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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莫顿人生里称得上遗憾的事不多,这场被迫取消的演出算一件。
站在化妆室外的玻璃窗前,他费劲地眯起眼,就着暗淡天色审阅演出服装,面对空落落的马戏团又难免唉声叹气:由于同事瑟吉不慎感染风寒卧病在床,马戏团年终汇演很可能推迟举行。
自幼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夸奖、赞美、掌声始终绵绵不绝接踵而至,仿佛上天也偏爱可爱的孩子,他的人生总是顺风顺水;就算遇到不顺,只要撇下嘴皱起眉,就有人送上安慰。仗着伯纳德团长的宠爱,喧嚣马戏团里再讨厌他的人也要礼让三分,至少表面上装也要装出喜笑颜开的模样。可偏偏这样受宠的大明星,却在期待已久的演出上栽了跟头。天知道他为这场表演花了多少心思:新定制的礼服、日夜不休的练习、反复调试的道具……这本该是他准备得最用心、喧嚣马戏团最盛大绚烂的一次演出。同事瑟吉却不赶巧地在这时生病,又因无人替补不得不暂停活动。
眼看原定的日期将近,杂技演员感到无比焦虑。他私下偷溜去瑟吉的病房,对方正在输液,吃着递到唇边的水果与坐在床边的娜塔莉说说笑笑,灿烂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被流感折磨的病号该露出来的。麦克莫顿躲在门外阴恻恻地想:明明笑得这么开心,哪里像病得不能上台的样子?哼,还有那个跳舞的,她倒是歇得舒服,估计早就把训练抛到脑后了。他愈发觉得心口堵得慌,凭什么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就要摧毁所有人的准备呢?
推开房门时,麦克理应底气很足,他为了揭穿瑟吉的谎言而来,冲动却在碰上两人惊诧的目光时消散,与欢乐氛围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他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质疑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你……你的病怎么样了?好了吗?”
也许是表情和语气泄露了他心情急切的真正原因,瑟吉轻笑了一下,“唉,医生说、至少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周,我总不能病没好就跑去马戏团吧,万一传染给你们呢?”
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气愤的杂技演员还是忍不住诘问道:“娜塔莉待在这儿就不怕被传染了?”
瑟吉低头捏了捏娜塔莉的手指,像是在安抚她,随后才慢悠悠回答:“可是她担心我啊,她不放心把我这个病人单独放在医院。倒是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免得感染风寒训练不了你的杂耍了。”娜塔莉无奈地笑了笑,缩回了手,不再看对峙的两人。
麦克莫顿瞪着他,不爽的心情烧得愈发旺盛,他这么认真地来商量演出,瑟吉却完全不把这当回事一般嬉笑。再想开口辩驳,对方却早已扭头与女人调笑起来。麦克咬紧下唇,尽管仍有不甘,可无人愿意再听他讲话,只得扭头离开,拐进了僻静的盥洗室。这可是事关马戏团声誉的大事啊,怎么他们一个二个就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洗手台的镜子映出他不悦的眼神,紧锁的眉头并未能给这张娃娃脸添上一笔阴翳,反倒显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瑟吉与娜塔莉的笑声似乎仍回荡在耳边,让他对自己的执着产生些许动摇。正闷闷不乐时,麦克忽被闯进来的人撞了下肩膀,刚想发作,却看见来人是捧着一大篮水果的裘克——哭泣小丑。他忍下迁怒于无辜人士的冲动,看到那疑似探望礼的果篮时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是来看望病人的?瑟吉吗……?”裘克的脸色并不好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某种共同的苦涩感在这时击穿了麦克的大脑——莫非对方也遭到了瑟吉的羞辱,果不其然裘克小声吐槽了句瑟吉的恶劣行径,麦克舒缓了语气,安慰道:“你知道的,他一直是那种性格,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当他在放屁吧。”
裘克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犹豫着说:“其实……是团长。团长说表演推迟太久了,早就想把瑟吉的戏份换掉,但他好像不同意,就私下跟我……啊,团长想让我代替瑟吉参演属于‘微笑小丑’的部分,但我、我该怎么跟瑟吉开口呢。”
“真的吗?!”麦克起了兴致,“什么时候?你同意了吗?”
裘克点点头,“不过我一进病房瑟吉就大叫着让我出去,真是的,明明娜塔莉也在……”
“管他做什么!”麦克笑了起来。
但他依旧惶恐,战战兢兢追问道:“不需要告知瑟吉吗……?毕竟原本是他的角色。”
麦克笑眯眯的:“医生让他至少再躺两个星期呢,他哪有闲心管马戏团的事。至于伯纳德那边我帮你搞定就是了,你只需要安心做好自己的准备工作。”
裘克向他道了谢,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洗手间。镜子里的金发男孩眉眼弯弯,麦克心情变得愉悦,对了,他应该赶快练习起来,可不能因懈怠被观众看笑话。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去,仔细一看,镜像映照出的卷毛似乎比刚才翘得更加得意。
团长先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他慈爱地摸着扑进怀里的麦克的脑袋,说他还像个小孩一样喜欢撒娇。麦克眨眨眼睛,“最最爱我的伯纳德,请告诉我,你答应换掉瑟吉的戏份了?”
伯纳德脸色一正,纠错道:“只是暂时让别人代理,可不叫‘换掉’。”麦克立马笑着搂住了他:“我就知道您最好了,我真的好想、好想重新表演马戏团节目!这几天可把我给闷坏了。”
养父的手按在他的金发上,一下又一下,似乎想捋平那不听话的卷翘毛发。“我们小莫顿想要登台,自然不能阻止啦,你可是团里最闪耀、最重要的大明星呢。”麦克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伯纳德一向如此宠溺他,给予不吝的赞美与力所能及的资源,用像家人的温暖将他捧在掌心。
麦克哼着歌晃回马戏团,路过舞台心里难免泛起酸涩,堆在幕后的道具被防尘布遮盖着,散发出一阵久未开工的潮湿气息。瓦尔莱塔此时蹲在观众席擦拭落在座位上的灰尘,见到麦克脸上那副得意又欣喜的模样,她不由得多问了几句近况。杂技演员兴致正浓,便忍不住抖出演出时间恢复正常的好消息:“瓦尔莱塔,你知道年终汇演又重新启动了吗?”
“哦?!”瓦尔莱塔十分惊讶,她搓了搓手,“可是没有收到团长先生的通知呀?”
麦克说当然没有通知,这可是内部消息。谁都知道麦克莫顿在团长心中的地位,所以没有任何怀疑,瓦尔莱塔相信了,随即而来的便是担忧:“演出需要的道具都被收起来了,瓦尔莱塔担心无法及时将道具布置好……”
可怜的幕后成员,麦克心想,还好他是负责表演的,不用关心这些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穆罗,他会很乐意帮你的。”他朝穆罗常待的房间指了指,趁瓦尔莱塔扭头看过去时迅速跑走了。
才不想被拉去搬运道具呢,他新研究的爆弹演出还有好多地方没有测试,新学习的杂耍动作也还没来得及练习,怎么可能在这种后勤工作上浪费时间。
麦克在排练室挥洒了一晚上汗水,回过神准备休息时已是深夜。伯纳德相当宠爱他,连宿舍都是特别的单人间,摆着宽大柔软的床铺,以及许多他的海报与奖章。房间的最角落竖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那是在麦克莫顿小时候就买来的,当时他还很小,在这个房间里蹦跳也不显逼仄,伯纳德夸他有天分,便买来这面镜子让他照着练习。他确实没有辜负养父的期望,在杂耍表演这件事上,麦克一直是马戏团的门面;所以即使长大后不再待在房间内练习,镜子也依旧保留着以作纪念。
麦克想起重新提上日程的演出,心情正好,便难得凑近了瞧陪他长大的老伙伴。木质镜框已经老化开裂,还有些他儿时顽皮贴贴纸留下的胶痕,玻璃表面有几道不起眼的划痕,在他的脸侧将右眼分割开来。他皱起眉,为这过于赶巧的“伤疤”生出不悦,遂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心里琢磨什么时候划到了这里。但那条划痕突然动起来,将他吓了一跳,紧接着,那个镜子里的自己如同活过来一般,连带着那条疤痕朝他扬起了头。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前方传来,“麦克?”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原本应该作为镜像存在的“麦克莫顿”歪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麦克不自觉退了几步,他试图为这超自然现象找出一个符合科学的解释,却又听见对方追问道:“你是……麦克莫顿?你还在这里?”对方满怀希冀地望着他,但看到麦克只是防备地杵着,并未吐露半个字,他又略显失望地低下了头。
——如果这一切是谁的恶作剧呢?麦克莫顿突然想道,难道是瑟吉知道了自己的戏份被替代的消息,决心报复他这个阻止传话的人?又或者,他只是太累而出现了幻觉?长相相似之人似乎对于这面镜子的阻隔十分愁苦,正尝试用手扒开玻璃表面,但无济于事。意识到对方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麦克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稍靠近了些,好奇地开口:“你是谁啊?是别人派你来捉弄我的吗?”
