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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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乌节路。
阳光无拘无束地映进玻璃幕墙里,照得玻璃旁的绿植盆栽打蔫,投下一整片鲜明的光影,又被纱帘轻柔地挡住,过滤到室内的光只剩下了温和的明亮。再加上几盏角度各异的射灯和台灯,空气中不知道哪里散出来的沉香木味,足以让任何戒备、惊恐的来客放下心防。
两个男人并排坐着,都是衬衣皮鞋,一副随时可以走进公司会议室开始演讲的样子。一个坐姿端正,哪怕坐在单人沙发里也坚持挺着后背;另一个随意些,两手搭在扶手上,面露微笑。
在这两人的对面,袁柏清紧张地翻着一沓案卷。
这是方前辈第一次让我独立接诊,千万不能把微草心理咨询所的招牌砸了,我不想被骂死……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哦,咳咳。
“虽然我们已经算认识过了,但作为来访者,你们还需要回答我几个很基本的小问题。咨询就从现在开始。”袁柏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抖,很好。
“张新杰先生、喻文州先生,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六年。”
坐在两个沙发里的人迅速地交换了目光。
“六年。”“五年。”
喻文州摆摆手:“五六年。就这样。”
袁柏清感觉汗珠顺着他的后背向下滑。“就这样,好的。那么二位,对你们这五六年的婚姻生活打个分?从1到10。”
喻文州说:“8分。”张新杰说:“等等。”
“我需要和咨询师确认,这是正向量表还是反向量表?10分是对生活各方各面都满意的意思吗?1分是还有一点好的地方?零分……”
“回答我就好。”袁柏清说。
两个人再次交换目光。
“8分。”他们同时说。
袁柏清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他继续说:“下一个问题,二位给你们的性生活打个分?从1到10。”
他看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明显一愣。喻文州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张新杰在沙发里挪动了下位置:“我还是要确认。这个1到10衡量的是哪个标准?是做爱的频率?间隔?每次的时长?一定是插入性性行为吗?有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陷在软垫里,抱在一起……”
“有的时候我们会狂滚三天三夜,弄脏的沙发罩和被单塞满洗衣机,外卖都没空点,点了也没人拿。”喻文州说,“但那不经常发生。”“是的,我印象里的几次是在……”
袁柏清感觉有什么很亮的东西在晃自己的眼睛。他硬着头皮打断:“那换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你们上周做了几次?”
亮得晃他眼睛的东西不见了。他只能看到两张局促、尴尬的脸。
“我确认一下,能算上前一个周末吗?”张新杰垂死挣扎。
袁柏清点点头。喻文州冷笑一声:“算不算都只有一个答案吧。”
“零次。”“没有。”
“没关系。下一个问题,你们会有很多想说的。”袁柏清适时安抚。他感觉方士谦已经逐渐上身,他找到了合格的婚姻咨询师的状态,“给我讲讲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吧。”
“第一次见面……这么一想,过去很久了呀。五年前,摩洛哥,卡萨布兰卡。”
“六年前,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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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年前,摩洛哥,卡萨布兰卡
曼苏尔皇家酒店,大堂酒廊
张新杰正在喝他的咖啡。一杯热腾腾的浓黑咖啡,把酒店大堂用冻死人的冷气才勉强压下的午后热潮找了回来,再加上酒店门外传来的呜呜叭叭的鸣笛声、鼎沸的吵嚷呵斥声,在燥热中更是让人烦扰不已。张新杰听到了摩洛哥本地的三种警笛声,消防车、警车和救护车,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警车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几个警察推开酒店大门。侍应生迎上去。张新杰放下了咖啡杯。
"砰"一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来,把门砸出了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只是一个亚裔年轻男人。身量瘦长,黑发乖顺地垂在脸两旁,毫无攻击性。他一味向身后追他进来的警察用法语说“抱歉”,叽里咕噜地解释着,两个英语词掺着三个法语词,再加上蹩脚的东南亚口音,饶是张新杰都没听懂他嘴里在蹦些什么。几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同样满脸困惑与疑虑,但兴许是此人长相实在温和无害,没人急着制服他。
这个男人用绝望的眼神环视了一圈,看到张新杰,眼睛亮了。
张新杰正起身付账。他余光一瞟,两人四目相对。张新杰手里找回的零钱连数都没数,纸币裹着硬币,一团手纸似的被他塞进了钱包里。他的眼睛挪不开。
张新杰迈出一步。年轻人极其自然地,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来,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急得到处乱找,还碰到警察,原来你没走……太好了,人没事就好。”他用中文大声嚷嚷着,动情处还带了点鼻音。张新杰闻到他头发里一股土腥味。
“我没走。你也没事就好。没受伤吧?”张新杰的手摸到他衬衫后领、脖颈和后背相连的位置,这片皮肤在冷气中显得滚烫。张新杰用中文回应他两句,声音也不小,然后对围过来的警察彬彬有礼地用法语解释:“我们是一起的。我们需要提供证件?好的,但我们是住客,证件在楼上房间。好的,我明白,为了我们的安全,在你们查清之前我们不会再下楼和外出了。我很抱歉,为了我的……嗯,朋友。”
张新杰揽着这人走向住客电梯。他克制地向警察露出礼貌的笑容,收获了一个僵硬难掩嫌弃的回应。
“穆斯林讨厌同性恋,他们肯定不愿意再跟我们打交道了。”电梯里,亚裔男人——按中文掌握程度99%可能性是中国人——对张新杰说。
张新杰看着他,没说话。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叫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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