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玉面郎君
1.
1989年的不算炙热的夏天,我被选中了。
我要死了。
巫师和族长老用非常大的声音念出了我的名字。何必那么洪亮呢。那天夜空的祭台那么安静,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紧紧地闭着嘴巴。风吹动的铃声,萨满舞的鼓打声和跳动的火光,一直闭着眼睛念经的僧人,不停旋转掉落的签子。结果出现的时候,我看到有很多人的表情都像是熬过去了那般,啊,现在终于轻松了,那样的感觉。母亲流泪了,用袖子遮盖住脸。那种虚伪的动作,我连看都不想看。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边小小的粉色的小花。
原来是我啊。
真的没想到呢。我的运气真的差到让我只想笑了。本来生下来的时候就体弱多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样的美食和好事都没有轮到过我。我内向的不爱说话的个性也不受欢迎,一直都没什么人注意到我,就是这样的我却被这么盛大且精密的仪式当中在无数人当中当选了。16岁的我,还没有长大的我就要死在山上了。
不过随便吧。
很小的时候发过一次最严重的烧,烧得要死掉的时候,我还期待能有什么幻觉,像看到过的童话书里写的那样能看到美丽的天堂,或者美食。但是什么都没有。迷糊的、混沌的、一片漆黑,没有感知,没有关门,也再也没有任何痛苦,只有我无比熟悉的黑暗宽厚地包裹着我。我的存在就在那怀抱里逐渐消失殆尽。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生命真正结束来临时,我会面对的那一切到底是什么。后来我奇迹般地活下来了,时间过了很久,那种感觉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但之后我就好像没有怕的东西了。活着就活着,死去就只是死去。无所谓吧。我不关心。
我抬起头,照着夜晚疯狂起舞的金色火焰看去,隐约也还能看见那座远处的黑压压的山。记忆里,白天的时候他是青黑色的。在我出生前就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寂静地,没有任何声音。长长细细的云一直环绕着山头,尖尖的山头有时候会发出很暗很诡丽的紫色光芒。我们村子的以前的人叫做:嗢摩。意思是:“山神的美梦。”
那里,那大的没有尽头的地方,我的脚无法走遍的地方,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大概我会在那里,慢慢地饿死,被野生动物袭击,或者吃了有毒的植物,还有可能从某个树丛里滚下去。掉进沼泽里....我会怎么死去呢?那座山还是那么安静的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有意思。
我插上香,温暖的夜风吹到我的脸庞上,轻轻地抚摸我,向我道别。我闭上眼睛,用心地感受。这一切散去后我的嘴角微微地上扬,转过身去,看着台下所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村民们的脸上都不是好的表情。
“我会好好侍奉山神大人的。”
2.
上山那天还挺冷的。是那种湿冷的感觉。背着大人在城市里给我买的背包,里面装了一些衣服、棉布和被褥、一小袋米、一包盐和一壶水。姐姐偷偷给我塞了两双崭新的鞋子。让我好好的珍惜着穿。但我在山下就换了,把旧鞋埋在了一棵树底下。
山路长长的,细细的,一直向山的上面没有尽头地延伸。脚下踩的石阶上全是青苔,不知道这些都是多久的东西,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了下面潮湿的黑土。两边的树木高得看不见顶,一直抬着头看的话,我的脖子都要断了。空气里全是腐叶和草的味道,还有石头的味道,凉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往里走越不觉得冷了。
