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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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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0
Words:
41,402
Chapters:
1/1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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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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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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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去采些迷迭香

Summary:

必有人重写爱情。

Notes:

本文使用了少量密教模拟器设定,大概率含有角色ooc,捏造,凝视,和错字,请谨慎阅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approaching the beast

提姆要去对象家过夜。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间大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敏锐地感觉出这种预兆,而至于为什么是恋爱,好吧,谁会对着线索莫名其妙傻笑?就连最伟大的侦探蝙蝠侠也不会。
不过好在动作对象是提摩西德雷克,网络蠕虫,电子天才,极有可能不是碳基生命体之物,他对着电子产品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叫他们奇怪。
这征兆在傍晚变成了某种强烈地不可忽视的迹象,当提摩西容光焕发地溜下楼梯,这迹象只说明了一件事。
在长餐桌的一头,布鲁斯正在夕阳耀眼的陪伴下开始他一天的生活,在品鉴阿福对蔬菜汁的最新造诣的同时浏览已经不再新鲜的报纸新闻,余光瞥见鬼鬼祟祟的亮面反光一闪而过,腹诽着有没有谁能来告诉提摩西,为什么他像棵钻石商业区的圣诞树一样缠满了发光小灯泡。
达米安以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问出来了。
于是布鲁斯又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把脑袋埋进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炮火中——一批古老的上个世纪又上个世纪的盖伦帆船和加农大炮将要在进行一次全美巡回展出。

在两个孩子以他们惯有的,几乎称得上范式的兄弟情谊对话后,在阿尔弗雷德遥远又如同实质性的视线压力下,布鲁斯放下报纸,正式进入一个父亲的身份,问,去约会吗?提姆。
那种狡黠的藏匿态度变成了某种惊恐的裂痕。

“你也许在想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但是依我之见,这种程度的事实是用不上调查的,提姆。”布鲁斯遗憾地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打扮得像超级小子第二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总不能是提姆终于忍受不了和达米安共用一个尾缀,决心加入好厚米的超级派对,而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审美是超级小子,难道老派绅装已经不受喜爱了,是时候和007一样进入历史博物馆了吗。
不过布鲁斯对提姆是相当放心的。他相信提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提姆因为尴尬而忍不住逃往门廊之前,布鲁斯又叫住他:“我的问题或许有一些冒犯。”
“不,你说得对,我的侦察水平应该加强了,布鲁斯。”提姆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一幅认真地敷衍的模样。
“和伯纳德吗?你知道,我们相处有点尴尬。如果是的话,请帮我和他道歉。”布鲁斯当然支持自己的孩子的性取向,只是有点难以忍受那种对他的揣测,或许在提姆的小男友眼里,他是一个铁面无私,为了满足自己的享乐爱好而忽略了提姆的精神需求的坏家长。幸好最近没有个什么需要全家团聚的节日,不然该在哪里度过会叫提姆为难好一阵。

提姆看起来将要化身火箭,脚下喷气头顶弧光离开这个会叫他感到狼狈的地球,叫家里人知道他的恋情就会是这个下场。布鲁斯难道没有什么企业发展的未来需要规划,阿卡姆的打击计划需要深思熟虑,现在就连达米安这颗邪恶的小鼻屎也在打量他。
他艰难地深呼吸,“不,不是伯纳德我没有在和他约会,我们已经结束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天这个家里能不能有点隐私!”
达米安抱起双臂,用同他的出身同样辛辣的文笔点评道:“太好了,瞧瞧谁意识到了隐私的重要性了。”
如果要提摩西选择一个时间,要么在他第一天自荐成为罗宾的时候就被达米安打一顿,要么在他把达米安打一顿,但很可惜那时候达米安还是个胚胎,或者在随便什么时候,但是不是今天,也不是现在。他听见门铃在响。
门铃的声响穿过焦灼的气氛,如一道闪电,闪电宣告雨水和不再苦闷的抑郁天气。或许是和达米安的日常活动变得像弹簧一样没完没了,十分钟前他站在门口,十分钟后依然如此。这就是生活。而他想要掩埋的事情却要渐渐地被刨出。现实以一种极为不可思议的手法将这一切串接而起,这颗精密的大脑产生了某种荒诞却又渐渐被认为是事实的可能性,提摩西绝望地心想,老天,还是达米安现在把他打一顿吧。
他环视一周,在心底冷笑:瞧瞧是谁坐正了,一捋袖口,装模作样要去接待客人,好逃避健康饮食。说的就是你布鲁斯!

达米安如同一位无声的扫地机器人一样转到了提摩西的身后,“所以你在和谁约会。”听起来像是你又糟蹋谁了,事实上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使然,我们先将其称之为性格问题。
“达米安,算我求你。闭嘴吧。”

电子屏幕上有一张人物像,几乎不眨眼,像是谁把剪贴画贴在门铃上了一样。
“这里是韦恩庄园,您好,温特森小姐。”说话的是阿尔弗雷德。很显然他比家里的其他人要知道得更多。
图像通过一个平移的运动来到黑色的探头前,足够屏幕另一端的人们看清她的脸,这张脸是这样生成的:接近于亡者的冷色皮肤,黑色的眉眼,圆顿的鼻尖,略有缺血的而显得苍白的嘴唇。脸上有一层为坏天气生出的细小汗珠。这是一张普通的女性的脸,在普通的四月份,电子屏幕上,淡红色的伤口一张一合:“噢,你好,我想请问…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韦恩现在是否在家。潘尼沃斯先生。”
她又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名字的话。”
她的发音有一点非母语者的口音,音节与音节之间的枢纽像是铁钉被敲打的脆响。
“您的记性相当好。就在我们说话的这时间里,提摩西少爷已经出门了。您很快就会看见他。”老管家送上他的祝福,“希望你们有愉快的一天。”
“谢谢您。”图像展现一张内敛的笑容。然后她拉开距离,相当专注地注视着庄园大门上的铁丝纹样。

“我知道她。”达米安突然地说。“我在刺客联盟见过她。”
“所以这是一次调查咯?”布鲁斯略有失望,“我还以为提姆能在他的生活里找到一些乐趣,有些时候他太紧绷了。”
“提姆少爷知道这件事吗?”
“他要是连一点事前调查都不做,就说明德雷克的脑子终于出问题了。”
“达米安,对提姆好一点。”布鲁斯试图挽回两个儿子之间的恶劣印象。他真得弄明白达米安的性格到底是遗传了谁,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如此刻薄地表达过关心。

穿过有矮灌木丛的主道。阿弗将它们修剪得真好,提摩西故作克制地没有飞奔出去,他应该这么做,他已经在门廊犹豫了太多的时间,然后手环就为了心率加快而警告他有猝死的风险。
他要见的人就站在铁门的后面,韦恩庄园的外边。

“嘿,依琳妮。”提摩西拉开大门,为门轴转动的声响无端地、紧张地笑了一下,这显得他像个为爱情所困,没有见过世面的,真正的哥谭老牌贵族,而大多数的赛级哥谭贵族喜欢在黄昏起飞*。“我以为我们说好的是七点钟?不过随它吧,我也有时间,你也在这里。时间还早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去哪里转转吗?”就像真正的恋人那样。提摩西还不确定依琳妮的想法,他或许是表达清楚了,或许是因为心悸把话说得像量子力学那样晦涩,以至于那天晚上连月亮也失望地转过脑袋。这不能怪他,要怪那天晚上有足够好的气氛,低吟的海浪,轻微摇晃的船身,被爆炸的余波波及而显得狼狈的提摩西德雷克——没有穿着他的那身义警制服。没有吗?他不确定。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对当时的情况进行了一些轻微的美化。

让我们将这场告白搁置在一边,而为了观众们的心血管系统的健康着想,这场告白有一个好结局。但由于这是将要在几千个字以后发生的事情,因而对于我们的两位主角来说,他们还并不知情,只是各自烦恼着。

至少提摩西认为自己真的努力过了。如果依琳妮过来是为了告诉他、这最好不要发生,因为依琳妮同严肃文学一样古板,像杰森会品鉴的言情小说角色,人们在一些细枝末节的礼仪上有着最原始的执着。登门道歉是她完全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是——
一束扎好的玫瑰被依琳妮从身后拿出来。玫瑰有七朵,丝带是黑色缎面的,在爱的间隔绣白色小爱心。
这不符合提摩西的猜测。
玫瑰的主人感觉有点尴尬。一路上,依琳妮和这七朵倒霉蛋对视,她习惯了扎百合花束,雏菊和小铃兰,就算是玫瑰,它们的的颜色也是苍白的。在这充满暧昧意味的红里边,挥之不去的视网膜焦点中,她感觉自己好像是捏着一颗氢弹。还不如氢弹,依琳妮心想,氢弹不会让别人对自己意味深长地笑,揣测自己的目的地和对象,如果她在车上掏出一颗氢弹,第一个五体投地的就是公交车司机,然后是夺窗而出的乘客,世界将要混乱得就像审判末日来临。
七朵倒霉蛋横在他们身前。尴尬的氛围还在继续,电子屏幕后边的布鲁斯也冒出一个问号,“他们在做什么?这玫瑰里有超级反派的计划?耶稣复活的秘密?达芬奇密码?”

“这真是…出乎意料?我还挺喜欢的,伊莲。”提摩西以一种对待证物的态度,他看起来就像是要掏出手套和证物袋,对这束玫瑰进行无菌保存了。
依琳妮张了张嘴。在提摩西那种热切的眼神里,依琳妮认为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因为她不能说自己弄错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玫瑰丢进垃圾桶。
事实上,依琳妮想说的却没能说出来的是:从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种紧迫感就找上了她。她原先以为是因为今天教授要抽背专业名词,背不出来的同学要在课后去教授的办公室重新抽背。而那些实在愚笨的同学们则会被老师威胁:将这群蠢货送去给稻草人的实验打下手。但依琳妮确确实实地在克莱恩教授的实验项目组。——师姐是这样告诉她的,虽然克莱恩教授在外有一些不好的风评(说这话的时候师姐比划了一个很难归类成言语的手势),他顶多催催实验结果,批评大家的学术能力不如他的病友。克莱恩教授没有形式主义的组会,也没有学术剽窃,更不会压榨她们给他的孩子做科学作业。学姐说,克莱恩教授不会打压你的学术热情,不过最好别太热情,这些行业翘楚们总是希望自己的研究如同构成主义一样先锋又独到,堪称为史家之绝唱,千百年后的人们提起恐惧都要瑟瑟发抖、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克莱恩大帝。他们是绝对不允许有人能够做出比他们更加耀眼的成就的。——依琳妮听了半节课,翘了半节课。聊天框还停留在四天前,他们的聊天框里充斥着提摩西的表情包,从带着心虚的试探,到自我贬低的道歉,到一段只有厌氧生物才能存活的静默,依琳妮终于从实验室里出来,被教具的味道恶心得一直幻嗅。摸出手机的时候未读消息险些要灼烧她的视网膜。——但是直到这节课结束,那种紧迫感依旧没能消失。
依琳妮一直在想这件事。其实就是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标上编号一二三,按顺序排列一遍,逆序排列一遍,打乱再来发生一遍。她什么也没想好,将要做的事情,将要说的话缠结在一起,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向他预定了周五夜晚到周六白天的时间。
等从校门走出来的时候,依琳妮才反应过来自己两手空空,紧急选修的恋爱指南告诉她恋爱和探望发热的病人有着同样的底层逻辑:那就是不能两手空空。于是她慌里慌张地买了一束玫瑰。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依琳妮以为自己是要去赴死。玫瑰的颜色不断地摇晃在心头,提醒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在想……”依琳妮感到提摩西的手指顺着玫瑰的茎叶触碰到她的,然后成了一个交握双手的姿势。在这之前依琳妮从来没想过肢体接触是应该如此自然就可以发生的事情,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一切享受生活的名人金句在她的心头滚了一边。依琳妮说:“如果你愿意且不介意的话,请和我一起去超市吧。”她摸了下鼻底的皮肤,抹到一份紧张的潮湿,“也好让我知道你的口味。”

玫瑰被老管家插在玻璃花瓶里。提摩西则向家里人介绍她,简短地,像是填写社保挂失单据。从姓名开始,年龄性别种族家庭住址紧随其后。提摩西想要说得尽可能准确又尽可能简明,这不是他们今天的重点,但向家里人介绍自己的恋人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他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只是依琳妮一直握住他的手,语言就自然地从喉咙里盘旋而出,像是等待已久。
在这短暂的会面中,依琳妮认识了哥谭最有影响力的人,布鲁斯韦恩——哥谭市最有影响力的人看起来像是食欲不振。和他的儿子,依琳妮和仰着脑袋的小孩子对视了一会,这对视中还附赠两条犬科生物的注视,依琳妮暂时还没有进化出同时看着三个方向的视觉神经处理中枢,好在达米安没有太发难于她。

阿尔弗雷德提议开车送他们去亚超。因为依琳妮十项交通工具全不会,提摩西没能成功考取驾照,即使他能熟练地驯服世界上现存的所有种类的交通工具,但不意味着他可以无证驾驶。
这提议最后被否定了,因为依琳妮看起来希望自己能顺着地毯的边沿流进缝隙中去。

去往亚超的路上。
对话是这样的。

“我会不会来得太早了?”依琳妮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会的,伊莲,我认为是时间过得太慢的缘故,这里有一个理论,相对论宣称时间是朝向质量的。”提摩西捏捏她的手心,然后旋转着,将贴在她的示指指根的戒指滑下来。
这没能安慰到依琳妮。

“琼恩在家吗?”电车经过钻石区的时候,提摩西终于摘去了依琳妮的戒指,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饰品,一枚金属环,是组成依琳妮的许多个习惯之一。但不可避免的,他会希望这习惯之中有他参与的一部分。他想要那戒指的形状,款式,镶嵌珠宝的选择有他的参与。依琳妮以为是戒指硌手,她将被摘下的戒指要过来,塞进口袋里。
他们在说的是琼恩温特森,依琳妮的弟弟,提摩西的同学,同时也是一条白色的雪橇犬。同时在这段关系里兼职金箭爱神的身份。
依琳妮摇摇头,补上一句:“校队训练完要去找朋友玩。”
“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的,我们两个人。”
就连狗也不在家。

邀请朋友和对象去住处的区别在哪里?
依琳妮不知道。
她希望她能得到答案。

“你们这个学期什么时候结束?”
“七月份吧。”依琳妮在心里过了一边课表,“然后要去修社会实践活动学分。”
“今年夏天要留在哥谭吗?我可以帮你开实习证明。”提摩西面不改色地朝依琳妮眨眼睛,好像他没有利用身份优势,向一位无依无靠的大学生提出一件相当诱人的提议。
“我还不知道。”依琳妮可耻地心动了一瞬间,“不过谢谢你的提议。”
一种沉默蔓延开来。
通过微微反光的窗户,依琳妮可以看见提摩西的倒影,黑色的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从一种亲昵的搁置,在车身节律性的摇晃中,变成了沉沉的睡眠。在日光暖融融的照射里,在春天如此温柔的怀抱里,在因为担忧关系的走向而长久地精神紧绷之后,感到困倦不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依琳妮将手指一点点地拔出来,因为这个姿势抵住了指关节,她担心这样睡醒的时候,提摩西的手指会麻。
窗子外边是全副武装的玻璃写字楼,倒映着太阳的摄人光芒。掠过时间距离的树影,栖息鸟雀的黑色线缆。另一辆电车。云层。依琳妮自身的倒影。提摩西。提摩西。许多的关于提摩西的记忆。她要下定决心。