对方眨了眨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麦克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也比自己长许多,细看之下头发也更翘,和自己倒也没那么像。他的胆子更大了些,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紧攀着镜子的掌心,然而指尖传来的并非镜面冰凉的触感,而是某种柔软的、富有弹性的材质。对方比他更快意识到那是跨越了物理相接触的肌肤,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喂!放开我!”麦克被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不敌对方的力气,“我、我要喊人了,这可是在喧嚣马戏团——”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动了对方,他身体微微一颤,在那个瞬间麦克感受到他全身躁动的情绪,但只一瞬便平复了。“真巧,我也叫喧嚣。”喧嚣的语气温柔许多,“我不会伤害你,别害怕。”他松开拽着麦克的手,等着麦克战战兢兢地跑开几步,愿意再抬头打量自己时才继续说:“麦克,可以告诉我现在马戏团怎么样了吗?”
麦克莫顿仍旧惊魂甫定,他蜷在墙角,死死抿住唇。喧嚣只得弯下腰继续哄道:“我只是一个很关心马戏团的粉丝,告诉我嘛,哪怕只是一点点消息也好。”
他猜测如果再不说些什么可能会发生超出预期的后果,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唔……就是,最近、最近会重新启动演出。”
“重新?”捕捉到关键词,喧嚣接着追问说:“为什么是重新启动?”
麦克莫顿有些不快地皱起眉头,不是自称粉丝吗,竟然连马戏团暂时停演都不知道?他没好气嘟囔道:“就是重新啊,之前有人生病耽搁了一阵,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喧嚣又歪着脑袋看他了,那双眼睛紧锁着麦克的脸,“又是生病?”
出于对马戏团隐私的考虑,麦克含糊其辞道:“唔,其实也就这一次……”话音未落,喧嚣就打断了话语:“还是他?”他俯身笑着看过来,分明什么都还没说,却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顿时令麦克浑身冒冷汗,“不……不,别问了,”他慌乱移开视线,“我要去休息了,你、你问团长伯纳德吧!”
喧嚣嗤笑了一声,真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听到“老朋友”的讯息,看来还跟以前一样。再次抬起头,他的表情已回归平静,“当然,当然,我会想办法去问伯纳德的。”他微笑着回答。
……
比清晨的阳光先到来的是瓦尔莱塔的道谢,她叩开麦克的房门,眼里蓄满了感动的泪水。
“虽然昨天谢过你了……但还是要再感谢你一次,麦克先生,辛苦你整理那些模型,我以为这么晚了没有人愿意帮忙呢……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到这会都忙不完。”
昨天……莫非是指昨晚他回宿舍时顺手帮瓦尔莱塔拾起的灯带吗,他有些朦朦胧胧地记不清当晚的具体细节,依稀记得看到她抱着太多东西不方便而顺手为之,之后便因疲惫先行离开了,瓦尔莱塔倒也不必这么郑重地感谢吧。不过她的性格一向如此,敏感又细腻,为这点小事感动也不算奇怪。杂技演员客套几句将其送走,又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久,醒来后都有些头昏脑胀。
到达训练场地时,伯纳德已叉着手在一旁视察,见到麦克后眉毛用力拧在了一起。“这么晚才来练习,你能保证自己练到绝对不会在舞台上出错的程度吗?”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斥,杂技演员正想发作,却被裘克拦住。“团长正在气头上,最好少说几句。”
他感到困惑,“伯纳德为什么生气?马戏团演出重新安排了,他不该高兴吗?”
“是该高兴。”裘克回答,“可你昨天顶撞了他,说希望能延缓几天再演出,与他吵了一架。”麦克心中茫然,想询问又被裘克打断。“我明白你的顾虑,你说担心这么快恢复演出有些人会跟不上训练,我明白你在指我……真抱歉,我可能确实不太适合瑟吉扮演的角色。”他低着头,声音也格外沉闷。
麦克确实不放心裘克的能力,或者说对方与瑟吉的性格差异太大,短时间内难以磨合也正常,却又担心本就自卑的裘克因这件事放弃表演,因此急忙宽慰道:“……所以我才申请延期嘛!就是为了让你多点时间练习,只要认真准备就肯定没问题的。”他蓦然对向伯纳德要求延缓演出时间的请求感到合理,尽管这段记忆仍模糊不清,可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便也不打算再追究。
裘克非常迅速地、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用十分轻的语气道谢说:“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麦克轻舒一口气,失落的心情复现:伯纳德居然会为这么点事情与他置气,不过是调整演出时间,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责骂他。更何况,将原本不知道会耽搁到什么时候的表演提前到最近可是他的功劳。生平第一次,麦克对自己在马戏团的地位感到不安,他原以为自己是伯纳德最出色、最重视的明星,可现在看来他也没那么受偏爱。
一直到午休时间,伯纳德都站在旁边对团员指指点点,不是挑剔动作不标准就是批评态度不认真,他说这关乎马戏团的声誉,停业这么久,必须拿出最佳状态迎接观众。
裘克看出了麦克的郁闷,少见地拉着他一起吃午餐。他推了推麦克的手肘,“别不开心了,团长就是指桑骂槐呢,他明面上说的你,实际上是说给我们听。”
麦克垮着脸,用叉子戳着汤碗里的蘑菇,看它在奶油里滑来滑去。“可是我不明白……为这么点小事当众说我。”
“你只是撞枪口上啦。”裘克夹起一筷子蔬菜,“团长脾气一直都不太好,只是溺爱你,这次估计是气急了。”
“推迟几天演出的事,至于这么大动干戈?”麦克愤懑地站起来,“前些天瑟吉生病请假这么久,也没见他生气!”裘克急忙拉住他,示意他小点声,好在食堂熙攘,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麦克……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不像你,我没有特殊待遇。”裘克露出窘迫之色,“你愿意帮忙争取多点训练时间已经很好了,可别再去惹恼他,把你自己也拖下水。”然而搜刮遍脑海中所有片段,麦克又对自己与伯纳德发生争执一事毫无印象。他记得伯纳德确实叮嘱说过裘克的替代可能没那么完美,希望他能更好发挥以弥补这一缺陷,但他当时没打算延期表演,说白了,裘克的表演也不过只是配菜罢了。但红发青年的眼神实在真挚,道谢的模样让他产生了别样的情绪——喜悦、自豪、保护欲,麦克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只觉得这个看上去逆来顺受的人似乎是需要一点额外关照。
“老实说……你还真让我意外。”裘克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开口:“之前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总是沉浸在表演里,我还以为……你不会多管我的闲事。”
“在马戏团待了这么久也算家人了吧?帮你很正常……”他下意识解释道,却又唐突卡了壳。“家人”这个概念对于麦克而言有些模糊,从前伯纳德和穆罗是他唯二的家人,而担任马戏团演员后,伯纳德对他说马戏团的成员也算他的家人。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但也止步于此,除开日常搭话与演出需要,他似乎从未真正关注过其他人的需求。人生第一次,杂技演员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了羞愧——自小到大麦克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无论是养父还是观众,都向他投来理所当然的宠爱,他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特别待遇,却因这次当众训斥第一次意识到周围人对自己的包容并非必然。
杂技演员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干了什么,能让周围人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但他不讨厌同事们的亲近。毕竟马戏团是他的家,能与同事们融洽相处是他的心愿。只有伯纳德的暴怒令他糟心,养父不可能是这样情绪化的无理之人。
午后再前去训练时,伯纳德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责骂了一上午的团员们低声议论着,满脸不情愿地练习自己的动作。麦克感到有些后悔,如果他不向伯纳德提出恢复演出的申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压抑氛围在这一刻扎穿了他的私欲,或许自始至终只有他想尽快回到舞台。瑟吉也好,娜塔莉也好,马戏团里的任何工作人员也好,根本只有他这么在意能否登台表演吧。他忽然察觉到与群体的割裂,起源于对个人选择感到犹豫,却又朦朦胧胧地无法理解那矛盾感究竟是什么。
而比探讨人生奥秘更加紧迫的事迫在眉睫,物理意义上——他的右眼下方何时长出了一道暗红的疤痕?麦克本意只是来洗脸提神,镜子里的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这才注意到眼睛处的不正常。穆罗刚帮后勤人员搬运完道具,正打算来卫生间洗手,见到熟人,他有些兴奋地搭上去:
“嘿麦克,我正想找你!没想到你抢在我前面帮瓦尔莱塔她们搬道具,她拜托我谢谢你呢。”
倒也过于隆重,只是顺手捡起舞台道具这种事,怎么三番五次地谢他。麦克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什么大事……”穆罗便点头露出“我懂”的表情,他继续说:“你对这次演出可真是上心呢!”