真的有山神吗?这座山真的有神明存在吗?那些曾经被送上来的童子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我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尸体吗,看到的话我要不要替他们好好埋葬呢?这山上有没有熊啊,听说熊是最凶残的……听说遇到熊要装死……我这么想着,一阵风向我吹了过来。力度非常大,但是这感觉真糟糕,我的天啊。我还从没感到过这么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吹到我的脸上,好像要钻进我五官上所有的孔洞一样。我难受地闭上眼睛,不得不被这山风骚扰着。脚下的石阶踩上去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软软的,真奇怪。风吹了我好一会儿,我坐下去喝水的时候才停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听见山体深处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我还在想,难道是地震的前兆吗?但是地震应该没有这么温和。
不管怎么说。这座山真的有点奇怪。让人觉得怪怪的,什么啊,到底有什么啊?我环顾着周边,到处都是绿色、数不清的树木。我的心里久违地出现了害怕的感觉。但是没关系,就算是害怕我也会面对的,我继续往上走。
寺庙比我想像的还要旧。木柱是深褐色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神像立在正殿深处,脸被阴影吞掉了。我把背包放在门口歪着脑袋看。
“好旧啊。好多灰啊。什么破山神,连打扫都不打扫的吗?我要洗多少天啊。”
不满让我失去了所有恐惧,我叉着腰走进去,从角落里拿出一把很旧很旧的老式扫帚,不管怎么说,是我要睡觉生活的地方,还是要好好做啊。我鼓励着自己开始打扫,扫的很认真,尽力扫每个我能扫到的角落。连神像底座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都用扫帚尖用力划过。有超多灰,扬起来在光里慢慢旋转。我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但还是要继续扫。
打扫干净后,我从包里喜滋滋地拿出我的棉花被褥在中心处铺好。铺得不太平整,但我觉得凑合能睡。躺下来看到天花板上的木纹有一道很像一条长长的河,从左边流到右边,流到一半断了。
“明天想晒太阳啊~要是这里有好吃的桃子就好了.....”
我嘟嘟囔囔的说着这些,不知不觉就困了。今天真的是劳累的一天........
第二天醒过来,渴的厉害,从水壶里喝好水后推开门。一瞬间,耀眼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我用手臂遮住阳光,再往前走了一会儿,昨天本来还只是非常普通的老树木上面像魔法那样结满了又大又粉的桃子。
3.
我住的寺庙很大,有很多曾经人类的生活痕迹比我想得还要方便。山上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我的寺庙里时不时会进来一些鹿来散步。我去左边要路过大概四个小矮人石像再向右走一会儿会有一条非常清澈的长长的小溪,在太阳光底下波光粼粼的。我会在那里脱光衣服洗澡,那水干净得感觉我都可以直接喝进去了。但是毕竟是我洗澡的水,我还是没有试过。我真正喝水的地方在寺庙中心里的一口井里。我刚来这里的几天,这口井还是枯死的。我在房子里大声地抱怨对着天空踢腿。
“我不想每天跑那么久去接水啊!真的要累死了路上还会被蚊子咬。我腿上好痒……”
之后我睡了个午觉醒过来。那口井突然就活了。变得超级水润,本来井口干枯的黄土也全都消失了,里面的水也看起来非常的干净,趴下去低头去看的时候把我的脸照映得很清楚。
我一个人学会了砍柴和生火。生火的时候,我只需要说,拜托来点风吧。来点风吧。就会真的有阵风飞过来把我乱糟糟的取火草垛一下子出火星。我今天第一次用寺庙翻出的猎箭抓到了一只兔子。取皮和去掉内脏的时候觉得兔子好可怜……于是哭着哭着把兔子用树棍穿好拷在火上,烤了可能有两个小时,从夕阳烤到夜幕。虽然有点小腥味,但是焦焦的脆脆的一口气都吃光了。可能因为太久没吃肉了,但是之后我还是不想捕猎动物了。
“今天要是有雨声就好了啊。”
在我说完没多久,雨哗啦哗啦的落下来了。敲响屋顶的瓦片,叮叮当当的。我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就躺在廊下,伸着手,水滴打在手心里,凉凉的。
“今晚想看好多好多的星星。”
本来盖住天空的云散开了。璀璨的银河和高高的杉树木连在一起。真好看。要是有相机就好了,这样这瞬间就可以留下来了。我用手框住片天空。
“咔嚓,咔嚓。别动。我在拍照呢。”
说完我就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出来。寂静美丽的夜晚里只有我的笑声轻轻地回荡。
“我的被子都潮了!今晚我盖什么啊?”
