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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如何挽回龙的心

Summary:

通俗地说,此事主要关乎爱与魔法。

以及但丁和维吉尔并没有考到O的神奇生物保护学。
(在校期间,他们把那些小家伙吓坏了)

Notes:

DV合志解禁文。

Work Text:

  
  01.
  
  1925年的夏末,英国工程师约翰·洛吉·贝尔德向他楼下的小职员泰顿支付了半克朗作为史上首笔电视出演费,这也是约翰在发明电视机的过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支出。有趣的是,这位工程师的祖母是位隐姓埋名了大半辈子的魔咒学专家,名字篆刻在折磨了无数代学子的魔咒学课本倒数第四页第二行。尽管幼年时每周都要拜访两次那个充满了魔力辐射的乡间小屋,喝下老贝尔德奶奶泡制的气味古怪的茶叶,但是这位麻瓜用盥洗盆、光电管和从废物堆里捡来的电动机所制作出的、因电流负载而嗡嗡作响的电信号受体——即后人称之为彩色电视机之类的东西——的时候,他身上的智慧与奇迹的闪光却与魔法并无半个铜纳特的关系。
  
  1946年,这位苦命的工程师被工业公司的全电子系统击败,抱憾离世。他死后十四年,即1960年,美国的电视机普及率达到87%,平均每户每天观看电视超过5小时,同年,《猫和老鼠》在第二次停工后首次重返荧幕。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我们所关心的故事与这些血液里没有曼妙的魔法粒子震动的普通麻瓜无关。不过凡事不能称绝对,也是在这一年,一位颇有商业头脑的公子哥从伊法魔尼魔法学院毕业,将雄心勃勃的商机瞄准了尚被腐朽传统盘踞的巫师家庭。他成功了——在他的公司被Comcast收购前我们姑且可以这么说——美国的巫师传媒业由此兴盛起来。这一漫漫长途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在1993年夏天的这个晚上,但丁趴在安全屋的沙发上半睡半醒地看猫和老鼠大电影时,被电视机里突然切入的魔法部信号吓了个激灵,半片披萨拉丝的芝士在毛毯上甩出颇为不妙的狭长污渍,引发了年轻的男巫一阵不满的、算不上很干净的嘟囔。愿贝尔德和他的老祖母在天有灵!
  
  奶酪以动画片里特有的可口形状横卧在瓷盘里,杰瑞从奶酪的一个圆洞中探出头来,蹲守在餐椅后的猫举起了铲子——但在杰瑞被拍成一只鼠饼以前,它脑袋旁边的另一个圆洞忽的不断膨胀,膨胀,如有生命的黑洞般将餐盘与木桌都挤到屏幕的边缘,橙黄色的奶酪气孔变为深不见底的黝黑——然后半截礼帽从中挤了出来。
  
  脑袋,裁剪整齐的西装领口,拐杖,笔直的长裤——莫里森把最后半只脚从屏幕里抽出来时,最后一点颤抖的波纹在画面中心漾开,画面回归为这对小宿敌的又一轮追逐战。但是此刻这个房间里已经没人在乎这每月25美元频道订阅费供给的小小娱乐了,但丁只是张着嘴,瞪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以为我们上次说得有够清楚,”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团,嘟囔起来,“魔法部有更体面一点的打招呼方式,不是吗?”
  
  黑人抬抬帽檐,露出锐利的一双眼睛。

  “他们有尝试过给你打电话,但是没能接通。”中年男人踱步到聊胜于无的座机旁边,从袖口抽出魔杖来在号码键上敲了敲。“电话线被剪断了,又一次。如果你指望我们次次给你交水电费,要不要考虑干脆入职魔法部?外勤人员待遇可不差。”
  
  “呃。”银发的年轻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嫌恶的声音,他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给这位不速之客让出点空间。“我宁愿你们每次有那群废物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再想起我。”
  
  “这次不一样。”年长的美国傲罗盯着他,“我们的部员在阿巴拉契亚山系附近目击到了龙。”
  
  但丁的背挺直了一点。
  
  “我假设魔法部的神奇动物司还没有关门大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丁·斯巴达。”莫里森意味深长地说,“那不是澳洲蛋白眼,不是罗马尼亚长角龙,也不是赫希底里群岛黑龙,那不是记载在那本神奇生物手册上的任何种族——是全新的龙种。但是并非未曾现世。”
  
  银发男人的胸腔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他瞪着这位来客,纯净的蓝眼睛明亮、清醒、怒气勃勃。
  
  “你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张了,但丁。这可是个大活。”
  
  “也只能交给我。”他飞快地说,“它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02.
  
  吱呀——吱呀的响动在运作的机器深处震颤出来,但丁靠着桌子放空了几分钟,意识到这机器在用低了八九个音阶的调子哼《Don't Cry》。
  
  魔法部名下的机器的运作效率约等于这个庞大体系本身。传真机轻轻地哼完了“There's a heaven above you baby”,随后哇的吐出一沓照片。但丁飞快地接住,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影像后还是啧了一声。在传真机后边伏案工作的那位女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半礼貌半不耐烦地将这位在办公室蹭了一个下午点心的编外人士请了出去。但丁坐在魔法部附近公园林荫下的长椅上,对着阳光反复观察着莫里森传来的资料。
  
  拍摄角度不佳。《巫师数据保护法》颁布以来,从记忆中提取影像的技术尚且没有发展成熟,且受到被提取者本身情绪与主观思维的影响。即使是专业人士,面对龙的优先行动也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因此留在但丁面前的这些动态照片上的只是远远瞥见的、两只闪闪发亮的蓝黑色犄角以及鳞片整齐闪亮的龙腹——这位自然的王者正伸展鳞翼,在丛林的冠层之上滑翔而过。不论是它的矫健庞大的体型还是喷着蓝色火焰的双角,都不是那位偶然深入蓝岭、为一只登记在册的雷鸟做例行观测记录的神奇动物司实习生所能应付的。就算他冷静下来,对着烂熟于心的神奇生物手册比对特征,也不会对这位不速之客的种族有多少比但丁更多的头绪。
  
  或许是某种过于稀少而缺失记载的龙种?胡思乱想在但丁的脑子里嗡嗡地晃动,温暖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驻留了太久,像骚扰虻啃噬他的耳朵。
  