这话反倒戳中麦克的心事,他扯开话题,“……对了,你看我眼睛这里,莫名其妙出现一条奇怪的纹路!”
穆罗凑近瞧了瞧,疑惑道:“什么都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麦克清楚地记得他确实在镜子里看到了受伤的右脸,可穆罗信誓旦旦的保证又让他迟疑。他揣着困惑,在夜晚回到宿舍时再次想起了角落的全身镜,他记得那面镜子也有一条类似的划痕,是不是自己太累导致头昏眼花看错了?麦克摸着镜子的对应位置,那里很光滑,只有镀银冰凉的触感,可他似乎记得……想再伸手仔细感受时,却探进一片虚空,某股强大的牵引力将他拽了进去。在镜子里,他再次遇见了那个同自己十分相像的人,只不过对方的伤疤已经扩散到整个眼部,显露出一片可怕的暗红色。“怎么又是你,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麦克下意识后退,无垠的黑暗里只有他与喧嚣相视而立。对方倚靠在漆黑中,睫毛盖着眼睑,随着麦克的声音颤了颤,却并不显得意外,他连头也没抬:“又见面了,麦克,最近过得如何?”
但麦克还在为他上次谎称是马戏团粉丝耿耿于怀,刺刺地怼道:“跟你没关系吧?真想知道的话自己来马戏团看啊。”
喧嚣终于扭过头,不太明亮的眼神蒙着一层疲惫,他的身体几乎被这片世界包裹,而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这么凶,你很讨厌我?”他从未伤害过麦克,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显然这股敌意另有原因,对未知的恐惧,亦或是……迁怒?喧嚣晃晃脑袋,“让我猜猜——还是说你被训了,正在气头上?”
这样丢人的事,怎么他也知道?!麦克涨红了脸,窘迫占据了大脑,他已无心思考喧嚣会得知这个消息的原因,最后支吾出口的话语仍在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挨骂,伯纳德一直对我很好……”话语最终被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手打断,那人如同捧起水中弯月般托起了他的下巴。看着这张尚且稚嫩的脸,喧嚣的心不禁变得怜悯,他也曾经历过这段金灿灿的岁月,此刻命运还未在麦克莫顿身上烙印,就连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清澈无知,还抱着一点对养父的不满,而他又怎能不对这个仍向往着梦想的大明星心生怜爱。
“当然,你只是想为表演多做些保险,这又有什么错呢?不就是延期几天,至于为这种事生气。”
麦克下意识点头应和,“唔……嗯,对啊,我没做错。”伯纳德责骂的话语还在耳畔萦绕,在心底搅起层层涟漪:是啊,推迟表演而已,难道身为团长的伯纳德不希望大家更好地完成演出吗?想起伯纳德愤怒的表情,麦克微微抖了一下,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喧嚣同样也注意到了他的惊惶,拇指顺着眼角蜻蜓点水般擦去了他还未落下的眼泪。
那是一个安慰,意识到这点,受了委屈的孩子将头埋进面前略显冰凉的怀抱,嘴里不服气地抱怨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喧嚣静静听着,像个为小孩撑腰的长辈般包容他的所有情绪。他说话的时候,喧嚣的眼睛一直钉在他身上,又似乎在看某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麦克晃晃手,叫他别走神。
喧嚣笑了一下,低声回答:“好。不过夜深了,也该休息了。”
今夜的梦过于长,以至于麦克醒来时头都隐隐作痛。窗外的天只是蒙蒙亮,他理应没睡太久,可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麦克随意披了件外套走下楼,遥远地就已瞧见舞台上闪烁的灯光,然而相比先前的布局似乎多了几盏主灯;他有些意外后勤的迅速,分明睡前电线都还没连接,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检查灯光的工作人员中并没有瓦尔莱塔的身影。作为幕后工作的负责人,麦克从未见她在道具的准备场合缺席过,他好奇地向其中一位工作者询问瓦尔莱塔的去向,得到的答案却是她去彩排了。
表演和瓦尔莱塔的关系,大概就像不表演和麦克莫顿的关系,是万万不可能兼得的。且不提她身体的原因,伯纳德也不可能同意让她登台,然而麦克确实看到她在与裘克对台本,她神情激动,以至于挥舞动作都变得夸张,对话声也从墙缝钻出来。
“这段……瓦尔莱塔的语气是不是该更激昂一些?”
“我倒觉得应该压低一些。”
“诶,为什么会这么想?”
之后便是断断续续的讨论声,夹杂在嘈杂之中。麦克满心困惑,他竟不知道瓦尔莱塔与台前演员的关系好到这种地步,扭过头正巧与推门而出的穆罗四目相对。他看上去相当疲惫,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可神情依旧高兴,看见麦克后兴奋地搂过他的肩膀晃了晃,“怎么?担心表演担心到睡不着吗?”
是有点担心,麦克心想,但没有睡不着,他明明才醒。“瓦尔莱塔是在……?”
“她害怕第一次登台演出搞砸,正在紧急找其她人帮忙练习呢。对了,你最有经验,要不教教她?”
麦克对大家习以为常的态度感到震惊,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自然地接受了瓦尔莱塔要上台表演的事实?虽然、虽然这样说起来不好,可在他心里这副残缺的躯体是不适合演出的。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瓦尔莱塔……怎么突然要上台表演了?”穆罗转过脑袋盯着他,忽地笑了起来,问他是不是忙昏了头,明明是他主动邀请瓦尔莱塔加入马戏团表演的,尽管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部分。
又是这样。麦克昏昏沉沉中意识到自己与同伴间是否缺少了某些他不得知的沟通,难道马戏团里有谁顶替他冒名捣乱吗,可所有人都无比肯定那个人是他麦克莫顿。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卷翘的金毛,得到了穆罗亲昵的安抚:
“你一定是累昏了,麦克,这几天为了演出忙前忙后的,连我都自愧不如。”
“……我忙前忙后?”
穆罗一脸“别谦虚了”的表情,“对啊,你去找团长延期,帮后勤布置道具,还带着瓦尔莱塔向团长求情圆她的表演梦。麦克,你真是操碎了心啊。”
杂技演员愣在原地,对方所说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他不过是睡觉做了个噩梦,怎么醒来时全都变样了?愣神之际他又想起什么,抓住穆罗的肩问道:“现在是几号?”
“二十二号。你果然累过头了,连时间都分不清,好好休息吧。”穆罗边说,边拉着他往宿舍方向走去。
时间从他身上悄悄偷走了五天光阴,很明显在他缺席的日子里有人借他的身份做了很多事。他挣开穆罗的手,解释自己还有其它必要的工作要完成,盯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忍不住叮嘱他早些休息。
“我可不能拖了大家的后腿。”穆罗笑着说,“其实吧,我发现参与演出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你不是一直在参演吗?”麦克疑惑道。
那不一样,遭到嫌弃而甩来的“野人”身份怎能与自己主动选择的角色相提并论。这些天他被拉着一起挑了段有模有样的戏份,滑稽的造型配合浮夸的动作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原本穆罗对那笑声有些抵触,可他们围上来发出真心实意的夸赞,让他微微有些动容——或许偶尔的嘈杂声也不那么惹人厌。穆罗摇摇头不再解释,催促他做完必要的工作就去休息。
除开舞台与观众席,能留给演员们训练的地方并不算大,但伯纳德依旧为麦克留了专属的房间,里面堆着各种新奇的点子。
前两月伯纳德带他去旅行时碰上了当地举办的烟火大会,麦克十分喜欢烟花点燃夜幕时漫天的绚烂,若是能把这幅美景搬进自己的表演里该多有意思?但伯纳德认为市面上出售的烟花爆竹的体量太大,不宜在舞台上燃放,故而拒绝了购买烟花的提议,麦克便只得尝试自己制造更适合的种类。他向城外的一家工厂订购了小批化学品放在自己的训练室里,桌上还摆着几张写着配比公式的草稿纸。很可惜,这些配比还不够完美,距离他想象中的演出效果始终差一些。眼下离正式演出的日期所剩无几,还有无法解释的被跳过的时光,他不敢再耽搁以免再出差错,麦克莫顿可不希望在年终汇演上留下遗憾。他转着笔,或许再加入一些硫酸钡,让燃放出的绿色更加醒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顺手拿起试剂瓶想做个小实验试试效果,却总觉得手感有些轻,难道是上次不小心倒多了吗?麦克晃了晃棕色的瓶子,有些担心剩下的镪水不足以完成几次测试。他纠结着再找厂商购买是否赶得上演出,思绪却被敲门声打断。
是裘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麦克……饭点都过了,你还不去吃饭吗?”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在房间里度过了整整一个白天,应了一声打开门,却看见裘克带着打包好的饭菜站在门口。
“那个,食堂已经关门了,我就想着给你留点,可能也不是你爱吃的菜,你不喜欢的话就倒了吧。”
裘克拎着的口袋里还配好了餐具,甚至还有几个洗干净的水果。突如其来的关心令麦克措手不及,他接过打包盒,还没道谢裘克便又急着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不是来求你办事的。就是、就是之前你找伯纳德说要推迟演出那事,不是害你挨骂了吗……这个就当是补偿,可以吗?”