我气鼓鼓地从寺庙里出去,在附近的树林里,满是一层厚厚落叶的大地上往上面狠狠地一躺。什么也不想管了。就冻死在这里吧。但是没有那样。渐渐地,空气里散发出那种树脂的香气,我把一些干树叶胡乱地抹到我身上当被子盖,慢慢地困了。好像有只很大很大的手在托着我,我躺在某种存在的手心里睡觉。这手没有手指也没有纹路,但是很温暖。我就那样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睡得特别舒服,在这里也没有我讨厌的昆虫爬到我身上,阳光特别好,暖暖的但不刺眼,有一只小松鼠在我眼前啃着坚果。
我喜欢在落日的时候开着木门看着远处落下去的光辉和模糊暧昧的山头交融在一起的时候自慰。这里没有人。我会很大声的叫出来。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林子的鸟哗地会一下子飞走一片,雾气聚集在一起,越来越浓,越来越冷。只要在这座山上,我就可以感受到一种微微的好像在山深处震动的震感。轻轻地,隐约像呼吸一样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现在,他震的比平时厉害了一些。
没错。这里有某种存在看着我。我越来越能感受到那种目光了。倒不如说,这种目光越来越像人的目光了。劈柴的时候,那目光落在我扬起来的手腕上,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缠绕在我手腕上,弄得我痒痒的,线的另一头是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劈得越用力,那根线绷得越紧。我故意劈歪了,斧头砍在木柴边缘,柴火弹起来砸在小腿上,疼得我直接倒下去。那根线猛地变紧了,紧到可以听到嗡的一声。这绝对不是错觉。
吃饭的时候,那存在的目光在看着我的嘴唇。我把碗凑到嘴边张嘴的时候,那根线也会一下子绷紧。我一下一下嚼着的时候在绷着,吞咽的时候绷得更紧。有一次我吃得很慢,细细地慢慢地嚼着,那根线就绷了那么久。我觉得有意思。
晚上躺到被褥里,我说:“明天……”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空气都会变得,怎么说呢,浓度很高,很粘稠?所以我会故意说得很慢。
“明天……”然后再猛地停一下。
“算了我还不知道呢。”
空气就会慢慢地松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失望一样的余韵。
第二天变成了阴天,是那种感觉会下小雨但其实不会下的那种。我站在廊下看着灰色的云层,笑了。
“笨蛋呀我刚洗了衣服还晾着呢,还有你这样的话我种的庄稼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4.
发烧了。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上山可能快一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在这里发烧了,我还以为在这里我心情变好后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呢……想可能是因为白天我没吃饭就去砍柴还淋了雨。还是因为我吃了没洗的蘑菇啊?晚上的时候开始发烧,浑身都疼得要死了。烫的我神志不清,裹在被子里翻身都困难。
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手贴在我额头上。还以为是梦呢。冰凉的。和溪水的温度相似。那只手在我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我额头的一部分。然后它消失了。我心里想好难受好难受啊,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手又回来了,带着水的凉意,贴在我的太阳穴上,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我的肚子,然后是屁股。
我不清醒地努力地睁开我烧得糊涂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我分明看到了一张人脸。在我面前,好像离我很近但是没有实际的感觉……这个人有着浓厚的五官,带着担忧的眼神在注视着我……
你是谁呢……你是谁呢?你是死去的童子吗?为什么关心我呢?还是说……
没有力气,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简直像重获新生。山里一切还和以前一样。还是鸟语花香的样子。就是家里的土灶台突然出现了一罐热气腾腾的黑色罐子,空气里弥漫着苦味,我走过去看,里面是满满一锅棕褐色的草药。我想了一会儿,还是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喝下去了。超级苦,苦的我把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5.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会写日历的。上山已经快两个月了。这里没有那么孤独。时间比我想的还要快呢。寺庙的大部分地方我都去过了。有一天我的筷子掉进神像座垫的缝隙里了。我拼命地往地下趴才够到。但是突然间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我用手指用力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旧纸。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哇。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一看就是画的这座山。我住的寺庙在正中心,然后围绕着这里往外延伸出许多线条,标注着溪流、断崖、密林、岩洞。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这是谁画下的呢?是以前的人来到这里的人画下的吗?在山的深处某处,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淡淡的小字。