  你知道的,你认识他,你见过他——你见过我。心底的某个声音懒洋洋地说,比但丁自己的更冷淡,更优雅,且故作矜持。学生时代他在魔法史课程上听这个声音有条不紊地回答老师的提问时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但丁这辈子绝不会那样说话,绝不会。
  
  在学术上,近代的研究人员们基本已经达成了一项共识:现存于世的龙种们在远古时期基本同源。加泰罗尼亚火球龙与匈牙利树蜂的鳞片分布基本吻合;尽管焰温与危险性天差地别,经过成分分析魔法检验得到龙焰的成分也惊人地相似;而秘鲁毒牙龙反应剧烈的毒液和葡萄牙长吻龙的退化且脆弱的毒腺里的分泌物可以被同一种解毒药剂稀释——面对自然,承认巧合乃是无能与耻辱。龙类学者们在应对那些利爪、气味难闻的嘶鸣与庞大翅翼带起的旋风之余,也在羊皮纸上为世界各处发掘出的龙类遗骨和作为传说被记载传播的地方史中的龙类们撰写族谱。不过直到麻瓜将进化论推广向世界后的三四十年,巫师界的大部分人才逐渐接受了这个观点。尽管学者们对此心照不宣,但倘若继续推论下去,或许能发现巫师与魔法生物们、乃至与麻瓜的亲缘呢!好在神奇动物学家们也无意于向巫师社会学进军的兴趣,于是魔法进化论的研究得以止步于这一安全的范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是以直到毕业季的那场事故,斯巴达家的双胞胎在学生时期表现出的些许异常才被有关部门重视起来,龙裔的研究在神秘事务司的内部会议中被提上案程。在此之前的学生生涯中,他们都展现了相当惊艳的战斗天赋,远远超出成绩单上的“O”所能概括的程度——因此尽管这两位在校的几年违反校规的累累战果堪称显著,魔法部依然对这两位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抛出了橄榄枝。
  
  最终,没有任何一位斯巴达的简历被收入魔法部人事处的档案库。
  
  诚然,在大多数头脑还算清醒的应届生们心里,魔法部并不算一个十分好的去处。在光鲜有型的傲罗部背后,那栋大楼里多的是囿于魔法部积垢已久的官僚体系的死板框架。成长中你不得不认清在那些激昂的、壮烈的战斗之外,大多数人的生活是每天早晨强撑着眼皮穿过正厅人来人往的检测门(讲道理,是谁发明的打卡魔法?),公文包的夹层里还塞着残余热意的半个三明治。而并非每一位优秀学子都擅长战斗。
  
  大部分边角料部门甚至不供应下午茶。
  
  即便如此,对官僚主义的厌恶也并非斯巴达兄弟俩双双抛弃公务员的前程走向广阔天地的原因。下午茶的那部分也不是。其中的缘由有一半在魔法部神秘事务司的档案中封存,另一半也能在其中找到踪迹。毕业后的但丁·斯巴达在罗马尼亚的驯龙组织研习了三年,而后选择前往美洲游历,成为一名龙类学者,又称自由职业者。他零零散散地接着一些为各种魔法生物们焦头烂额的巫师们的委托,同时也游离在组织之外,偶尔接受魔法部外派任务的合作邀请。在一次处理了密歇根湖的人鱼与周边巫师部落的战斗后的庆功宴上,有部员听到灌下三瓶火焰威士忌的但丁·斯巴达吐露他想要攒钱开张一家事务所的想法。在部员试图进行进一步交谈时,酒吧里所有没开盖的火焰威士忌统统爆开燃烧,清泉如水也无法让它们熄灭。在一片混乱之中外界对于这位传奇驯龙员的探究就此止步。
  
  以上内容出自《女巫周刊》第325期上曾经刊载的一则关于但丁·斯巴达的趣谈,涵盖了这位英俊的年轻人在校期间抓走小半个学院的注意、同时也吞掉了格兰芬多一学期大半加分的糟糕魅力,以及这位银发帅哥强大的魔力和娴熟的战斗技巧。在文章的末尾,笔者无不惋惜地提起他的兄长,另一位优秀的斯巴达。那位比但丁更沉稳冷漠、作为当届最引人注目的双子星的拉文克劳学子,与他如火焰般爆裂的兄弟遥相呼应,也因此,这位斯巴达的意外失踪无比令人扼腕。
  
  此文发布的时候恰逢巫师出版业整改,大概是诸如用纸与版面花边的版权等方面的繁琐事项,这期《女巫周刊》作为最后一版使用不含新西兰产再生纤维魔木浆的报刊,因此销量惨淡,库存堆积。最后一本摆在莫里森积了灰的报架上,等待中年傲罗归来的但丁只是拿起来翻了几页,便低声抱怨着把它塞了回去。
  
  将一个秘密从众目睽睽之下抹消并不是一个或者很多一忘皆空能解决的事情。当年的傲罗部部长如此断言:最好的处理方案是使得人们的注意力如泡在蛇毒牙冲剂中的豪猪刺一般消融不见。唯一让应急部门工作人员庆幸的是维吉尔·斯巴达没有选择当众吞下他私自熬制的违法药剂,因此他们无需费心向外界解释那条突然出现在霍格沃茨学院的禁林里,用冰蓝的冷火点燃了禁林边缘的树林后冲破防护罩的神秘巨龙与性格冷淡的拉文克劳优秀毕业生之间的关联。
  
  维吉尔的失踪被解释为与那条被非法养殖运输的火龙的战斗中的不幸恶果。
  
  我们对但丁·斯巴达先生深表遗憾。发言人拉长的语调如此宣读。台下的但丁脸色铁青,有人猜测过这或许是但丁·斯巴达拒绝了魔法部铁饭碗的原因之一。
  
  这基本上是又一桩阴谋论。彼时的但丁满脑子都是对他那位被宣告失踪(死亡的一种缓刑表述)的双胞胎兄长的恼火。事实上,他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他们在黑湖边的草地上躺着,肩并肩地。那是深秋末尾,他记得,草丛变得枯黄,又软又脆,维吉尔在他旁边躺下时但丁能听到纤维被人体的重量压弯的沙沙作响。

  “你不是在忙你的考试吗?”
  