让我们在这段旅途中穿插一次会面。
这次会面的时间有寒霜,干燥又寒冷的空气。需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毛呢大衣才能拒绝寒冷的邀约。在这种天气里,人们除了呆在屋子里哪里也不想去,克服寒冷需要勇气,需要毅力,还有额外的水电费账单。人们除了在房间与房间之间穿梭哪里也不能去。而呆在屋子里就限制了四肢的活动,盯着白霜覆盖的窗户多是一件无聊的事情,更何况社交平台的内容无非就是那几样,再怎么样刷新页面,也不会有能够叫人回味无穷的快乐事发生。
因而阴郁的心情,同阴郁的天气一同光临了人类的城市。
提摩西坐在学校礼堂的靠在台阶边上的椅子里,整个人陷在深红色的座位里,不时地检查着时间。他和伯纳德之间有一点小摩擦,那种叫他说不出口的摩擦,因为即使是想到这摩擦的形状,恐慌就会侵入他的思绪,主宰他的想法。而离提摩西彻底绝望还有二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
就是在这时候,依琳妮从礼堂里走了进来,一脸疲惫地走上台阶,她突然地就明白了在家长会的后面安排一场文艺演出的用心,就像是家里的宠物打翻了你最喜欢的那套盘子,夹起尾巴,可怜地呜呜叫,再有甚者,翻起肚皮,谁还能对这些狡猾的生物产生一点点的怒火?最终只能责怪自己没能把橱柜锁好。
在命运的指引下,依琳妮侧身走进了这一排,和坐在过道边上的忧郁中学生之间隔了一个座椅坐下。
起初他们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提摩西在倒数着他的末日,虽然他拒绝面对这场摩擦,但是在长久的义警生活和公司事物的应对中,一种叫做危机公关的技能被他熟练地掌握。道歉信是这样编辑的:对不起,伯纳德。我知道我在伤害你的心,这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听我解释,让事情回到正轨的话,我会在礼堂等你。拜托,如果你不能原谅我,请让我最后见你一面。
看起来除了车轱辘话,就是体面的废话。

消息已读未回,无论是红罗宾,还是提摩西都不能出现在伯纳德的面前,这或许就是生活完全地被另一个人看见的感觉,生活不是侦探小说,也不是新大陆侵略游戏。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这段关系变回到一开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正在一艘下沉的船上,不是他的那艘,像个原始人一样地用木碗舀出船舱的水。而这艘船的命运是腐烂,下沉。无论提摩西是接受命运下沉,还是违背命运的意图,更换木板,维修零件,以凡人有损的心力对抗这无穷的困苦,这艘船也不会成为之前的那一艘船。
他知道伯纳德和父母的关系不好,他当然知道。所以无论是谁来参加他的家长会,对伯纳德来说都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他多希望自己在对方身边,给与对方支持和帮助。而无论他知道得如何多,如何希望,都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一厢情愿。
生活不是冒险故事,不是义警生活,没有需要战胜的超级反派,没有可以终结的阴谋诡计。每一次反思机会都来源自一段关系的破裂。
如果将这些反思机会数据可视化,就用熟食店优惠卷作为载体,提摩西手上的优惠卷不一定比布鲁斯的少。

“你在这里!”一个高兴的男声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
在提摩西还没能从椅子上抬起脑袋的时候,这声音的主人就闪过他的面前,还踩了他一脚。“嗷,有东西绊我。”这说话的家伙感到困惑,而这困惑没有持续很久就消失了。甚至没有搞明白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还是踩到了一个无辜的路人。(多可恶!)这家伙高个,把长条的羽绒服挂在手里,露出印彩色色块的短袖,很好地维持了一些四肢发达的中学生的刻板印象。这生物一屁股坐在他们之间,语速飞快地说:“我还在楼梯口等呢,然后汤姆说看见你出来了。我说,怎么会!他说,他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加上布莱恩的两只眼睛,就是四只眼睛都看见了。然后好吧,我就往这边跑。然后你就在这里。”
提摩西想到另一个也如此喜欢说话的家伙。
听到琼恩提到的布莱恩和汤姆,依琳妮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又和他们说什么了,琼恩。”
原因无他。那两位校足球队的中学生用同样敬畏的眼神注视她,其中一个,是汤姆还是布莱恩?依琳妮分不出这些批量生产的金发运动系中学生的区别——向她嘟囔了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使得依琳妮没分辨出那是不善于学习的中学生用了一周的时间,在队友的哄笑声中终于记下来的“你好”的发音,只可惜在开口的时候,那些哄笑的记忆随着声带的震动变得响亮起来,最终变成了某种模棱两可的嘟囔。
琼恩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口。像是才注意到这边还有一个人一样,“你好,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韦恩同学,我见过你。”

被突然地连名带姓地称呼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美国这个国家,人们很少如此庄重地念一个人的名字,这感觉就像是被警卫从一间屋子里请出去,又或者躺在棺材里听神父念悼词,而他并没有这样的一段经历。尤其是他对这位开朗的琼恩实在没什么印象。“你好?”
“叫我琼恩就可以了。这是我的姐姐,依琳妮温特森。”琼恩向他们相互介绍着。“依琳妮,这是——”
“我听见了,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韦恩。”他的全名加起来只有半个俄罗斯人的名字那么长。因而显得好记起来。
“你看起来不记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上过同一节数学课,你不记得我很正常。”琼恩比划着双手,好像在模拟教室,座椅,琼恩,坐在靠门口的角落里,提摩西,和他的朋友埃弗斯一块或者随便坐在哪里。
在这粗糙的建模里,提摩西隐隐约约想起来确实有琼恩这号人物。偶尔他被老师捉住瞌睡的时候,也会有一个家伙和他一块分担老师的怒火。“虽然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一边保持成绩一边挨老师的骂,我就做不到。他能在数学竞赛上得奖。”这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依琳妮说的。
依琳妮哇哦了一声,她已经是一个离高等数学非常遥远的清澈大学生了,现在让她来做中学数学题,如同吩咐猴子使用打字机抄袭莎士比亚,是小概率事件。因而看向提摩西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尊敬。

礼堂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他们只好缩着腿以避让来来去去的家长和学生们。琼恩总是在被撞到的时候发出那种发声毛绒玩具的叫声。一位家长过去,这位家长没有撞到琼恩的膝盖,可喜可贺,这位家长坐下了,依琳妮的感官告诉她有什么自己不喜欢的味道出现了,为了确认那种感受和现实的联系,她抽了抽鼻子。那种不满又无能为力混合出来的嫌弃意味的表情几乎要凝固在她的脸上。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依琳妮不能忍受的,她会说一切,这里的一切都是无法忍受的。就像是愤世嫉俗又读了太多文学作品的年轻人那样。
好吧,事实是依琳妮不喜欢烟草燃烧的味道。无论是燃烧时,还是燃烧后的味道。
她的耐心失灵了,没过半分钟,依琳妮就和琼恩换了个位子坐。
依琳妮侧一点身子,伸出手,“你好。提摩西。”
“你好,说实话…算了。”在一种如同被狗牵着狂奔的话题进度中——提摩西对话题不受控制感到一点抵触。但是那只手还悬在空中,在吊顶的灯光下闪烁光芒。在五百个人呼吸出的二氧化碳里思考不会得到一个理性的答案,反而只会让大脑罢工,无比想念一些不健康的高油盐食物。他很快忘记了先前的情绪,晕乎乎地握住了这只手,在这冰冷的触感里意识到,发光的是她的戒指。依琳妮订婚了,提摩西的大脑这样分析,然后他看见这只手上其实戴了三枚戒指,大脑修订答案,依琳妮订了三次婚、吗?
这种古怪的冷笑话驱散了一点忧伤的心情。“你可以不用那么正式的,依琳妮。”总是被叫全名让提摩西浑身刺挠。
“我努力一下,提摩西。提姆。”依琳妮露出了像是吃到了牙膏一般的表情,“提摩西。”
牙膏被吐出来了。

提摩西认真听了一会主持人漫长的演讲稿,还抽空鼓了鼓掌——显然的,伯纳德今天晚上不会来了。提摩西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不知如何,或许是和温特森姐弟的对话,那种坏结果终于来临的沉重心情反而减轻了不少。
第一个节目是话剧社的学生们,这些学生们为本就筋疲力尽的家长们送上了第一份震撼大礼,几个学生相当投入地表演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是一位女性,朱丽叶是一位撑不下礼服的男生。
“我没有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琼恩凑过来问,“小伊?”
“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等一下,他们是真的接吻了吗?”依琳妮也转过脑袋,他们之间的善意第三人,公正第三方提摩西感受到了一点压力。
提摩西的余光看见那对吻得忘情的小情侣,要世界第二侦探的大脑来说,不知道是剧本里的幽魂附身在他们的身上,还是这剧本也只是情趣中的一环,无论结果是哪一种,“是的,他们真的亲上了。”
掌声比一开场的时候要不情愿不少。对于一些家长们来说,比起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他们更担心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有没有做好防护措施。

节目像回转寿司一样地滚动下去。

依琳妮歪一点脑袋,她说话的声音像格外重视隐私一般——后来提摩西才知道她只是对向陌生人搭话感到紧张,对对话的渴望和对陌生人的警惕折中了一下,就成了这种如同听力测试一样的对话——她问:“无意冒犯,你的家长呢?”
这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只要他能说出双亲的现状,又抛出自己被韦恩收养的事实,到了这个时候,受过现代社会人文关怀教育的人们就不会用“谁来开你的家长会”这种事情来烦他。再说,他总不能说布鲁斯又上外太空不知道哪个星球了吧。超级英雄就这点不好,容易错过孩子们的成长过程。
提摩西将问题打了回去:“你是琼恩的姐姐,那么你们的家长呢?”
“应该在工作吧。”“可能在开会。”
两个人给出了不同又相似的答案。
“真巧,我的家长也是。”提摩西向他们露出一个他理解的微笑。

“我可以把依琳妮借给你。”琼恩用一种格外生动的怜悯眼神,遥遥地注视他。
提摩西险些从座椅里滑出去。他在心里尖叫:说点什么,依琳妮,你弟弟要把你五美元一小时出租出去!
“希望看在你的成绩比琼恩好的份上,老师不会为你要去哪个大学教育我一个半小时。”依琳妮的眼睛瞥向天花板,礼堂穹顶上的浮云和天使们慈爱地看着众生。然后这双眼睛又看向他,提摩西被闪了一下,不是说依琳妮的眼眶里有灯泡或者银戒指,只是在一段报幕以后,舞台上的聚光灯熄灭又亮起来了,新生的灯光照亮这张脸,好像到这一瞬间提摩西才真正的和这个人认识。“你会去大学吧?因为…你应该成绩还不错。”
那种摩擦的感觉,胃部的不舒适感沿着古老的脊髓向上攀爬。提摩西意识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不只是伯纳德。如果翻开这金色的影子的影子的价签,他还会看见一些关于未来规划,要读什么大学,想要学什么专业,找什么样的工作,这些问题全都熔铸在一起,变作了黄金,而提摩西不缺黄金,提摩西韦恩也不缺黄金,这影子只好把自己塑造成另一种欲望。只要攀附爱情,提摩西告诉自己,只要他还有爱人的能力,那么他的欲望就是爱人的,爱人的欲望就是他的,他就一定还能在镜子里认出自己是谁。
他能辨认自己的身份吗?人们年轻的时候投身伟大的战争,希望用美好的理念改变世界,自身也为革命塑形,而倘若这革命终将逝去,正如万事万物终将逝去,严冬总是来临,宇宙并非永恒,只是还未到热寂的时候。那时候,在黑暗里,在和自己相处的时候,寂静的时候,他是否能忍受这一切?

依琳妮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像是出于一些个人隐私的考量,接下来的对话是用俄语进行的:“说到大学,为什么珍妮女士问我在大学选修的什么专业?”
“我不知道。为什么?”琼恩正在咀嚼一块彩色的软糖,色素把他的舌头染成绿色的。
“她说你不想读大学是因为我在家里通宵背书,背不出来就一直在尖叫和哀嚎。”依琳妮伸出手指摇晃。“你能不能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
想象一下依琳妮,一位看起来和多云的天气如此相似的年轻女性,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思考着存在哲学和诗歌的女性角色,这些女角色通常是忧郁的,沉默的,对世界不满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因为背不出脊髓节段分别对应的区域和功能而崩溃地大叫。
这样的反差很难不叫人产生一点笑意。
两个人共计四盏大灯照向他。

“我多少会一点俄语。”提摩西自谦地说。
“你发音好烂。”吐槽的是琼恩,他格外规矩地说了一遍,又快速念了一边。听起来相当嫌弃提摩西的发音。
“提摩西,拜托。说英语吧,我们听得懂。”面露难色的是依琳妮。

“是事实嘛。小伊,你去大学以后就不怎么笑了。一到周末就跑图书馆,好像家里没有给你放书的地方一样。”眼见话题将要变成温特森家的谈心活动。
“你看我现在在笑吗?”依琳妮礼貌地反问道。
琼恩觑了一下她的脸色,缓慢地摇摇头。
“那就对了。问题的根源不在上大学,琼恩。我只是不太擅长应对一些事情,也没有搞清楚一些事情。而我在不清楚的情况下,也不知道怎么让你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依琳妮沉默了一阵。这沉默好像某种阴云,提摩西熟悉这种感觉,他和家人相处的时候常常产生这种无力感。在他的家里,人人都会产生这种经历,无非是杂务缠身,一件比一件复杂的事情像蛛网一样缠住他们,而表达自我就如同二次伤害。他们能够理解,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家的破裂点就不激烈。尤其是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受过严苛的训练,在路径依赖的作用下挥舞拳头和身边的任何东西力度不会差劲。倘若他们之间没有那么牢固的枢纽,共情能力,也不会每次在事后复盘的时候感到深深的自责和补偿心理。爱反而成了裂痕生出的原因。
就在提摩西以为自己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的时候,依琳妮说:“如果你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够的话,好吧,我周末不去图书馆了。但是我要从麦芬吃到巴斯克,从戚风蛋糕吃到红丝绒,我要从植物奶油吃到动物奶油到冰淇淋胚的。我能想到的,外边甜品店里会卖的我都要吃。”
提摩西大为震撼。
“成交。但是依琳妮,你真的吃得完吗?”琼恩伸出手,和依琳妮来了次小小的击掌。
“好像也是。那你换个小一点的蛋糕模具,不要做上回那个——妈妈只吃了半个碟子,剩下三层我们吃了三天,有很长一段日子里我看见抹茶奶油淋榛子酱的蛋糕都绕路走。”依琳妮的脸上浮现一种半是嫌弃,半是真心的笑容。然后过了一会,或许是思绪又绕回到那个巨无霸大蛋糕,她又捂着嘴笑了出来。
在这种笑意里人是看不清世界的,他们只好往往两侧看,确认自己在宇宙的位置。依琳妮看向一侧,和一个忧伤的提摩西对上了视线。提摩西露出一种被雨淋湿的狗勾一样的表情,他本来就有一张很讨女性喜欢的脸,这种孤独又破碎的表情很难不击中依琳妮的心,在注意到依琳妮的视线的时候,他又凑出一个笑容。
她张了张嘴,又把脑袋别过去。
“他看起来很悲伤。”依琳妮摸出手机,在对话框里说。
琼恩发来一个点头的毛绒生物表情包。
这个社会的运行准则之一是不要多管闲事,人们或许会因为一时的情感冲动而将自己卷进烂摊子的无底洞里去。我们无法承担他人的情感需求,大部分时候,我们连自己的情绪需求都无法解决,人们领着无处可去的悲伤事走进心理咨询室,得到一把根本不会让事情好起来的药片,还有昂贵的医疗账单。依琳妮在犹豫,并不是说她恐惧承担责任,他们只是第一天见面,她也没有那种耶稣基督式的自我献身精神,要是死亡就能够抵消罪恶,消除悲伤,依琳妮一定立刻用领带勒死自己,解放全人类的痛苦。但现实不是这样简单运作的,更叫依琳妮犹豫的是,万一她的关心只会叫事情变得更糟糕呢?——就像人们依赖心理医生,依赖药物,依赖那些科学理论——只要解决了神经,大脑的反应,这些坏情绪就会消失了吗?而下一次被击倒的时候呢?更多的诊断?更多副作用的药物?直到我们的神经终于因为过量的药物毒害而宣布再也做不出情感反应?
依琳妮犹豫不决:“你认为我们要管他的事情吗?”
“要!提摩西是一个好人!!”琼恩努力地扒拉着手机,打出一串以俄语逻辑运行的英文单词。下面这句话是用全大写黑体字打出来的:“非常好的好人!”
在故事继续进行之前,我们需要为观众们插播一条紧急通知:一条毛茸茸的小狗是琼恩。这个名字来源自小狗最喜欢看的电视剧《冰与火之歌》里面那位被流放到长城上的私生子兄弟,琼恩雪诺的名字。不过比起琼恩,小狗更喜欢被叫做毛毛。

