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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记得第一次遇见杰克・梅瑞狄的那日,天上下着雪,杰克与两个女儿站在小破屋前,白茫茫的天地仿佛被来自尘世之外的羽毛淹没。
两辆马车,一辆留给父亲和女人互诉衷肠,一辆挤着西蒙和她的两个继姐——罗杰与莫里斯,她们把西蒙挤在中间,扯她裙角的褶皱,又互相看向窗外不说话。
不久后,这个家只剩下坎伯恩这个姓氏,就像杰克后来轻蔑地勾起红唇,呼唤着西蒙的全名所说的:我是你的母亲,放下你那些龌龊的想法。即便西蒙的侯爵父亲——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为这个家带来一切的男人死了,这个姓氏依旧将没有血缘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罗杰与莫里斯,西蒙的两位继姐,分别遗传了母亲的金发和眉眼;她们模仿母亲的笑声和神态,俨然母亲的两个影子。侯爵逝世后,姐妹俩霸占了西蒙的卧室,打发她去厨房的炉灶旁边睡觉。
西蒙用马厩的干草和旧衣物在炉灶旁边做了一个地铺,细腻的皮肤因为瘙痒变得一块块地红肿;姐妹俩同厨师的儿子们外出鬼混的时候,西蒙便终日被粗重活困在家里。
劳动过后唯一能使她放松的,便是蜷缩在角落里写日记。她将亲眼所见的都记录下来。她写在屋檐上做窝的麻雀,写罗杰和莫里斯的恶劣行径;写畜棚里的猪崽们围在母猪身边喝奶,写杰克对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
杰克纵容两个女儿的做法,似乎知道萦绕在家中的阴郁需要找到一个适当的排污口。但是当罗杰与莫里斯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叫西蒙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
面对西蒙的惴惴不安,她会露出有些夸张的表情,语气遗憾地问:
“你从来不懂得如何聪明地活着,对吗?”
有一次,姐妹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从外面回来,一如既往地对拿着掸子的西蒙冷嘲热讽。她们大摇大摆地走进主卧,不一会儿,从门后传来了欢快的笑声。西蒙放轻脚步,将脸贴在木墙上,透过门缝看向房间。
罗杰跪在杰克的身旁,掬捧着满掌的金发,像穿越沙漠抵达绿洲的旅人,焦渴的口鼻比起手里的羊角梳更贴近水源;莫里斯躺在母亲的双腿之间,仰起脸,渴盼着那只纤纤素手点在她微张的唇上。两人虔诚的视线共同指向那个身着纯白绸缎的女人,杰克,被红裙与绿裳簇拥在中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仅仅是让她绽放得更加热烈。
三具肉体或横或竖地占据了软椅,仿佛一幅宫廷女眷画。充满肉欲的场景与记忆中的母亲在同一个位置为自己讲故事的身影重叠,西蒙屏息凝视,旋即落入一片摄人心魄的湖泊。
杰克远远地注视着她,手上的爱抚片刻不停,莫里斯发出了有点痒似的呻吟,依恋地蹭了蹭母亲的膝头,西蒙便觉得那只手放在了她的发顶。
室内的人一齐望过来。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掸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雷鸣般的脚步声。
“看来咱们家混入了一头野兽。”
她听到姐妹俩的其中一个笑着说。
那天之后,杰克会趁着罗杰与莫里斯不在的时候,将西蒙喊进主卧。她用手帕为西蒙擦去脸上的灰,让后者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裙和鞋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如果不这么做,对方一踏入房间她便开始鼻子发痒。她意识到了继女识字的好处,让西蒙为自己念书,自己则穿着纱裙在大床上假寐。
起初,西蒙端坐在圆椅上,甚至不敢将目光投向一臂之隔的女人,生怕会惹对方不快,而她的忙里偷闲就要早于罗杰和莫里斯回到家便提前结束。直到有一次,她一边用指头描着油墨,一边偷偷地抬起脸,杰克阖着眼睑,似是已然熟睡。她注视着那张未施粉黛、收敛锋芒的睡靥,猝不及防地与其四目相对:
“你认同刚才那句话吗?”
“什么?”