  “考试两个周前就考完了。”维吉尔轻声说,“是面试,蠢货。”
  
  但丁听得出来维吉尔有点想找他打架的意愿。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他的双胞胎哥哥随着年岁渐长愈发爱在言行举止中强调与这位胞弟的不同,他们从小争斗到大,恨不得做什么都要高上对方一头:成绩,老师的表扬与加分(虽然就结果来看,扣分更多一点),甚至魁地奇的进球数——即什么都比。即便如此,每当他们满腔不屑与傲慢地瞪视彼此时,都会为过于相似的灵魂惊诧。
  
  “你要去哪里?”但丁问,在他们并肩学习、打架、争斗不休的前几年,他以为自己早知道答案——魔法部神秘事务司,最不循规蹈矩,最不公事公办的部门。尽管总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但但丁比任何人更清楚他为那些古老的、失踪在童年时期的斯巴达留下来的魔法耗费过多少功夫。但如今他侧过脸看着维吉尔的眼睛,他的双胞胎哥哥正专注地盯着白云明亮的边缘。他的眼中有某种东西,但丁从未觉得自己对维吉尔如此陌生。
  
  “我不知道。”
  
  他听到自己的哥哥说。维吉尔的脸上闪过一丝情绪,如连绵的薄云。如果对象不是维吉尔,它一般名为茫然。“或许会是很远的地方?”
  
  但丁啧了一声。维吉尔瞪了他一眼。

  “我会找到你。”但丁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维吉尔想用魔杖戳他的后颈,“无论你去哪里。”

  维吉尔转过头看他。“那如果我不希望你找到呢?”

  “太糟糕了。为什么?”但丁咧嘴笑,“我的意愿也很重要。”

  “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他听到维吉尔小声嘟囔,但懒得对此做出辩驳。他心说,我以为你早就过了那个以为只要不理会对方,烦人的但丁就会自行消失在世界上的年龄了。可惜的是,他们从未真正尝试过甩掉对方。这倒并非什么肉麻的誓言,亦或者根系顽固的约定——他们不会分开,这个念头只是跳到脑子里都觉得新奇。三年级时他们为魔药课的搭档分组吵了一架,战火从因火候失控炸裂的坩埚延伸到晚饭上,在两碟南瓜饼和一排果汁光荣牺牲后,他们终于在围观的视线下对彼此扔下了再也不想见到对方的宣言,并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分别跑出了大堂,同寝的舍友们在当天再没见过他们怒气勃勃的身姿。当天夜里这个誓言就被打破了——他在禁林的边缘散心,被一只有着淡绿色尾羽的无名小鸟吸引,一头扎进了幽暗的密林,却在半路被一只刚刚结束孵卵期的八眼巨蛛追的气喘吁吁。身后巨蛛切切察察的磨牙声终于消失殆尽时,但丁发现自己已经迷失了可记忆的路径,只好靠星星与林间漏下的光线摸索前行。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维吉尔。对方正坐在溪水边,和一只半人马交谈。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晶莹蓝光沾在他的袍角。他的哥哥垂着脑袋,月光落在他没那么齐整的银发上。
  
  但丁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半人马并不是适合巫师与之打交道的一个族群,神奇动物课的老师曾这样介绍道。他们固执,孤傲,自说自话。
  
  倒是很像维吉尔,他当时想。难怪他们聊得来。有谁能受得了他,真是倒了大霉。说到底,他为什么非要和维吉尔分到一个组呢?明明都看对方不顺眼,明明在课业上的思路南辕北辙,明明他们早在分院的时候就明白应该适应分开——
  
  他退后的脚步踩在一只小憩的斑地芒上,咕啾的哀嚎声打破了笼罩在森林中静谧而神圣的雾气。
  
  半人马和他的哥哥转过头来。维吉尔挑眉。
  
  我没有在找你。但丁索性举起双手,在维吉尔开口嘲讽之前高声说:即便说是巧合会被你嘲笑,那我也要坚持。
  
  半人马打了个响鼻。
  
  维吉尔和但丁同时看向他。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高大的人马耸耸肩,他踏着细碎的步子在原地转了半圈,前蹄在草丛上磨蹭着:呃,我只是对谎言过敏。

  “饲养员看到你从打人柳往东去了。”半晌,但丁小声说,“我来看维吉宝宝有没有被狼人吓尿裤子。”
  
  他们差点又打起来,直到忍无可忍的半人马在好奇地围观着的各种魔法生物的瞩目之下用空间魔法将他们丢出了禁林。他们在晕传送的时候被夜巡的管理员抓了个现行,关到同一个禁闭室擦了一晚上奖杯,在无言的后半夜达成了谁也不提这茬的协议。
  
  在那之后他们又回到了搭档、争吵、互相嫌弃的状态。他们本该如此,双胞胎本就如此,不是吗?一个总是能找到另一个,一个总是在等待另一个,不管怎样拉扯、纠缠,命运总是紧紧盘旋而纠缠。
  
  
  他说不准维吉尔是不是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因为他的哥哥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又回到了那种陌生的、心不在焉的情态。他感觉到维吉尔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又最终把话吞到肚子里,像小时候跟他抢最后一颗蜂蜜糖。他哥哥身上有种混杂的魔药香气,被微风裹挟进他的鼻腔,让他想起童年时他们追逐打闹的庭院里的清新花香和土腥气,还有阳光,书店借来的诗集散发的墨香,洗完澡后靠在正在读书的哥哥身上闻到的香皂的味道......

  “我的同伴往前走,一会儿,遇到了食莲人。”在被太阳晒暖的草地上陷入昏睡前,他听到维吉尔低声念一本麻瓜的史诗,如丝绸般轻柔:“这些食莲人倒也没有加害我同伴的意图。但是他们给了我的同伴一些莲花,叫他们尝一尝。吃了蜜一般甜的莲子的人,无一例外都不愿意捎信回来了,也不愿意离开了......” 
  