“白参。生于山阴古树根下。包治百病。珍稀药材。”
我拿着这张地图走了差不多有3天。背上装好食物和水源的背包,带着我的朋友小松鼠开始了这趟旅途。我是第一次做这事其实真的很兴奋来着……感觉自己就像书里看到的海盗、山贼?啊啊不是,应该是探险家。
虽然地图对我来说有点晦涩难懂,但是我还是去了。反正大不了就是会死而已。第1天的时候我走到一处断崖。地图上标注应该有路,但面前只有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荆棘。那些藤蔓不是杂乱生长的,它们的走向形成了一种像是有意识的纹路,我想试着用什么工具把这些砍开,但是舍不得我昨天刚磨好的小刀……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晚上的时候我找了个山洞在里面生活睡了一觉,晚饭吃了烤鱼和浆果。第2天我彻底改变方向。我想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下走,地图上的标注说它一路流到山脚,汇入一条很宽的河。我就顺着这条溪走啊走啊,走了好久,累得我胳膊也抬不起来,脚疼得不行。头昏眼花。最后我坐下来喝水,看到溪边的一块石头好眼熟啊。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这不就是我出发前看到的那块石头吗?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仔细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倾听这周边所有的声音。
都毁了。我又白走了一天。
第3天尝试自己做记号。靠着感觉每走一段路我就在树干上刻一道痕。每一道我都攥紧我的手指使劲刻得很深,露出树皮下面浅黄色的木质。我走了好一会儿,心里数了可能刻了有10多棵树吧。我回头看。身后每一棵树都有痕。我的大脑瞬间空白。这怎么可能呢?我站在密林深处,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记号。
天快黑了。我无力地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刀柄上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树皮的碎屑。
“你不让我走。”
整座山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失去了鸟叫,虫鸣、连那些平时树叶莎莎摩擦的声音也没有了了。我低着脑袋,刀尖慢慢刺入我的食指,刺痛后是一滴鲜红的血珠。
“我只是想去挖个东西。挖完就回来。我不是想跑。”
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知道的,这座山是不会给我回应的。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之后我就累的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暗蓝色的,幽静的。空气有点冷。我的正前方出现了一条新的路。真的非常新。路面上的泥土湿湿,两侧的野草被整齐地分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从这里走过了踩出了一条路。这条路那么长,那么长,蜿蜒着伸向山林的深深的地方。
要回家了。
我站起来,揉揉眼睛。把衣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我讨厌你。”
我说。
6.
我在池塘边钓鱼的时候,一个脚滑摔了进去,整个人掉进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里。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真正撼动内心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
在模糊又清晰的梦里,我哪里也没有去。还是在这座山里,和松鼠躺在瀑布下面的石板晒太阳的时候,岩石的水流停了一刻,我睁开眼睛,天空还是淡蓝色的有软绵绵的云在飘,树叶和乌鸦都是安静的,没有风。我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浑身赤裸,水流顺着他闪亮的锁骨和肩膀流淌下去,漆黑的短发,皮肤是雪白的,像把水晶钻开里面那块从没见过世界的内部那样发着光。他站在那里,胸膛没有任何的起伏,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浓重的五官,肉感的嘴唇,非常安静地、用着一种深切的眼神看着我。眼睛颜色很浅,像真正的琥珀那样美丽。
我说:“是你啊。”
他好像瞪大了眼睛。在我的梦里,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向他走过去。他看起来很傻,站得像一棵树一样就那样呆呆的被雨淋着,我伸手去抓着他的胳膊。在梦里他抓起来没有实感,像抓一个空气那样。但是我抓住他了。
“钟仁。”