舞台上合唱团们正在音乐老师的指挥下唱一支曲子。这场漫长的学校演出终于要走到结束。
琼恩弓着身子往礼堂后边的出口滑去。
“他是……?”
“琼恩去取自行车。你呢?你的家长很忙,等下你怎么回去?”依琳妮问。
“噢,也许就是沿着街道一直走…我家不远,不用担心我。依琳妮。”
在合唱结束以后,在掌声里,依琳妮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起来很孤独。”
“什么?”
“孤独。需要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它拼出来吗?”提摩西摇摇头,急切地否认:“不、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看起来就和我背不出书的时候一样。痛苦,悲伤,不得不面对事实,但是又渴望有更轻松的路走。就像,殡仪馆里的人,分手的人,离开家的人,你看起来就像失去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依琳妮注视了他一会,在陆陆续续散场的人群里。在红丝绒的幕布下,黑暗的影子不断经过他们,“那就这样好了,你蹲下来。”
“在过道里?”
“在过道里。”
提摩西拎一点裤脚,然后蹲下去,他感到有一点荒谬,下巴抵靠在扶手上看着她:“我蹲好了?依琳妮?”
依琳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着提摩西的脸,垂在眉骨上的黑色发丝,天空色的眼睛——依琳妮想起开裂的冰层——一点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她用手点在他的鼻子上:“你看起来很孤独。”*

在这对视中,提摩西为难地说。
“我不是瑞恩高司令,依琳妮。”
依琳妮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提摩西说,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根本说不通。
被质问的家伙关上手机手电筒。很快地,提摩西就会因为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再看一次银翼杀手2077,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确露出了一种饱含被生活锤打的泪水的表情。但是现在,一切还都没有发生。依琳妮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吧。琼恩取到自行车了。我们送你回家。”

 

如果这段路程能够再长再久一些,依琳妮就会把自己的脑袋抵在提摩西的脑袋旁。一开始,她会注视着对侧窗户外边渐渐逼近的巨大夕阳,好像他们正在一枚鸡蛋里,围绕着橙红色的太阳做圆周运动。人群一点一点地淡出视线边缘,就像蒸发的水汽。在梦境的引力下,电车会从钢铁做的轨道上腾空而起,轻盈地越过云层,追逐着火箭的尾迹,离开大气层,飞向冰冷黑暗却又熠熠生辉的宇宙。这是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没有见过宇宙的梦。
如果依琳妮关注新闻,知道那些冰冷的星星上其实住着不同颜色的类人生物——天知道为什么这些硅基生物,氨基生物,随便什么星球生物都长着人的外表,有着健身房审美,会说人类的语言——而且宇宙并不浪漫,从始至终,这些宇宙生物们之间,只是不断地发生同一件事:战争。
好在依琳妮没有见过外星人,就连隔壁大都会的超人她也不关心。
她依旧相信宇宙是美丽的,雾霭弥漫,如同野草地一般有着自然的浪漫的。

在年轻人已经不再同孩子一样柔软的脸上,依琳妮将手指屈起,修剪规整的指尖抵在提摩西的脸颊上,在这张脸上戳来戳去。依琳妮注视这张脸片刻,电车在错杂的桥梁上行驶,电车知道它们的目的地,电车从不迷路,会迷路的电车在试运营的时候就会回炉重造。在这人为想象出的静谧氛围里,依琳妮移动手指,现在她的手指沿着鼻翼运动到鼻尖。提摩西因为这轻微的痒意而轻轻地皱眉,他的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手背,像春天的草地,幼兽柔软的皮毛。依琳妮的心在困在这片热风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软。于是依琳妮托起他的下巴,庄重地亲吻他的脸颊。
这是一个没有祝福也没有诅咒的吻。现代社会的潮流认为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没有情欲的吻算不上发生。

现在她终于能听清电车在轨道上穿梭的声音,玻璃和风擦肩而过的声音,这些如同遥远潮汐一般的嗡鸣声。还有自己呼吸,心跳的声音——依琳妮为这个吻跌落回现实。
电车行进黑洞洞的隧道里,好像猎人用不透风的麻布袋子将野兔套牢,被黑暗笼罩的野兔不停地移动着脑袋,爪子嵌进地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日影擦亮提摩西的一小块皮肤,和青黑色的眼下皮肤。她的手里捧着提摩西的头颅,她竭力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个动作如此古怪。并不是因为车厢里灌满了恐惧毒气,小丑笑气等等神经毒素,附近也没有人在施展魔法。这剧烈的情感好像风帆,遥遥地感应到了天上的风,便朝着航道外的方向偏离去,只留下船上一头雾水,试图检修通路故障的依琳妮。她感到双手变得沉重起来。而这瞬间,依琳妮意识到,同电视上会出现的都市情感剧,悬疑刑侦电视不一样,恋人不能变作刀剑伤人,不能变作宣传口号,也不能变作博弈的筹码,恋人是…恋人应该是比那更为纯粹的存在才对。恋人和四季中的春天一般,太阳离得进了,风不再刮人了,冰层消融了,融化的冰层和雨水向下,捧起一轮新的生命,叫人无端端地抱有莫名的希望,又叫人为这繁荣的季节流下眼泪。归根到底,恋人同春天一样,只会叫那些足够细致的人心慌。
恍惚间,一个念头顺着春天的呼唤钻了出来,依琳妮理解了自己向提摩西预定了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块时间的缘由。——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的人生里有也将会有许多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如同最畅销的冒险小说,将要上演的最火热的商业动作片。而征服,如果只是为了纯粹地守护城市,在这个危机会一次又一次被化解的剧本里,那么自然没有人愿意拿起这本不入流的冒险小说,相反,我们要加入即将毁灭地球的危机、神秘莫测的女反派、没有人能够理解的正确计划。人们的眼睛躲在纸张后面,指尖摩挲页面,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跳到最刺激的动作场面和动作场面,最火热的心意表露,和那胜了又胜的结局,且不论为这胜利付出如何代价。人们总是会为好结局欢呼,忘掉成为英雄所失去的普通日常,忘掉战斗会给角色带来的后遗症,最后再忘掉剧情。
编剧们不介意将场面写的更加宏、更加繁复,敌人的计谋更加诡谲,困难更加难以跨越,这是一条几乎人人默认的商业规律:观众们就喜欢看这些无所不能的英雄脆弱,受伤,流血,而最后却有着和希腊神话完全不同的现代式胜利结局。

理所当然这一行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理所当然这一行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或许会被编辑用一些剧情拖沓的理由删去,不会呈现在最终版本里。
这一行如是写道:这一天里,宇宙无事发生。
而无事发生的宇宙里,没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反派,这样的日子里有最轻盈的幸福。

报站的广播重复了两边,她感到电车正在减速。如果这时候,依琳妮照向一面镜子,镜子会告诉她,瞧瞧你的脸,你的眼睛,依琳妮,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这是你们这些家伙唯一擅长的事情,比那些商业街的塔罗骗子更加擅长,更加得心应手。看看融化的冰川,看看你的惨淡的将来,在这供人取乐——作者们已经有些疲惫了,它们已经将死人复活,将死人再复活,不断地将人杀死,用死亡做噱头,然后再将死人变着花样复活,更换世界线,同位异构体,什么样的花招都被这些作者们用过了,文学不再。死亡的威力不再。人心中幽深的悲伤也不再。它们让这些英雄们不断地为了同一件事奔波,这件事可以是正义,也可以是战争,那么为什么这些事不能是为了死亡呢?在这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来——除非销量不好——的死亡之舞里,没有角色能得到安息,只因为它们一点招数也没有——的商业作品里,你又在那一页?被谁当作噱头?宣扬什么主义?反对谁的立场和观点?
你的存在又是为了让谁更有魅力?
你将要死在哪里?
好叫谁人复仇?
依琳妮。
依琳妮。
我们离开吧,离开这终究要变成笑话的漫画格,离开这段注定不会长久的感情,离开这个连死亡也轻蔑地路过的长臂猿猴。躲在镜子里的声音尖细,像压不住的,热腾腾上升的水汽。
依琳妮定睛一看,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那只是一条张贴在隧道里广告。一个金发的女人张开嘴,红色的嘴唇里是齐整的牙齿,她没看清这是一张化妆品广告,还是牙膏广告。
电车总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不会为了路旁的一张广告停下来。

就算这一页终究会翻过去。依琳妮也希望,如此炽热地希望——火焰一面面对黑暗,一面注视融化的蜡油,火焰是如此熟知死亡的结局,而只会叫火焰的热力更加高涨。——提摩西能得到幸福,希望一个人得到幸福难道是有罪的吗?难道这样的情感是应该被嘲弄的吗?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七十亿人里有谁没有做过全然无用,不会有好结局的事。她看向头顶的白炽灯,不会被自身的温度灼伤,不会有融化的结局,她看向这轮更加冷酷,更加无情的太阳,灯心有着圆形的暗斑,如同审视的眼睛——庞大的混沌的虚无——邪恶生物也注视着她,等待她幡然醒悟。
依琳妮移开视线,轻轻地晃醒提摩西(没有成功,所以她又拍拍他的脸),告诉他:“提姆,我们要到站了。”

提摩西惊恐地反应过来,老天,无论什么神在上,他真的睡着了。一开始他只是想借着理由靠近依琳妮,谁叫她坐得那样正,好像身后的这根脊柱是多么脆弱,需要呵护的东西一样……然后,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好吧,这不能怪他的,对吧…对吗?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提摩西本人接管了这具过劳的身体的运作,对接的时候又差点将自己绊倒。他感觉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关于自己是怎么样被依琳妮从座位上架了下来,又是怎么样像一个过大的毛绒玩具一样依靠着依琳妮行走出了站台的记忆。在这漫长的一分钟,提摩西终于完成了从爬到行走的进化,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智慧人类。大脑重启了三回全都以失败告终,具象化着红色闪光的“你完蛋了”的信号。提摩西支支吾吾地辩解:“噢相信我依琳妮,我不是…我没有想要……”
“没有关系。”依琳妮快速地眨一下眼睛,动作看起来和微表情学中的说谎反应一模一样。
“你没有因为这个对我生气吧?伊莲?依琳妮?”他试着去握住她的手,很好。依琳妮没有拒绝。他握住她的两只手,怎么握都不对劲,“拜托——告诉我你没有在生气。”这对他很重要。
依琳妮感到自己的两只手像烫手的玉米棒在提摩西的手心里翻转,她无语地把手提起来,旋了半圈,挣开他的手,“我没有。不过我有一点担心你,你还好吗?或者我们直接去我家,你可以先在床上睡一觉,剩下的事情等你睡醒再说。”
“不、不不不!我很好!我很精神!我真的很好!我只是…我只是……”提摩西做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想要把“约会的时候竟然睡着了”的这件事搓成小纸团丢进随便的哪个小角落,再被几个陌生人踢进下水道里,最好是杀手鳄不慎把纸团吃了。他迫切地想要道歉,又不想错过和依琳妮一起去超市的机会,两条指令拳打脚踢地被输入进大脑,而因为它们实在打得太难舍难分,提摩西暂时无法说出一个结构完整、语义正确的句子。
他总不能告诉他喜欢的人——不论是哪一个——你喜欢的家伙是一个放着夜晚时间不睡觉,喜欢把摩天楼当作热带丛林荡来荡去,打击犯罪,并且因此失去了工作生活平衡的人。所以是的,他在约会的时候睡着的可能性虽然不小但也一定不为零。这是精确又简明的事实,就像病危通知书上的抢救风险须知一般,她应该学会习惯并且接受。
就在提摩西以为他要迎接一个巴掌的时候,那两条指令依旧打得难舍难分,一条新的指令冲他咆哮:你没看见依琳妮抬了两只手吗?
好吧。他要迎接两个巴掌了。提摩西闭上眼睛。希望依琳妮在扇他之前有记得取下戒指,金属指环揍人是很痛的。
但是没有,没有一阵劲道的掌风袭来,他感到依琳妮的手碰到了他的脸,然后向两边捏去。他恍惚地睁开眼睛,这里或许是天堂。天堂有着地铁站的模样。
天堂里,提摩西正在脸红。

在肢体接触里,那三条指令如同见了光的吸血鬼灰飞烟灭,落下的尘土被扫到大脑皮层的褶皱里,提摩西反应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依琳妮的手背上,将这双有点冷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显得一切都好像是他的计谋。提摩西像某些柔软的小动物,毛球团子,在她的手指后边眨眨眼睛,仔细地看着依琳妮的脸,依琳妮的眼睛是黑色的,但是偶尔,有些时候,会在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岩层的灰质来,这让她的瞳孔变得很清晰,看起来很专注,也很摄人。他说:“我保证下一次不会这样了。不,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依琳妮,现在我们可以去超市了吗?”
“提摩西。”依琳妮又捏捏他的脸,“你不用这样紧张,我不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提摩西心想所以你生气才会更可怕)。如果你执意要这样认为的话,好吧,那就是这样,我生气了,非常生气,怎么会有人在约会的时候睡着呢?不过,我已经得到了我的补偿,就在你睡着的时候。”依琳妮用指尖蹭了一下他的脸:“你的脸亲起来像我的抱枕。所以我许可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依琳妮认为。她喜欢柔软的东西,世界已经很艰难了,如果没有一些柔软的,温暖的东西隔绝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么世界就会满是苦痛和怨怼。——提摩西的感官变得狭窄了,在她说话的时候,在她点到他的脸颊的时候,他在她的指尖嗅到一股廉价的软糖味道——一定是在电车上的时候吃的,柠檬和砂糖的记忆使得他直吞口水——原来日心说,宇宙大爆炸理论全都是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的骗局,阿波罗号是在摄影棚里登月的,太阳是依琳妮的眼睛,月亮是她的手指。
他是一颗不小心掉进她的引力里的可悲行星,因为意料之外的亲吻而震惊得将要变作陨石碎片。

有那么一瞬间提摩西在嫉妒她的抱枕。好吧,是有好一会。在这种莫名的嫉妒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为了过于黑暗的夜晚而缩在被子里,他想要母亲的陪伴,但是这间屋子里寻不见母亲的踪迹,而由于一些孩子气的原因,提摩西也不会向珍妮特请求这样一件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再也不会有机会故作轻松地向珍妮特说出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独立写字楼的玻璃门反映出他们的影子,像是一对不慎粘黏在一块的饼干,经过烤箱的热力作用再也分不开彼此,两块粘黏在一块的饼干将要走出银光闪烁的玻璃门框。他突然问依琳妮:“我可以就是、额、嗯…我想…晚上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和你一块?只是聊聊天,也许我们可以,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可以噢,如果你睡得惯我的枕头的话,你要睡高枕头还是低枕头?”依琳妮严肃地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应该去沃尔玛或者宜家的,失算了。”
不善于表达自己需求的提摩西,疑心将会被拒绝的提摩西,失去形体的八爪鱼提摩西正在输出锟斤拷拷拷。
看见提摩西一副运作故障的模样,依琳妮伸出手,在他的面前上下摇晃,提摩西认为那是他的心电图模样,很快就会有一个头发稀疏的戴眼镜的医生对着他的心电图品头论足,得出一些小伙子年纪轻轻少熬夜的诊断。“提摩西——”
“我很好。”年轻人用他慌乱的蓝眼睛看向依琳妮。不管不顾地握住她的手。这只手其实不如想象中的柔软,而不知道为什么,提摩西总是认为它是十足的易碎品。指根和掌心间覆盖一层薄茧,像是厚重林地的菌毯,她说是在家里分开木柴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她无意间说起这些事情,提摩西的脑子就跟随着她的叙述往遥远的北方偏移。他问她:依琳妮,我的问题会有一点冒犯,但是你真的是俄罗斯人吗?你的名字听起来…
依琳妮托着脑袋,冬天的日光总是惨淡,没有耐心,且畏惧寒冷,在他们的视线尽头闪烁其词。依琳妮摇晃手指,在温暖的咖啡厅里,一切语言、动作都覆盖上了咖啡那馥郁又引人遐想的余韵,她用俄语说:比那还要遥远。
格陵兰岛?不对,这不是俄罗斯,总不会是北极吧?提摩西笑了一声。
而依琳妮只是微笑着,不否定也不拒绝他的想象。
——比那还要遥远。

在行走的时候,偶尔有断断续续的调子从依琳妮的喉头被哼出来,提摩西试图从这段凑的音阶中听歌识曲,辨认出一个话题,但年轻人在只有摇滚的音乐储备中,实在没有辨认出来这是哪一首歌,因而他问出声。
她说是有一回在小酒馆里,朋友的即兴之作,没有歌词也没有名字,甚至没有上spotify。提摩西则意味深长地反问,是你那个把戒指当见面礼的朋友,还是那个喜欢在凌晨五点散步的朋友。
依琳妮卡壳。