  消散的尾音成为维吉尔·斯巴达在魔法学院留下的最后一点踪迹。但丁从无梦的睡眠中惊醒时,已经是傍晚,贴在脸颊边的枯草被夜风拂弄,引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凝结的露水挂在发梢和衣角,叫他感到刺骨的寒冷。维吉尔已经不在了,他环顾了好一会儿,目之所触只有深邃的、起波的湖水,最后只好揣着满腹疑惑回宿舍楼,连看家的夜巡本领都忘个精光,差点被巡逻的管理员逮个正着。
  
  感谢你在野性复苏的时候还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个弟弟。那条孤独的、惊扰了沉寂夜色的龙带着冰蓝色的余焰消失在天际时但丁咬牙切齿地想,恭喜,恭喜,你的进度远远地甩开了你的蠢弟弟一大截——维吉尔得一分!

  
  



  
  03.

  
  谢南多厄河谷的渔人们有时候会说,离开家乡比离了水的鱼更不自在。但丁蹲在一处光秃秃的岩地上,在长途跋涉后,从迎面而来的山风中嗅闻到栗栎略带苦涩的清香时,英格兰岛出身的年轻人对这话深有同感。在城市中尚且可以用麻瓜们的美食与娱乐麻痹自己的感知,处在自然之中,便要面对近乎赤裸的自我了。
  
  他从门钥匙里被扯出来,被空间魔法搅乱的头脑姑且给他剩下了接住那枚充作门钥匙的硬币的余裕。观察山林地貌时但丁发现自己运气还算不错,那只龙距离他被目击到的坐标似乎并没有离开太远,寻迹魔法将但丁引导向明显经过了火焰蹂躏的山岩。他用魔杖的尖头刮下一点焦痕的碎末,热气早已消散干净,但魔法的余韵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某种记忆神经元在他的脑子里抽动了一下,他试着说服自己只是闻到了龙焰常见的硫磺气息。
 
  乱石滩与草场基本不算阻碍。穿越深林要费一些功夫——密闭的冠盖层下空气潮湿,土壤黏腻。但丁不得不耐下性子,不去对不时钩住他昂贵大衣的丛生灌木甩一个火焰熊熊,想着干脆骑上飞天扫帚双腿一蹬离地算了:他不去想自己的这种冲动有多少来自于他体内一半的火龙血统。沿着山脊向上攀爬时这种焦躁感越发强烈,橡树和山毛榉在头顶沙沙作响,碎石从靴边滚落下陡峭的山坡,微弱的碰撞声被无边的丛林吞没。如果不是为了追踪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他更愿意放任自己作为格兰芬多首席击球手的热血,高速俯冲过切罗基森林的广袤林海。
  
  但丁在一片林荫间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潮湿的水汽混合着土腥钻进鼻子里——气味在这里断掉了。连同那些断枝、被压弯的树丛:龙不再奔跑。
  
  “为我引路。”年轻的银发巫师掏出魔杖。从口中吐露的不是通俗咒语,也不是拗口的古英文。他从父兄的笔记上最先学会的就是龙类的示踪魔法,其效用与巫师们魔咒课上教授的截然不同:它只对同族群的对象生效。它检测残存在此的曾驻足思索的同胞的意念,将想要相见的两个个体牵引起来。
  
  ——这其实是火龙的求爱魔法。显然,但丁并未注意到羊皮纸角落里维吉尔潦草到近乎羞恼的备注。
  
  魔杖在指尖缓缓转动起来,从平行到如杠杆般倾斜:杖尖指向天空。
  
  看来他的哥哥也同他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要摆脱重力的束缚了。但丁咧嘴一笑,从扩展了空间的行李里出飞行扫帚。他冲向蓝天。
  
  
  
  
  他看到了电话亭。英式的老电话亭。在森林的边缘。像一个没什么观众的晨间情景剧里的桥段。
  
  但丁几乎要大笑出来。他平稳落地,扬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尘土,一只松鼠从大杜鹃灌丛里钻出来,不怕人地从他脚边溜过去。一小群黑头林莺从树冠蹦到灌木丛里,纤细的、微微钩起的喙在满地干脆的落叶中翻找虫子,轻快的咔嚓声中穿插着清脆啼鸣。他忍住了,这里没有多少魔法的气息。
  
  除了电话亭。
  
  
  起风了。
  
  他查询过价格十二美元每月的天气预报。最近是秋天最常见的那种好天气,干燥、清爽,水汽刚刚好足够润湿清晨的野草。但丁在山崖上能清晰地俯瞰大半片山脉,广袤的蓝天在树冠侵蚀的深绿之外铺展开。阳光毫无保留地直射下来,让他眯起眼,掏出望远镜来搜寻山谷中的痕迹。
  
  山谷中传来遥远的鸣啸。一个小黑点在目镜中放大、放大。它的喙尖锐又闪亮。黑蓝色的羽毛吞没了阳光。
  
  但丁放下望远镜,从袖口掏出了魔杖。
  
  腥臊的空气随着掠过肩膀的羽翼灌进他的鼻腔里,连带着某种黑暗的朽气。但丁在地上滚过一圈,铁甲咒与爪子碰撞出当啷的金属般的声响。
  
  他肌肉紧绷着,但大鸟没有再尝试袭击他。它在丛林上空盘旋着。鸣叫声嘶哑又欢快,如同垂暮之人的大笑。神奇生物手册与本土撰写的魔法鸟类图鉴上找不到它的名字。
  
  因为只有维吉尔会把鹦鹉养成这个样子。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正悄悄上扬。
   
  格里芬最后扑腾了一把翅膀,尾羽收成一束,落在了电话亭顶部。它用但丁难以想象的姿态在空中倒转了大半圈,一头扎进电话亭里,簌簌地缩在拨号机上小憩起来。
  
  但丁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黑鹦鹉羽毛松散的后背开始随着呼噜起伏。他翻了个白眼,敲了敲电话亭遍布泥点的铁壁:“醒醒。不然今天的晚饭就吃烤鹦鹉。”
  
  黑蓝色的大鸟弹了起来,扑剌剌扇动的羽翼里有微弱的蓝色电流一闪而逝。“是雷鸟,笨蛋但丁!”格里芬聒噪地喊,但丁开始怀念起它没开嗓的时候了,“我真该告诉他你毫无长进!”
  
