贝多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切切实实的黄金直系。涉及到了五大家族的直系,这样的案子足以引来各方势力的目光。大部分人都对这些各执一词,情况越是危机,意见就越难统一。

 

这样一来还不如单独行动。

 

阿贝多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思索着如今所有能利用的。黄金的手没有那么远,也不过是家主的特权可以在这种时候去行个方便。面包车、失踪地附近的居民楼都要继续追查,哪怕是障眼法,也不能放过分毫的线索。可是哪来的人手呢。调配?黄金的重心一直都在研究上,正值新技术的正式公开,大部分人都忙于相关的洽谈。如此一来能用的人,很少。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忽然提起了一句。

 

“……那些定位没有用……”

 

定位?

 

阿贝多微微愣了愣。那些失踪者或许没有,但是杜林不一定。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在顶替莱茵之子的身份期间,杜林遭遇的绑架暗杀次数并不少。每一次的平安无事,除了那孩子自身的好运气之外,或许还有莱茵多特留的后手。

 

杜林身上,会有定位吗?

 

通讯列表在不经意里挪向了某个号码。阿贝多没有犹豫太久,在留下了失陪后就离开了吵闹的会议室。一阵忙音后,他听到了莱茵多特的声音。

 

“真是难得见你联系。”

 

如今已经退了休,专心在某个研究所捣鼓自己感兴趣实验的前黄金家主的语气尤为愉快,但阿贝多知道,那不是兴起的母爱亦或者师生情,更有可能是老师的课题正好有了不错的进展。

 

“您最近还好吗?”

 

“无事献殷勤?说吧,遇到什么困难了。”

 

如此闲心,应该是课题大成功了。

 

阿贝多没有再去寒暄,简要概述了目前的情况:舆论,案件,还有杜林。通讯那头的莱茵多特一直在听着,直到最后阿贝多提出了诉求后,她才慢悠悠道。

 

“有。那孩子身上的定位装置是植入了身体器官内的,一般人可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取不出来……当然,如果真的能取出来,那也没有去捞的必要了。”

 

“器官?”

 

“好奇吗?”

 

这种时候还要卖关子吗?阿贝多有些无奈:“……老师。”

 

“心脏。”

 

莱茵多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般。她没有等待阿贝多的反应,只是吩咐道。

 

“但很久没有充能,或许已经失效了,你可以去试试看。代码跟密码是……”

 

她在说,阿贝多立刻掏出纸笔去记录。无论如今是否依旧有效,这都是可能的决定性的线索,至于那被植入心脏的装置……

 

他不知道杜林知不知情,但听起来应该是莱茵多特亲手操刀。往心脏里植入定位装置?这听起来很有趣,也很大胆。

 

有趣?大胆?阿贝多笔一顿。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变成了他对这种事的第一反应?

 

他似乎,越来越像老师了。

 

“明白,等到有结果了我会跟您说一声的。”

 

他正要挂断通讯,却听到莱茵多特喊住了他。

 

“阿贝多。”

 

“老师?”

 

“说说看,一场实验,除了研究者外还需要什么。”

 

“除了研究者?”阿贝多眉头微皱,却是很快给出了答案,“从现实意义来说的话,场地,器材,还有……”

 

他忽然愣了愣。

 

“……实验对象。”莱茵多特补上了最后的那个词,“那么,我们一般怎么挑选合适的实验对象?”

 

“挑选……”

 

阿贝多忽然明白了莱茵多特的意思,愣神里,他又摇了摇头。

 

“老师,但是这些人除了社会关系外并没有相同点,也正是因为如此……”

 

“噗,谁说没有了。”莱茵多特像是被逗乐了。

 

“阿贝多,在优选区,最不缺的是什么?”

 

 

 

 

 

 

优等人。

 

又或者说,经过基因编辑技术,修改了基因的人。

 

但这话就跟“被抓的都是人类”一样。再者,谁又知道劣民区是否也有同样失踪的存在的?只是劣民区没有治安,每年失踪的死亡的都不计其数,也根本无从查起。

 

如果这是别人说的,大概阿贝多只会将它当做某种无厘头的推测,但如果是莱茵多特说的,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回到研究所,他将检索用的代码以及密码一同输入,便看到了那闪着红点的信号。

 

存在,却又时不时弹出了“无信号”的提示,不过能看出它一直在移动。他将移动的位置结合了地图,很快就确认了方位,与此同时他也联络了司机打算亲自追上。毕竟如果确实如莱茵多特暗示的那样,那么这很可能涉及技术的外泄,又或者某些违禁的实验。

 

这就是黄金必须插手的范围了。

 

经过接待区时,他忽然有些不安,便停了步打开了接待室的门。而当目光落在沙发上小憩的斯卡拉姆齐身上时,他忽然松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就算这一切跟斯卡拉姆齐有关,只要斯卡拉姆齐不在现场,他就有办法将斯卡拉姆齐从中摘出来。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赶路的时候,他问自己。

 

这个答案并不难找。

 

 

 

 

 

信号时有时无,却像是在兜圈子般,一直都没有停止移动。

 

车辆一直都在跟着,但哪怕标点近在咫尺也未曾发现任何可疑的目标。延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据莱茵多特所述,安装在器官内的机械装置需要定期的维护,而距离上一次使用至少过去了六七年。说实话,它还能尽职尽责的发送信号已经是很让人意外了。

 

阿贝多一边注意着标点,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忽然,那时不时闪烁一下的红点消了失,。

 

下一次闪烁的时候,却是不再移动。

 

但是距离实在是有点远了,这让阿贝多不由怀疑是否被耍了——但想来莱茵多特不会做出这种事。而就算是犯罪团伙的陷阱,此刻也只有往里面踏入了。车辆朝着那固定的坐标赶去,出乎预料的是,他们的目的地,那座废弃的工厂外围着不少车辆。

 

极恶骑?

