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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集训期间闲得不能再闲的午后,放假日,没有训练赛,也没有打天梯的计划,丹尼尔无事可做,于是拿起笔。他很久没有动手写下过什么,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人越来越少写字,他觉得自己现在写出来的都是些鬼画符。但他还是起笔写了,因为这样的话写在手机备忘录上好像不合适,直接发送给当事人更不合适。
他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写:“迪米特里•索科洛夫不是一个特别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特别的人?丹尼尔觉得鲍里斯是个特别的人,乐观、贫嘴、对生活充满独特的理解和智慧,而且最重要的是鲍里斯很有趣,是他见过最有趣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鲍里斯都懂,而且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馈。而且鲍里斯几乎对每个人都能这样。也许米罗斯拉夫也是个特别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爱读什么什么斯多葛主义只为了打出更好的cs的人,而且还是同龄人,拜托,俄罗斯人为什么要读古希腊哲学?他能理解迪米特里或者莱昂尼德有时候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兴趣,俄国人读俄国人,完美,但米罗斯拉夫偏偏要读那群古希腊老头,何况丹尼尔知道米罗斯拉夫其实和他一样,对书本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觉得米罗斯拉夫是给自己找罪受,但这或许也挺特别的。安德烈呢?白俄罗斯人像只巨型毛绒玩偶,哦,不动怒,庞大的身躯软绵绵的,在他们胡扯的时候认真听话,又在他们愠怒的时候大笑。安德烈在入队第一周就和队里千奇百怪的每个人搞好了关系,米罗斯拉夫、迪米特里、他自己,已经离开的莱昂,伊万......安德烈像阳光普照的大地,丹尼尔很乐意坐在上面享受太阳浴,这当然算特别的人。
丹尼尔扫视一圈,看见迪米特里正和安德烈凑在一起,本就不高大的身躯笑得直不起腰,看上去几乎比他还矮了。他撇撇嘴,没意思,他在想上盘天梯结束比赛的那个三杀,他把迪米特里的头想象成最后一个死亡的敌方,他开枪,对面就像迪米特里这样倒下去,变矮了。他笑出了声。
安德烈回过头对他说:“丹亚,你听见迪马刚刚讲的那个笑话了?真的很搞笑。”
丹尼尔说没有,他把本子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这个本子是某次去打比赛粉丝送的礼物,黑色封皮,上面金灿灿地刻着他的ID:donk。有点像死亡笔记,他想,在赛场上,他可以像夜神月那样想到谁就杀掉谁就好了,鲍里斯跟他描述过这个日本男高中生的奇异能力。donk是个杀人魔,他可以千里迢迢地把对方的狙击手斩于马下,免得自己跳出去干拉的时候被一枪狙掉。但好像还是手撕大狙更有意思,那还是不当夜神月了。听鲍里斯大致讲过剧情后他不太赞成夜神月的做法,就像他看剑风传奇更喜欢格斯一样,就像他没那么喜欢迪马steam头像上的约翰李贝特一样。他觉得一个人不管真的假的首先要是正派的,但迪米特里好像没那么在乎,迪米特里说看动漫玩游戏总不能真的那么较真吧,那样好累。
他摸了摸下巴,胡子长出来了一点,没到需要去刮的程度,但还是隐约看得出来一点。长出胡须的第一天,他们在贝尔格莱德集训,他急匆匆地起床,套了件外套,冲进训练室。他一推开门,鲍里斯惊呼一声:天呐,你老了!丹亚,快去试试手感,反应变迟钝了没?迪米特里在一旁打bot,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头也没回地说我都不记得我胡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了,好像在gambit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我还没摘眼镜呢。丹尼尔说那多少年前了,迪米特里说好像也没多久。
那天鲍里斯在训练赛的间隙揽着他给他讲了一下午的胡须保养指南,尽管他自己根本就没留过胡子。丹尼尔说得了吧,我才不留胡须呢,真要留的话我为什么不去问莱昂或者迪马呢?鲍里斯怪笑:迪马,丹亚说他要留你的那种胡子!
迪米特里转过头,笑呵呵的:“我没打理过。”
丹尼尔说:“我才不留他那种络腮胡。”于是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后面也没人再提起胡子的事情,丹尼尔照常训练,回家把那点胡渣弄掉,睡了个好觉,一切又过去了。
他和迪米特里之间最近尽是些这样无趣的、琐碎的,甚至没有完成的对话,偶尔他们坐在一起谈论战术和比赛,他会想起24年,但马上,他被鲍里斯讲的笑话吸引走了注意力,迪米特里也抱着手机开始刷推特。
他和迪米特里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共通的话题,从前或许有,迪米特里教他怎么更好地在比赛里选位,怎么弄明白那些一线队的想法,怎么克服不适应比赛中转酒店的床的问题,怎么和工作人员更有效率地沟通......诸如此类。但等到丹尼尔自己也差不多搞懂职业赛场是个怎么回事了,这些话题也就过时了,他自己的理解和想法越来越多,迪米特里的话他听得也就没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时安德烈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真得听听迪马刚才那个笑话,超级搞笑。”
丹尼尔把头抬起来,迪米特里还是和安德烈笑作一团,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眼前光影交错了一瞬,他看见安德烈在真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伊万,然后是莱昂尼德,再然后米罗斯拉夫和鲍里斯的脸也闪烁起来,只有迪米特里那个傻乎乎的笑脸还立在原地。
迪米特里的眉毛皱在一起,眼角有点细纹,似乎和丹尼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又似乎完全一样。
哦,丹尼尔想,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两年多了,迪米特里是唯一一个,和他一起承受了所有的成功与失败的人。队伍里的人来来去去,丹尼尔并没有太大的想法,他偶尔会有点情绪,比如在鲍里斯被下放后想他之类的,但总的来说,队伍莫名其妙又显得有点循环往复的换人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迪米特里一直都在,没有被下放过,没有离开过,甚至几乎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重要的比赛。在来程返程的飞机上,他偶尔睡不着,大概率能看见迪米特里那张看上去有点傻气的脸。
丹尼尔又把本子掏出来,犹豫了半秒还是提笔写下去:“迪米特里一直都在,也许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
写完之后,他盯着半干的墨水,又觉得好笑。他在写什么?真没意思,鲍里斯看到这个大概会笑他装深沉,米罗斯拉夫可能也懒得搭理他,迪米特里倒是可能会认真看看,可惜这是他最不想给看的对象。
他把本子合上。
“丹亚,你在一个人在那儿干嘛呢?”他听到迪米特里终于笑完了,远远地朝他说:“nick刚刚做了件巨蠢的事,他反着开红牛,说两边都能开,结果我们三个什么都没弄出来。”安德烈笑得伏在桌子上。
丹尼尔把本子塞进外设包里,走过去。
“什么?你们这也太蠢了,居然还真的有人会相信这种事吗?”丹尼尔说。
“别嘲笑我了。”迪米特里说,“我跟你讲,刚才那个红牛...”接下来的话丹尼尔没太听清,但他看着这几个人笑成一团,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刚刚莫名其妙有些郁结的情绪瞬间灰飞烟灭。
丹尼尔想,算了,算了,迪米特里确实没什么好特别的,不过反正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