他看着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我笑了,然后我抓着他的胳膊,带他在我的梦里散步。我记得我好像跟他说了很多话,在梦里,我非常的放松。我牵着他的手走进一片静谧的森林里。我都说了什么呢?好像有我童年的事,也有我在村子里的事还有我在这座山的很多感触和抱怨。我觉得这里的蘑菇太多了,但是我又分辨不出来哪些是有毒的好多都想吃但是不敢吃,他好像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梦变得越来越不像话。我被他抱在怀里,他双臂锁住了我,我和他躺在一片透明的湖面上飘着。我说我的屁股很好摸,软软的弹弹的,我爱摸我的屁股。邀请他摸一下,他好像照做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离寺庙很近的一片草地里,浑身湿漉漉的。我还能呼吸,我还活着。我从草地里坐起来,身边果然什么人都没有。这座山依旧只有山林和小动物。但是我好像突然多了一些认知。怎么说呢,就很神奇,就好像我一下子懂得了数学知识那样。这座山的灵魂是个年轻的灵魂。还有那些曾经在山上生活过的童子们,严格上来说没有死,但是也跟被杀了没什么区别。那些人们被山神变成树种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山神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就醒了。
后来我还真的找到了梦中出现的那个瀑布,和梦里相似的阳光,我躺在那里躺了很久,但是和梦里一样的事没有发生,我等到晚上,也没有一个全身赤裸的雪白男人出现。
过了半个月后我稍微又病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不明白,不严重就是咳嗽。我不想被任何东西知道。但是咳嗽真的太难隐藏了。我躲在被褥里压低声音,用被子蒙住嘴,还是会有闷闷的咳嗽声漏出来。半梦半醒里,感觉有个手掌在打我的屁股,啪啪啪的,好痛啊,是谁在打我的屁股?我扭动着身体挣扎,不知道有没有明确的说不要不要。第二天醒过来我的屁股蛋都红了。我不高兴地撅着嘴。桌子上放着一堆草药。我不太认识,其中一块应该是杏仁吧?我就着水一起把这些一点都不剩地乖乖吃掉了。
7
山里的风有时候调皮,不,应该说是很坏?就像是故意想看我出糗那样。会突然从以我的头脑理解不了的角度窜出来,把晾在廊下的衣物卷走又一下子吹回来。到底什么意思嘛。我的内裤本来就不多,我的被子回来了,内裤却没有还回来。现在我不想求这座山。于是我穿上鞋向内裤飘走的地方跑过去,追着它跑过杉木林,经过一片开紫色小花的坡地,又来到了一条很窄的石缝。内裤落在石缝另一头的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面前看到的世界是我从没见过的。
还是第一次在山里见到这么奇特的地方,被一圈歪脖子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草地的中心的一个非常规整的圆圈,上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带着霜露般湿润的白色,但是又可以感觉到是自然形成的。阳光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缓慢地,粘稠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好像有种时间都变慢了的感觉,地上全是没过脚踝的杂草,草丛里开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花。
有好多狐狸啊!狐狸们卧在草丛里。3只,5只,7只?皮毛是深浅不一的棕红色,有的还是纯白色的,它们看见我也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并不怕我。只是懒洋洋地转过头,用黄色的眼睛看着我。我蹲下去。一只小狐狸从草丛里站起来向我走来,小小的宝宝狐狸走到我面前,仰起头,湿凉的鼻尖嗅嗅我的手背。
好可爱啊。我抚摸着它的头顶,绒毛很软,手指陷进去就看不见了。它打了个哈欠,在我脚边蜷成一团,我试着走进它们的中心,和狐狸群坐在一起,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我。我坐进去,像普通的动物那样晒着太阳,放松着我的心灵。我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太阳渐渐地下山了。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我突然察觉到了。
我睁开眼睛,后脖颈一阵发麻。
从我上山开始,那种一直存在的,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呼吸一般的微微震动,现在。我听不到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趴在我膝盖上的小狐狸。它睡得很熟,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把手放在它温暖的皮毛上。我坐了很久才回去。
“真吓人。我害怕……别开玩笑了。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是玩笑的意思……”
我离开那里回去的路上,山的氛围很可怕……空气非常的紧张,像是有古老的巨龙要从天而降。然后这里的一切就被毁灭了。树林里没有鸟叫声,溪流的声音也小了好多……夜色越来越浓郁,真的是有种冰冷的感觉。这座山上我还一次都没感到过寒冷,我还以为这里永远都不会冷。我屋檐挂着的风铃一动不动。我的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声。咚。咚。咚。
好沉重,好压抑。怎么了?
