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五月的北方，艳阳高照、柳絮纷飞，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洒到地上，把柏油路晒的滚烫。
近三十度的天气，蒋易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裤，整个人显得温柔又清爽，迎着微风走在前往幼儿园的路上。
他本人并不太喜欢这个季节，即使阳光很好会让人心情愉悦，即使气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即使绿意盎然充满生机，但他依旧会因为漫天纷飞的柳絮而烦恼。
这让他联想到寒冷的冬季，想到接连不断的雪花，想到那些回想起来便会浑身伤痛的记忆。
春天是一年的开端，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他不应该因为曾经的某些事而牵连到无辜的春季上。想到这里，蒋易不禁在心里嘲讽他自己快四十岁了依旧喜欢没来由的感时伤怀，及时制止住毫无道理和逻辑的感伤，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摆在他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应该在刚刚路过面包店时给小宝买几个新鲜出炉的蛋挞的，不然这臭小子又要撒泼打滚，让蒋易重新绕一圈带他去买的。
“Daddy！”还未等蒋易想清楚要不要立刻点一份蛋挞外卖送到家门口时，他已经走到了幼儿园门口，正好赶上一个又一个“小矮人”们跑出来。其中一个圆鼓鼓的小球冲进了他的怀抱，蒋易本来就跟竹竿一样细瘦，被他亲儿子撞一下感觉能直接折在这儿。
蒋易哎呦了一声，扶稳怀里的男孩，牵起他的手，低下头笑着问：“今天作业多吗？”
“还好呀，今天肯定能很早就写完，早早睡觉的！”男孩扬起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狗狗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望着蒋易。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蒋易总是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他的请求。
于是蒋易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他的书包，不绕弯子地说：“好吧，想要什么奖励，直接说就好。”
“我要去吃上次吕严叔叔带我去吃的那家西餐！”
蒋易假笑着点头说“好”，在心里偷偷地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吕严帮他看孩子了，每次他看完送回来，小宝都会增加一个喜欢的餐厅，这样下去，小宝大概就要在字都不会写几个的年纪，成为新一代美食主播了。
但不得不说，吕严严选是有点东西的，蒋易牵着小宝到店门口的时候不禁感叹。首先装修就已经很对蒋易的胃口了，开在繁华街道里最安静的胡同里，大大的落地窗让整家店都被浸泡在阳光里，推开门还能听见安静的钢琴曲。
店员带着蒋易和小宝落座，窗边的位置早早就被预定完，所以他们只能坐在没什么人会注意到的角落里。小宝坐在沙发座上晃腿，短小的手指指着菜单上的菜，他不认识那些字，但是可以看图识物，并且嘟着嘴巴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一直到他说到第五个“这个”，蒋易终于忍不住，摆了摆手，看着小宝的眼睛，严肃地提醒不要得寸进尺。小宝耸了下肩膀，笑着对服务员姐姐说：“好吧姐姐，那上一个菜不要了，换成你们家招牌的巧克力蛋糕好嘛？”
服务员被这一声“姐姐”和小宝的表情萌到发晕，但残存的理智和职业素养让她冷静下来，很遗憾地告诉小宝：“对不起呀宝贝，今天店里巧克力蛋糕原料还没到，最后一个已经被那一桌买走了。”
伴随着小宝委屈巴巴的一声“啊”，蒋易抬眼顺着服务员的手指看过去，只是轻轻一眼，他便彻底僵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心脏跌落谷底。周遭小宝的说话声、钢琴弹奏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一般，蒋易只能听到自己愈加短促的呼吸声。
孙天宇，他醒了，并且现在很健康。这是蒋易脑海里的第一句话。
在往前的四年里，蒋易午夜惊醒，喊的都是他的名字。梦里这个人永远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床上，穿着毫无美感的病号服，难闻的消毒水味将蒋易的大脑麻痹。然后就是那句令人厌恶的声音，问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而他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还有脸看到他吗？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每次想起这些，蒋易都全身发麻，呼吸困难，甚至失去一切正常人拥有的技能，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躺在岸边，任汹涌的海水拍打在他的身上。
蒋易从没想过他们会重逢在这座城市，只能说造化弄人。
“那两个帅哥哥点走了最后一份吗？”这家店店面不大，小宝的声音也并没有刻意放低，他的话被听走了一大半，于是蒋易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梦里才会出现的人转头望过来，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蒋易听到“啪嗒”一声。
或许是泪水滴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又或许，是他崩了四年的那根弦终于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他的视线又落在了一旁那个长相标致可爱的男孩身上，男孩看到他后也明显愣住，刚刚还挂着甜蜜笑容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立刻抓住了孙天宇的手腕，试图让孙天宇收回看向蒋易的视线。这时蒋易才后知后觉，小宝说的另外一个“帅哥哥”，是割开他和孙天宇最后一点缘分的人，叫白阳，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四年前在异国他乡冰冷的医院里，这个人将蒋易拦在了孙天宇病房的门外，那是蒋易以为的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于是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孙天宇插着呼吸机的模糊侧影，就成为了蒋易每晚噩梦的素材。
可惜那点恨意随着时光消散，现在再次重逢，蒋易竟然只觉得无措。
孙天宇，我们的缘分深成这样了吗？蒋易无法直视面前的人，急忙错开了眼睛，拿着一张纸起身，对店员留下一句“抱歉，麻烦您帮我看一下孩子，我去个卫生间”，而后便匆匆逃离。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呼吸才慢慢平复，理智逐渐回笼。蒋易抬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自嘲般冷笑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想：好了蒋易，无论如何，看到他还好好的坐在这里不已经是最好的事了吗？你还在奢求什么？又遗憾什么呢？
此刻已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蒋易冷静下来，抬起手想去一旁的纸箱抽两张纸，却发现纸箱里的纸已经被用得干干净净，而他自己带的手帕纸被他放在小宝口袋里。正当他犹豫是要给小宝的儿童手表打电话，还是要站在这里等着脸上的水珠自然晾干时，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捏着一张纸递了过来。
蒋易顺着指尖看过去，看到了他最害怕见到、又最想念的脸。距离太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孙天宇下垂的睫毛，能够细数孙天宇在这四年的细微变化。
变得更白了，这几年大概在好好养病，所以没怎么接受阳光的照射；变瘦了，原来那张脸上还有着一点点脸颊肉，现在下颌线无比清晰，五官更加立体了；好像也更高大了，曾经他们站在一起几乎一般高，可现在，蒋易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孙天宇的眼睛了……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眼前这个人，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都梗在喉咙中，好像在心脏里放了一个高端音响，让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直到眼眶再次泛红，直到脸上的水珠滴在衣领，他终于听到了孙天宇熟悉的声音。
他说：“您好，请问我们在哪儿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