  “那就带路。”但丁冷嗖嗖地说,“我有点想念以前拔你的尾羽当笔芯的日子了。”
  
  “臭小子!”有着雷鸟血统的鹦鹉扑腾着翅膀升到半空。但丁从很早以前就好奇维吉尔是如何向老师们解释他这明显不对劲的宠物的——它甚至还会说话!不过——现在不是怀念青春岁月的时候,他提醒自己,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格里芬在空中翱翔。深蓝色的、如墨水般的羽翼完全舒展开,尖锐的啼鸣响彻山谷,天边卷起了浓积云。空气湿润起来,但丁拨开挡在行进路线上的忍冬枝和大杜鹃,跟上它蜿蜒曲折的路线,顺便给自己施了一个避水咒。
  


  他是在傍晚时分看到那条龙的。
  
  
  



  04.
  
  
  严格来说,动物变形与阿尼马格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魔法——尽管在魔咒课上溜号的学生们很容易把两者搞混,并因此在考试中多赢得一个鲜红的叉。但考虑到大部分巫师都不情愿去特地练习并考取阿尼马格斯执照,能够对这两种魔法有深入了解的人数更是少之又少。事实上,许多魔法的使用都与血统息息相关,正如巨人、人鱼、媚娃与半人马等魔法生物们有一套难以破解的独特魔法体系,阿尼马格斯也属于人类巫师独有的变形魔法范畴。
  
  但丁知道维吉尔的变形课拿过O,也知道他对一些古老的魔法有着相当精深的钻研,更知道他们的老爸除了外形与人类扯不上半个纳特的关系。诚然,作为最古老的智慧龙种,斯巴达的寿命、履历、智力水平统统成谜。童年记忆里残存的那个面对母亲的叹息偶尔会露出尴尬傻笑的高大又温和的男人的形象,在但丁翻阅着被维吉尔解读注释的斯巴达遗留的笔记时竟然变得有些遥远起来。维吉尔失踪后他在他们常去的那间有求必应室发现了它们,他的兄长为了研习这些语焉不详的魔法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为此不惜舍下高傲的人设在能批准禁书区权限的老师面前刷信誉分。
  
  他没有告知莫里森、以及长期与他保持联络与监视关系的魔法部的是,毕业后去罗马尼亚的三年里他同样研究过父亲的笔记,以及维吉尔在学校不眠的那些夜晚挑灯草草写下的解析。在罗马尼亚的火龙保护区他与龙群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些犄角金光闪闪、有着黑绿色鳞片的大家伙们和他并不亲近,也不算特别排斥。
  
  在那里他近距离地学习龙的习性、偏好与魔法运作的模式。他在羊皮纸上画下它们用犄角狩猎、再用火焰将猎物烤熟的样子,极其幸运的一次——他碰巧观察了一只幼龙破壳而出的全过程,而没被警惕的母龙驱逐,在那之后的几个星期里,它靠着亲龙吐哺的肉糜长到刚孵出时长度的三倍多,从鼻孔里冒出了一团团的烟雾。他甚至尝试过维吉尔钻研了小半本笔记的那个转化魔法反咒——最成功的一次他长出了暗红的、坚硬的双角与火山熔岩般明亮滚烫的翅膀。随后他被一只巡视领地的罗马尼亚长角龙发现,被识别为入侵领地挑衅权威的侵略者,本就因翅膀撑破的大衣被龙焰当场报废。
  
  他自认为已经对龙——他有着一半亲缘的同胞——有着八分足的了解。他熟悉它们喷火前下吻鳞片翕动的幅度,清楚它们不同姿态与步幅的警戒程度。他的前十几年都在和巫师们打交道,与伊娃一样骨血温软纤细的、有着精巧魔法结构的人类,他们聪明、细腻又脆弱。在兄长追随父亲传承的血脉本能后他又将视野投向他的另一半亲族,美丽、强大而暴烈的龙。我正在了解你,他在罗马尼亚的峡谷里燃起篝火时轻快地想,一只刚刚独立的幼龙好奇地在不远处的戈壁上对他探头探脑。你还保有人类的意志吗?还是和其他龙一样孤傲又警惕、看见人就报以利爪?等到我再见到你时,我们不会是陌生人,你尽可以向我吐火球、嘶吼、甩尾巴——我可知道你下巴的哪一块软鳞会让你发痒!
  
  但是在幻想了无数次的相遇真实发生时,他把这些统统抛之脑后了。
 
  龙在等待,有如沉默的山脉。
 
  龙——维吉尔盘踞在漆黑的山岩上,蓝黑色的鳞片幽光闪闪,弧度精巧而锋利。但丁发现他的前胸流淌出莹亮的蓝光,仔细观察才发现那里的鳞片天然地收拢出裂隙,分不清是龙焰、龙血还是心脏在那看似脆弱的胸膛后涌动着。他从未在其他龙种身上见过这样将弱点暴露在外的构造,除了他自己变身的那一次,他以为那是不完全的变形所致。如今看来似乎是家族传承,不过但丁确信那是一个决不如表面上那般脆弱的陷阱。
  
  身后的悬崖因狭管效应吹响尖锐的、呼啸的风声。维吉尔遍布棘状倒刺的尾巴在基性火山岩上轻轻甩动着。感谢《Fantastic B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感谢《A Brief History of the Ukrainian Ironbelly》,感谢罗马尼亚经验老到的驯龙师与长角龙们。但丁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知识、经验、硫磺味的摸爬滚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龙在兴奋。
  
  维吉尔期待着他。
   
  但丁攥紧了魔杖。多层的厚角质眼睑是大型魔法生物常见的保护性生理特征,虽然与此相伴的还有近视眼这一弱点,但龙不在此范畴之内。于是在清透的瞳膜下,但丁的目光对上了自他呱呱坠地后睁开眼,与之对视的同一抹湛蓝。
  

 



  那个冬天苏格兰下了十年来最大的暴风雪,尽管由于防护魔法的存在,霍格沃茨所坐落的领域不至于寸步难行,但整个城堡依然被笼罩在厚厚的积雪中。屋檐与窗沿被镀上平整的白边,明亮的玻璃在城堡群之间反射着日光。假期中的学生们玩闹时魔法的余波将雪松上最后一点积雪簌簌振落。