我躺在被褥里,木质的天花板有点吱呀作响。小松鼠也害怕地钻进了我的怀里。
“明天我想要大晴天,然后我想吃肉了。祝福我抓到好吃的肉吧。”
我却被巨大的打雷声吵醒了。在第二天黎明来临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啪响。树木叶子被雨点疯狂地打击,门口的山路泥泞不堪。
“你生气了吗?伤心了吗?为什么?”
我的声音变成雾在这个世界飘走了。把放在外面的杂物收回去,被雨打湿的袖子卷起来,蹲在灶台前生火,火星溅到手背上,疼的我嘶的一声,我眼看着火焰从橘红色变成蓝色。
“好山好山,大山大山,不生气了好不好。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呢?我要做什么才能改变呢?还是说你之后就会一直这样生气啊……你要杀了我吗?但是你要那么做,我也没办法吧。毕竟你是山啊。真不公平,你可以看着我,我却看不到你。我感受不到你。连理由都不知道,我就只能坐在这里。”
雷电雨下了一整天,我没能迈出家门一步。只是躺在地板上,用从橱柜里牛皮纸和木炭笔照着火光画画。
8.
我没有被杀也没有被种成树。我也没有见到过那个梦里的男人。那个狐狸坡之后我又去了几次。没有很经常频繁的去,每次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情。
路上的荆刺阻挡不了我。我和那里的狐狸成为了好朋友,狐狸们自己会带着我去。我跑啊,跑啊,身后的树一棵一棵地倒下去,发出轰隆的震响。
我第二次去的时间真的很短。我看了手表差不多就是待了10分钟吧。回来的时候,寺庙前的石阶裂开了,从第一级一直到最上面。
第三次去,待了30分钟左右。回家的时候意外的地上没有荆刺,但是我院子里的水缸裂了,水淌了一地,我进屋看被吓了一跳,神像的脸整张脸变成黑色的了。像是泼了墨水。
“山神大人,你真的在这里吗?”
树林的叶子在发抖,地面上的小石子轻微地跳动着,寺庙的瓦片有好几块滑下来摔成碎片。院子里的石灯笼咚得一声倒了。我看着这些,手里的拳头攥得越紧。我走进房间里,关上门。
最后一次去那里,我一直待到深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靠在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下,膝盖上趴着那只小狐狸。它长大了些,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眯着眼睛。我摸着它的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绒毛很软。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我想。
其实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该回去了。我站起来,走到树林的边缘,看见了那条通往寺庙的石缝。脚迈了一步,收回来。又走回去,最后我在松树下重新坐下来。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是来自这个隔绝的空间的外面。最开始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生长。然后越来越响,移动的声音。大量的、密集的、从各种地方同时向这里涌来的移动。我抬起头。
这里边缘的树居然在动,无限的根从泥土里拔出来,带着潮湿的黑土和断裂的草茎,像无数条腿在地面上缓慢地挪动。这些树渐渐合拢,把这里围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圆。所有的狐狸们醒了。它们站起来耳朵竖起来,棕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松树。膝盖上的小狐狸抬起头,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我把它抱起来,轻轻地安抚它。
那些不规则的石块之间的缝隙变窄了。两边的岩石疯狂地向中间挤压,石头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好可怕。我直接把身体挤过去。努力地、用力地摩擦、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挤到一半的时候,石缝一下子收得更紧,我被卡住。胸腔被前后的岩石紧紧地夹住,每一次呼吸都非常的困难。怀里的狐狸又叫了一声。我低下头嘴唇贴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没事的。”
我用力地向前挣扎。衣服一下子被撕破了。我从石缝里挤出来,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能感觉到有血流出来了,黏腻地顺着我的背往下流淌。
我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这里已经不是曾经的杉木林了。所有树都变异了,它们形成了一面墙。一条路。那唯一的一条路。路面是裸露的泥土,两侧的杉木紧紧挨在一起,枝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隧道,隧道的尽头……
只有这一条路。我把脸埋进小狐狸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在我走进去的瞬间身后的松树和岩石被彻底合拢。狐狸坡被完全封闭。
9.