 

“你们赶到了啊。”现场的小队长看起来对阿贝多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极为热切,“如果不是黄金提供的定位线索,我们还没那么快赶到现场,这次你们可以说是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提供定位线索?

 

阿贝多有些一头雾水,他未曾将杜林身上的定位告诉手下以外的人,极恶骑又是如何知道的。

 

卧底?内鬼?不,现在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里头大概确实有东西。追究姑且不提,相同立场的极恶骑在场,虽然很可疑,但一定会是助力。阿贝多没有与其寒暄过久,此刻他需要将注意力放到里头的情况上。

 

“进去看看吧。”

 

红点直到现在仍然在闪烁。

 

工厂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废弃的钢玉外可以说是空无一物,但它的面积较大,谨慎让几乎所有人选择从外向内包围摸查。阿贝多并未随他们一起,而是径直朝着那红点的方位而去。

 

这是解开真相的时候,还是……开端?

 

莫名的不安在心底回响,但不会有比杜林出事更坏的情况。那孩子很坚强,过去都挺过来了,不至于现在反而……

 

只有一个人。

 

飘飘洒洒的阳光顺着窗口落下,周围都是阴影,只有那人身处于阳光之下。修长的身形,深色的短发,那顺着动静看过来的面孔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却让阿贝多呆愣在原地的存在——

 

阿帽?不……

 

斯卡拉姆齐?

 

“怎么是……”

 

“怎么是你?”

 

斯卡拉姆齐率先问出了声。他眉头微皱,那双橘金色的眼睛是满满的困惑,但很快,它变成了某种释然,尤其是在看到阿贝多身后那些赶来的人时。被包围的人发出一阵低笑,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讽刺。

 

“原来如此,这就是计划改变后的最终任务,我说怎么那么好心呢。”

 

他没有看向那些警惕的人,那双眸子里只有阿贝多的身影,然后,他伸出了双手。

 

“要逮捕我吗?阿贝多。”

 

 

 

 

斯卡拉姆齐被捕,杜林依旧没有下落。

 

阿贝多看着那堆积的工作,有些麻木的继续处理着。精力不允许他过多的跟进案件,极恶骑承诺会从斯卡拉姆齐口中翘出杜林的下落,但阿贝多觉得,那只是无用功。原本看管斯卡拉姆齐的秘书被带走调查,追溯下来,整个黄金研究所都紧张兮兮的。

 

即便如此,工作也不能拖沓。

 

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斯卡拉姆齐。

 

为什么呢。书写文件的笔微顿,此刻的他无比的冷静,脑袋却又无比的糟乱。杜林的定位装置为什么在斯卡拉姆齐的身上,杜林此刻怎么样了,斯卡拉姆齐……又牵扯了多深。

 

——这是计划改变后的最终任务。

 

那原本的计划又是什么?为什么会改变计划?

 

定位的消息,又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乱糟糟的。阿贝多停了笔,坐在椅子上,却是再难冷静下来。斯卡拉姆齐跟他的见面不是偶然,可如果斯卡拉姆齐确实是失踪案的犯人,又为什么蓄意接近他。

 

目的,跟黄金有关?失踪者都是优等人,黄金的技术人员,斯卡拉姆齐,劣民区……

 

——那个哥……阿贝多,你有听说过“月亮”吗?

 

——你说,月亮上会有什么?

 

月亮研究所。

 

研究,技术,基因编辑技术,优等人,劣等人。线索像是逐步串联到了一起,却又像是只差临门一脚。似乎有什么事被他所遗忘,以至于无法将其完全闭环。

 

就在这时,通讯器忽然响起,他顺手接了通。来源是极恶骑,在简短寒暄后,那边却是有些支支吾吾的。

 

“抱歉打扰了,嫌犯一直拒绝交代,说要见到您,重要的事只跟您说。”

 

嫌犯……斯卡拉姆齐吗。

 

“好。”

 

阿贝多听到了自己答应的声音,在挂断后,却又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有预感,最后的要素,会在斯卡拉姆齐的身上。

 

 

 

 

 

审讯室。

 

负责带路的人说明着目前的情况——斯卡拉姆齐最开始对自己是前几次绑架的执行者供认不讳,却在问及与阿贝多的关系时开始不再坦白,然后就开始拒不交代任何事。出于对黄金家主的尊重,这一次的谈话并不会被监控,但是阿贝多要承诺在事后如实将情报告诉极恶骑。

 

这并不算为难。

 

他远远便看到了低头坐着的人。在优选区,他与斯卡拉姆齐不过见过寥寥几面,可这一刻却有些久别重逢感。他坐在了斯卡拉姆齐的对面,可直至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斯卡拉姆齐也并未抬头,亦或者开口。

 

沉默在蔓延。最后,是阿贝多打破了沉默。

 

“他们说,你想见我。”

 

不知为何,此时他的声音有些哑。而听到他声音的人终于将目光投射而来,而后像是想要露出个微笑,却又有些勉强,干脆放下了嘴角。

 

“嗯。”他应道,听起来很顺从,又有些异样的温和,“在逃跑前,我觉得有些事要跟你说。”

 

逃跑?阿贝多愣了愣,眉头微皱:“你就这样告诉我吗?”

 

“你说与不说,仅凭那些人还拦不住我。”

 

“为什么要逃跑。是个人都能看出,你只是个棋子。”

 

“是弃子。”

 

斯卡拉姆齐慢慢坐起来,那双原本有些失神的眸子终于露出了些许原本的色彩。

 

“如果我不跑,为了尽快破案,他们会幕后黑手的名头压在我身上。当然,这样也可以,毕竟弃子的作用就是如此。但案件破获,找不到的人,就不可能继续找了。”

 

闻言,阿贝多手指微微缩紧,并没有插话。而斯卡拉姆齐也继续道。

 

“原本我也想就这样好了,但是他们提醒我了一件事。阿贝多,我可以告诉你,我原本被分配的任务,是靠着这张与你在找的人极为相似的脸接近你,然后盗取黄金的基因编辑技术。”说着,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阿贝多的身上,“但是那天你离开后,任务改变,他们告诉我我不用去盗取技术了,只需要溜出来,然后带着那个装置在工厂等待,直至接头的人来带走装置。之后,我就是自由身。”

 

“你的意思是,你被骗了?”