  一队穿着赫奇帕奇长袍的魁地奇球员与他们擦肩而过,急匆匆地向扫帚棚赶去了。

  站在生机勃勃的毛榉树下,但丁突然有了一种预感。不是预言课上梳着乱糟糟的羊毛卷长发的女巫老师所语焉不详的那样,死亡亦或者厄运的噩兆,真命天子,早餐会打翻你的红茶,之类的。他想,或许麻瓜们短暂的生命中也会有这种感觉——这无关乎魔法,奇迹,诅咒,因为这种预感没有改变什么的能力。它是一种窃窃私语,像你自己的声音从未来的某个时刻,穿过山谷,跳下云层,化作一片雪花落在你的发梢上。他告诉你,此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你往后的日子会无数次回想起的这个时刻:你们漫步在消融了大半的雪地上,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口袋里塞满了扭扭糖和一点即炸的圣诞蛋,你的哥哥抱着一沓羊皮纸领先你身前半步,神情严肃,长长的拉文克劳围巾拖在身后,绒毛直扫过你的脸颊。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学生,又是举世无双的一对怪人。真好。 

  维吉尔在没有看他。他侧脸的轮廓曲线像蜿蜒的山脉,雪花的微光点缀在阴影的边缘,苍白的脸颊因寒冷泛起淡粉色,维吉尔看上去和城堡墙壁上苍白、褪色的挂画几无差别。

  ——除了温度。画中和煦的、含笑垂眸的妇女都比维吉尔更像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他心念一动,抓住了维吉尔的手。维吉尔没有戴手套——虽然他也没有——他哥哥的手冰凉而苍白,就好像维吉尔才是那个长袍里只穿了一件敞口单衣的放浪子。这拖力迫使维吉尔停下了脚步,他哥哥丢过来一个眼神,被大片的落雪阻隔了,但丁没有看清,也再没能看清:因为他就势凑过去啃上了维吉尔的嘴唇。

  维吉尔在极近的距离处眨了眨眼,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竖缝。他很久没有端详这对漂亮的蓝眼睛了,比天空更蓝、比湖水更清透、比宝石更冰凉。于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想:维吉尔的嘴唇可能是他身上唯一温暖的地方。

  然后维吉尔一拳砸中了他的肩膀。像即将迎来的新年向这对兄弟发出了什么启示一般,他们开始像两个麻瓜一样扭打在一起,掐住对方的袖口不让自己的兄弟有掏出魔杖的可能。他们从温室外一路滚到黑湖边,惊扰了隐藏不下五对掩藏在齐腰高的干草中的小情侣。最后他咬着维吉尔的袖子,维吉尔抓着他后脑勺的一撮头发,直到被岸边一棵细柱柳浇了满身的雪才终于松开。但丁大笑起来,他们躺在积雪里,看拖着巨大包裹横越苍白天空的几只猫头鹰,珍珠灰的密云均匀地铺展向天际,火辣辣的疼痛让但丁知道他哥的拳头也是温暖的。
  
  



  

 

        起风了。峡谷风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但丁的脸颊。
  

        “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真的很不地道。”但丁冷冷地说,假装自己的眼眶并不酸涩,“就算毕业季的学校确实很无聊,擅自gap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哥哥。”

   他举起魔杖。
  
  “我找了你好几年。罗马尼亚,苏格兰,甚至去了远东。我以为你死了,或者彻底变成了野兽,忘记了你自己是谁。”
  
  “结果你只是躲在这里,玩捉迷藏。”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追随父亲对你很重要。你发现这件事比我早的多,想来打算了不少。但是或许你真的该考虑一下你弟弟的意见?”

  “带上我。或者跟我回去。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亲爱的维吉尔。你总是更聪明的那个。”
  
  龙哼哼两声。它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但丁孤独的身影。他的后肢撑起,翅膀完全展开。

  “等等!”但丁大喊,“维吉尔!”

  龙伸展鳞翼,掉下悬崖。

  但丁甚至没有思考。他冲向悬崖边缘,一跃而下。

 


  



  
  05.
  
  
  自由落体的感觉熟悉得让他想要微笑——像魁地奇比赛中从扫帚上跌下来,像第一次坐在火龙的脖子上被甩飞出去。狂风压迫着耳膜,岩壁在视野中急速攀升。对自己用了个漂浮咒,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成功落到了龙的后背上。

  “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吗?”但丁在风中大喊,声音被撕碎,“老兄!”

  他不顾被深深割开的手掌,抓着维吉尔锋利而滚烫的鳞片顺着脊骨开始攀爬,刀割般的气流吹得但丁的脸颊变形,使得他的双眼流泪。他的笑声在风中被撕成狂喜的碎片。

  “看到了吗,维吉尔?”他喊道,“我追上来了!我说到做到!”

  但丁抓紧了龙的双角,喷出的蓝色火焰沾染到他的袖口与衣角。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说过我会找到你。”但丁嘶声说,手伸向龙的面颊,“无论你去哪里。”

  龙眼睑下的鳞片是冰冷的。他没有躲闪,像水膜一样包裹着他们的魔法簌地收起。失去了空气中魔力分子的托举,他们像炮弹一样往山崖深处掉了下去。
  
  
  

 

  他们在坠落。
  
  



  
  
  飞行自有飞行的技巧,或者说称之为诀窍更合适。六岁那年,斯巴达蹲在院子里和两个儿子这样说道。他们抓起自己面前的飞天扫帚时,斯巴达露出了罕见的茫然神情,直到维吉尔扯了扯他的衣角。斯巴达回过神来。
  
  “失重感与恐惧是正常的。学习飞行首先要对天空怀有敬畏之心,我的孩子们。克服恐惧并不是必要的事。”他说,“诀窍在于,如何把自己扔向地面又错过地面。”
  
  他看着维吉尔,维吉尔看着他,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的大儿子想跟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蹲下来。银发规规矩矩地梳整齐的男孩脸憋得泛红。维吉尔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您的尾巴。”
  
  斯巴达一低头,发现自己长长的尾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围着父子三人环了一圈,鳞片细密的末梢正噼啪地拍打着地面,激起一阵扬尘。他挠了挠头。
  
  但丁的惊叫从天空中传过来。
  
  他们抬起头,发现但丁一只手抓着扫帚柄,挂在空中摇摇晃晃。弯曲的木柄被打磨得光滑,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漂浮在半空中,扫帚尾的细软枝条簌簌作响。斯巴达两眼一黑,祈祷伊娃此刻不要看向窗外。而但丁被烈马一样的飞天扫帚吊在空中,双腿踢蹬着——不是因为恐惧。他在兴奋地大叫。
  
  “维吉!”男孩聒噪的、快活的声音播撒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我飞起来了!是我先飞起来的!”
  