麦克诧异地摇摇头,“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补偿我?”
“唔……”裘克哽了一下,“那当作谢礼怎么样,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我不用那么仓促地上台。”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裘克向他投来的橄榄枝。此前他们交流并不多,也没要好到给对方送晚餐的程度,这大概已经是裘克能做到的、最主动的示好了。麦克心底泛起暖意,他不再推脱,冲裘克道了谢,对方立马高兴起来,叫他快些吃,别等菜凉了。麦克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在伯纳德没来视察的夜晚度过了一段轻松时光。
烟花演出不过是添彩头,麦克可不想落下他的主业杂耍表演。今天一定要好好训练,他起了个大早,刚立下决心走进训练室,就碰见瓦尔莱塔练习她那没几分钟的表演。天生的身体缺陷导致她的动作看上去格外吃力,麦克瞥过头不想再看这惨烈的画面,瓦尔莱塔却主动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麦克先生,今天过得还好吗?”
麦克本打算敷衍了事,她却亮着眼睛飞快请求道:“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拜托你教教瓦尔莱塔这个动作吗?”她指着台本上标识的动作。是个非常简单且基础的姿势,麦克心想,也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便领着瓦尔莱塔做了一遍。
“谢谢,谢谢!”瓦尔莱塔开心极了,“瓦尔莱塔总觉得自己怎么都做不到位,结果你教完瓦尔莱塔就看懂了,麦克真是太厉害了!”
麦克对她过于直白的夸奖有些无措:“这不是什么难事……你也学得很快,很厉害。”
瓦尔莱塔笑得更加开心,她一遍遍重复那个动作,看起来比刚才笨拙的模样好了不少。穆罗不知何时已经到场,他对大家点点头,调侃道:“我早让你去问麦克吧,他在这方面可有经验。”瓦尔莱塔附和起来,两人聊得倒是热火朝天,只有麦克被夸得晕头转向。他扯了扯穆罗的衣服,对方也决定不再逗他,拉着其他人训练去了。麦克的脸仍然有点红,却不禁被轻快的气氛引得勾起嘴角。几句玩笑话反将他与众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平日很少交谈的团员也大着胆子向他询问某些动作的技巧,又用好奇且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仿佛从看不见的台阶走了下来,第一次、真正融入这个团体。
谈笑声戛然而止,麦克抬起头,看见伯纳德板着脸站在门口。他下意识想向亲爱的养父打招呼,身旁的人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出声。
“让你们认真训练,就在这笑?”伯纳德冷声呵斥道,“这么松懈,又浪费了多少时间!”他那审判的目光巡视全场,将每个人都从上到下地扫射了一番,说了几句努力为马戏团争光之类的话后扬长而去。
麦克缩了缩脖子,看到周围人也是一副讪讪的模样,在伯纳德走后才露出心虚的笑。他感到陌生,印象里伯纳德从未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过话,他总是对麦克的请求点头,包容他的所有脾气。或许是因为他站在人群后面没被伯纳德注意到呢?麦克猜想。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为伯纳德对团员展现出的暴戾的一面胆战心惊。他知道那些话并非针对自己,却忍不住为此伤心。
娜塔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没这么骂过你吧?习惯就好,团长的脾气可算不上温柔。”麦克垂着头应了一声,这次训练只得以不太愉快的结果告终。
与几位团员约好下次一定要指导新的动作,麦克收拾行李也准备离开,他本想喊上穆罗一起去吃饭,对方却在角落与瓦尔莱塔整理什么东西。他好奇地凑过去,发现那是些布景需要的模型,虽不算重,但体积庞大,两人正在商量怎么搬运。
“要帮忙吗?”麦克放下包,扶起道具的另一侧。“麦克先生!”瓦尔莱塔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惊喜,“你愿意帮忙的话太好了,不用走太远,放到舞台后面就行。”穆罗什么也没说,只冲他点点头。三个人的效率高得多,很快就把这堆模型全部搬到了指定地点。
穆罗擦掉手上的灰,仍不忘调侃他:“不愧是麦克,连搬道具都这么有心得。”
“你又来……”他搂过穆罗的脖子叫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吓得瓦尔莱塔赶紧扯开他们。太阳还没下山,将几人脸上的汗水照得亮晶晶的。瓦尔莱塔拍拍手,“辛苦大家了,要一起去吃个饭吗?瓦尔莱塔上次吃过的那家店还不错。”
“当然去——”穆罗拉过麦克的手臂,不等他回答就带着他跟上瓦尔莱塔的步伐。
饭桌向来是最适合洽谈的场所。吃饱喝足后,瓦尔莱塔率先开口:“麦克,瓦尔莱塔得为对你产生的偏见道歉。过去,瓦尔莱塔总觉得麦克像马戏团王子,高不可攀那种。但实际上,麦克很亲切。”这话也没错,如果伯纳德算这个地方的国王,那他麦克莫顿当个王子也无可厚非吧。穆罗也跟着说:“确实如此,连我都觉得麦克变了。”
“变成什么了?”麦克追问道,他还从未亲耳听见旁人的评价。
“变得……像个大人了?”穆罗思忖片刻,却被麦克的叫声打断:“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前很像小孩吗!”穆罗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很好啊,起码你现在更可靠了。”
他们多久没有像这样叫着笑着聊天了?自从麦克被任命为马戏团的门面担当起,他的世界似乎就只剩下杂耍表演。他那闪耀的天赋轻松赢下了所有人的喜爱,如同无形的手将他捧得更高更远。穆罗真心祝福他的成就,却也不可遏止地联想到自己的失败,他似乎在这次赛跑中落了后,逐渐跟不上其他人前进的脚步而落伍。但那些一度想要放弃的想法已在笑声里散去,就算没那么有天分、就算表演得很滑稽,也可以得到赏识,这是麦克赠予他的。穆罗抓住他作势要揍自己的手,认真道:“麦克,谢谢你带我、还有瓦尔莱塔参加表演。如果不是你鼓励我们尝试,可能我们永远不会站在舞台上,也永远无法感受到它的乐趣。”
麦克歪头,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又出现了断层,可也不想打破眼前温馨的场景,便将疑惑埋在了心底。
——要怪就怪穆罗和瓦尔莱塔吧,非拉他去聚餐,搞得他连行李都忘了拿。趁着灯还没熄,麦克急匆匆赶回训练室,一眼便看见被自己遗忘在架子上的背包。同白天的热闹不同,麦克第一次注意到夜晚的训练室寂静得令人发指,原本为了方便人们观察自己动作放置在储物架后的镜子只倒映出他一人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影影绰绰。
他想起了喧嚣,曾开解过他的愤怒的朋友,是否也在镜子里等待着的下一次触碰?麦克靠近了镜面,果然右眼上不属于自己的疤痕愈发明显,他压低了声音呼唤道:“喧嚣?你在吗?”
房间一片静悄悄,只有他的回音被墙壁反弹。麦克有些失落,也许他的神秘朋友正在休息,毕竟他看起来总是很累。脚跨越门框时,意想不到的回应兀地出现:“你在喊我吗?”
他猛回头,看见喧嚣向他挥手,对方笑容十分灿烂,似乎为麦克主动找他而欣喜。
“就是有些担心你,几天不见,你还好吗?”麦克看着他笑颜都藏不住的疲惫,关切道。
“看见你开心,我就很好。”喧嚣向他伸出手,示意麦克搭过来,“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想与我分享吗?”