提摩西使尽花招,提摩西又争又抢。在他发现依琳妮纵容他如同达米安溺爱阿尔弗雷德猫,蝙蝠侠对猫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提摩西就意识到依琳妮绝对地喜爱他。——是否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是喜爱他呢?——提摩西不知道,依琳妮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她会在第一天见面的时候送他回家,依琳妮,提摩西,和推着自行车的琼恩。提摩西原本以为会来的人没有来,而学校演出结束的时候,大部分接受外卖预定的餐馆已经打烊了。这就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他们在路边的快餐店里点了份有两大杯冰可乐的汉堡薯条套餐。
汉堡肉太咸,而菜叶太软,只有可乐是倒的可口可乐装瓶,提摩西诚挚地认为这家店很难坚持到开春。为了缓解尴尬,对面的两个家伙用一种几乎如出一辙的笑容,他将这个笑容命名为温特森式笑容,就和冬日的太阳一样,光存在,不散热的笑容,注视着他。提摩西贡献出一个布鲁斯的快餐笑话,依琳妮摇摇剩下的冰块说原来有钱人出门口袋里不放支票和签字笔,放刀叉。琼恩说听起来像那种日式动漫里会出现的神奇厨子,他做了那种投掷飞行物的动作。于是提摩西故作愚蠢地问,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不过这就是事实。顺带一提,你们有谁想试试用刀叉切汉堡吃吗?
一段友谊里最棒的部分就是有人愿意一块装傻充愣。对面的两个家伙听了这种邀请,一个像小学生一样地举手,一个去前台问老板有没有刀叉。

他不甘心。提摩西是一个情感丰沛的年轻人,或许是因为过早地学会了依照成年人的喜好来成长,提摩西总是很在乎身边的人的看法。又或许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冒险经历留下的后遗症,世界总是岌岌可危,需要被拯救的。用这样的眼睛来看世界,来看身边的人,来看依琳妮,提摩西的情感不可避免地和雷阵雨一样的猛烈。他珍视自己的朋友也希望自己被珍视,更何况对象是依琳妮,因为是依琳妮,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地平和又遥远,她擅长规避争吵,擅长道歉,折中。这使得提摩西感到好遥远,他会忍不住地希望依琳妮像阿莉安娜,像斯蒂芬妮,像伯纳德,那些爱过他的狡猾又主动的人。(他以为问题是依琳妮不够喜欢他)他忍不住地想要再逼她一把,想要特殊一点,想要确定一点。再多爱我一点吧。提摩西不甘地想,你什么也不拒绝,已经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人会和陌生人走如此远的路,他们之间没有绑架与胁迫的关系。如果依琳妮有别的企图,爱情不是悬疑小说,为什么会如此地令人心神不宁。
要是依琳妮能知道提摩西在想什么,她会笑出来,为什么爱情不是悬疑小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爱情,发生的原因不明,方式不明,结局也不明。人们为了爱说谎、相互利用、以至于谋杀。爱为什么不是悬疑小说,是因为关起门来,在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屋子里发生的强迫,侮辱,折磨就不复存在了吗?可是正义女神,即使蒙上双眼也能裁断是非啊!难道爱情就只是肉欲的勾连?爱情就只是被售卖的一种荒诞主义?是包装如同糖霜蛋糕一样的精美商品?实际上只是无处可以发泄的肉体,控制欲,权力和资产交换?还是说爱对你,德雷克,来说是如花一般繁厚而供人挑选的物品吗?

提摩西感到隐隐约约有面部的扭曲,他认为自己或许是泥面人。
依琳妮嗯了好长一声,听起来好为难,好犹豫。她意识到自己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高兴。她说,是会在凌晨五点钟散步的朋友。
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她们的演出吧?依琳妮勾勾他的手指,补充道,我记得在五月的时候还会有一场演出,那个时候太阳的光线会更盛,只要挑对了时间一切都会变得非常完美,卡美利亚会很乐意有更多人来听她们的音乐的。
依琳妮是一个非常擅长规避争吵,擅长道歉,折中的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提摩西感到一根尖锐的刺卡在喉咙里,就像是惩罚他的无理取闹一般。他并不想在他们之间闹得不愉快。
“那我们就不去。”依琳妮的态度很自然。无论是关于我们的运用,还是支持的态度。

对于一些义警来说,每天夜里的哥谭街道就足够占据他们的心神,这之中有一些人,运气足够好的那一些,拥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而剩下的那一些则选择将生活自理能力交给了现代科技,而还有一些家伙,拥有现代科技的理论知识,实践操作却不如已经过世的老祖母。很显然提摩西属于后者中的佼佼者。
依琳妮以为他们会有一段温馨的购物时光,足够她摸清他的饮食喜好。事实却是,在半途中,提摩西认为他需要借用一下超市的洗手间。
并不是说依琳妮对他的需求有什么意见,而是在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细线,外套也不翼而飞。

而我们的苦主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如果有一天他将要站在情感法庭的被告席位上,那么以下就是他的辩护词。
一开始一切都是完美的。提摩西不认为自己能辨认出蔬菜之间的区别,因而在依琳妮询问他是“更喜欢大白菜还是小白菜”的时候露出了懵懂的神情。
“那我们从更简单一点的开始吧,你对玉米的偏好是?”依琳妮将推车停在甜玉米和糯玉米的货架前,转过脸来期待地注视他,提摩西只觉得自己背后有火焰炙烤,而背上有冷汗在流。他当然可以分辨出甜玉米和糯玉米的区别,只是在一些有能的管家的投喂下,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平日里进食的玉米究竟是哪一种款式。依琳妮的脑袋转向一侧,说自己有想吃的东西,希望回来的时候他有决定好玉米的型号。
等到依琳妮走出玉米货架的范围时,提摩西摸出智能手机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智能生活。恰好神谕的消息弹出来:“你在亚超附近?”
“是的我在。怎么了?”
“这里有一起报警电话,有员工看见有蒙面劫匪进了经理办公室的走廊。我想你正好在这边,就不用麻烦其他人了。”和消息一同发来的是报警电话的定位。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提摩西苦笑一下,他几乎没有笑出来。他感到有一种阻力,就在他每一次想要过上平静的人生的时候,或许他应该去找一个魔法师,扎坦娜,康斯坦丁…说不定杰森就行,帮他问问地下的,炼狱里的奥比巫师是不是在死前诅咒过他,又或许这是向往英雄的代价。不要误会提摩西,给他再来一万次的机会,他依旧会担心蝙蝠侠,担心将会变得失控的义警,然后成为罗宾。只是在失败的约会记录上再填一笔罢了。下一次家庭聚会的时候他就能和迪克坐一桌了。再下一次说不定他就能和布鲁斯坐一桌了。
这么想着,提摩西回复芭芭拉:“我在路上了。”
他编了一个蹩脚的借口,眼神游离,肢体僵硬,急迫面容。在依琳妮逐渐变得意味深长的笑脸里他的脸也变成僵硬的某种东西。好在依琳妮宽容而大度地放他离开了。他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得告诉提姆,如果他有一些不得不离场的夜间工作,那么她不是很介意。人只有一个脑袋,一颗心,理所当然生活也只能有一种,总是夹在两种生活里是会被撕碎的。伊琳妮想。
什么时候知道的?依琳妮早早地有种预感,就在年轻人时不时贴在脸上的创可贴,缠住手臂的绷带。这些愈合的痕迹在冬天并不鲜明,脸上的创可贴可以说是冻伤,手上的也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提摩西不熟悉依琳妮,但是只要碰见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是下午,琼恩的足球队训练,依琳妮会问一嘴他的情况,小部分时候是因为被请到老师办公室里面去,琼恩成绩糟糕,态度也糟糕(这是老师的评价),这时候依琳妮就会先在社交软件上询问他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因为这个缘故,提摩西的新年礼物是一大盒护手霜,和一条织有百合的围巾。而现在是拒绝封闭,将新生带来的春天,衣物的厚度和雪一样融化了,这些谎言就不再能对依琳妮起作用。
就像提摩西拥有一些秘密,依琳妮也是。如果提摩西打算装聋作哑,那么她也不介意一直做隔着玻璃的朋友,就像保护生态的最好办法是远离人类的主观能动性活动。但是决定已经被做出,现在再说后悔的话就会把依琳妮变作骗子。
她将推车推到一旁,站在靠近收银台的地方,她的推车里空空如也,和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站在一起,就像是站在海边注视着飞鸟,人们总是认为这些有翅的生物是幸福且自由的。依琳妮知道飞鸟并不因为飞行而自由,在这种静默里人们会认识到自己的面貌,而她有一张想要知道自己的欲望的脸。
她将自己的位置发进聊天框。向上滑动,滑动,从约定的时间回到一连串的表情包,提摩西很擅长咕嘟一串气泡,他去扮演金鱼一定很合适。依琳妮路过那些示好的,撒娇一样的话,她的心变得柔软,但是要把事情理清楚,她就不能停下来,伊琳妮继续跋涉,回到过去,时间从星期五的下午回到那个清晨。
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在提摩西回来之前。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表示,一切都拥有悔过的机会。
依琳妮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依琳妮…不要摇摆这颗心。

 

2.ODYSSEY

有着薄薄一层薄雾的、春天的清晨。
卡美利亚身着轻薄又冰凉的雾气,依琳妮穿她的黑色风衣和长裤。她们沿着岸堤行走。河水倒影出一位染血的新娘和一位人类。
染血的新娘说:“真好你在这里,在这么晚的时候依旧愿意出门。”
“我让毛毛去清理现场了,放宽心。未必有人找得到他的尸体。”在夜雾中,身形模糊的女性说。
卡美利亚语调柔和,脚步轻快:“如你们的箴言,哪一句?噢!我会缅怀他的,可怜的男人。”
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箴言。依琳妮忍不住地呛道:“你对上一个也这么说。”事实上,她们的教义是缄默与克制,时常铭记,偶尔也不介意谋杀。简而言之是一群怀念残忍旧世界的保守派。
“这一个不一样。只可惜也就那么不一样。”卡美利亚将一枚石子踢下去,水面为她的动作而颤抖不止。“哎,你谈过恋爱吗?依琳妮。你们这些家伙,一个劲地缅怀过去,可人生呢,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你谈过恋爱吗?嗯,小女孩。你完全不知道爱情的乐趣,当那些人们意识到我是来杀死他们的时候,那种恐惧的表情如此美味,只可惜这样美味的表情只能有一次。或许我当真该学学你们的做派,缅怀他的口感。”
依琳妮当然没有这种猫玩弄耗子的毛病,她的食谱上也没有人类。
“又是一句话也不说?拜托,我已经开始感到孤单了。”
“我以为在人类的聚集地里,我们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依琳妮隐晦地提醒她不要随便抓人吃。“我也对你是如何杀死你的又一位丈夫不感兴趣,退一万步来说,你们杀人一定要有如此的仪式感吗?”
“谁说一定我一定要杀死一位丈夫?我的爱人就是我的奴隶,我挂在枝干上的战利品,我的威名之所在。就像人们把家猪和野猪分开区别来,我可爱的爱人吃食了我那么多的心血,自然也该回馈我他的一切。不是吗?”卡美利亚蹲下来,一只手伸进河水,依琳妮刚想要提醒她哥谭水质不好,谁知道这些重工业工厂和反派往里边倒了什么,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你觉得我狠心吗?依琳妮,当然不。我只是饥饿。”
“我杀人不用这样的借口。”依琳妮无可辩驳,只好把双手插进外衣的口袋里,钥匙钱包地铁卡纸巾在手心里紧紧相贴,她摇摇头,说出了那种如果有半位义警在场,很快就要把她列入待观察危险人员名单的话。依琳妮知道这些妖精的爱好,拨开这层皮囊,里边的不是血肉与脏器,就连那位顶顶有名的毒藤女,帕梅拉,在冬灵之子的眼里都比眼前的生物更像人类。这种借口只能骗骗不知道真相的人类。
四下黑暗一片。世界仓促地逃离开这两位杀人犯,她们的身边只有雾气弥漫,遥远的月光勾勒水波,不见月亮。这是一处码头,她隐约辨认出来这是提摩西居住的那片社区,虽然依琳妮也是人类之一,但她时常不能理解自己的种族,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住在船上。
“河流告诉我,这里住着一位英雄。”卡美利亚蹲在地上回望她,她将头纱拨到一侧去,“你想要去和英雄约会吗?依琳妮。”
“我不是那么想。”依琳妮想要回去睡觉。今天的课表从早上八点排到下午八点,有一节课要小测,而如果老师慷慨激昂,那么她还不一定能准时下课。现在除非是世界末日,依琳妮不觉得自己有心力再去面对什么突发的爱情事件。依琳妮认为自己是很忙的,但是自己究竟在忙着做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她对这门专业不大感兴趣,大学申请是在一众纸团里抽出来的。她听说人们将她这样的人叫做空心人,依琳妮怎么会没有心呢?只是供给人们奔跑的笼子只有标准尺寸,不容得他们有一点偏差。而卡美利亚已经将她的手臂捉住——因为吃食了太多人肉的缘故,这张脸笑起来有一股小女孩的天真,只有孩童才会有这样残忍的天真和纯粹的,不容置喙的爱,“跟我来吧。依琳妮。我带你去见英雄。”
她抓起依琳妮在码头上行走,然后变成一阵快乐的小跑。就在这时候,春天将自己的声音借给她,唱起一支妖精的歌,这支歌在夜晚发亮,变出本不该在此刻到来的仲夏夜中萤火虫随散发出的莹莹光点,变出摇曳的色彩丰富的花朵,这支歌不依不饶地叩响依琳妮的心,而冬天的孩子怎么样绷紧声带都不能学会这支曲子。
这是关于繁荣的生命的歌,人们会在这支歌里看见自己所渴求的。
依琳妮只感觉脸被头纱扫得发痛。