我回来了。
但是这一切都变了。我踏进寺庙的那一刻,整个空旷得没有边际的天空变暗了。黑色的滚滚的云都涌进把月亮和星星全部吞没了。巨大的风把树林吹得弯下腰。树叶和细枝被卷到空中,是龙卷风吗?
我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无法语言来形容。我想这次真的是出大事了。我的左耳渐渐被浸湿,我转过身。
他站在院子里。
浑身赤裸,但他的皮肤在黑暗中白得发亮。我第一次见到从人类的肉身当中透出来的那样的光,煜煜生辉。有规律的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来。
他的眼睛,眼神。
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碎掉了。一层一层的像玻璃被很尖锐的东西砸破,内里涌出来了红色占据他的虹膜。那简直就像是地底岩浆的颜色。翻滚、燃烧、完全的,来自山神大人的怒火,为什么……?
我站在寺庙下面,怀里抱着小狐狸。后背的擦伤还在作痛,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把小狐狸放在地上。它蹲在我脚边,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腿间,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我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你。我说啊。你连件衣服都变不出来吗?”
一瞬间,剧烈的风像是疯了一样向我冲过来,如同一阵极其有力的巴掌要打我的脸上,但是在触及我的鼻梁时就停了下来,我暂停呼吸。
“你为什么去那里。”
他说话了。声音很低,但我被震的浑身一抖,这世间所有的风声、树叶声、大地裂开的声音全部都在他的声音之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石头噗通一声砸进池塘里那样清楚。
“已经是第4次了。”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地方吗?”
我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
“你一直待在那里。金钟仁。”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一直待在那里。”
“所有的树去堵你,你竟敢忤逆我。岩石去卡你,你还从那里逃出来。我闻得到你的血。金钟仁。”
风把我遮住眼睛的头发吹开。我的眼睛非常的干涩。
“你为什么去那里。”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去那个该死的地方。”
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每次都待得越来越久。”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在一瞬间裂开了。我抬头去看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脸和我贴的非常近,呼吸冰冷。
“为什么要让我看不到你?”
我浑身僵硬了。我能感受到。他的肉身在发烫。山不应该是恒温的吗?但是他散发着一种不正常的热度,山体内部的岩浆正在向地面翻涌。
要溅出来了,要伤害到我了。
“回答我。”
无数的藤蔓在一瞬间向我飞过来。我惊叫出声,从他背后那片树林的深处,每一棵树的根部,从每一寸土壤下面,从山体的每一道裂缝里破土而出,带着泥土和碎石,带着断裂的树根和草茎。紧紧用力地缠绕住我的身体。好勒……我一下子痛得叫出声,在夜色里我也能看到藤蔓的表面长出了细小的刺,是藤皮上粗糙的纹路,被巨大的力量绷紧之后变得像石头一样。一圈一圈缠上我的脚踝、我的脊背、我的手臂、脖子,有的还伸进我的衣服里缠住我的大腿根部……收紧、收紧了…我一动也动不了……
“不行……要呼吸不了了……”
我痛苦地说,声音被这恐怖的力度当中挤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我从没见过这么粗的藤蔓。比任何时候都粗。反而更多的藤蔓来了,一圈又一圈。膝盖被缠住的时候我晃了一下,藤蔓立刻收紧把我固定住。藤蔓缠上我的腰,那些细小的刺擦过我背上的伤口。疼。像火在灼烧……好疼。
“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他的声音完全是充血的。我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前有些发黑。他的眼神里好像带着某种我不能理解的兴奋。
“我可以感觉到你……钟仁……我感觉到你了……你的皮质,你的味道,你的血液……你在水里沐浴时你身体的触感,你的排泄物,你的气体。你掉落的毛发、更换的体液。我都吃了。金钟仁。我全都吃掉了。钟仁……你也可以感觉到我不是吗?别说谎话了钟仁啊……你在我身上生活啊你一直在我身上生活着啊金钟仁。”
酸涩的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止不住流出来。我不得不张开嘴巴才能喘气,在这个瞬间又冒出一条非常细嫩的嫩芽般的小细条灵活柔软地钻进了我的嘴巴里。我反复地摇着脑袋闷哼,嘴里却被迫含着这条藤蔓,再也说不了话。这条藤蔓往我的嗓子眼里奔去在我要呕吐的边缘里试探,好难受……好想吐……翻白眼了……