冰冷的、与镀银温度无二的掌心托着他的手,将麦克再次邀入了镜子的世界。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断断续续地讲起这几天发生的趣事。紧紧相依的肩膀之下,黑暗似乎也变得有迹可循,麦克扭过头,总能看见喧嚣温柔的目光。
“他们说我现在像大人了……唔,我之前很像小孩、很幼稚吗?”麦克扭捏着问。
“像小孩很可爱啊,”喧嚣眨眨眼,“像大人的话……比较有成熟气质?或许是因为麦克最近的行为让人很有安全感。”
麦克睁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吗,可能我做的事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感觉好像有谁在教导我,把我带到正确的方向一样。”他挠了挠头,“就是,让我发现了很多我以前不会注意到、也不会去思考的角度。”
“但那是正确的方向,”喧嚣学着他的语气,“是你喜欢的那种方式。”
喜欢吗?麦克并不确定他是否喜欢,他只是觉得如果朝这个方向前进,马戏团的大家会更高兴,就好像所有人都在期望他做出这个决定一般,他选择了“正确”的答案。“也许吧。”他答道,“虽然有点累,但我感觉大家也挺开心的。”麦克紧接着问,“你呢,你喜欢我的改变吗?”他想起初次见面时他们还如同仇人剑拔弩张,喧嚣肯定更喜欢现在的他吧,麦克心想。
但喧嚣迟疑了,“以前的你、幼稚的你,也很特别,这是不一样的,不能拿来比。抱歉……我没想到这会让你感到疲惫。”毕竟麦克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喧嚣有些担心自己编织的糖衣罐头将麦克变得不像麦克,尽管那是个天真得愚蠢的自己,却也是不可否认的曾经的他,同现在早已被痛苦洗净、被真相磋磨的再世为人怎能相比。那份可贵的幼稚写满麦克莫顿的傲气与骄矜,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人。喧嚣一阵头疼,他可不是为了教麦克怎么变得善解人意才回到这里的,他希望自己幸福,却不希望那份幸福建立在曾经的自己的牺牲上。
如此,痛苦教会人的东西,由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麦克莫顿不需要学会这些。
“……麦克,醒醒?”
迷迷糊糊之中麦克听见熟悉的声音,眯着眼看见裘克的手在眼前晃了又晃。“呼——”对方叹了口气,“吓我一跳,你怎么睡在训练室里?”
他坐起身,记忆还停留在与喧嚣畅谈的深夜,他记得他那样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夸赞他过去的笨拙,就连此刻也差点陷入梦境中的温柔乡。还未解释,裘克就已先替他找好了借口:“噢对,今天是彩排的日子,你不会在这练习到睡着了吧!”比起练习到睡着,和镜子中的朋友聊天到忘记时间显然更难以相信,麦克不得不为自己没付出的努力点点头,“啊、是啊,太累了,一不小心就……”裘克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他去洗漱。好在伯纳德还算有良心,在训练室旁边给演员配备了與洗室,恰巧让他喘口气。
脑子太混乱了,他还沉浸在昨夜饭桌上的畅谈中,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清醒点。彩排……彩排不是下周的事吗?他猜想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某些记忆,屋外已经变得嘈杂,演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后台更衣换装,沉重的道具拖过地毯发出沙沙声,混着后勤人员们的吆喝声。麦克莫顿期盼已久的登台演出——尽管还只是彩排,就这样在他毫无防备时到来。
“好久没见你穿这身服装了,差点没认出来。”娜塔莉上下打量了一番,“感觉如何?紧张吗?”
作为聚光灯下的常驻人物,他理应不再因外界声音紧张;然而太久没登台,加之一些微妙的心理因素,麦克竟觉得腿微微发软。他从未碰到过这种窘况,更别提目前只是彩排。杂技演员心虚地摇了摇头,心里为自己的胆怯不甘心。
“快到你了,麦克先生!”瓦尔莱塔冲他招招手,她刚结束穿插在剧目切换的休息时间的小情景剧,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一众期待的目光推着他登上台,麦克却有些不适:以前大家都是忙各自的,根本无心关注其它人,现在被这样注视着,反而让他不习惯。他像预先安排的那样站在聚光灯下行礼,听着负责主持的团员念出演出开始前的串词:
“下面、请欣赏喧嚣马戏团古灵精怪却不失优雅的杂耍王子——麦克莫顿为您带来的精彩表演!”
是有人躲在幕布后偷笑吗?他似乎捕捉到几声低低的窃笑,如丘比特之箭正中心口,令他面红耳赤。话说以前怎么不觉得这段介绍这样令人害羞,对了,瓦尔莱塔曾经说觉得他像王子那样遥不可攀,这会肯定在与周围人讲他们私下相处时的逸闻吧。麦克心猿意马,第一次被其它事情干扰了演出的注意力。抛球、走钢丝、吊环……好在这些动作他早已烂熟于心,哪怕微微走神也无伤大雅。
“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惊喜,”杂技演员从口袋掏出藏好的烟花筒,前几天泡在房间时他做了点小手工,虽然可能还不算完美,但他已按耐不住想要试试效果的心情了,“希望你们喜欢!”话音刚落,他就将已点燃的烟花扔出,四周顿时炸起绚烂的花火,引起阵阵惊呼喝彩。
但渐渐欢呼声被惊恐侵袭,麦克听见后勤人员尖叫道:“天呐,麦克,你的衣服!”他的衣服——从哪窜出来的火星子已将其烧出一个小窟窿,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焦味扑鼻而来,吓得麦克慌乱地甩着披风上的火苗,却不小心踩到烟花筒被绊倒,反让更多焰火溅在布料上。“快灭火!”有人才惊呼起来,灭火器喷出的干粉就已吹了他一身。穆罗边伸手扇去空气中飞舞的粉尘,边扶起麦克关心道:“没事吧,有没有烧到你?”
“我没事,咳咳……”麦克狼狈地擦掉脸上的白色粉末,呛出来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叫他睁不开眼。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此起彼伏,就连穆罗也指着他闹出来的一地狼藉笑起来:“演出效果还真不错。”
麦克难为情地埋下头,“别笑我了……”他也很想笑出来,为自己闹出的笑话,可为什么鼻子越来越酸了。他应该明白的,大家只是因为这景象滑稽才发笑,可为什么这笑声那样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手。不是“马戏团王子”吗,竟处理不好这么简单一个烟花秀?过去他也因不熟练失误过几次,可那时无人会爆发出哄堂大笑,也不会就着一次失误聊得乐此不疲——只是因为大家把他当成了可以开玩笑的朋友,对吧?麦克这样宽慰自己。他窘迫地捂着脸说要回去洗漱,又婉拒了旁人想帮忙的好意,逃也似地飞奔离开。
身上残留的干粉早被冲洗干净,水龙头也早被关闭,脸上的水却仍止不住往下淌。眼泪总是这样不值钱,你早已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恶意,它却这样坠下,只为了放大那一点点的委屈,试图证明“恶行”存在的合理性。
“怎么变成这样了?有人欺负你了?”喧嚣不知何时冒出来,在镜子里好奇地盯着他。“呜……你别看我……”麦克慌乱地转过头,手却被喧嚣抓住。他并未像之前那样将他带进镜子的世界,只是拉着他,等他自己愿意转过身。麦克抽泣了一会,才露出哭红的眼睛,对上喧嚣温柔的笑容——怎么又在笑?!他有些恼怒,“你……连你也要笑我吗。”喧嚣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挑眉道:“有人嘲笑你,谁这么大的胆子。”
“什么啊……”他不满地否认说,“很多人都敢笑我。”
喧嚣上下又扫了他几遍,“看你这样,是今天彩排的时候出差错了?”
这都瞒不过他,麦克惊叹于他的观察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不小心、把自己衣服烧了……然后,又不小心摔到烟花筒上了……”
“不小心摔了,”喧嚣重复了一遍,“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当然不是他的风格,他的演出向来都是完美、盛大、无懈可击的存在,他可是马戏团的……思绪突然顿住,麦克这才发现潜意识里他是认可那个称呼的。不不不,他怎么可以这样想,麦克晃晃头:“说什么呢,我也有失误的权力啊!”
“所以别人也有嘲笑你的权力。”喧嚣冲他耸肩,“那你干嘛这么伤心呢?”