 

“很不甘心,但是,正解。”

 

斯卡拉姆齐摊开手。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的目标忽然改变?是你的弟弟太重要,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选择舍弃进展顺利的我去保全研究,还是……你的弟弟,为他们带来了新的方向,以至于黄金的基因编辑技术已经无关紧要了?”

 

新的方向?阿贝多心神一动,但他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背后的人……这些失踪案的背后,是为了某项研究?”

 

“黄金将技术藏起,但总有人希望它可以继续去改变世界。”斯卡拉姆齐有些懒散的靠到了椅背上,手指伸起,放于唇边作噤声状,“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或者你可以选择花掉那最后一个问题。”

 

“你似乎很希望我用掉那个问题。”

 

“只是为了到需要抉择的时候,我能坦然去死。”

 

死?

 

阿贝多眸光微黯:“你想做什么。”

 

“做?还能有什么——既然我自由了,那报复一下那伙人也是情理之中吧。”斯卡拉姆齐冷笑一声,“顺便可以把你弟弟捞出来,我想你没有理由阻止我。”

 

“……”

 

如果他相信斯卡拉姆齐,那么他确实没有理由阻止。

 

对他来说,斯卡拉姆齐,黄金,技术,杜林,每一项都至关重要,每一个他都不想放弃。阿贝多思虑片刻,再开口时,已然变得坚定。

 

“我会帮你。”

 

“哈?”

 

“仅以我个人的立场,我会帮你——逃跑,调查,又或者行动。”阿贝多道,“杜林是我的弟弟,我不可能将他的安危完全交由你,同时,我也不善于让朋友独自承担风险。”

 

“阿贝多。”斯卡拉姆齐面露严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身为黄金家主的你帮一个嫌犯逃跑……还有,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利用的关系。”

 

阿贝多忽然笑了笑:“睡过一次的利用关系?”

 

“……这时候还要提这个吗?”

 

“斯卡拉姆齐。”

 

忽然,阿贝多的脸变得肃然。他一字一句极为认真,也很郑重,“你跟我要找的人真的只有外貌上的关联吗?”

 

斯卡拉姆齐没有回答。

 

“月亮上有什么?”阿贝多道,“我本来以为那是你为了刺激我的记忆说的话,现在想来,那时候你就开始提醒我了。我需要知道更多东西,阿帽。告知我一切,或者允许我同行,你总要选一个的,当然,你可以都选。”

 

“……”

 

沉默刹那间蔓延开来。阿贝多等待着斯卡拉姆齐的答案,最后却只是听到了一声喃喃。

 

“过分。”

 

“什么?”

 

“你想帮我你就帮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出了事是你不走运,别赖我。”

 

斯卡拉姆齐对阿贝多伸出了手。

 

“那合作愉快,阿贝多。”

 

 

 

 

 

 

 

在劣民区,死亡是最常见的存在。

 

植物,动物,人类,饥饿会带来疾病,疾病会带走生命,所以在劣民区最重要的便是……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才会有未来。

 

他早已记不清当时为什么对那个人伸出手了,或许是觉得穿得好,能摸出点钱,但事实证明对方比他还要穷一些。无论当时是怎么想的,自那以后,一个人的生活就变成了两个人。

 

那人曾问他的名字。

 

名字,这是劣民区最不需要的东西。尚有家人在世的还好说,但对于一个记事起就没有家的孤儿来说……

 

阿帽。

 

这是劣民区的其他人对他的称呼,比起一个名字更像是外号,却自此伴了他许久。

 

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这种地方,光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种原罪,因此他自小就学会了打架。当生活变成了两份后,打架的频率自然也越来越高。只是出头归出头,他从未真的将那人放在心上。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好像是,原本干净的存在被染上了第一抹黑的时候。

 

他回来的晚了些,便是看到了那人动了手——原来那身手是与他不分上下的。泥点溅上了那一直保持干净的面颊,衣物被他人的血迹晕染,在这一刻,他才发觉。

 

他们是一类人。

 

阿贝多。

 

他终于记住了那人的名字,也将对方完全放入了自己的生活中。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辈子,这就是未来的图景——与在意的人混于泥泞中,就算要往上爬起,也会是两人一起。

 

但先被丢下的,是他。

 

他想了很久,时间从未如此的漫长。没有告别,也没有交代,甚至去向都是他人告知。那些穿着好看衣服的人带走了少年,说是,回家。

 

他们不是一类人。

 

或许是想过放弃的,也想过当好心喂了狗,但在瓢泼大雨中,他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问。

 

你知道月亮吗。

 

——我没那么愚蠢,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只会抓住我能得到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未来,作为一个劣等人的未来。

 

曾经的回旋镖打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笑了笑。

 

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斯卡拉姆齐将晕厥的人丢到了床上。

 

这一趟属实是费了一番功夫,又是谎言,又是迷晕,但也终于到了这一步。他取出手帕,仔仔细细擦着手指,拭去了迷药留下的痕迹,然后缓步靠近床榻,伸了手——

 

缓缓掐住了那人的脖颈。

 

一秒,两秒,人的生命便是如此的脆弱,只需要他在用上点力气,就能将这条生命终结。黄金的家主,那曾经抛弃他的人,如今就在这里,多好的机会啊。

 

只要他能狠下心……

 

只要他能狠下心。

 

手指突兀的松了开。斯卡拉姆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冷笑道:“看够了?”