而那英雄的小船——如此地眼熟,依琳妮相信自己绝对毫无可能错认这只船。——卡美利亚将她推上甲板,身体摇晃着向前,鞋跟抵住坚实的甲板,她的眼睛看向那扇半掩着的门。——这是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的船。
依琳妮嗤笑了一声,她不相信提摩西是英雄。
谁家的英雄是一个困倦的中学生,依琳妮以为卡美利亚说的英雄会是更古典主义的英雄。
“亲爱的,就连莎士比亚都死了。你还在渴望见到一位哈姆雷特式的男主角?”在卡美利亚看来,要找到一个合她心意的猎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卡美利亚不在乎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就像人不在乎鸡蛋是哪只鸡生下来的,总是吃同一道菜会营养不良的,除非这道菜健康到叫人完全没有食欲。卡美利亚一言难尽地看着依琳妮,她没有在约会软件上给依琳妮物色对象就已经很尊重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掘出来的古董了。这群人最喜欢保持界限,最后他们退无可退,只有寒冷的死亡收留他们,卡美利亚为这种敬重感到可笑。世界不会因为他们的尊重就赏给他们生存的机会。她在乎这位朋友,静默的,和外界隔绝的朋友,——卡美利亚出生的那间林子已经变成松鸡养殖场,她早早就忘记在林木间歌唱的感觉,没有目的的歌唱的感觉。而许久以前,许久以前她们的食谱上并没有人类,地图上除了林木和河流再也没有其他地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被她吸引了。坐在俱乐部一角的依琳妮,撑着下巴,面前放着白水的依琳妮,独自一人的年轻的依琳妮。怪不得其他妖精们说不要靠近严冬的孩子,这些与死亡勾连的生物如同黑洞一般,危险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另一个被列进危险名单的是那群学术高手,很难想象有谁会喜欢在约会的时候听相对论和高能物理。因此她坐过去了,你好,你一个人?
沉默的严冬摇摇头,手指点一下她面前的玻璃杯。
可是你的这位他或者她并不在这。卡美利亚朝她微笑,问她,我不好看吗?
她明显是呆住了,于是卡美利亚又问,和你的同伴相比,我不够漂亮吗?
严冬终于无法维持寂静的表象,她说,你很漂亮。不如这样,我请你喝一杯,或者两杯,或者你可以把单子记在我的名字下面,我只是来听乐队演出的。
闪烁灯光的舞台上,乐队正在演奏着无人在意的背景音。只有她们自己在乎自己的音乐。
你喜欢这样的曲子呀?卡美利亚转过脑袋。我认识她们,你想私底下见见她们吗?
她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不,我只是来听她们演奏的。我对她们是怎么样的生物完全不感兴趣。拜托。
好吧,我也认识比她们更好的乐队。
谢谢你,你的名字是?真抱歉我忘记自我介绍,我是依琳妮温特森。我不关心更好的乐队,更好的音乐,我只是想听这场演出。真抱歉。依琳妮露出那种歉意又为难的表情,她告诉侍酒师将这位女士的帐记在她的账单上。
卡美利亚又问,那么如果我邀请你去看演出呢?依琳妮。之后,在你有空的时候。
谁的?
当然是我的呀。卡美利亚托着下巴,作为打扰你心情的补偿,这样的音乐我也会做,我也会唱,要我唱得和她们一样那个水平也行,你喜欢这样的音乐吧?那么你要来吗?
如果你醒酒以后还记得这个承诺的话,我会去。依琳妮在外套里找到一张殡仪馆的联系方式,递过去。
——卡美利亚想要一具顺眼的皮囊,而依琳妮想要一颗心。掠食同爱的分水岭叫依琳妮。如果依琳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她做什么都是无用功,所以卡美利亚要让依琳妮拒绝这位英雄,再拒绝许多人,然后她才知道依琳妮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才能用那些欲望引诱依琳妮温特森,才能让她爱上自己。卡美利亚如此地熟练爱情的手段。“也对。你是一位保守派嘛。但是你要上哪去找这么复古的恋人?”
“卡美利亚——”依琳妮压低声音做暂停手势。
一些时候,依琳妮时常忘记自己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她熟悉如何沿着铁道行走,写措辞严谨又繁复的信件,最近刚刚学会怎么清理电脑内存。如果不是为了上大学,她到现在都不会办理银行卡,使用智能手机,还有适应眼花缭乱的灯光。而她的妖精朋友们就像套着塑料瓶盖的寄居蟹一般,更要适应这种现代生活。
“我们也没说定就要这一位英雄呀。依琳妮,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英雄,有那么多的人等着你去爱,你应该自己去品尝才对。”最好谁都不要,正是因为依琳妮谁都不爱,卡美利亚才会觉得自己如此心满意足。卡美利亚朝她挤眼睛,将她的手拉起来,“你又不是死人,就连死人也会钻进活人的梦里,你比我更清楚呀。依琳妮,你没有想要亲吻的对象吗?”
依琳妮心想自己谈恋爱不是为了最后把恋人做成菜。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但在她解释清楚之前,卡美利亚已经松开她的手,如同民间故事里的完成任务的引路女妖那样地坠入河流。
依琳妮撑着栏杆向下看去,只看见她自己的倒影。她和这倒影对视片刻,意识到卡美利亚的确离开了。这里只剩下她了,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若无其事地从船上回到码头。运气好的话,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只可惜她的运气向来不怎么好。

“依琳妮?”
这声音不会是鬼魂。不会是幻觉。的的确确有人在叫她。依琳妮僵直在原地,她在做最后的挣扎,逃避某种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她的挣扎如下:
“我不是依琳妮。”依琳妮认真地逃避。
那声音又迟疑地说:“额、好吧…?那你是谁?”
“某个不是依琳妮的人。”依琳妮的手指搭在栏杆上因为紧张叩叩地响。

一时间连最细小的风声都静止了。
那声音不再说话。在静默里,她听见走动的声音,方向明显地朝着这边。依琳妮没有动作,她还不太知道怎么面对他,又过了一会,他说:“好吧,陌生人。你为什么到这艘船上来?”
“散步。”
“散步?”声音几乎要在她的周围转圈,上下打量出破绽来。
“散步。”某个不是依琳妮的人坚持道。
“在这个点?”
“在这个点。”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扭曲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恢复了原样。依琳妮仔细向下瞧,想要解读这突然出现的某种预兆。
“在这种地方——噢!”困惑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一滴水砸在金属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很快连成一片,现在依琳妮意识到这的确是一种预兆,大自然从来不关心人类,预告的内容从来就和人没关系。依琳妮感到他朝着自己的方向快走几步,他伸出手,最后只捉住她的袖子,这人喊她依琳妮:“至少先进来吧。”

在雨幕里,人们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连头发的干燥都不能维持。两个人狼狈地躲进了船舱。
现在她终于能看见了——住在船上的英雄,卡美利亚倾情推荐的约会对象——穿着红绿色制服,黄黑色披风的义警,毛毛的同学,困倦的中学生,总是因为“粗心大意”而受伤的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家伙为什么要是英雄。依琳妮遗憾地想,她对英雄没有那么热衷,只要和这些英雄沾上边的关系都会变得很悲惨,虽然自己不像一些文学家那样通读古希腊悲剧,但是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反目成仇,反目成仇,和反目成仇的情节。依琳妮畏惧那些金光闪闪的英雄,她避开充斥着搏斗与厮杀的篇章,避开英雄需要慰藉的心,那意味着能淹没太平洋的酒,无上的权力,太阳一般的金钱,还有许多的供以挑选的女人。

狂风暴雨被关在门外,年轻的英雄还不知道自己在依琳妮心里的形象翻转似日夜,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门窗,还有也许是发动机之类之类的部分,依琳妮不熟悉船的构造,只好认为这是一些很重要的检查,不做的话船就会完蛋,他们就都会沉下去。披风湿漉漉地垂下,像某种厚重的帘幕,提摩西被这帘幕包裹着,显得他很年轻,很小,很像她熟知的那个提摩西。她终于能将英雄和提摩西这两种生物划上等号。
依琳妮伸出手,抓住正要进行下一项检查的英雄的披风,提摩西被拉得往后晃动一下,他紧张地望向她。
依琳妮拉一下披风,这滑溜溜的布料险些从她的手里滑下去,这种明亮的黄黑配色像是企鹅。她说:“你可以把披风脱下来,这很重。”
在她的注视下,提摩西不甚灵光地解开卡扣,顺着记忆往空无一物的墙上一挂,披风也如愿以偿地跳下去。幸好还有一截被依琳妮抓着,现在这件披风挂在她的手臂上。

名为英雄的生物哑然无语,大脑这个精密的部件遭了雨水淋湿,无法工作。依琳妮在他的眼前挥挥手:“你的衣服一般都挂在哪里?要洗吗?要不放浴室去?”
他捂住脸点点头,“浴室在——”
“我知道,下来的时候我有看见。”
“噢。噢噢。”听起来有某种接近无力的情感在他的回答里。
浴室里。一盏白色的灯带粘在墙上,下面是无情的镜面,与吞咽秘密的水池。立式洗浴间,和脏衣篓,里边已经堆积了几件短袖T恤和袜子。依琳妮将往下淌水的披风放在洗衣机的上边,她不认为这件衣服应该和其他的衣服一块洗。这件事做完,依琳妮借用镜子,镜面映衬出一个黑色的湿漉漉的生物,这生物生有张灰白的脸,像是一具暴雨多日,河道上涨又下移,最终会在杂草里发现的浮尸。依琳妮感到好笑。明明这里有问题的人是她,反而显得心虚的人却是提摩西,好像他还拿自己当普通人看待一般。
只可惜雨水淹没了去路,她也无意和提摩西闹出矛盾来,因此不得不面对他。依琳妮衡量了他的重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人们想象得那样牢固,否则流言蜚语不会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她不是来哄骗提摩西出卖自己的灵魂的恶魔,也不是来将他的生命分装在小瓶子里的嗜血杀人魔。
使依琳妮犹豫的不是她自身的经历,那些事情在许多个日夜里变成一串连贯的镜头,她已经知道如何来讲述这些故事。使她犹豫的是语言的偏差,人们永远无法彻底相互理解的思维习惯,还有正义。她要面对的是拥护正义的英雄,正义是正确的,是大多数人得到满足的共同利益,正义裁判,判处,终止了罪行,而谁来定夺罪行的边界…依琳妮只有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能经得起这庞大的冰冷的正义的检验。但是如果对面的人是提摩西,依琳妮感到自己站在冰面,这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她是如此熟知冰面和死亡,可现在勇气尽数失,挪不开步子。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依琳妮?你还好吗?”她看向门口。
没有得到回应的人又敲了一次门。
提摩西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内的动静,毫无动静。他感到焦急,又不想显得太急切。
好在依琳妮走了出来,依旧是同一个依琳妮,没有多一块也没有少一块,更没有只能在地上爬行,她问:“怎么了?”
“…只是有点担心你。”他表现得就好像她是很容易消失的东西,依琳妮只能想到雪。她笑了一声,然后躲在手背后边又笑了一声。
“依琳妮?”他有点惊讶。
“没什么,就只是,”依琳妮转了下手腕,像是要挥开疑云,“什么也没有。”
是了,来审判她的人是提摩西。依琳妮不再犹豫了,依琳妮决定装作不认识他,不知道这身义警服饰下的人是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让他自己去猜吧。

“支气管炎?”
提摩西困惑地摇头。
“大叶性肺炎小叶性肺炎肺结核气胸肺不张慢阻肺——”依琳妮贴心地为他准备好选项,只待这伪装身份的生物跳进一个选项,完善角色身份和病历,她立刻就会按照不知道哪一本教材把手伸进他的钱包。
“不,都不是。”理解依琳妮在说什么之后,提摩西挫败地挥了下手。“被认出身份会很麻烦。”
“会有人认出来吗?”
问题比那严重得多,很有一些人认为自己也有成为义警,穿上这身制服的能力,一旦在其他地方被认出来就会仗着这些人比普通人天生多一份责任心,不会置之不理,从而进行死缠烂打。好像义警是一种荣誉的值得炫耀的身份。当年征兵广告忽悠的就是这种虚荣自大的生物,实际上一旦将他们放在战场上,第一个成为逃兵的也是他们。义警是一种很麻烦的工作,收入为负数,好处几乎没有,荣誉只能当牢饭吃。提摩西点点头。
“那很糟糕。”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拍打在船身上,沉没在河流里。船身被晃动。在屋子里,他们清晰地听见暴雨是如何摧毁着世界上的一切,树枝为风所折,风声在楼与楼之间呼啸,倾泻雨点,将最幽微的感情带回到人类心间。——雨水要将群星,云层全都倒灌回土地,像是远行了四十六亿年的旅者,怀揣着一身无处可去的明信片,磁带和胶卷,将那被人们忘却的梦再一次地讲述。世界正在毁灭,无关反派的邪恶计划,无关征服,统治,和恐惧,这是人类自己的命运,而他们就在这里,完好无损,好像这是最后的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这艘船很牢固,不会有朽坏的木板,无止境的维修工作,提摩西不能违心地假装自己是一个忙碌的维修师傅。现在他们聚集在这间一半是厨房,一半是工具台的房间里。依琳妮倚靠在水池前,注视舷窗外模糊的黑夜。提摩西则浑身不自在地站在工具台面前,他心想,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居住在这里的家伙和义警脱不了干系,证据就在眼前,她很快就要问他一些他不想要面对但是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谢谢你的邀请,只是我并不认识你,请允许我知道我将要表达谢意的是哪一位?”依琳妮问。
终于来了,来了吗?提摩西以为他要表演黑客帝国经典项目,即,如何躲过言语子弹。
“我对超级英雄并不熟悉。”依琳妮终于将眼睛落在他的身上了,就在视线相对的时候,他肉眼可见地变成动作僵硬的机器人。依琳妮咂舌。“我以为我应该是一个信誉良好的哥谭市民。”
“是,你当然是。我的代号是红罗宾。”他有点挫败地自我介绍着。“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其实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不怎么认识我。他们对蝙蝠侠,夜翼和罗宾更熟悉一些。噢,还有蝙蝠女。哈哈、哥谭是一座有许多义警的城市,你认不清也很正常。依琳妮。”
“现在我们认识了。你好,红罗宾。我是依琳妮,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假定提摩西告诉过你?(提摩西点头)太好了,我希望他告诉了你足够多的事情,足够我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可以在这里转一转吗?”
他张了张嘴。诚然他们只认识了一个冬天,对提摩西来说,从他们认识的时候开始,依琳妮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有些话他没有办法说出口,站在这里的不是提摩西,而是红罗宾,为了维持她稳定又普通的日常,不将她卷进义警生活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他不得不维系着冷漠的边界线(要依琳妮来评价的话他简直是最烂的保密者)。再说,是他邀请依琳妮进来躲雨的,她已经站在这艘船上,再说拒绝的话未免会伤害他们还未建立起来的信任,因此提摩西下了决定:“除了卧室。我认为这里应该为我保留一点隐私。”
“你真是一个好人。”
依琳妮转身打开橱柜,和比她的脸还要干净的盘子对视,手指在柜子里滑一道水印,很快就有灰尘粘在手指上。依琳妮从柜门旁探出脑袋,和疏于家政事物的英雄对上视线,沾有灰尘的手指摇动。
这也应该算在隐私范围内的,提摩西想要更改协议。他的整张脸都在散发热意,现在他是一根红萝卜,如果将他的脑袋泡在河流里,那么无疑会被地质检测仪器认为是火山喷发。海水会一瞬间被这热量蒸发,不说帝企鹅,世界上会再也没有海洋动物,也不再有冰川,更别说人类。
“这里没有一个人做饭。”依琳妮唏嘘着合上壁柜的门,简直惨不忍睹。
提摩西很快地反应过来,揉搓自己的脑袋:“是,是啊。我和提姆都不擅长做饭。你知道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吃餐馆和点外卖吧。”
“这个我知道,我有和他说过这样吃不太健康。不过看起来他对自己的食谱比较满意,”依琳妮斜靠在水池边缘上。“提摩西呢?”
“他——他今天回家住。对,提姆今天住韦恩庄园。”提摩西感觉自己在流汗。
“这样啊,太好了。”有一个很明显的笑容绽在依琳妮的脸上,“那么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不要告诉…什么?”
“我的事情。”她的笑容很耐心。

在这个本该是结束了夜巡的时间里,理想状态是洗个热水澡,再龇牙咧嘴地处理伤口,核对日程安排,设定好闹钟,爬回床上断电,最后怨气满满地爬起来开始新一天。只可惜事情并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如果我告诉他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提摩西比划道。
依琳妮心想这人玩得真起劲,她还什么也没说,他自己就能脑补出十季狗血电视剧,现在她反而想知道提摩西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了。在提摩西的眼里,依琳妮沉默了。他拿不准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社交不是破解谜语人的问题,没有捷径可以走,真心是不会为圈套上当的。而依琳妮,提摩西不知道,他宁愿这个时候通信频道里有超级反派的消息,就算让他去面对谜语人也行。只可惜这时候整个哥谭都在下雨。
他只能面对依琳妮。
依琳妮是怎么看待红罗宾的?提摩西的心怦怦跳,虽然现在的大部分哥谭人对他们已经改观了,但是,但是——提摩西的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他不知道依琳妮的想法。如果她不支持义警的话,提摩西认为自己今天一定会失眠的。
“你想知道什么?你觉得他想知道什么?”依琳妮说。
“额、全部?”他不确定地试探道。
“如果有热茶就好了。”依琳妮叹息。
“抱歉。”他挠挠脑袋,“噢,我也许可以给你找条新毛巾。”

“我可以把外套挂哪里?”依琳妮将毛巾搭在脑袋上擦了两下,将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钥匙,半湿的纸巾,钱包,地铁卡。外套被挂在椅背上。“我也可能需要借一下手机。”
提摩西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希望依琳妮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依琳妮说了声谢谢,手机落在她的手心。提摩西注视天花板,注视四条腿的桌子,注视自己的手套,又注视她黑色的眼睫,被手机屏幕映成蓝色的眼睛,说电话的时候会上抬一下的眼皮,还有嘴角,对着空气微笑着的依琳妮。像是通过木板的缝隙观看不属于他的戏剧一样,提摩西近乎痴迷地窃取这个时刻。水从幕布顶端喷洒下来,纸做的布景板不停地摇晃,发皱,在这处缝隙里,他只瞧得见女主角张合的嘴唇,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发生了什么,然后她侧过脸来,口型是还需要等一会,他回神,点头,又点了一下。然后走到她的身边,依琳妮为他让出位置,他们并排靠在白色水槽的旁边,在这个时候,他看向窗户外面,雨水在窗户上划过的痕迹如同流星一般。