“我、他们没有嘲笑我,我们只是开玩笑。我知道的,大家只是觉得很有趣,是我想太多……”
喧嚣松开牵着他的手,向后一靠,“你以为他们是亲近你、喜欢你才笑你?呵,是你迁就别人,给予了他们敢嘲笑你的权力。”他直勾勾地看着麦克,眼神几乎要击穿他的灵魂:“在你以前失误的时候,有人敢这样笑吗?”当然没有,喧嚣闭着眼都能猜到马戏团的人会做什么:帮他收拾烂摊子,装作无事发生般维护这点马戏团的荣耀,最后心照不宣地沉默。
“嘿,你怎么说这种话!他们人都很好,怎么可能——”麦克的脑海里浮现出瓦尔莱塔喊他“马戏团王子”时疑似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仿佛又听见那些细微的窃笑声在耳边萦绕,而自己带着满身干粉跌坐在聚光灯下,被灯光炙烤得浑身燥热。
难道……他怎么能这样想,大家待他还不够友善吗?麦克还想反驳,却被喧嚣用手按住唇。
“如果你真那样想的话,又为什么会哭呢?为什么在这里逃避呢?”他的声音似蛊惑般摄人心魄,“麦克莫顿,你现在连面对笑声的勇气都没有了,还怎么面对舞台。”
杂技演员沉默了,他必须承认喧嚣的话无法否认,“所以,我该怎么办……”他无措地搅着衣角,等待一个值得信赖的答案。
……
同马戏团的喧闹不同,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瑟吉待过的病房传来些许动静。麦克踮脚从门口望去,窗外升起的朝阳铺了一地暖光,娜塔莉蹲在床侧收拾凌乱的衣物,感受到注视自己的视线,她回头与麦克对视,说了句请进。
他接到娜塔莉的电话,希望他来医院一趟,是有关瑟吉的事。彼时麦克莫顿刚从床上爬起来,呆呆地注视着干净整洁的卧室。他下意识抬手想揉搓眼睛,却不似哭过般红肿发痒,麦克心下暗叫不好,他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三番五次地被打断行程安排让他有些烦躁,已经到了无法用团员们的善意来宽恕其罪行的程度:每次、每次醒来,总要面对某样未知的烂摊子,被迫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收拾残局。他试图找到这些事背后的共性,涣散的思绪始终无法聚集。而娜塔莉一通电话又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只得暂放杂念赴约。
老实说,麦克并不擅长与她相处,他心底深处不太瞧得起这个女人,她太没主见,总是跟在愿意保护她的人身后。当初她与瑟吉一同来喧嚣马戏团,在微笑小丑和伯纳德款款而谈条件时,她站在旁边怯生生地打量周围,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时总是点头。好没意思的人,就像谁的玩偶般可以随意摆布,这是麦克的第一印象。事实上确实如此,哪怕瑟吉待她并不好,当众羞辱甚至动手,她也未曾离开过这个打骂她的人身旁。裘克心疼娜塔莉,经常在瑟吉欺辱她后给予最及时的安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裘克在追求娜塔莉,自然也包括娜塔莉的正牌对象瑟吉,但他本人对这种行为似乎并不在意,还将其作为彰显女友魅力的谈资,甚至——将裘克也拉入可以欺侮的对象。他时常阴阳怪气对方那条断腿,气上头时还说舞女与哭泣小丑就是烂锅烂盖的般配。深受折磨的娜塔莉与裘克深夜坐在舞台下静静抹眼泪,对星星许下幸福的心愿。这太诡异了,麦克莫顿心想,可三人的关系就这样达成了诡异的平衡:恣意妄为的微笑小丑、逆来顺受的哭泣小丑和百依百顺的舞女,很难评价他们之中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倘若没有娜塔莉与裘克,恐怕瑟吉也做不成这山中大王;而离开裘克,麦克也并不觉得娜塔莉能在瑟吉手下忍受这么久;如果没有瑟吉……娜塔莉不会同意吧,毕竟看起来她的人生目前为止仍在由瑟吉带领。
娜塔莉对他露出笑容,“辛苦你跑一趟,坐下说吧。”
麦克鲜少见她笑,尤其是对自己笑。印象里娜塔莉总是在哭,哭她悲惨的过去,哭她无法摆脱的现在,哭她看不清的未来。而如今一个人在病房收拾时,竟展露出笑颜。麦克不自然地回了一个微笑,打听起瑟吉的去向。
过于熟悉的名字让娜塔莉的脸色不太好看,她轻叹一口气,这才提起瑟吉已经出院的消息。
“但他不是说至少还要住几周吗?”
娜塔莉并未否认,“他想要回去,我们都拦不住。”她依旧笑着,只是多了几分苦涩,语毕,又低头整理起凌乱的床榻。麦克心中一片复杂,他本该感到高兴,为回到正轨的马戏团活动而喜悦,可他却能感受到躁动的并非什么欢快的情绪。瞬间涌上脑海的是哭泣小丑与微笑小丑的登场冲突,倘若瑟吉回到马戏团,那原定的代替演出怎么办?他想起练习室里兴奋的人群,想起为演出而努力准备的同伴,生平第一次对瑟吉产生恐惧。
那不算好看的脸色落在娜塔莉眼里,她也轻轻叹着气,“麦克,我……”她顿了顿,又深吸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我希望你可以做点什么。”
“做什么?”麦克困惑地望向她。但她只是看着自己,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便继续收拾东西了。
与收拾好行李的娜塔莉道了别,麦克恍恍惚惚地走出病房,却不知该去往何处。“瑟吉要回来了”,他本应为伙伴回归高兴才对,可是、可是他们最近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麦克拖着步子向外走去,仿佛那股弥漫在医院里的死气也渗透到他的身上,使脚步越来越沉重。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包裹了他的大脑,自己的力量是这样微不足道,就连人生最擅长的杂耍演出也能被轻易搞砸。他好不容易解决生活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各种意外:因延期申请大发雷霆的伯纳德、被一并加进演出人员名单的穆罗与瓦尔莱塔,以及还在紧张准备不熟练的表演的裘克,他花那样多时间和精力应付这一切,现在却告诉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只需要一位团员的左脚再次踏进马戏团,这一切就可以像垃圾一样被倒掉。可印象里他不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吗,他不该是仗着团长是养父而为所欲为的大明星吗?为何到了什么事都要看其他人脸色的地步?
回到房间时麦克还能听见隔壁宿舍传来的嬉笑声,旁边住着裘克与穆罗,曾经不受待见的两人也一改压抑气氛,似乎正在兴冲冲地讨论晚餐,全然不知今天暂停训练得以休息的真实原因。达摩克利斯之剑已悬在头顶,麦克莫顿不受控制地想象着瑟吉会怎样怒气冲冲地指责他们篡改剧本、篡夺角色,毕竟瑟吉辱骂裘克与娜塔莉的难听言语,麦克是听过的。恐惧令他全身发抖,麦克莫顿向来不是藏得住情绪的人,他习惯表露出喜怒哀乐,因为大家总是包容有加,在月亮河公园哪怕是不认识的观众对他都过分宠溺,他是泡在笑声与赞美中长大的孩子,早已习惯蜜糖的滋味。可现在竟连愿意倾听的人都找不到,隔壁欢快的笑声逼迫他咽下眼泪,生怕引得人们询问原因。瑟吉还没回来,他得做点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
麦克不禁走向立在角落的全身镜,无意之间他已经对喧嚣产生了依赖,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的痛苦,想知道他的想法。
一双手轻抬起他的脸,慢慢擦去他的泪水,然后麦克听到了他此生所听过最温柔的关心。“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情绪如决堤洪水泛滥,让麦克再也克制不住哭泣,他趴在喧嚣怀中嚎啕大哭,对方不太平静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是……他要回来了?”麦克仰起头,困惑于他为何又如此精准地猜中了事实,但仍旧点头答道:“嗯,请假那个人要回来了。”
瑟吉,他曾调查过这家伙,藏匿在月亮河惨案背后的真正的祸源。
终于等到你了。
“麦克,”喧嚣拢过他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头发,“现在只有你、麦克莫顿能改变这个局面。”
“我?”麦克抬起头,露出怀疑的表情。
“难道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他当然喜欢,最近的马戏团温馨得仿佛真正的家,让他感受到除表演带来的成就感之外与人相处获得的幸福。“我确实喜欢,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你只需要,把捣乱的人赶出去。”喧嚣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指向门外。
“什么……?”麦克被这激进的言论吓了一跳,他只是想……这太过分了,“不,马戏团是一个整体、一个……家……”
“家。”喧嚣微笑着重复,“家里是不需要只会使用暴力、无理取闹的成员的。”他将麦克的手握在手心,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喜欢现在这个温馨的喧嚣马戏团吗,麦克?”仅剩半边的眼睛相当骇人,如要将灵魂看透般明亮,害麦克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就算你这么说,瑟吉也不会离开的,而且、他、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喧嚣静静地盯着他,或许说这种话还太早了,他想,麦克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呢——
他关注过最好的伙伴穆罗的倦态吗?在每次饰演林中野人表演跨火圈节目时,听到观众被他的滑稽动作逗得哈哈大笑后他总快步逃离舞台,脸上挂着的永远是嫌恶与恐惧。
他聆听过娜塔莉求助的哭声吗?遭到欺凌后流下的眼泪,仿佛月亮河的河水般淌过无痕,并未在麦克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他开导过被自卑困于感情的裘克吗?那些因身体残疾而遭到的嘲笑,跟着说不出口的爱慕被扭曲成恨意。
他为瓦尔莱塔的梦想驻足过片刻吗?当她一次次提出希望登台的请求,麦克的心里想着的是否只有“这会影响节目效果”。
他思考过伯纳德的正当性吗?作为名义上的、正经的马戏团团长,伯纳德对其余团员的压榨行为有将他从甜言蜜语中捞出来吗?