 

“比想象中有意思。”

 

回答他的不是床上的阿贝多,而是窗帘后缓步走出的另一个人。

 

“我还以为你能下手。”

 

“你不是还需要黄金的技术?我动手了,你就能拿到了?”斯卡拉姆齐没有去看来人。他的手指摸索着,一点点解开阿贝多领口的扣子,指腹在触及那代表着黄金的星星图纹时多有停留,“我是没想到,把我搞进极恶骑手里,也是你的计划。”

 

“总要有人去顶一阵的,你与黄金的关系足够让这位保你出来,我可是信你能安然无恙的。”

 

“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斯卡拉姆齐站起身,回过头看向了男人。若是阿贝多醒着,大概能认出那就是在发布会上代表“月亮”的人——多托雷。此刻,多托雷饶有兴味看着斯卡拉姆齐,忽然道。

 

“你没给他下足够的剂量啊。”

 

此话一出,斯卡拉姆齐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身形一僵。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多托雷继续道。

 

“如果我没来,你打算等他醒来坦白你的身份吗?斯卡拉姆齐……不,或许你更喜欢别人称呼你为,‘阿帽’?”

 

“你不应该对此乐见其成?”斯卡拉姆齐的笑容消失了,那眸子也变得无比的冷漠,“你不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接近我的吗。”

 

“当然。”

 

多托雷没有否认,那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愉快。

 

“但如果你因此动摇了,我会很苦恼,所以我要提醒你一些事实。”

 

男人缓缓地靠近,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却显得氛围愈加的紧张。

 

“十四年前,贤者陷害黄金。黄金一族被打压,就连当时黄金家主唯一的继承人也遭遇了刺杀,流落到了劣民区,与一位劣等人度过了十年。四年前,黄金翻案,继承人被接回本家,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得到了认可,成为了新一任的黄金家主。在继承家主的第二天,他来到劣民区,亲自搜寻那位劣等人同伴的踪迹……你觉得,在这个故事里,这位新家主是不念旧情,还是想要抹掉他优异的一生里最大的耻辱?”

 

多托雷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讲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斯卡拉姆齐沉默着,并未回答,只是他拽着那衣领的手不自觉锁紧,若是仔细看,便能注意到他紧咬着下唇,看起来并不算好受。他的反应正如多托雷所料,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斯卡拉姆齐,你要知道,黄金对他过去的说法是在外疗养。你们的故事,它只是一个故事。”

 

“那你就冠冕堂皇了?”

 

“至少我真的让你成为了优等人。”多托雷笑了笑,“我也可以帮你换一张脸,有了这身基因,你可以去任何区域安居。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不是吗?”

 

“……”

 

斯卡拉姆齐闭上眼,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然失去了敌意。

 

“是。”

 

他像是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抱肩继续道。

 

“你是对的。我不打算告诉他我的身份,这跟递交把柄无疑。但我不明白,杜林,在这个故事里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斯卡拉姆齐眼眸微眯,“我知道你的目的是研究基因编辑技术,所谓绑架的实质,是你对那些不安于现状的人递出了邀请,让他们成为你的帮手或者实验体。但杜林,据我所知,你很早就与这个名字建立长期的关系了,为什么不惜舍弃我也要突然动手。”

 

多托雷闻言轻笑一声,却是有些诡异的冷漠。

 

“斯卡拉姆齐,你知道,杜林是你的同类吗?”

 

同类?斯卡拉姆齐眉头微皱。

 

“继承人流落到了劣民区,黄金自然得从劣民区接回‘继承人’。杜林,他原本也是劣等人,是黄金给了他在优选区的身份。”

 

“你想在他身上得到黄金手术时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前段时间你帮我带回来的人,手中有一本来自黄金的笔记,其中的一页是关于一条‘未能预期显性’的基因序列的,虽然在笔记中,这位黄金的前家主将其视为失败并停止了调整与实验,但在我看来,这条混入了动物特征的序列拥有极大的研究价值。你知道这条序列如今在谁的身体里吗,斯卡拉姆齐。”

 

虽然是提问,但很显然,答案就在其中。斯卡拉姆齐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所以你杀了他?取出了心脏里的定位装置,再将拿着装置的我暴露给极恶骑?”

 

“杀了?不不不,那么珍贵的实验体,我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呢。”多托雷摆摆手,“那只是一个仿制品。黄金很狡猾,缜密的心脏手术太费功夫,不如做个新的去截断信号。”

 

“看来他告诉了你不少事。我真好奇,你用了什么诱惑他。”

 

“不过是让失败变为……”

 

说到这里,他的笑意瞬间消散。

 

“你在套话?”

 

斯卡拉姆齐心中咯噔一下,而后笑道。

 

“只是在想你能不能活到帮我改头换面的时候。”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多托雷在审视了片刻后,忽然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扶着额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道。

 

“对,也对。就算修改了你的基因,也改变不了你的劣根。斯卡拉姆齐,我有没有说过,你不擅长撒谎。”

 

斯卡拉姆齐顿时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闪身,脖子后面却传来了一阵的刺痛,只是一瞬的恍惚,脖颈便被多托雷掐了住——就像他先前对阿贝多做的那样。相比于斯卡拉姆齐对阿贝多,多托雷可以说是一点也没有留情面。手指缓缓缩紧,虽慢,却使挣扎都使不上气力。

 

“你……”

 

“计谋不错。”多托雷伸手,用力扯下了那金属耳饰。虽没有流血,可疼痛让斯卡拉姆齐倒吸一口气,却又被生生掐了住。他死死的盯着多托雷的动作,然后看着多托雷一只手便取出了掀开了那薄薄的夹层。

 

是一个录音装置。

 

“真可惜啊,斯卡拉姆齐。”多托雷捏碎了那小巧的物件,零件顿时化为粉末,撒了一地,“如果你没那么多心思,留着你倒也无妨,毕竟你是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还是很有参考的价值的。”

 

“哈……”

 

斯卡拉姆齐喘着气,可那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多托雷。

 