在潮湿的天气里,他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愿意在这个时候应召而来的记忆无非都是悲伤的,忧郁的,甚至尴尬的。这叫他挫败地把脑袋低下去。他的眼前一黑,提摩西意识到是依琳妮把毛巾搭在他的脑袋上。她又伸手搓搓他的脑袋。
一点点的羞耻心在他的心底尖叫。而当依琳妮结束通话,将手机还回来的时候,提摩西看见上边的通讯名字是琼恩。
“你应该给自己也拿条毛巾的。红罗宾。”依琳妮说,她怀疑提摩西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在知道他是红罗宾之前如此怀疑,在知道之后更加怀疑。对于提摩西这种人来说,如果依琳妮想要纠正他的坏习惯,只是指出问题是不够的,在玩弄语言艺术这个领域,她再加上两个毛毛都没办法说过他。他会巧言令色,会百般求饶,做十万种保证,欺负语言没有强制执行力,最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保持着坏毛病。现在是早春,季节变迁交替之际,就算是英雄也是人类,而是人类就可能为此感冒。
“请允许我来。”依琳妮伸手,将他揉搓如一个会叽叽叫的面团——提摩西没来得及拒绝,只能接受这种现实。神经从尖叫到噤声,到试探着把脑袋往她的手里蹭。在一种算得上是宁静的氛围里,在依琳妮高超的蹂躏手法里,他感到困倦,困倦的思绪以光速奔跑着,产生一种微妙的嫉妒,在他还是提摩西的时候,依琳妮就对他的坏毛病颇有微词(好吧,其实是意见很大),在发现其实他不会做出改变之后,她就只会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着他了。这不对,提摩西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一些小动物被抚摸脑袋的时候会发出的哼唧声。他晕乎乎地想,难道只要是义警,依琳妮就都会为他们做这个?因为身份的关系?只要有这个身份她就这样温柔地和他们说话?这种找不到出处的嫉妒变成某种阴暗的心绪。又在毛巾被拿下来,被依琳妮观测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他感觉他们熟悉了,因而提摩西假模假样地问出一些他们心知肚明的问题:“你认识提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朋友,我觉得。”依琳妮摸了把他的脑袋,要是有吹风机就好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提摩西这种人真的会购入吹风机吗?就算购入了现在真的找得到吗?依琳妮保持怀疑态度。“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大街上,哥谭的治安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吧?”
“我有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朋友。她刚结婚,又一次。”
“恭——等一下,什么叫又一次?”
“意思是我的朋友情感经历比较丰富。她应该……我数不太清楚这是第几次了。”
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运转未果:“哇哦。”
“你看起来很意外。”
“谁都会感到震惊吧?”提摩西比划了一下,转过脑袋,又自认为隐晦地瞥向依琳妮。他有点纠结。
“你可以说,红罗宾。鉴于我对你的信任是建立在我对提摩西的信任上,你说的话都会影响我对他的看法。”
“你的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是否有——来路不明的大额款项入账又或者是购入不符合消费水平的物品?”提摩西努力地将质问变成委婉的关心。
她露出了一种无话可说的表情。“不。不。我不觉得卡美利亚在诈骗。——我看人们谈恋爱的时候总是取笑没有经验的人,而我的朋友只是因为感情比较丰富就要遭到如此的揣测?难道感情丰富也是一种问题?既然如此,反而应该是没有经验的人取笑这些风流人了,但是不,我看人们都拼命的显示出一种经验丰富的样子,好像没有伤害几段真挚的感情就没有爱情的入场卷一般。再说我的朋友又没有同时和许多人发展感情关系。怎么叫玩弄感情呢?”她只是在玩弄食物。
提摩西比划了一下。“抱歉,因为我不像你一样了解她,所以才下了错误的判断。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新鲜劲头过去了吧。”对卡美利亚来说。
提摩西蠕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到的事情就是这样的,琼恩也和我说,这种事情在学校里其实多得不得了。我还以为这是人类约定好的规矩,将爱情和森林一块放逐。因此没有爱的话,恋爱和婚姻的区别在哪里呢?”
“没有爱的话。”
“所以发生的就是那样的事情。但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如此。我猜你想问那为什么不一个人过呢?就算是我这种生物也能给出答案,因为一个人很孤独。”

“那你呢,依琳妮,你孤独吗?”不知道为什么,他问出这个问题。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而且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交换人生意义的程度,”依琳妮摇摇头,没有人想要将自己的人生剥开,露出里面柔软的,淋漓的血肉,只为了推进廉价的对白,“所以来交换答案吧,我告诉你我的答案,你也告诉我你的。你觉得呢?”
这是个很公道的交易,提摩西点点头。
“我对我的同胞没有那么多的信心。”依琳妮摇摇头。“所以我觉得答案是不孤独,到你了。”
现在轮到依琳妮站上审判台,台下是无法说出心中所想的提摩西,他张张嘴,又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合适的问题。问题不合适,答案也不合适。甚至动机也不合适。这样简单的答案让他有些失落。他的确地感到孤独,想要倾诉,但正如依琳妮所说的那样,人们无法忍受将心透露出来,得到的却是一双合上这裂缝,再使用胶水粘黏的手,不被理解却又被要求讲述就像是羞辱。
依琳妮的眼睛看向轻微摇晃的天花板,“没关系,说谎也可以。骗我也可以,因为我们没有那样熟悉。”
“不,不是那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提摩西辩解道。
“那我给你讲故事吧,顺带换换心情。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女孩,我想想,就从结局开始讲吧。这个孩子死了,然后在某种意义上又复活了。在复活的第一个年头里她感到那两颗子弹依旧嵌在她的脑袋里,火焰依旧焚烧着她的身体。世界是绝望且冰冷的,自己是不器用的。于是她的母亲许诺了她复仇,且只能去复仇,其他的什么也不能去做。于是小女孩带着妈妈许诺的死亡离开了家。”
“……然后呢?”这到底是在转换什么心情!提摩西在心里叫道。
“她没成功。”
他们家里已经有一个因为死而复生而痛苦过的家伙了,这人在复活的时候把家里其他人折磨得很惨。现在这里有一个半成型的复仇故事,悲剧和热血动作片和烂俗喜剧手持金苹果,只待她选择未来的方向。他问:“因为什么?她遇到了很大的阻碍?有人阻止了她?这个只能去复仇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闻到了面包的香味。”依琳妮耸了下肩膀。“味道就和小时候她住的那条街的尽头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究竟是一模一样?还是她的幻觉?我们都不知道,就这样她失败了。”
依琳妮说:“我不太想承认这是我的故事,但是这的确是我的故事。现在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缩短到能回答我的问题的程度呢?这是我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所以也请你对提摩西保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很有可能不是人类,那我就不得不想办法让你闭嘴了。”在她温柔的笑容里,提摩西打了个寒战。
如果说依琳妮藏得很好,那么一定是在玷污提摩西的侦探能力,而如果说提摩西发现了什么端倪——这是一种没有电子产品依赖,也不怎么跟得上时兴的话题,有时也容易跨过社交边界线(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的生物。话虽如此,他完全不知道非人的依琳妮会如何想办法让他闭嘴。
作为一位成熟的义警,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人类其实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只是扭伤,肠胃炎就能叫人痛呼,而这种痛苦是没有办法被健全的人理解的,因为他们一辈子受到的挫折无非是走在路上鞋带散开了,吃泡面的时候没有调料。于是人们往往也感受到不被理解的孤独,这种痛苦随着呼吸加剧,淤积在喉咙里,变成炎症和呕吐欲,所以如果能说出自己的感受就会好很多……这个故事我已经讲过许多遍了,无论这一遍的反应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如果想活下去的话,我只有一个选择。”依琳妮紧急地咬住舌头,她险些将话题进行到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比如相信我们的神,比如祂会聆听我们的孤独,当生命走到尽头,祂也与我们同在。
好险她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提摩西。
提摩西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将他的喉咙粘在一块:“这算什么?”
“算说话。你问我这个问题,意思不就是你觉得孤独吗?人们谈论谈论性,烟草,和其他的坏嗜好,肉体有着丰盛的宴席,却把精神拦在温暖的屋子外边。多奇妙的生物,恋爱可以谈很多次,婚也可以结很多次,不满意的话换下一个就好了…人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和另一个人产生连接呢?缺爱?缺性爱?想要被看见?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是因为自身存在缺陷。为了治疗缺陷,人们吞服药片,麻木神经。又为了不因为缺陷受到伤害,急急忙忙地将自己送给不合适的人。一边抛弃自己的人生,一边说自己好孤独。”依琳妮歪一下脑袋,“难道爱就能拯救这些孤独的生物吗?”她摇摇头,“爱不是泉水,不会源源不断,而就算是泉眼也会有干涸的那一天。”
“等一下、为什么在攻击我…”提摩西无助地伸出手,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感到孤独……”
“那你呢?红罗宾。你孤独吗?”依琳妮眯起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我…我……”提摩西失去了他的舌头。

依琳妮伸出手,点一下他的鼻尖,他感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但他确实又记不起来了。记忆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大片大片的红黑色块,潮水般的掌声,还有一处闪光点。他感到一切都如梦似幻。
“你很孤独。”依琳妮确信地说。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了。原来那样猛烈的雨也会停息,只有滞留在屋顶,悬挂在叶片上的水珠,被遗忘的水珠遵循着重力往下跳,孤注一掷往下跳,没有人在乎这些雨滴,于是它们死去的声音很轻。提摩西觉得自己的心变得不一样了。死亡,孤独,爱。死亡,孤独,爱。
爱。
爱。
爱。

这一切变得像一场滑稽的心理咨询,问题是她依旧没能找到机会离开这里,而被迫回答了一个又一个答案如此清晰的问题。不过正如同人们在专心一件事的时候会忘记世界,依琳妮也不介意再一次地将答案告知。但是知道了这些答案的作用是什么呢?如果人们不在乎答案是什么。
归根到底一切都是爱的问题。他早就知道,他应该知道,他感到自己需要指引。
提摩西捉住依琳妮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这只手从她的手臂上拽下来,他注视着她,好像只能依靠她黑色的双眼观测,他才能够存在,才能够看见答案遥远的影子。
心脏因为潮湿的夜露蜷缩又激烈的震荡着。提摩西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感觉自己将要说出点什么,这种感觉很强烈却又很模糊,像是海洋一般浩荡,却又因为缺少演练和研究的缘故,难以集结成文字或语言,只有捏紧的手指能微微地证明这种感觉确实在发生。他说不出来,这一层一层的海浪翻滚着。他感到自己正在奋力地追逐着月亮的影子,而月亮的影子只是影子,不向世人揭示任何本质。因此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他发出了一种接近呜咽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往她的手心里栽去,崩塌在她的肩膀上。只有她的名字在他的心里盘旋。
提摩西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哭,他感觉这样做很丢人。死亡蛮横又傲慢地重塑人的灵魂,倒不是说他没有濒临过死亡的经历,他也并不是一听见死亡就害怕得不能动弹的人。在活着的时候,人们尽情地嘲笑死亡,用死亡编制一个又一个笑话,好像那是遥远的事情,而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人们只有沉默。没有生物可以越过死亡,就连无尽的宇宙,也不过是大了许多,在死亡的面前依旧小得像个盘子。普通人做不到,英雄也做不到,这是孤独之中最为孤独的一部分,是无可置喙的人生的一部分。但是偶尔有一些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家伙死而复生,一只手还攥着痛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挥,总不能又去寻死,最后只好活下来,相信这是自己的第二次机会,相信自己不会再让谁流眼泪,不会再让悲伤和分别降临。
无论是终会到来的死亡,还是自己实际上并不真正地掌握自己的生活,这一切都和秩序相悖。混乱与恐慌解构了引以为傲的理性,在这种恐惧中,他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可以回到过去拯救她,他试图通过这种想象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是有意义的。而依琳妮不需要他拯救。这时空穿越变成了一种自我感动的拯救情节,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余的零件。哪里都不需要他,被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他感到羞耻,因为流泪而羞耻,又因为羞耻流泪。
在这无底洞般的自我厌弃里,提摩西抓住依琳妮的袖子,又抓住她的衣服,将她做支柱依靠。依琳妮的衬衣是白色的,雪的颜色,于是他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他感到依琳妮的手绕过他的肩膀,年轻女性拍拍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脊背,把脑袋贴在他的脑袋旁边,他感到自己像是被珍视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再颠三倒四地将依琳妮和对不起组合在一起了。只是因为悲伤的余温抽泣不止。这条新鲜出炉的毛巾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雨水和泪水,已经和湿抹布没有区别。这拥抱的后半程里,依琳妮耐心地用毛巾擦去他的眼泪,又将他的脸捧在手心里,冰冷的指尖反复熨帖这张红热的脸,直到他彻彻底底地平息下来。
提摩西的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竭力想要说服谁:“…我不知道,依琳妮。每当我和蝙蝠侠在一起的时候,和其他家人在一块的时候,我认为在这些时候我是快乐的。但是…天哪我还是更喜欢做罗宾的时候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和他们呆在一块我马上就是一个成年人了我得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吗?而自己的生活、一个人的生活…为什么生活如此困难?”
生活是只在我们小时候如此艰难,还是一直都是?
“那就回去吧。”虽然那些眼泪在她的意料之外,依琳妮没想过他会这样地大哭一场,像是走投无路的动物把脑袋往墙上撞,不过结局还算意料之中,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依琳妮依旧想要叹息,她忍住叫他提摩西的冲动,竭力维持那一点早就被他们抛到脑后的界限。这是一个很亲密的潮湿的距离,他感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剩下的话,他隐隐地将脑袋往前凑一点,希望依琳妮能可怜他,能够亲吻他,说不定一个吻就能让她理解那些焦灼的心情。依琳妮托着这张少年义警的脸。如果这时候她揭下他的面具,提摩西也会称之为命运的旨意。被赋予命运的名义的人摸摸他的脸:“人总要回家。”
“就算我什么也没做到?”
“就算你两手空空。”依琳妮点头,“这艘船不能带你去想要的地方,不是吗?——我认识一些住在船上的人,追逐鱼群,躲避雨云,只要有一艘船,世界上就不会有烦恼和忧愁能追上他们。你认为你的悲伤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去不了遥远的地方,不,不是的,不是你的船有问题,而是你不愿意离开这里。那就回去吧,回到那些会让你幸福的人身边去。”
“…这是逃避。”
“那你想要怎么做呢?”依琳妮侧过身去,把毛巾淋湿,挤出多余的水分,贴在他的脸上,“这样会好一点。眼泪其实自己会干,但是那样脸就会很不舒服。如果有一条柔软的毛巾擦去它,那么一切就都会变得好受许多。难道让自己感受舒服一些就是逃避现实了吗?”
“逃避现实是逃避,逃避自己的心也是。”依琳妮说。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答案。如果真的有宇宙通用的幸福箴言,那么人类就不会发展出心理学这门学科了。现在已经不早了,你还能再睡一会,再不去天就要亮了。”她拍拍提摩西的脸。提摩西定定地看着她:“再陪我一会吧,依琳妮。拜托,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心,我、我不太想——”我不想再一个人。
好在依琳妮也没有别的场子要赶。“可以,我可以再陪你一会,但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要走了,好不好?我想这些时间对你来说足够了。”
“我真的可以…?”提摩西伸出手,勾勾她的小拇指,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真的可以。”依琳妮决定自己动手。她将他往淋浴间的门口推去,“你应该还是需要睡眠的人类,对吧?那就先去洗澡,你受伤了吗?嗯?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提摩西按住她的手,他咬住嘴唇。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依琳妮,你这样对待我…这样的话,我会爱上你的。”他的声音有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只是为了。惊动那朦胧的感情,好像他已经爱上她了。
依琳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黑色的垂下来的头发,绿色的多米诺面具,泛红的鼻尖和绷紧的嘴角。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她感到一股极为热切的视线,好像她的答案很重要一般。依琳妮移开视线:“先把爱是什么分辨清楚再说这种话,红罗宾。”
“这是你留给我的考验吗?”年轻的义警不依不饶地问,他微笑地期待着。
“如果你觉得是的话。”依琳妮也向他笑了一下,然后将他推进淋浴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依琳妮感觉时间,——这艘船的绝大部分地方她都不打算去,知道太多的话就没办法陪提摩西玩真假义警猜猜看的游戏了,她的确向提摩西讲了一个故事,区别在于这个故事她的朋友们都知道,踏入他们的世界的所有人都听说过她的母亲,于是也听说过她。——等待的时间好像一张折叠的纸,冥冥中有一个讨厌的家伙正在将这张纸的长度折叠,让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而没有尽头。她又一次打开橱柜,冰箱,披萨盒子和一些特殊保存的医疗药物共用一间冷冻室。可怜的提摩西,他竟然连一盒鸡蛋也没有。依琳妮怜爱地叹气,将运动饮料按照保质期重新排列。她认为自己要找时间请提摩西吃真正的饭,运动饮料算什么食物,他还是赶紧回家,和会照顾他的人住在一起吧,依琳妮转而又思考,是什么原因让他有家不回。她不熟悉他们家的其他人,也没有在报纸上读到过韦恩和自己的哪个孩子关系不好的新闻。总不能是家里的饭很难吃。也许她要去拜访一下他们的管家,难道他们聘用的是英国厨子?
依琳妮的答案一直很坚定,人在吃不饱和睡不好的时候自然会感到痛苦,除开那些天生就如此痛苦的人。无论是从哲学角度,还是从医学角度来说都是如此,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依琳妮?”浴室的门口传来模糊的声音。
“是?”她关上橱柜,往浴室门口走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不想麻烦你,但是…真抱歉。”在氤氲的白色水汽里,探出来一个湿漉漉的提摩西脑袋。他依旧谨慎地戴着面具。这才是维持秘密身份该做的事情,依琳妮满意地点头。
“没关系。”依琳妮安慰他,“不如说我很庆幸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在这里。”
提摩西自嘲地想,如果不是他熟悉依琳妮的性格,他一定会以为依琳妮对他有那种意思。要是真有的话就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打开门,更多的水汽朝着依琳妮的方向扑来,依附在她的手指,脸颊上,温暖的空气会叫人头脑发昏,一点迟来的不自在作用在依琳妮的身上。