然而。然而这一切的的确确与他无关。他只是麦克莫顿,一名杂技演员,一位演绎明星;他不该为同事的烦恼所困,也不该为了他人放弃自己的爱好与前程。喧嚣没有资格站在任何立场指责麦克,其他人同样如此,他们不过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搭伙过日子,没有谁要为谁负责。但喧嚣知道坐视不顾的后果——他憎恨这里,憎恨这个把善良的人推入深渊、捧邪恶的人登上舞台的鬼地方,马戏团从未给真正喜爱它的人一丝怜惜,将那些积压已久的怨愤直直向麦克倾泻,却可曾考虑过他、他们都是受害者。绵绵恨意在撞上杂技演员苦恼的神色时,又如雪水融化成心底所萌生的保护欲。喧嚣软了语气,“麦克,你愿意相信我吗?”
那些你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事,愿意交给我吗?
……
舞台点了一盏昏暗的小灯,裘克正拿着站位表确定自己表演时的走位,他专注地记忆着,以至于影子挡住大半光线才注意到来人。“娜塔莉?”他雀跃起来,又尽力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怎么来啦?”
“我来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她微微颔首,就近坐下,“辛苦这么久,你感觉如何?”
裘克克制住自矜之情,向她陈述道:“比之前彩排时好多了,多亏麦克帮忙申请延期。”听到这个名字,娜塔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原本只有她与麦克知晓的坏消息告知他:“……瑟吉出院了。”果不其然裘克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之前不是说暂时不考虑回来吗?明明这么嫌弃……”她摇摇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都清楚瑟吉回来代表什么,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果然……我就知道只是借我做做样子,我早该想到的,团长怎么可能允许瑟吉放弃这么重要的表演。”他小声念叨,站位表也被随手丢到一旁。娜塔莉将那张纸捡起,“可你不想试试吗?”
裘克心中烦躁,声音也大了些:“有什么好试的,我在伯纳德那个家伙的心里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已。”
她拦住了他:“也许我们还有一件筹码。”
喧嚣的金发比杂技演员的翘一些,此刻他正用手沾水将其向下梳理,身上是麦克常穿的礼服,对他来说有些小了,胸口处布料被撑开一条口子,露出惨白的皮肤,又欲盖弥彰般用回形针别在一块。没办法,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解决马戏团的事务。
他接到裘克的消息,想邀他来空舞台一叙。选择他的原因,喧嚣不得而知,但他猜得到是谁的主意,就像那通打给麦克的电话一样,她总知道该向谁求助。
裘克满面愁容,见到他来又尽力挤出一个笑,“嗨……麦克,外面挺黑的吧。”
喧嚣没有回答,他盯着娜塔莉,对方移开视线,算是默许了他无声的疑问。她用手轻推了一下裘克,用眼神示意他“说点什么”。
“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次表演而已,没关系的。”他假笑道,那笑容看上去十分勉强,而娜塔莉指责的眼神又让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吧,其实、其实我还是有点想……那个,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娜塔莉转过来,对喧嚣补充说:“麦克,你知道瑟吉的性子,倘若他要回登场机会,指不定又要在团里闹出什么动静。于我、于你、于整个马戏团都不是好事。”她看着喧嚣,大眼睛水雾蒙蒙,看起来相当惹人怜爱——她一贯擅长运用自己的美貌与智慧。喧嚣从两人眼中的焦躁读出了对瑟吉的畏惧与不满,但他得让这股火烧得更加猛烈,故作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是吗?我可不觉得他回来对我有什么影响,我们又不是竞争关系。”
显然这番话跳出了他们的预期,裘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也不知怎么反驳,娜塔莉着急起来:“瑟吉以前的行为,你不是没有见过,他……那样蛮横无理,又瞧不起我们这些天赋比不上他的人,要是看到马戏团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的。”
“只是这样吗?”喧嚣歪头注视着她,“就没有更多你个人层面的理由吗?”
只眼神碰撞就已足够娜塔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担忧的裘克,继续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任何维护他的事的。”
喧嚣露出笑眯眯的表情,“既然这样,我们可以闹得比他更大些,只不过少不了你们出力。”
娜塔莉前倾了些,“你的意思是……”
伯纳德的办公室在深夜里突兀地亮着,与周围的昏黑格格不入,显然是有什么要事正在发生。喧嚣踮脚走过去,听到了瑟吉的声音:“话虽如此,可这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吧,您能信任那些人吗?”喧嚣知道自己是时候进去横插一脚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踏步进去。
“瑟吉?”他装出一脸惊喜,“好久不见,你身体康复了吗?”
他的到来让瑟吉意外地噤声,他向伯纳德使了个眼色,而团长也是满脸困惑,“麦克,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喧嚣转而挂上笑嘻嘻的表情,“听说瑟吉要和您讨论汇演的事,我忍不住想来听听情况呢……您不会怪我吧?”伯纳德露出无奈的笑,却也没苛责他。喧嚣心想这老东西偶尔也有点聪明,知道他来可以治一下嚣张的微笑小丑。
原本想与团长谈判取消裘克演出资格的瑟吉哽住了,他听说过麦克莫顿这几天为了汇演鞠躬尽瘁的,对方的到来对他十分不利,可所剩时间无几,他得拿出更加强硬的态度,不然指不准又要被哪个家伙蹬鼻子上脸。瑟吉的脑海里浮现出裘克那张怯懦的面孔,心底有些不屑,这种家伙也配代替他?“团长先生,”他连敬称都喊起来,“虽然裘克为此准备了很久,但您也知道我才是这个角色原本的扮演者,可以说这个角色就是为我塑造的,而裘克与我的性格差异……您知道其中的差别。我可不希望观众们心里有落差啊,他们对此可精得很,一察觉到不对劲就要退票呢。”
伯纳德露出了犹豫之色,胜利的天平似乎也缓缓向瑟吉倾倒,他睨了喧嚣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可喧嚣如同对空气中的火药味浑然不觉似的,自顾自说道:“裘克演得挺好的呀?大家都觉得他的努力卓有成效,完全能够同时驾驭哭泣小丑和微笑小丑两个角色,你真该去看看他的彩排,那感觉,可跟之前不一样。”他瞥了眼瑟吉涨红的脸,继续说:“瑟吉,你不会为这个生气吧?马戏团的大家技艺越来越精湛是好事,高质量值得更高的价格嘛。”
遭这个小屁孩呛了一句,瑟吉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凶恶。麦克莫顿搞什么?他不是两只耳朵只听得见他自己演出那点破事吗,还插手管起别人来了;然而伯纳德宠溺他也是事实,再配上这番花言巧语更是直接宣布拿下嘴炮胜利。瑟吉心有不甘,却只能暂时服软:“好吧,我确实生病住院太久了,不清楚大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呢,改天真该去好好欣赏一下。”
喧嚣笑盈盈地送走了他,转身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伯纳德,”他喊道,“瑟吉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们。”
团长露出诧异的表情,关心他是否遇到了麻烦,但喧嚣清楚对方只是关心表面上的和平,便想了想斟酌道:“嗯……他总说我们拖他后腿,经常摆出不好的脸色呢。”他的话半真半假,眼神流露出的苦恼看上去倒像回事。“我知道我们的水平没他那么成熟,哎,可能他还是想去更好的剧团吧,毕竟他挺瞧不起马戏表演的。”喧嚣装作不经意说漏嘴,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瑟吉欺辱娜塔莉的事,将两人的冲突暧昧地概括为瑟吉认为娜塔莉的驯兽师身份拖累了自己的前程。果不其然伯纳德听后眉头紧皱,他以天色太晚为由打发走了麦克,而办公室的灯却彻夜未熄。
淡淡的火药味从办公室弥漫到训练场地,喧嚣一踏进来就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敌意,他看见瓦尔莱塔涨红着脸,对瑟吉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大早上看见这家伙真让人扫兴,喧嚣不合时宜地插话进来:“聊什么这么激动?”
瓦尔莱塔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诉说着自己遭遇的指责:“瑟吉……先生不让我上台,我已经向他展示了我们修改过的剧本,他却不承认,说这种改动没有经过他同意,是不作数的。”瑟吉对她的愤怒不以为意,他转向喧嚣:“麦克莫顿,几天不见,你怎么还把这种货色搞上舞台了,不担心他们把演出搞砸吗?”