他发不出声音,便用嘴型比划着,一字一句。

 

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不久前。

 

随着多托雷的信息被助手查出,阿贝多的注意力已然被那个名字所吸引。而此刻,斯卡拉姆齐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的翻看着那些卷宗的复印件,一边翻一边交代着。

 

“多托雷,原本是劣民区某个诊所的医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在研究基因编辑技术,月亮研究所就是他的。过去,他在劣民区抓过不少人用于实验,但因为劣民区没有治安,甚至都没人发觉。后来他把手伸向了优等人。”斯卡拉姆齐找出其中几页,递给阿贝多,“坦白说,我不清白,但那些失踪的人也不清白。他们大多早早跟多托雷就有接触,只是寻了个合适的契机,让我‘绑架’他们。”

 

阿贝多接过,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看过的,自然也很快就能辨认出来,都是那些失踪案的一部分。

 

他问:“你为什么要替他卖命?”

 

“我欠了他一笔钱,要还债,就得替他办事。”

 

斯卡拉姆齐没有犹豫的回答让阿贝多眉头微皱。欠钱?他没有追问。斯卡拉姆齐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论,现在,他帮助斯卡拉姆齐越狱,极恶骑那边想来陷入了混乱,想必迟早会注意到黄金这里的动作。所以现在最优先的事项,是破获失踪案。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知道他的几个据点位置,但多托雷很谨慎,我觉得他不会把你弟弟放在弃子可能知道的地方。”斯卡拉姆齐看向阿贝多,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我会重新接近他,再次窃取他的动向——前提是你信我的话。”

 

“你的意思是卧底?”

 

“是。”

 

阿贝多看着斯卡拉姆齐,良久后却是摇了摇头。见状,斯卡拉姆齐有些意外。

 

“你不信我?”

 

“只是太危险了。如果多托雷相信你还好,若是不信,你本就是他的弃子。”

 

“凡事皆有风险。”

 

“阿帽。”

 

黄金的家主侧头看着青年。

 

“我是来帮你的,所以,你可以尽情利用我。”

 

斯卡拉姆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看着阿贝多,最后突然发出一声低笑。

 

“好啊。”他道,“那我还有另一个计划。”

 

 

 

 

 

 

 

“月亮?”

 

多托雷皱眉,他察觉到了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穿刺般的疼痛使他松了手,斯卡拉姆齐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露出了一个得逞且得意的笑容。

 

男人缓缓倒下,而他身后的,便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阿贝多。

 

——要取得他的信任,我会真的将你迷晕。我是弃子没错,但我是很有价值的弃子,多托雷不会让别人来处理我。所以在他到来后,我会用涂抹刺激性的气味来逼你恢复清醒。

 

——多托雷要对付我,肯定会动用他用于监控我的底牌,也就是他埋在我脖子后面的装置。而一旦动用,以他自满的性子,他对外界的警惕性一定会降低,那就是你的机会。

 

“不负所托。”

 

阿贝多拔出了插入的刀刃。

 

“呼……可惜,没能问出全部。”

 

斯卡拉姆齐喘着气,脸上满是释然。顺利?那可太顺利了。他缓缓从地面上爬起,却是下一秒注意到了阿贝多的摇晃。

 

“你……”

 

他冲去接了住。

 

阿贝多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太好,有些虚弱的靠在斯卡拉姆齐身上。

 

“抱歉,善后得交给你了。你那药效有点强,我还有点使不上劲。”

 

“……弱。”

 

“我想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阿贝多将脸埋在了斯卡拉姆齐的脖颈间,呼吸一点点落下,晕染着肤色有些红润,“那也拜托很厉害的斯卡拉姆齐先生送我回去了。”

 

“我会的。”

 

斯卡拉姆齐看了看怀中再度晕厥过去的人,又看了眼地上那已然不再动弹的人,眼眸微眯。

 

其实多托雷有一点没有说错。

 

他该,尽早为自己打算了。

 

 

 

 

 

 

 

杜林是在失踪点附近的地下室里被发现的。

 

风向可以说是急速逆转了。杜林的证词,再加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们,足以将重伤的多托雷送进去。月亮研究所被查封,而斯卡拉姆齐则由于“戴罪立功”以及黄金的担保,判了,却也假释了。

 

对阿贝多来说,虽然这其中还有不少谜团,但是在已经解决的事态面前,这些就不是那么紧要了。

 

本应该是这样的。

 

即便仍有困惑,但事情已经解决,那背后的异样感就没有深究的必要。

 

前提是,多托雷没有越狱,也没有去向不明。

 

阿贝多总觉得这件事跟斯卡拉姆齐有点关系,但是这一次,斯卡拉姆齐却始终老老实实在他的眼皮下,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动机。事态再次陷入了僵局,可多托雷这个名字,确实担上了“罪魁祸首”的名头。

 

接下来该是极恶骑应该忙活的了。

 

阿贝多处理着前些日子耽搁的工作,,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日常,除了不远处多了个人晃悠——但其实也没多打扰。斯卡拉姆齐始终只是拿了本书靠在窗边的座椅上,翻阅着文字。

 

但有些人,只是存在就极为耀眼。

 

阿贝多看着,忽然想起了那次强撑着起来动手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清醒是需要时间的,当他终于恢复听力,已经是他们准备的录音装置被捏碎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们聊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阿贝多!”

 

推开门的是杜林。

 

获救后,杜林属实是忙活了好一阵——配合调查,还要在医院里体检,确认身体的状态,而在昨天,他也终于得到了回家的许可。此时,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他看起来尤为兴奋。

 

“我跟你说,我……”他的话语一顿,是注意到了这办公室里的第三个人,又噤了声,轻咳一声,那兴奋劲收敛了一点,“妈妈刚刚联系我了。”

 

“老师?”阿贝多有些意外,顺着杜林好奇的目光看了眼始终沉浸看书的斯卡拉姆齐,而后又重新看向了杜林,“你说,他可以听。”

 

“哦……妈妈让我休息完后去找她,说是要开始给我课题了。”他的语气沉稳,可脸上却是说不开的喜悦,“我想明天就过去。”

 

“不休息一段时间吗?”