西蒙脸红,她盯着女人的脸看得过于入神了,以至于忘了上一刻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语句。
“‘一个人若说自己爱神,却恨看得见的弟兄姐妹,那就是虚假的;爱神的人,也应当爱自己的弟兄姐妹。’”杰克望着她越来越红的脸,语气戏谑,“第四章,二十节①,我想。”
“罗杰和莫里斯不是我的姐妹。”
“她们是。”女人的口吻带上了一丝笃定。
“那便是虚假的。”
她鼓起勇气,望向杰克的双眸,就像朝着深渊纵身一跃:
“神……一定是将我遗忘了。”
杰克一言不发,伸出手,将西蒙的一缕鬓发别在耳后,心跳与蛊惑的话语在她的体内振聋发聩:
“理应将他先一步抛弃。”
国王为了给刚成年的儿子挑选未婚妻,拟于近日举办一场为期三天的宴会,届时,拉尔夫王子将会从参加舞会的姑娘中选一位做自己的新娘。所有到了适婚年龄的贵族小姐都希望能在舞会上艳压群芳,获得这位唯一继承人的青睐。
罗杰和莫里斯也不例外,她们到镇上最好的裁缝那里订购礼服,和其他贵族小姐一起参加舞蹈课与礼仪课,每天在餐桌上畅想成为王妃后纸醉金迷的生活。
这一切都与西蒙无关。她没有收到邀请,也没有参加舞会的理由;她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身上,她若是喜欢上一个人,断不是因为对方的财富和地位。
姐妹俩又吵着要出门了。杰克趁所有人看不见,走过来拍了拍西蒙的背,询问她是否有参加舞会的意愿;西蒙注视着她的双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又造访了那间卧室。杰克让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手绢沾了点水,“无忧无虑的公主。”女人说,似乎看透了西蒙为了让她的视线在脸上停留更久,在脸上多抹了一些炉灰。
西蒙像人偶一样任其摆弄,伴随着一句喜出望外的“睁开眼”落下,女人身体前倾,松开她的一簇黑发。镜中的女孩浓妆艳抹,金丝银线织就的礼服裙如同在日光下发亮的鱼鳞。
“这是我的私藏品。”
杰克说。西蒙吓得不轻,想要把身上的服饰脱下来还给对方,却被制止了。
“亲爱的,你有一双大眼睛,但他们会更喜欢你穿金戴银的样子。”
“可是我不会跳舞……”
女人扶住她的腰,用力地将她拉向自己。
罗杰和莫里斯回到家的时候,西蒙跳得筋疲力尽。身后传来一声大叫,她回过头,姐妹俩走进卧室,满眼不善地望着她。身上的力度消失了。杰克放开她,径自坐下。
年长的那个先动了。罗杰朝身旁的莫里斯略微欠身,装腔作势地伸出一只手:
“灰姑娘!原来你也收到舞会的邀请了——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么?”
莫里斯很快反应过来,故作羞涩地将手搭在上面:
“当然可以,拉尔夫王子。没有人邀请我,是我擅作主张跑过来的。”
“我是跳蚤王子,很高兴认识你……啊,灰姑娘……你的血闻起来真香。”
两人翩翩起舞,仿佛私底下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伴随着对话露骨程度地加重,两张美得不尽相同的脸庞也贴得更近,望向彼此的眸中翻涌着同源的欲望。西蒙回头看向杰克,后者面色阴沉地望着两个女儿,似乎那是什么必须要铲除的脏东西。
一股血涌上西蒙的头脑。
她在众人面前脱下那身礼服,换回自己的粗布裙;杰克在身后喊她,罗杰对莫里斯说“瞧瞧。因为我们不在,母亲找不到人来当她的服装人台了”。西蒙夺门而出,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家。
西蒙漫无目的地跑着,撞进一片树林。她开始害怕遇见野蛮的强盗,只好悻悻地沿着来路返回。
这时,一阵打闹声向她走来。
两名青年男子牵着一匹马,似乎正在争夺一柄动物号角。英俊高大的那位率先看到西蒙,伸手示意身后人停下。
“你好,我叫尼古拉斯。这是我的随从,呃……叫猪崽子。”气度不凡的青年说,身材矮胖的随从绷着脸,同西蒙打了声招呼。“你独自一人在这里,是迷路了吗?”青年又问。
“我只是出来散个步。”西蒙说,同他们一起走出树林。
她不由得对主仆两人感到亲切。或许是“尼古拉斯”始终风度翩翩,倾听着她说话的深色脸颊总是微微发红;又或者是“猪崽子”看似严厉,投向她的目光却透着关切。
临别之际,“猪崽子”问西蒙:“你确定不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吗?”后者拒绝了,说自己的家就在这附近。
主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尼古拉斯”问:
“你会参加国王的舞会吗?”
面对这个问题,西蒙也犯了难。她不忍伤害这位年轻人的心,让对方觉得自己和其他攀附权势的小姐们一样;下次她再来这个地方,说不定还能遇见对方。但她也不愿撒谎——再说了,她去参加舞会也并非只是为了自己。
杰克高傲的蓝色双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开口说:
“我会参加舞会。”
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跃上马背,叹气的随从在前面牵着他。两人渐行渐远,徒留一句话消散在风中:
“我只是羡慕那个能够虏获你芳心的男人——你说是吗,尼古拉斯?”
西蒙回到家,继母和继姐们正在用餐,一只红彤彤的烤乳猪趴在餐桌上,被银质的刀叉分解成各种形状。她躲进厨房,想等到所有人用完膳再出去。
许久,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西蒙立马认出那是杰克,后者从未踏入过厨房这种肮脏的地方一步。她举着烛台,手里拿着一个木制托盘,里面叠着那套礼服,以及一双光亮的丝制舞鞋。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西蒙。
“无需在意她们。”杰克说,“你才是我选择的人。”
“为什么是我?”西蒙问,她接过托盘,像接过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你很听话,但她们快要失控了。”杰克说,“尤其是……”
烛光将杰克美丽的脸颊分成明暗的碎片。她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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