  斯巴达暗叫不好。维吉尔已经攥紧了扫帚柄,往天上晃晃悠悠的双胞胎弟弟冲了过去。他们擦肩而过,姑且避免了一场空中撞车的惨剧。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变成了两个男孩,像两只在大风中紧紧抱着小树枝的护树罗锅。
  
  正当斯巴达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的时候,男孩们又转变了策略,用小腿和新换上的锃亮的小皮靴作为武器攻击彼此面前的空气,好像要用自己兄弟的身体借力回到扫帚上似的,但谁的盘算都没有成功。
  
  斯巴达想,果然没有这种飞行的天赋啊,我们。——日后,维吉尔和但丁各自为自己学院赢得的两个魁地奇奖杯推翻了他们父亲的这个判断。宽阔的、暗紫色的鳞翅从他身后舒展开,以飞行为天性的红龙抓住了扭在一起的两个儿子,鳞翼舒展开遮住了大半的日光。将鳞片尖锐的倒钩小心收起的长尾将双胞胎的腰牢牢环住,他揪着孩子们的后领回到地面,龙叹了口气,准备迎接环抱双臂紧握魔杖的妻子的训斥。伊娃已经站在门廊前,眉毛挑得老高。
  
  
  


  

  
  
  一个关于龙的常见谬误:龙的飞行完全依赖它们宽大有力的翅膀。事实上,只要稍微对生物动力学有所了解的巫师都能明白,没有轻羽来降低体积密度的庞大龙躯想要依靠翅膀的扇动飞跃山头,其难度不亚于让一个一年级的学生用漂浮咒让他的倒霉同桌飘到天花板顶(关于这一点,这一事故并非没有先例,姑且算是学者们面对无奇不有的自然为自己留下的一点解释余地)。考虑到虽然龙类巨翼的形状与蝙蝠有共同之处,但非魔法生物掌骨与指骨之间的皮膜光滑、薄而柔韧,且全身骨质极轻,才足以支撑这一小型非魔法哺乳生物的制空权。但龙类坚硬厚实的角质鳞甲则足足覆盖到翅尖,虽然具有中空结构,但整体的质量依然相当可观,更不用说质地紧密的龙骨——它们由于过于坚硬到无法打磨而几乎失去了在黑市上流通的价值。
  
  于是在被振翅起飞的罗马尼亚长角龙一次次刮倒、在庞大的龙骨架之间被绊了无数个踉跄后,龙类研究者们不得不承认:龙类的飞行模式有其独特的魔法加持。这一发现在19世纪的巫师界吸引了大量外界的目光,正是藉由这一点,魔咒学家们发现了龙类与媚娃、巨人、半人马等魔法种族一样,独有的魔法体系的神秘面纱。而解析魔法则很快宣布了龙类那极具破坏力的强大魔法与以上种族一样,几乎无法被巫师们破解运用。这使得大部分人不得不打消了对龙类过了头的勃勃野心,将注意力转移回对这一可怖物种的皮、血、心、肝和角的使用,以及火龙蛋的黑市贸易上。
  
  于是龙类学者们终于高高兴兴地送走了那些总是不怕死地妄图招惹威尔士绿龙向他们喷火的古怪巫师们。这很好,他们在夜间篝火聚会上举杯庆祝,一只长角龙在峡谷对面的洞穴里孵着蛋,抬起一边眼皮远远地观察着这些终于安分下来的脆弱直立兽:以后要应付的只剩下那些仍然对传说不死心的笨蛋与卑鄙的盗猎者们了。毕竟前者通常愚蠢又固执,而对后者他们则积累了足够多的战斗经验。而火龙:它们则是可爱的、淘气的宝贝!虽然喷火的时候的确相当危险——但是难道语言相通的巫师们又全都值得信任吗?
  

  
  不过至少,当你与你的双胞胎兄弟一起翱翔在海拔2000米的高空中时,不管你们对抗重力、地表摩擦力、地转偏向力、斜压梯度力使用的是飞天扫帚还是翅膀,亦或者如以上研究成果所言,依靠魔杖里冒不出来的飞行魔法,不论如何——都最好把信任和快要从喉咙里飞出去的心脏交给对方。

 

 

  但丁感受到魔力从每一个毛孔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丝线的那一头连接着巨龙光滑的鳞片。他感受到魔法的链接,延续,那个曾经完成了一半的转化,在他与维吉尔的胸腔里嗡嗡地彼此呼应。这感觉不是温和的拥抱——爱在他们之间很少以这种方式表达。这感觉像是他们还在学校里,往对方身上扔自己刚刚从课堂或者书本上学到的魔法。火辣辣的、坚韧的疼痛在皮肤底下滚过,两股汹涌的洪流涌进一条拥挤的沟壑。膨胀又闭塞,温和又磅礴。

  他呲牙咧嘴。维吉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让它发生。”

  你以为我是什么怕痛的小婴儿吗?但丁嗤笑一声,放松了紧绷的屏障,任由属于维吉尔的魔力涌入。连同冰冷到灼热的魔力一起,记忆如潮水般冲垮堤坝——维吉尔睁开眼睛,看到隔壁摇篮里嗷嗷大哭的婴儿;母亲的晚安吻;神经兮兮的分院帽;魁地奇球场高空稀薄的空气,从黑湖边未完成的吻。

  他看到了维吉尔眼里的自己——雪花在他通红的脸颊上融化了,一头毛毛躁躁的银发被冬风扯得乱七八糟。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微笑,而维吉尔在想:他不会忘记这个。真是糟糕。
  