 

“我没事,你们说很严重……但是对我来说,更像是睡了一觉。”杜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颈。而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斯卡拉姆齐身上,犹豫了片刻后,问道,“阿贝多,这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了然,嘴唇微动,像是思索着该说什么,引得斯卡拉姆齐也抬了头——最后,杜林看向了阿贝多。

 

“阿贝多是哥哥的话,这个是……嫂子?”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阿贝多没想过会被杜林误解,但也不完全是误解。虽然他们并未摊开讲明,但基本已然默认了那份亲近的关系,也默认了那段共同拥有的过去。

 

或许……他们确实可以更进一步了。

 

杜林离开后,那份沉默便压得有些吓人了。阿贝多看向斯卡拉姆齐,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口,却见那人已然重新读起书,似乎并未因此干扰。

 

要不要顺着这个机会?

 

“抱歉,杜林平日里都是在学习,应当没怎么关注过新闻咨询。”阿贝多开了口,“不认得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哈。”

 

斯卡拉姆齐放下书,看向了阿贝多。不知为何,他的眸子出乎预料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波澜,“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嗯。”阿贝多见状,微微愣了愣神,“还是,怎么了?”

 

“……阿贝多。”

 

斯卡拉姆齐道。

 

“我打算离开优选区了。”

 

 

 

 

 

 

“我见过你,在月亮里。”

 

斯卡拉姆齐刚离开研究所的大楼,就被喊了住。而那来源,很显然就是先一步离开的杜林了。

 

“你没有供出我,也没有供出其他人,甚至提前帮我们串好了口供……为什么?如果你的目的是报复,你明知有人会不安分的帮他逃跑的。”

 

“我不建议你继续跟着多托雷。”

 

斯卡拉姆齐回过头,看着杜林。那双眸子里没有喜悲,与杜林一样,都只是在陈述着事实。

 

“以黄金前家主莱茵多特为借口,这样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破。到头来,忙碌的还是阿贝多。”

 

“妈妈一投入新的研究就会失联,等她出来,求证已经不重要了。”杜林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打算。”

 

“因为那条基因序列?”

 

“嗯。它同样是我好奇的内容,但我答应过妈妈,如果我要了解‘我’,就不能依靠黄金。”

 

斯卡拉姆齐眼眸微眯:“听起来为了让多托雷能发现你的特殊,你出了不少力。”

 

“阿贝多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你的进展又很顺利,我没有其他办法。”杜林忽然停顿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纠结,“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很讨厌阿贝多。”

 

“本来?”

 

“嗯,抱歉,我之前是有借此除掉你的想法的。但现在我能看出来,你很喜欢他,他也应该很喜欢你。”杜林点点头,“我觉得多托雷应该不会放过你,这个我帮不上忙,只能提醒你——在到达月亮后,我看到多托雷曾将你的档案交给了一个外来人。那时候,那份档案应该是让你可以定罪的依据,现在的话,我不知道。”

 

斯卡拉姆齐看着杜林,良久,他忽然笑出了声,双手插兜。

 

“无所谓了。”

 

 

 

 

 

 

——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多托雷研究了基因编辑技术,自然可以为我改头换面。劣民区有多少人知道你们曾经的关系,我不过只是趁虚而入罢了。默认你的称呼,也不过是为了利用罢了。

 

——不信?那你要举报我吗。难道你不应该去找找你真正应该在意的人的尸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段时间留在这里我只是为了洗掉嫌疑。解决完多托雷,我们就不该继续扯上关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斯卡拉姆齐很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静的过头了。

 

但是在对上阿贝多的眼睛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的慌乱了一瞬。或许那份心虚已然被戳破,那些话语没有丝毫的可信度……

 

某一瞬里,他以为阿贝多会挽留,解释。

 

但是没有。

 

那双眸子,比他还要冷静。

 

故事,只是一个故事。

 

回到现在,他告别了杜林,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太顺利的一切导致他有些不知何去何从。阿贝多承诺会继续为他的假释而担保,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黄金,这明明是很好的结局。

 

结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正好看到了街道上硕大的屏幕。

 

似乎是一个访谈节目,一边的人在交流,而另一边,贴着的是一张基因检测报告单。

 

上面的名字……

 

“……很遗憾,前段时间有人借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

 

屏幕上,与他如出一辙的橘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出口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违禁的技术没有报备的应用,我想……”

 

 

 

 

 

 

“是需要黄金来解释一下了。”

 

研究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阿贝多看着那屏幕上的脸,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其身份。不只是他,只怕绝大多数的人认出了那是谁。

 

消失已久的贤者家主,海洛塔帝。

 

这是对黄金的发难。

 

原来如此。最后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如果只是为了基因编辑技术,控制斯卡拉姆齐明明是最繁琐的办法。所以,明面上是“月亮”对基因编辑技术的虎视眈眈,而其背后,是将斯卡拉姆齐与黄金捆在一起。

 

然后,再揭开斯卡拉姆齐经历过基因编辑手术的事实。

 

这是一个针对黄金的局。阿贝多的心情无比的沉重,沉重的地方不在于破解的方法,相反,它并不难解决。只要跟斯卡拉姆齐切割,证明黄金是被“蒙蔽”的,将一切推给如今被查封的“月亮”研究所,这就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宣战。

 

但这也意味着,阿贝多必须舍弃斯卡拉姆齐。

 

他的手不自觉缩紧,又缓缓的松开。但毋庸置疑的是,黄金无论怎么表态都会将斯卡拉姆齐推上风口。割舍,可以保全黄金,而不割舍……

 

也保不住他。

 

他看着那份被公开的基因报告,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某一行上时,却是瞳孔骤缩。

 