“该死的狐狸精。你去那个鬼地方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金钟仁,你去那里的话我看不到你,你现在知道了吗?那里是盲区。那里变成茧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大概一直都会不知道吧?所以你现在清楚地知道了吗?我的意识把这里翻遍了。我感受不到你……金钟仁。金钟仁。金钟仁。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再也不可能去那里了,你绝对去不了。知道了吗?钟仁啊……害怕了吗?你的泪水,你的心跳,你呼吸声你血液在你身体里流淌的方向你的收紧的胃我都感受到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是我的。金钟仁。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东西。你是献给我的东西……”
好晕……他不停地说着可怕的话语,那些话像是从山里的内部里发出来的,整个世界都回荡着这些欲望……我好害怕。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被这样的藤蔓绑起来……我动不了……山神大人发怒了……泪水让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喉咙里只能发出可怜的微弱的呻吟。越来越累了……没力气了……不行了……我浑身彻底瘫软。半闭着眼睛,不再进行挣扎和发出什么声音。在暗色的夜晚当中,我还能看到他的眼睛燃烧着可怕的红色……
逼近、逼近、向我逼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呢?”
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怅然若失。
“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什么都可以……你的房子我也可以给你改变……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太阳?雨?雪?彩虹?你喜欢什么?”
我的大脑还有最后的力气在运转,我看到他的头垂下去,随后我嗡鸣的耳朵里听到了某种巨大的、像是雪崩那样倒塌的声音。从我身后的远远的地方传过来……在我嘴里的藤蔓带着我的口水抽出来了。我一下子终于能喘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越来越多。
“咳咳……我……”
我艰难地说话的瞬间,他抬起头看我了,现在他的眼睛里什么光芒都没有了,像灰暗的死去的星星那样,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好像对我说的话也没有任何期待。
“对不起……山神大人……”
那些藤蔓还在紧紧地绑住我的手腕。
“我再也不去那里了……我去那里只是觉得好玩……对不起大人……我不调皮了……我不那样了……好痛啊……大人……呜呜……”
我越来越委屈,身上的疼痛和大脑的晕沉都让我很难受。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我就那样哭得越来越厉害。
那些大风和坍塌的声音慢慢地停下。在瞬间又像是永恒的时间感受里整座山再次变得安静。我知道,他还在看着我,我已经被泪水模糊地看不清他的眼睛了。我哭得非常的忘我。好像把我人生十几年里所有的哭喊都发泄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的味道。
藤蔓开始松了,一圈一圈地、在我的哭泣当中,很慢很慢地松。你终于愿意把我放下来了吗?先是最外面那一层,然后是腿部的、胳膊的。胸口的藤蔓滑下来的时候,我猛地吸进一口气,空气灌进被压了很久的肺里,然后一下子。我眼前一黑。身体倒下了。
我有过这种感觉。我没吃饭还走路的话也会这样,眼前什么都看不到,我动不了,但是还有意识。就像是一瞬间假死了。应该叫贫血吧?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但是感到有滚烫的双手从我腋下穿过,把我整个人捞起来按进他怀里。他的胸口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的东西,烫烫的。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眼前慢慢恢复了景象,我哭得鼻子都是麻木的……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在他怀里求绕着重复。
10.
那些慵懒的呼吸、风和溪流的声音。我躺在草地上,两条腿上慢慢地长满了爬山虎。花朵的香气飘到我的鼻子里,要把我吃掉了吗……?我在想。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怎么诞生的。你的存在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来自很久很久之前的这山下的村子没有存在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