“那就拜托你了,依琳妮。”
这是一道不需要专业医学知识大展身手的伤口,它是一大块青紫伴有红点的淤青。在这皮肤下面是新生的皮肉,增生的疤痕。如果依琳妮不知道她的朋友的确是一个人类,或许会一位他将后背撞上了喜马拉雅山尖。
从前有人告诉依琳妮,苦难是不能衡量的,当它发生的时候,痛苦就是痛苦,没有谁的痛苦更重要一些,没有人的痛苦应该被轻视。当时她对痛苦了解得并不深入,只认识自己的那一种,这说法对她来说如此新奇,也帮助她度过了很难熬的一段时间。现在依琳妮看的更多了,对痛苦的认知更深入,确实,痛苦是不能被衡量的,但是总有些人的痛苦对于她来说要重要一些。她依旧是一个人类,拥有怜悯的能力。伤疤就在这里……她感到难过,以前的,现在的,好全的,留痕迹的。她的手指划过背上的皮肤,虽然提摩西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躲,依琳妮又把他勾回来。现在提摩西哪里也去不了,为了防止他逃跑,依琳妮把手臂环在他的腰上了,因而她的声音从脑袋后边轻飘飘地传来:“我比较推荐静养。”
提摩西捏紧手指和牙关,装作没听到。
“你这种生物…算了。”依琳妮不觉得那些危险的战斗能够叫他警醒一些,这些人是打算将自己的人生都绑在正义上面的,而无论成功与否,伤口总是在增加,不想离开的家伙就只能受着。“去床上趴着吧。”
她收回手,提摩西本能地往前迈两步,心跳快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已经进化出了站着睡觉的超能力?你棒极了。”依琳妮避开那些新生的疤痕推了一下他,她认为自己之前就不应该那样地拍他,“有没有可以装热水的盆子?”
提摩西转过来:“你在乎我。”
“我一直在乎你。”依琳妮心想他已经开始说疯话了。
提摩西摇摇头,把水盆递过去:“这不一样,依琳妮。这不一样。我很开心。”
“太好了,那么你可以开心地趴着。快去。我马上来。”
在他将依琳妮惹恼之前,提摩西贴着墙缝溜出了浴室。
他的脑子里全是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想,依琳妮,到这里就结束了。于是提摩西再想一遍,依琳妮。结束,好像他的呼吸只够他的脑子思考这一个名字。然后他试着将依琳妮的名字放在一边,他想,她在乎他。
很快他就会被自己的脑子折磨致死的。提摩西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听见依琳妮走进来的声音,她将水盆放在地上,拧动毛巾,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他侧过脸:“我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一点不一样呢?”
“和其他的义警相比起来,是的。比起他们,我可能更认识你一些。”依琳妮将热毛巾覆盖在他的后背上,得到了一些义警辨认不出句意的嘟囔。那么作为提摩西呢?这问题像一根针刺破幻想,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和依琳妮说话。那种飘飘然的快乐消失了,他又往依琳妮的方向挪了挪,而就算是以红罗宾的身份被依琳妮看见,被她在乎,他也接受了。
现在的问题从怎么能得到她的关注变成了怎么让她的关注停留在自己身上更久一些。
“你要走了吗?”
“暂时不,我答应过你。”
“依琳妮。”
“嗯?”她把椅子拉过来,在床边坐下。
“依琳妮。”
“是——要说什么。”她伸手搓搓他的脑袋。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他摸到依琳妮的手,上边还有一点潮湿的热气。这和平常的依琳妮不一样,这种差异也让他感到欣喜。他拉起这只手放在自己的脸边。
依琳妮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吗?”
“性别?年龄?你一点也不知道?”提摩西几乎要从床上爬起来,又被依琳妮按了下去。
“不知道。”依琳妮确认道。“按照人类的爱情发生方式,我的确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
“你会喜欢谁吗?”提摩西问出了一个许多人都问过的问题。
依琳妮看了会天花板,她认为自己的确是会喜欢人的,只是到现在为止她都没喜欢上谁。难道说卡美利亚真的说对了,她真的要去找人约会,甩掉几个家伙就能知道自己的偏好?依琳妮不知道。
她犹豫地说:“我不知道,我认为我会。”
他的呼吸滞留在依琳妮的掌心,她忍住抽回手的想法,转而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从杂乱的立柜到纸箱里的大箱书籍,再到缠结在一块的充电线,圆窗。比起居所,这艘船更接近一件工作间,还是那种会将人的余生都深埋于此,不见天日的那种工作间。
“那么假设这是一场小组作业,你是组长,你会更青睐哪种类型呢?依琳妮。”提摩西问。
“不会拖任务进度的,能顺利沟通协调的,不临阵脱逃的,好脾气的,就算我的组员什么也不会,只要愿意学,我都可以教。”这个问题比恋爱对象要好回答多了。
“听起来你兜过很多烂摊子。”提摩西闷闷地笑出声。
依琳妮做出一个“那还能怎么办”的动作。
“……你觉得提摩西怎么样?”
“组员?”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可能会考虑吧?前提是他得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吗?”
依琳妮迟疑地摇摇头又点头,“我又不知道他喜欢人是什么样子,我分不出来。他喜欢吗?”
提摩西想要大叫,当然喜欢啊。这种喜欢程度只会随着他对她的了解越来越严重。
“那样的话。我也不知道。在这方面我比较迟钝,也不知道自己符不符合他对伴侣的想象和期待。”依琳妮止住话头,她感到胃一阵抽搐,这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走出雪原一样,面前是看不见尽头也没有方向的雪,风会吹倒每一个想要穿越冰原的人,雪会背叛每一个想要逃离永恒怀抱的人,妈妈松开她的手,自己一个人胆颤地面对这数万年不曾变化过的严冬,而她不得不迈步。恋爱和严寒如此相像。而如果将恋爱和冰原放在一块,让她选一个去面对的话,依琳妮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面对冰雪。难道是自己讨厌提摩西吗?依琳妮不觉得自己讨厌他。提摩西是一个好人,性格很好,脑子灵光,喜欢看科幻和侦探作品,作息和生活不太规律,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秘密身份。他有人的尊严。那再将他和毛毛放在一块比呢?依琳妮认为自己会选择毛毛,那么将提摩西看作一条狗呢——依琳妮惊恐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项。也就是说,如果将提摩西看作成一条性格很好,脑子灵光,喜欢看科幻和侦探作品的狗,并不是真的狗,等一下,她自己也混乱了。那变作猫?再变作老鼠?
鉴于提摩西就在她的面前,期待地等待她的答案,而将他比作以本能驱动的动物或许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她捂住脸叹气,“如果他想试试的话,不要太对我抱有期望就好了。”
“也就是说——”提摩西在床上挪动,像一只只能爬行的海豹那样凑过去。
“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和他去约会。”
“我会告诉他的,依琳妮。”
依琳妮将他的脑袋扭过去,自嘲地说,“好了,不要太兴奋了,说不定人家对我根本没有那意思呢。”
“你说你愿意教。”他听起来很高兴,“如果提姆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也会教他怎么做吗?”
是的,如果他变成一条狗的话我会更喜欢他的。依琳妮面无表情地想。但是另一种想法很快地跳出来反驳,难道他不是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小团老鼠,只是提摩西的时候就不可爱了吗?和其他的年轻人相比,难道提摩西没有一些值得喜爱的美德吗?这倒是个很深刻的问题。一时间依琳妮给不出答案。“也许是的。”
如果让依琳妮来谈论爱,不是从书上看来的爱情故事,也不是那种思想家们寄托的灵魂升华,更不是那种戏谑的玩笑话。如果让她的人生体验来讲述的话:爱是厚重又悲伤的感情。爱和死同义。爱她的人将生命交还给严冬,请求死亡保护她的幸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超越死亡,爱既死亡,死亡既爱。而如果离开这道保护圈,让天平失衡,让爱和死亡分道扬镳。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依琳妮心情很差地摸摸他的脑袋,黑色的短发在她的手下温顺地倒伏下去。
她发现提摩西的脑袋摸起来格外顺手。
归根到底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那就让他自己来告诉我。”

“…我睡醒的时候会见到你吗?”他的声音微弱了下去,他的手捏紧了依琳妮的手。
“不会。”依琳妮冷酷地说,她把被子往上拉,用蓝色的波点淹没他。提摩西在被子里蠕动,翻身,他已经困得无法维持人形:“好冷酷哦。”
“对,我是很冷酷的人。你最好劝提摩西想清楚再说……提摩西?”依琳妮端详了一会这张脸,也许她会爱他呢,但是她还是不知道。

 

3.Something I shouldn’t say but it must be said.

这不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提摩西有神谕做第三只眼睛,又有蝙蝠侠的训练做支撑,他本人是一位老练又成熟的义警,工龄和大多数年轻人的青春期一样长。面对这样的抢劫案件需要的只是在场和动手。他心情很差地将劫匪帮在一块,在警察到达之前离开现场,这套工作他已经对接得很熟练了。解决这些人没有用多久的时间,唯一使得他困扰的事情只有没能找到自己穿出门的那件外套。
在那条走廊,提摩西来来回回地,试图击响回忆的门扉——到底是顺手把衣服甩到哪里去了?他最后看一眼腕表,再拖下去他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将依琳妮欺骗的借口。这一天的心电图成像一定能给他开一张病假单,至少一个月不用再去学校。
他等待着依琳妮的责难。
“所以你有弄清楚甜玉米和糯玉米的区别吗?”依琳妮拍拍推车扶手,示意他走过来。提摩西踌躇地看着她,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陷阱。依琳妮又伸出手,是一个等他自己走过来的动作。他胆战心惊地迈出一步,身体本能地回避那将要到来的伤害。无事发生。当他发现面前没有什么红外线警报,触发式机关以后,悬着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提摩西快步走过来,张开嘴,解释的话还没编出来,依琳妮的手指触碰上他的脸,在他的脸上描绘出一道痕迹,于是一切语言都消失了。
他把脸凑过去:“对不起。我去得太久了,可以原谅我吗?”
依琳妮瞥他一眼,非常冷酷地把手揣回口袋里。“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了吗?”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在深呼吸变成呼吸性碱中毒之前,提摩西两只手捏在一起:“…你知道了?”
“真要我问你吗?这超市里有你前任?跟我在一起很紧张?对我有意见?不喜欢我的安排?”依琳妮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每列一点她就冷笑一声,“提摩西呀,不是说我不喜欢你,只是你那个卧室和卫浴整洁度是不会有人跟你合租的,你不会把我当傻子耍吧。”
在依琳妮的指控中,越缩越小的提摩西眼泪汪汪——很明显是装的——他握住依琳妮的手将罪证揉成一团,“我没有,我只是,哎呀依琳妮!”
“你把衣服丢哪了。”依琳妮的怒意升到一半变成了叹息。
提摩西闭上嘴摇摇头,很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呆傻模样。
“外套不要了?真不要了?”依琳妮将他的手指左右摇晃。
“我很努力地去找过了,真的!但是完全找不到,所以我猜就这样了。”他耸耸肩。
依琳妮将推车拉到他的面前,将他的手交给坚固又稳定的推车扶手,“那你在这里等着。”
“你要去哪?”一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子里,这念头不太可能是现实,这段时间的监控干净得就像超市里面没人上班一样,感谢无所不能的神谕。

“找得回来。我很擅长找别人丢掉的东西。”依琳妮点点头,决定正式自我介绍,“还有犯罪现场清理,和遗体火化。”这最后两项服务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把推车的使用权交给提摩西,让他去挑自己喜欢吃的肉制品。思虑再三,依琳妮决定晚上吃火锅,在她还没能完全掌握提摩西的口味之前,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她又警告他不要挑鱼和海鲜。这个家里厨艺最好的生物正在度假——毛毛在游学的时候认识了会飞的外星狗。
“蔬菜你可能不认识,但是肉总不会出错。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想好要吃些什么,而且不要买太多,最后拎不回去的话我会自己走掉哦。”

和闪烁银光的运动饮料告别,提摩西不太想再挨依琳妮的教训,有时候依琳妮说话像一个挑剔的英国人。现在他感觉轻松一些,因为依琳妮接受了他的夜间工作?他原以为情况会更糟糕,就像之前他陷入的每一段感情一样,他将重心靠在推车上,走一段距离,滑出去一段距离,在这种简单的运动找到了简单的乐趣。在贴有促销标识的冷冻柜前,提摩西给依琳妮发消息,问:我可以吃这个草莓樱花流心汤圆吗?
出乎意料的是依琳妮回复得很快:当然可以呀。你可以拿着你的草莓樱花流心汤圆回韦恩庄园:)
他几乎能想象出依琳妮咬牙切齿的样子,他知道依琳妮对现代人的创新程度接受能力有限,但是他就是想看她嫌弃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的反应。这感觉让他想飞往她的身边。提摩西一边发卖萌表情包,一边挥别这种创新菜式。
依琳妮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菜式感兴趣,把消息截图发给阿尔弗雷德:有没有可能,你们家的提摩西少爷是一位异食癖?
看见提摩西少爷如此充满活力真让我这位老人家感到高兴。或许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经历了一段困苦的日子,才会诞生如此有新意的胃口。管家阿尔弗雷德一边摇头一边回复道,认为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必要进行一堂基础美食鉴赏课,就从提摩西开刀。
再怎么困苦的日子也不会让人喜欢吃草莓樱花流心汤圆的。老人家你就偏心吧。依琳妮面无表情地摁一下屏幕开关,拎着提摩西的夹克外套。这外套很好认,胸口贴着那种nerd们都会喜欢NASA标识,还有零零散散的,公路景色的刺绣贴,她不认识的乐队图案。根据提摩西的生活水平,她不太相信除了伤口缝合的时候,还有什么时候是提摩西愿意把线穿进针孔里的,因此这一定是这位阿尔弗雷德先生的杰作。
等她拎着外套往超市里走的时候,提摩西将加入了大盒羊肉卷和羊肉卷,还有一众常见的火锅食材,还有一袋劲爆火辣的火锅底料的图片发进对话框。依琳妮将图片放大又放大,决定当面问他。