——不过话说回来,阿贝多。作为家主,你迟早会经历的。

 

此刻,继任家主的那日莱茵多特说过的话萦绕在了阿贝多的耳边。

 

——比劣民区更为肮脏的,大人的世界。

 

 

 

 

                                                                                                                                                                                                                                                                                                       

 

“昨日,黄金家主代表了黄金表态,声称你经历过手术的事,黄金并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们会遵守条律第一时间举报你。。”

 

丝柯克淡淡念着纸上的内容,抬眼看着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人。原本这件事不应由她负责,但追查多托雷的人调不开,师父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贤者的复归也对这件事施加了压力。

 

连她也得来负责审讯了。

 

“你进过这里,也曾逃出去过,我知道一般人看不住你,所以我希望一切可以尽快结束。”丝柯克淡淡的收回目光,又看向了下面一行字,“基因编辑手术……你很大胆。劣等人进入优选区会被当场处刑的,所以就让自己成为优等人吗?”

 

“……我似乎没有认罪的必要。”斯卡拉姆齐抬起头,“所以结果是什么。”

 

“看你认哪一条。如果你承认你经历过基因编辑手术,那么结果会是黄金亲手操刀,将你的基因还原,然后处刑。如果你否认,你会被当做私入优选区的劣等人,直接处刑。”

 

“听起来结果一样。”

 

“如果否认,你会减少点痛苦。”丝柯克放下纸,看向斯卡拉姆齐,“你经历过手术,应该知道,手术本身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凌迟。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

 

斯卡拉姆齐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被手铐固定的手腕。他张张嘴,最后失了笑。

 

“我承认。”他道,“我承认,我经历过基因编辑手术,并且知道它是违禁的技术,明知故犯。”

 

丝柯克皱皱眉,却也并未阻拦。审讯结果已经拿到了,剩下的,那是个人意愿。

 

——阿贝多,你说,月亮上面会有什么?

 

斯卡拉姆齐看着重新空荡的房间,忍不住笑了笑。

 

“你看,我就说什么也没有吧。”

 

 

 

 

 

 

对罪行供认不讳,那么后续的流程,就只是一个过场了。

 

这也算离开了优选区吧,他想。说实在的,真的到了最后的时刻,害怕大概还是有的。但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一切忧虑都消散殆尽——

 

他赌对了。

 

“嗨。”

 

真是奇妙,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情去打招呼。

 

相对于他的悠闲,阿贝多看起来就没那么好了。他没有理会斯卡拉姆齐,只是在一边准备着手术的事宜。斯卡拉姆齐也不急,只是看着那道背影,道。

 

“你手艺怎么样?我好像还没体会过,虽然一直听人说你是家主啊家主的,但你好像没在我前面摆过架子。”

 

大抵也是死到临头了,想说的话居然还不少。他自嘲般笑了笑,继续道。

 

“也没有看你去做过实验。去掉在劣民区的时间,你满打满算也才在优选区十年吧,这么看,至少现在,我占了你人生里近乎一半的时间。假设你能活到七八十岁,那我也占了至少十分之一,这么看还是划得来的……”

 

“你承认手术倒是快。”阿贝多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承认自己怎么就这么难。”

 

“……我现在就在坦白,不是吗。”

 

斯卡拉姆齐笑了笑,却也有些笑的勉强。

 

“阿贝多,其实当初做完手术后,我有溜到优选区偷偷看过你。”

 

阿贝多动作一顿,却并未开口,只是听着。

 

“最开始做手术是为了来找你,但你看起来过得很好,我就不敢出现了。斯卡拉姆齐,胆小鬼,我还挺适合这个名字的。多托雷有一点说的挺对,如今的你不仅仅是曾经的朋友,更是黄金的家主,你的身份注定了不能跟劣等人扯上关系。”斯卡拉姆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怕你厌恶我。”

 

“我在你眼里,是捧高踩低的人吗。”

 

“人是会变的,那时候我不敢赌。”他笑了笑,“现在,无论赌不赌结局都一样,只是想到我是死在你手里的,我会好受一些。”

 

“……阿帽。”阿贝多没有转身,埋着头,也不知道在挑选着什么器材,“现在,我要用最后一个问题。”

 

“终于舍得了?你问。”

 

“按照你的基因报告结果,还有在月亮里搜出的相关研究进展,多托雷那半成品的技术之所以能在你身上成功,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混血。多托雷做的,只是顺着将那一半修改过的特性完善,然后覆盖。所以,你的眼睛颜色不是假的,你确实是贤者那边的血脉。”

 

阿贝多转过身,他的眸子十分平静,直直的看着斯卡拉姆齐。

 

“贤者与黄金的关系你有所耳闻,所以我想知道,阿帽,那十年,其中是否有贤者的插手,你对我,又是否是真心。”

 

他问的认真,连带着斯卡拉姆齐也有些愣神,像是在顾虑着什么。阿贝多看着,心仿若越来越沉,正当他以为不会得到结果时,却在下一刻听到了斯卡拉姆齐的笑声。

 

“好过分啊,阿贝多。”他道,“我本来打算说点轻松的,释然的,这样我离开后,你可以毫无芥蒂的继续走下去。但你居然现在还在怀疑我,那我也使个坏好了。

 

我没有对父母的记忆,我也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指使,我将你当做同类,是真的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如果这不是真心——”他的笑容里带了些自嘲,“那什么才是?”

 

他没有随着回答完问题就停下,就像是说着遗言般,一股脑的全盘托出。

 

“是啊是啊,我真心待你,把你当家人,恋人,爱你,护你。有你在,未来的日子也有了盼头,哪怕只是一起做着梦都很幸福……可你做了什么呢?把我丢下,不告而别。在你离开那几日,我想过一死了之,也想过去报复你,但我哪个都没来得及做。是多托雷,他找到了我,告诉我他可以把我变成优等人,这样我就能去找你了。而他帮我的代价,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或许是一口气说太多,他微微喘着气,那脸上的表情已然从只剩下了逞强,“你说,我为什么要帮他做事?”