  更多的思绪奔涌进他的头脑。他听到在禁林的夜晚他没能参与的奇遇,半人马指引这位迷路的、烦闷的年轻龙裔观察星辰。双子星的宿命镌刻在天空之上,半人马的魔法如烟雾般随着夜露从林间升起,它们纠缠在龙与女巫的双子的脚踝上,使得那千丝万缕的、牢牢缠在一起的丝线显形。但丁看到维吉尔视野里的他被包裹得像一只蚕蛹——亏他当时还能面不改色!他还看到维吉尔的狼狈,他的哥哥在自以为追随父亲步伐放飞天性后,差点连人的那部分也丢掉了。他越过山巅,忘了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他再也找不到被他舍下的兄弟,直到但丁呼唤他。但丁想探寻更多时洪水般纷杂的记忆将他的思想冲进他的头脑,像一个要夺走对方口中所有空气的吻,简直要把他压的喘不过气来。维吉尔总是这样:强势,争强好胜,斤斤计较。

  “这是报复。”但丁在意识连接中小声说,他知道维吉尔正在想他所想。

  “这是你应得的。”维吉尔回敬他。
  
  但丁撇撇嘴。
  
  他感觉到空气将他托起。肌肉与筋络操纵着延伸出的血肉,骨骼隔着紧绷的皮肤与风摩擦而过,留下轻微的瘙痒与麻意。身体变得沉重,但不笨拙——他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视野开阔无比,他的余光看到天边夕阳暖橙色的、宽阔的光带。魔力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他的——他们的魔法包裹着他,托举着他。暖流淌遍了他庞大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他学着维吉尔的样子将翅膀舒展开。一开始有点困难,他表现得有点笨拙,但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诀窍。他们舒张开的鳞翅几乎平行,有如一体般盘旋在峡谷的上空。但丁在罗马尼亚见过求偶期双宿双飞的龙偶们,而他现在终于知道这种感觉多么美妙。

  他找到了他。如星辰的预言,如魔法的宣誓,如盘旋的北河二与北河三,纠缠不息。他想维吉尔一定是明白的,因为他们被同样的引力所牵连,因为那些吃了蜜一般甜的莲子的人,无一例外都不愿意离开了,他们只想留在那里,与食莲人待在一起,忘了回家的路。 
  
  “我可不承认这是一个吻。如果你想把它作为回礼的话。”他兴致勃勃地挑衅道。不出所料的,维吉尔在他话音未落前凑了上来。他终于心满意足。


  
  



  
  00.
  
  小道消息:那个一头银发的但丁·斯巴达养了一条龙。

  自从1709年的巫师大会上正式通过了禁止养龙的法案后,饲养龙类便被纳入违法行为。不过从没有但丁被傲罗部请去喝茶的消息传来,这位年轻人仍坐在他新开张的事务所,对着那些假借委托之名来一探究竟的游手好闲的巫师猛翻白眼。
  
  让小报记者与黑市商人们失望的是,Dragon May Cry里的吊灯完好无损,墙壁也没有被龙焰灼烧的焦痕,比起庞大的龙翼和坚实的龙爪留下的痕迹,访客们只能注意到遍布整个事务所的过于显著的魔法余波。而得到的解释是,这些是事务所的主人与他兄长日常的小小玩闹,在见到接待客人的另一位冷若冰霜的斯巴达后,访客们在他若有实质的冷冽目光下只得接受了这个说法。更何况。在这样一栋房子里饲养史上最难以隐藏的魔法生物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于是传言只好不了了之。
  
  至于那条曾使得半个美洲的巫师界人心惶惶、而后突然销声匿迹的龙——
  
  


  
  《女巫周刊》的新任编辑蕾蒂坐在对面,悠哉悠哉地端详着自己保养良好的指甲。自动羽毛笔漂浮在半空中兴高采烈地往皮质小备忘本上吐墨水。但丁只是扫了眼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就不敢再看下去。
  
  “我被龙驯服了。被他有力的长尾、冰冷的火焰——还有美丽的蓝眼睛。”他懒洋洋地念到,眨了眨眼,“——他们真的相信这个?”
  
  “或者你可以告诉他们龙去了哪里。我是不介意我的杂志上多点猛料的啰。”
  
  前驯龙师摊了摊手。
  
  “我以为这里是美国,人人都相信有自由意志这种玩意的存在。为什么你们不相信一条龙也有自己的想法呢?”
  
  蕾蒂嗤笑一声。在她身后,维吉尔靠在书架的阴影里,一本紫色封面的喷着香水的薄薄杂志绕着他环抱的双臂跳舞。维吉尔瞪着它,难以觉察地后仰了一点。

  瓷杯里蒸出热腾腾的焦糖甜香。但丁盯着沉了底的茶叶,开始回忆占卜课本上老鹰形状的茶沫对应的是哪种死法。出版社接待室的沙发对他来说有点软过头了,蕾蒂重新开口时他搓搓手。

  “维吉尔·斯巴达,霍格沃茨优秀毕业生,失踪人口,履历不详。但丁·斯巴达,霍格沃茨优秀毕业生,龙类专家,冒险家,赏金猎人......从事驯龙工作?”
  
  但丁咳嗽了一声。
  
  “那是以前,女士——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什么魔法生物都处理得来。”
  
  “包括龙?”
  
  “尤其是龙。”

  他打了个响指。“给好奇的看客们品读的闲聊谈资停留在这里就够了。我们就是不想被当做标本研究才跟魔法部提条件的。”
  
  蕾蒂挑眉,那只过分活泼的羽毛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所以你们接受了合作提案?”

  “一部分。”维吉尔终于开口,那本嗡嗡地骚扰他的杂志被他用一根手指推远,“我们提供必要的协助,但不接受任何侵入性研究。”

  “作为老同学,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终于能安分下来了。”蕾蒂说,她挥舞了一下魔杖尖,羽毛笔又快活地重新投入工作,“反正他们也拿你们没辙。那么,作为开业专访(广告),你们有什么想对读者说的吗?”
  
  两位斯巴达对视一眼。
  
  “倒不是说我缴械投降了。”但丁狡猾地说,“征服、驯养——这些太乏味了,龙不是能满足于此的生物。我也不是。我唯一能确信的是,我们有着同样丰富的情感,以至于连龙也会流泪。不管过哪种活法,不管是龙、巫师,还是麻瓜,世界上总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如果您怀抱着这样的期望。”年轻的前驯龙师抓住他哥哥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Dragon May Cry,恭候您的光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