“你确认好了哦?要吃这个——特辣麻辣的火锅底料吗?”视线里只剩下红色。实物比网图更加夺目,不知道是包装有着辣油的颜色,还是红油与辣椒组成了这个包装。在提摩西期待的目光下,依琳妮敬畏地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包鲜香麻辣的底料,理智告诉她这道让胃隐隐作痛的火锅底料可以少量多次地服用,但是除非是别无选择,她和毛毛都不会吃辣锅,这样剩下的调料就会被浪费掉,而浪费是很可耻的行为。她转过头去,和提摩西对视,提摩西也严肃地回应她的视线,又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自下而上相当诚恳地看着她。依琳妮的视线转向天花板,回到提摩西,转向手里的调料,转向提摩西,他不经意间将手换在她的腰上,依琳妮深呼吸,做出了她的决定:“好吧,我们吃鸳鸯锅。”

回程的时候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这次他们没有找到座位。车门开关两次以后,渴望回家的人将他们挤入角落不得动弹。她的身后是车厢,身前是伸长手臂抓住头顶上的扶手的提摩西。两只脚之间是购物袋。提摩西用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空气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感。
这样站了半站路,依琳妮挣脱他的手,伸到他的腰后边,提摩西还没来得及故作扭捏就被依琳妮搂了过去。视野急剧变窄,他差点撞上依琳妮的脑袋,提摩西变成车灯前的鹿,他张开嘴。
“你脸红了。”依琳妮说。
“这不是、这不是废话吗!”他小声地尖叫,在原地挪腾步子,转动脑袋从伊琳娜的左边张脸看到右半张脸,就是不能和她对视。依琳妮的呼吸变作稳定的气流,扫过他的脸,在这不流通的窄小空间里徒劳地做着降温的运动。他努力地维持着严肃又正经的表情,因为过于认真而颤动着眼睫,随着依琳妮把脑袋探向前一点——他正好地别过脸——一个吻擦面而过。被她的嘴唇触碰过的皮肤好像经受了闪电的草原,狂风骤雨酝酿在他的心尖,提摩西悲叹一声,不再维持现代人的界限,将自己贴近依琳妮的身体,再用那只空余的手臂抱住她,将自己扣在她的身上。“你太狡猾了,依琳妮…”

依琳妮拍拂他的后背,感受这具身体绷紧又松懈,一道细小的鼻音自他的喉间发出。
“提摩西。”
他嗯了一声。
“提——摩西。”
提摩西这才将脑袋抬起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观察你的表情差分。”
“什么表情差分!你把我当宝可梦收集呢伊莲。”他夸张地抗议,顺着距离将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颈窝,衣服领子下边就是锁骨,这么想着,提摩西放缓了呼吸,他问:“那依琳妮更喜欢哪一个提摩西呢?”
“哪一个都很喜欢。”
“好敷衍。”
“最喜欢的是面前的提摩西。”
对依琳妮来说,如果对象是提摩西的话,那么“哪一个都很喜欢”和“最喜欢的是面前的这一个”是一样的意思。只是他要闹小孩子的脾气的话,依琳妮也乐意陪他玩,她又捏捏提摩西的耳朵,被惊起的提摩西用一种“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的表情注视着。
不过依琳妮说的话却全然没有暧昧的意思,“提摩西是为什么想做义警呢。”
“在这种地方说吗?”
依琳妮歪一下脑袋:“为什么不,反正他们也听不见。放心好了,提摩西。如果有谁不小心地闯进了我们的对话——”
“你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吧?”他故作轻松地问。
“我会把他们绑起来,给他们念小学日记,中学日记。我会给他们看他们穿反衣服出门的记忆,被喜欢的人甩掉的记忆,被上司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批评的记忆。”看在她的对象是一位义警的份上,依琳妮决定使用一些温和的手段。
这可比生理性死亡严重多了。提摩西抿住嘴唇,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可能曾经说错过话,惹了依琳妮温特森这人不愉快,又暗暗地乞求自己以后也不会惹她不愉快。他看见依琳妮做出了等待的姿势,明白自己今天一定要说出些什么,不然她(很有可能)会自己动手,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就是…你知道罗宾对吧?看起来有些人去做了功课。那你知道二代罗宾的事情吗?有所耳闻…等一下什么叫你去问红头罩——他脾气很坏的!你怎么背着我和别的男人来往,快说你们认识多久了!我要行使我的权力,我要查你的聊天记录。”
依琳妮把翻白眼的动作做得像看天花板,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先把话说完,然后给你看。”
“你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对吧?”现在畏手畏脚的变成了提摩西。
“我知道,然后你就会产生一种这是我的隐私,要尊重我,但是又好在意我在和谁聊天的感觉。想知道就直接问我好了。”依琳妮摇晃手腕,手机的边角在他们视线边缘阵阵地反光。“要信任我哦?”
“……我认为我应该去做。”
“英雄?”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最开始我只是想去帮助蝙蝠侠。他守护这座城市,哥谭,守护了那么久。如果他需要一位助手,足够聪明,聪明到能够发现他的身份的年轻人、那时候我的父母很忙,我正好有时间,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巧合的事情,依琳妮。我想不出来我不去成为的理由。”一开始他观察着依琳妮的表情,他在想她的反应,将要出现的,不会出现的。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里,在某一句话之后,在这双平静的黑色眼睛里提摩西看见自己,看见年轻的抱着相机的自己,如果将在成为义警之前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私家侦探这一行里他算得上是入行最早的那一批了。在其他孩子的和家人在乡下度假的课余时间里,提摩西沉迷于观察有着云层纹理的蝙蝠灯,和月亮一样恒古的蝙蝠侠。他感到依琳妮将掌心贴在他的脸上,提摩西闭上眼,侧过脸亲吻她的掌心,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向她,看向这脆弱的自我剖析里唯一见证的他者。
依琳妮将手机塞过去。
“…真给啊。”提摩西哂笑一声,有点哭笑不得地捏着她的手机。依琳妮的手机壁纸是群星一样的闪光点,社交软件上有未读消息的红点。他忍住查询依琳妮生活记录的冲动,再一次确认道,“我真的可以?”
“你可以。这是我们说好了的,对不对?”依琳妮点点头,“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妈妈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爸爸他…他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能做罗宾了,后来他死了,是回旋镖队长干的。”
氛围变成悲伤的黄昏时刻,而现在是昼夜并没有那样分明的春天。
“所以——依琳妮和我讲过自己的故事——我不认为依琳妮应该放弃哦,至少也要揍这家伙一顿吧…依琳妮原谅他了吗?”
“没有。”她说得很快,也很自然,“那么我会把这个故事讲得细致一点。当我踏上那条路的时候,白天我想要杀掉他,夜里我梦见自己用不同的办法杀掉他,而怨恨却并没有因为那虚假的死消散,仇恨使得我看不见杀死他以外的道路,而残忍地折磨这个人,让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就能让我得到幸福吗?这么想着,我开始回忆更久之前的事情,想到我站在玻璃窗面前流泪,我开始想,我开始想那些幸福的事情。然后事情就变得很奇怪,这些事情就好像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就好像是别的什么人住在我的记忆里,给我看一些叫我心烦意乱的记忆。然后我意识到,如果这条路走到尽头,接下来的人生就会变成对幸福拙劣的模仿。我不再走了,我要回去,我还想要感到幸福。——我没有原谅他,但是我也不想再恨他。我死掉的时候我的人生或许才刚开始十分之一,我不想要剩下的日子也过在痛苦的循环里,所以我只是将他从我的人生里赶出去了。”
“就算你曾经如此痛苦。”
“痛苦不能当饭吃。我不能放弃我的生活,还有爱我的人,对吧?我是为了这个才活下来的,没道理这么快就将她抛到脑后去。妈妈希望我幸福,我不能用痛苦回报她吧。”依琳妮牵动他的手,“我听报站广播好像是快到了。要下车了哦?”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依琳妮终于醒悟,她把氛围变得非常沉重,沉重到他们不是回家,而是将要参加谁的葬礼,沉痛悼念离世的某人,再宣读一段哀悼宣言。她感觉自己或许、也许、有可能把事情搞砸了。
她把脑袋凑过去:“你还好吗?”
提摩西困惑地点点头。
“如果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好了。”依琳妮继续打补丁。
“不,我只是在想乔,埃克森,马文都是谁,为什么写小组作业要发健身照片。”查完聊天记录,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的提摩西终于忍不住了,而且练的也就那样吧,真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如果是他的话——好吧,他有一点不高兴,但不是对着依琳妮不高兴,是那种坐在咖啡厅里被殷勤的服务员连续了六次咖啡,咖啡的口感和跑过钢丝球的水一样,而他不得不给服务员与之辛勤工作应得的小费的那种不高兴。“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做小组作业。”
原来是在为了这种事情愁眉苦脸。依琳妮感觉自己放下心来。她本来想说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和不太得体的照片,他应该看看自己是怎么对待那些没完成任务的同学的,如果不是因为依琳妮有某种严苛的自我管理,她一定会在恶劣的天气拎一把斧头或者电锯,和这些完成不了作业(哪怕敷衍了事也行,不知道怎么做来问她也行,但是没有,这些可恶的蛀虫……!)的蠢货玩校园大逃杀,哥谭电锯杀人狂,月光光心慌慌,和美国精神病人。
我们再次提醒各位,没有一个学生受到伤害。

“如果我早一点碰见依琳妮就好了。”
“嗯?”
“……这样说会有一点难为情,因为我想要知道,我想要知道你苦恼的样子,悲伤的样子,我想成为依琳妮可以依靠的人——在依琳妮崩溃的时候会被你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人。依琳妮已经变成无懈可击的成年人了。这样会让我有一点焦虑,战斗上或许我能想到出奇制胜的策略,但是生活就完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依琳妮…依琳妮,只是这样想想我就嫉妒得要命。”
他感到自己将要说出什么,将要不得不说出什么,即使这些话会让他后悔。脑袋里有一个被不停搅动的漩涡,漩涡里卷着无辜路过的海鸥,薯条,还有依琳妮的聊天记录。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依琳妮背着他去找过他的家人,在和他们家最不对付的那一个那里听了许多夹杂着主观意愿的评价。杰森陶德的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提摩西的心变得有点悲凉,找杰森还不如找达米安呢,真可恶。真可恶。——但如果不是在意提摩西这个生物的话,那么她干什么要去找其他人?做背景调查?不,他暂时不跳槽。做人口普查?决定成为一个合格的超级反派来成就一位高尚的英雄?别逗依琳妮笑了。所以答案只会有那一个,对吧?
排除了这些选项,他将两只手攥紧又松开,脑子里的漩涡转动得更加激烈了,自海平面倒灌回天空,他看着依琳妮,因为被注视而呼吸不畅。如果视线真的能传递语言,让人心意相通的话,那么为什么他的眼睛,四肢和喉舌将要各自往相反的方向逃跑?
“我认为…我认为我爱上你了,依琳妮。”无论什么神在上,他真的说出来了。
依琳妮将他的手拉过来,现在他才意识道自己把手握得像两块石头,紧缩的拳头松懈了,露出指甲嵌进去的白色月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边用手指按揉着掌心的皮肤一边问。
“我不知道。”他又有些泄气,因为无法明晰的缘由,他感觉脑袋里的漩涡停止了,在他表露心意的时候就停止了,现在海水带着倒霉海鸥和薯条一起恐怖地往下掉。砸在可怜的心脏上——心脏虚弱地跳动着。
“我本来想晚上再告诉你的,不过好吧,我喜欢你。”

此刻真相大白,该有某处响起瑰丽又恢弘的管弦乐,有轻柔的风和恰到好处的日光。只可惜现实生活不是浪漫电影,就算这些事情正在发生,他们也只顾着拥抱对方,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世界之外的地方,还有购物袋,还有正在失去冷藏效果的食品,还有等在日程安排上的待办事项。
无论这段感情最终会拥有一个怎么样的结局。
至少在此刻,他们的的确确是幸福的。

Notes:

好终于写完了,不过话也说回来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看吗…没人看的话我写这种东西真的有意义吗(哈哈)

写到现在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毕竟写成这种前后文冲突,输出个人观念的东西实在叫人很莫名其妙,像是走在路上的一条流浪狗突然被什么原生态环境保护主义踹了两脚,估计大部分人也不会看到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缺乏主义主义和新鲜的构词了,然后我这个时候又跳出来说不行,把灰色系叫做格蕾系,把草莓叫做士多啤梨,这都是什么事啊?但是自己在写作的时候也会把浪漫史(为了一点点虚无的虚荣心)而写成罗曼史,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我这人其实是在哗众取宠。根本就是想要强迫别人认同我的观念而已。
剧情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参考文献是那本很出名的黄毛刊,和正在变得不对劲起来的蝙蝠侠v4。所以本文有微量的黄毛元素,写黄毛就是为了批他和让提姆和他分手。编剧不写我写…我写吗?结果写得也不怎么样。为此还四处抄袭一些名家著作,抄完又觉得不合适,也给删掉了。
好我们分别来谈谈,先从依琳妮谈起吧。这个角色使用了密教模拟器关于dlc食尸鬼和冬准则的故事,又把一派冬道路的司辰融合杂糅成了一位在这篇里没有出场过的角色。这是一位很擅长沟通和倾听的角色,因为大部分时候说话之前会在脑子里面盘一遍而显得很有距离感的角色,我不太想写这位角色的故事背景,因为我是会看别人点评书目的那种人(虽然嘴上说着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看吗,但是比起无人问津我更害怕被批评,我是会避免别人攻击我反而自己先攻击自己的类型),从拿原作角色给oc做垫子,到把原作角色高光挪用给oc。就算写了也和主线剧情无关,毕竟大家是来看谈恋爱的,不是来看我怎么塑造自己家oc的。结果爱情也写得很失败。
再来谈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位角色应该大部分人都认识,是为了他的名头才点进了本文。人们读过原作就会对他有认知,那么我也不详细介绍他,以免大家按着条目发现对不上账。在正文里他显得很容易思虑过度和胡思乱想,我认为这是一些喜欢做计划,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是又不得不做计划,因为不做计划会变得更糟糕的人的通病。在这个总会有人死掉的义警故事里,编剧也是爹妈都没给他留下。我记得没错的话,也许是漫画也许是社区,人们对他的评价或者说角色印象是“最像蝙蝠侠的罗宾”。按照这个方向塑造的提姆德雷克显得十分有精力,可以一边上班一边上学一边当义警打击哥谭犯罪,和少年正义联盟穿越宇宙打击犯罪,甚至还能控制欲发狂地写视奸小程序把人当圣诞树监听器特供版装饰。对这个评价我的看法是,把蝙蝠侠换成成年人,把罗宾换成小孩,这话就变成了说他听话懂事,会帮助大人干活还会保持成绩优异,符合成年人对小孩的期待。而他在《红罗宾》一刊里又展示出了密密麻麻的心理活动框,所以以上关于对他当罗宾的评价,我会认为这是一个因为早慧(无论什么原因)而显得过于早熟的小孩。这样的小孩熟练了成年人的那一套奖惩机制,在小时候当然没什么问题,而到了成年的时候,世界并不是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运行的,并不是因为听话,能完成自己的学业(工作,甚至是义警工作),把事情做好做完美就安然无事的,因此会生出割裂感。这个时候一些孩子会开始思考,重新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生活的定位,一些孩子会向外寻求认可,通过对比和社交在同龄人中重新找回掌控感。这是我对黄毛刊的理解。在这个哥谭里有如此多的义警,蝙蝠侠有如此多的助手,他最开始的成为义警的那个想法已经不成立了。而独立出来,除非编剧还能在哥谭周围找到第二个布鲁德海文,在哥谭找到第二个黑面具,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他能独立到哪里去。不说少年正义联盟是因为这个分支的故事我只看了v3,出场角色的介绍框都要分两面才塞得下,所有故事都快得叫人消化不良,去的话他估计又要再年轻个几岁,继续当一些dc彼得潘。
虽然说着没什么好说的又突然地说了一大堆,作者简直是世界上最管不住嘴之人。感谢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系列,感谢异教陶瓷老师的《愚人船》,科恩兄弟的《谋杀绿脚趾》,安哲的《哭泣的草原》等作品的指导——实在没忍住单开一条,《哭泣的草原》是我这两年看到的最喜欢的文艺片,依琳妮的名字是音译的该片女主的名字。——还有一些记不起来的但是实实在在影响了这篇文章被写出来的作品。
感觉在说多了也该烦了,就这样吧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不喜欢被批评但是我还是挺喜欢和人交流观点和看法的,不过这样的东西真的有什么评论的价值吗…
就到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