 

“阿贝多,你说,这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吗。”

 

阿贝多没有回答。

 

实验的器材已经准备就绪。他默不作声拉过斯卡拉姆齐的胳膊,将药水一点一点注射进去。他的脸极为平静,像是不曾听到之前那些话,也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波动。

 

但斯卡拉姆齐却看到了,那微动的唇语。

 

是什么。他张张嘴,重复了一遍,是解读了出来。

 

「别担心,会没事的。」

 

 

 

 

 

 

“你说你要送我礼物,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少年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可那眼睛里却又有些期待。他对面的金发少年笑着,打开了那攥紧在手心,神神秘秘的饰品盒。但当礼物揭晓之时,金发少年却愣了愣。

 

尺寸,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小?

 

“耳环?”

 

少年明显有些意外,取出那金属的饰品左右看了看,大抵也是感觉稀罕的。金发少年有些心虚的揉了揉鼻子,而后道。

 

“抱歉,我本来选的应该是戒指。”他停顿了一下。但即便现在能换货也来不及了,比起让惊喜变成遗憾,倒不如换个角度。想到这里,他改了口:“但这个款式看起来更适合你。你可以用绳子穿一下,当作项链。”

 

“嗯……”

 

少年透过月光,看着那小小的耳饰,忽然笑了笑。

 

“耳环应当有它应有的归宿。阿贝多……”他收回目光,眨了眨那堇色的眼睛,其中满含着笑意,“你觉得,我去打个耳洞,怎么样?我认识一个诊所的医生,打耳洞不用钱。”

 

耳洞……金发少年心中微动。款式确实是他精挑细选,也确实适合少年,他想象了一下饰品固定在那耳垂上的模样。

 

“嗯,我想,会很适合。”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打了麻药?应该不是,或许阿贝多只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斯卡拉姆齐睁开眼睛,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他认得这里,之前阿贝多给他的房子,虽然没住几日,却也记得清楚。

 

天堂?还是做梦?

 

他这样的人,应该是要下地狱吧。

 

身体有点重,脑袋也有些昏沉,隐约间,他好像能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努力的爬起来,慢慢的一点点挪向门口,开了门,却是见到了戴着眼镜,喝着咖啡,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工作的阿贝多。

 

“……”

 

是梦吧。

 

他还有些没回过神,而他的动静却吸引了阿贝多的注意。那边大概是在开会。阿贝多留了一句“失陪”便摘了耳机,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

 

斯卡拉姆齐看着他,摇晃了下脑袋,正想问点什么,却腿上一软,竟是倒入了身前人的怀中。触感很真实,不像是梦,也不像是幻想,幻觉……

 

“阿贝多?”他喃喃,“是在做梦,还是你也死了。”

 

“说来话长。但现状来说,这里不是梦,我们都活着。”

 

阿贝多语气平淡,可不知为何,斯卡拉姆齐却能从其中听出不少情绪。就着姿势,他被搂了紧,然后听到了解释。

 

“抱歉,我想不出其他可以救你的办法,在手术上动手脚让你假死已经是极限。”

 

环抱的手臂越收越紧,重逢后,他们似乎从未如此紧紧相拥过。

 

“还有,抱歉。我没想过丢下你,只是成为了家主我才能保护你。我回去找过,但你那时候已经走了。”

 

“等一下,假死?”

 

斯卡拉姆齐瞬间如梦初醒一般。他想要推开阿贝多,却发觉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手术的后遗症?还是,阿贝多做了什么?

 

“嗯。”

 

阿贝多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像是感觉到斯卡拉姆齐的疑问,解释道。

 

“我没有去改你的基因,它与你融合的很好,贸然修改反而对你身体有害,但是我取出了多托雷在你身上留下的‘保险’,并将它作为进行了手术的证据提交。手术很成功,你现在会感觉虚弱,是因为我给你打了麻药。”他松了些手,轻轻拍着斯卡拉姆齐的背,像是某种安抚,“别紧张,过两天就会恢复过来。不过因为程序上的问题,黄金还在被监视,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这座房子。”

 

“……哈。”

 

此刻,斯卡拉姆齐却并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拉开了点距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用力揉了揉,像是想要忘掉什么,却没能成功。

 

假死,不是失忆,他当然还记得那一箩筐的真心话。如果是作为死前的遗言,他当然不用在意面子不面子的。

 

但是没死成。

 

“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阿帽。”阿贝多有些无奈,“你知道吗,你一直都不怎么擅长撒谎。”

 

而且有一部分原因,阿贝多没说,也不打算说。

 

如果斯卡拉姆齐当时回答,那十年都是假的……

 

他不会推入那用来伪装死亡的药剂。受制于贤者的斯卡拉姆齐会是一个未来的隐患,就算他能保一时,也架不住斯卡拉姆齐未来可能的背叛。比起那样的结果,不如尽早结束要好。

 

所幸,那种极端的情况并未发生。

 

以及还有一点,是斯卡拉姆齐迟早会明白的。

 

他轻轻摸了摸斯卡拉姆齐的耳垂,上面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此刻,丝毫没有察觉的斯卡拉姆齐还絮叨着自己是擅长撒谎的,骗过多少人,又成功过多少次。阿贝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眸逐渐暗沉。

 

斯卡拉姆齐迟早会明白,这是一次时限为永久的软禁。

 

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想到这里,阿贝多愣了愣,却是有些恍然。

 

这种想法,似乎与那些窝藏情人,囚禁金丝雀的权贵没有什么两样。

 

“阿贝多?”

 

斯卡拉姆齐的声音唤回了阿贝多的思绪。

 

阿贝多看着青年,摇了摇头又是重新抱了上去。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解法。

 

而且这样,他们能一直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