而喧嚣像听不懂他在说谁一般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你这么久没来参与彩排可能融不进来了,他们一直在团里训练,指不定谁演得好呢。”娜塔莉已悄悄将瓦尔莱塔劝了回去,角落里只剩他和瑟吉对峙。
“这就说笑了,我的能力还没有到要和后勤人员比较的地步。”瑟吉目送着娜塔莉的背影,继续说:“不过嘛,我听说是你邀请她和‘野人’参与演出的。怎么?我们的小王子忍不住要动用一下他的‘特权’了?”他以为向来情绪化的麦克会因这几句挑拨气愤得要与他撕破脸,在马戏团闹得鸡飞狗跳,到时候他只需要稍稍装作被欺辱的模样向伯纳德诉诉苦,他不信那个精明的老家伙会为了宠溺麦克莫顿而放弃马戏团的利益。
“可惜了,他们出演是经过伯纳德同意的,演得还不错呢。”喧嚣冲他眨眨眼,刻意隐去了为这件事与伯纳德吵架的细节,“你要是不乐意的话,可以试试提出竞争上岗啊,凭你的能力应该不难做到。”
赤裸裸的威胁。瑟吉知道他有恃无恐的原因,这家伙只要朝老东西撒个娇,就能博得溺爱,哪怕他同样是热门演员、哪怕他同样才华横溢,也比不过麦克莫顿的一滴眼泪。这件事原本与他没有关系的,为什么要掺合进来。瑟吉烦躁地皱起眉,看见站在门外视察的伯纳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以免惹得麦克莫顿真的哭起来。不论如何,他不能放弃伯纳德的支持票。
没有戏份的他没资格留在训练室,瑟吉走时看到麦克莫顿忙碌的背影,口中忍不住啧了一声。他记得杂技演员并非爱管闲事之人,比起马戏团的三瓜两枣更在意表演,这才敢向瓦尔莱塔施压迫使她放弃演出。但麦克莫顿把这一切都毁了,非要来多嘴这几句,将他本来相当有把握能掌控的局面搅得一团糟。
“麦克,跟你说的一样,他确实来找我了。”裘克说,他们坐在餐厅最显眼的座位,路过便能看见两人相谈甚欢。喧嚣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大差不差。”裘克耸了耸肩,“让我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啦,让我别想着靠手段出人头地啦,对了,他还让我离你远点。”裘克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
喧嚣没回头,但他知道某个人会在角落看到这一切。“你记得少跟他私下接触,平时尽量避着点,他说什么也别去争论,吃什么用什么之前先检查一遍,保护好自己。”裘克声音都颤抖起来:“没、没那么夸张吧……虽然我跟瑟吉关系确实不咋样,可也不至于……”然而喧嚣认真的眼神却让裘克莫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吧,我知道了。”他答道。
事实证明喧嚣的叮嘱不无道理,瑟吉经常伴着伯纳德出现在排练现场,对众人的表现指指点点,而面对裘克时语气总是拉得更长,叹气声也更大些。这让裘克紧张起来,原先熟练的动作也频频出错,更惹得伯纳德不快。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视让他几乎想要恳求两人放过自己,但想起娜塔莉深夜的悲泣,他无法允许自己就此投诚。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他的身侧,对方会说的话早已在他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裘克,果然让你来代替瑟吉还是压力太大了吧?”伯纳德故作关心,拍了拍他的肩。“唉,我也不想为难你的,只是之前的情况你也知道……好在瑟吉回来了,这下可不用这么辛苦了。”他发出浑厚的笑声,仿佛慈爱的长辈正在关心自家孩子般和蔼可亲。
瑟吉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等一下,麦克当时是怎么教的?裘克看看瑟吉,又看看伯纳德,“可、可是,团长先生您也知道剧本已经改过,再修改回原来那样,恐怕会影响整体效果吧……”他咽了口唾沫,为自己的拱火行为胆战心惊:“您当时说,那版表演更好呢。”他注意到瑟吉隐晦而阴鸷地瞧了伯纳德一眼,盟友关系的松动令裘克安心了许多,他假意宽慰道:“不如我们再改改,把瑟吉也加进现在的演出里,大家一起……”
“不用了。”瑟吉冷冰冰地回绝了他的提议,对伯纳德的态度也不似之前尊敬,“团长,邀请一位专业人士还是一群当过家家玩耍的家伙,希望您心里有数。”
熟悉的餐厅熟悉的座位,裘克正向喧嚣讲述他与瑟吉的说话过程。“……然后,他便走了。”他说完,又担忧地补充道:“麦克,你说这人真的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吗?”他脸上还未擦去的妆容将原本的五官都遮盖,喧嚣想起他那张还没被化学品腐蚀的面孔,恐吓他道:“所以让你小心点啊,说不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就被害了!”他朝裘克伸出手比划出利爪的姿势,对方立马被唬得连连摆手:“我、我知道了,你别吓我了……”
他俩说笑得开心时,一道影子从身后垂下,几近盖住大半灯光。
“这里的菜味道如何?有什么推荐吗?”
喧嚣直接从裘克的表情猜出那是谁,“非常新式的菜品,有兴趣试试吗?”他头也不回地说。
“麦克·莫顿的邀请,自然恭敬不如从命。”说罢,瑟吉便无比自然地坐在喧嚣对面的座位上,紧挨着裘克。裘克一下跳起来,“我、我突然想起来马戏团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瑟吉并未拦他,只是挑眉看着喧嚣:“突然有事要处理,还是……你们不会在避嫌吧?”他暧昧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二位关系真好,我之前都不知道呢。”喧嚣懒得和他计较占这点油嘴滑舌的便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休假的人就是清闲,都有空找我吃饭了。”
瑟吉也不再和他扯幌子,直截了当道:“麦克莫顿,我记得我们没结仇吧,你怎么一副对我意见很大的样子。”
喧嚣摊开手,“我只是跟对马戏团有意见的人相处不来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侵犯到马戏团的利益了?什么时候这种事也轮到你管了?”
“哎呀,”喧嚣摆出苦恼的神色,“你就没有一点点觉得自己融不进去吗?大家都不太会应付你呢。”
瑟吉冷笑了一声,“这种感觉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要知道,我和你、跟那群家伙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以前不是很不屑于跟他们浪费时间吗?”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我觉得大家都很友善啊,上班也很认真,是群不错的同事。”
“你装什么呢?”瑟吉有些恼了,“之前倒是清高得很,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又懂上马戏团了?不会是给他们施了点小恩小惠,看到他们狗腿子一样凑上来摇尾乞怜就觉得自己找到挚友了吧。”
喧嚣露出“你怎么说这种话”的表情,“要是伯纳德知道你这样骂人,指不定怎么想呢。”
伯纳德……伯纳德……瑟吉终于被激怒,原本英俊的面庞变得狰狞,“麦克莫顿,你也就仗着你那个养父为所欲为了,睁开眼出去走走吧,在外面,你什么都不是。”
“可我就是喜欢待在马戏团。”他看着对方愈发铁青的脸色,戏谑道:“有我在‘喧嚣’,你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瑟吉猛地站起身,差点将桌子掀翻,重重地踏着皮鞋离去。喧嚣也不想再跟他纠缠,这几天过度使用躯体导致他筋疲力尽,此刻几乎到达极限。他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却听见穆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刚看见瑟吉特别生气地走了……麦克?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喧嚣抬起头,身体都摇摇晃晃,穆罗赶紧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推脱的话差点说出口,喧嚣又立马止住了,他装作难受的模样扶着额头,“唉,就年终汇演那事嘛,又来跟我吵一顿,非要让我跟他一起向伯纳德请愿改回最开始的方案。”
“然后呢?”穆罗紧张道,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这让喧嚣感到一阵暖意,“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我没答应他,他却大发雷霆,把你们全骂了一遍,说你们拖后腿,连累马戏团,差点要与我动手。”穆罗大惊失色:“瑟吉敢这样对你?不怕被伯纳德收拾吗?”
喧嚣神情苦涩,“你想得天真了……伯纳德要是不喜欢瑟吉,当初怎么会花高价聘他进来。”
“这太过分了。”穆罗愤愤不平起来,“麦克,你的脸色很不好,感觉如何,需要去医院吗?”
喧嚣这才扬起笑,吐出咽下去的推辞:“我没事啦,有你关心我感觉好多了。”他搂过穆罗,就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那时还没有杂技演员和野人,那时他们的感情尚与马戏团利弊无关。穆罗感到胸口发闷,他向来为兄弟找到喜欢的事业,付出心血奋斗而骄傲和欣慰,即使那是他所厌恶的工作,他也不介意为此做出一点点牺牲,况且他还能用维护马戏团稳定作为自己的追求而开脱。从前他怀疑过他扮演的角色只是马戏团里一个供人取乐的消遣,但随着年终汇演的准备以及裘克替演引发的一系列人员变动,他也拿到了一个小小的、不那么边缘化的位置,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掌声。穆罗不太好意思承认,但他确实从这份微小的认可里找到了英雄梦——他想要帮到更多人。可如今麦克的话却让他重新开始怀疑一切是否只是伪装。他原以为只要尽心尽力地满足每一个人的需求,就能解决他们遇到的困难,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似乎就连他的存在对于马戏团而言都是多余的,他本就不应留在这个相看两厌的地方。穆罗有些动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瑟缩在茅草堆,与野猪一起窥视马戏团排练的日子:伯纳德对他的毫无天分感到失望,经常将他关在仓库里,那时他对这个欢乐的地方充满怨愤。
他托起喧嚣,为对方瘦削的身体而担忧,他常看到麦克为了年终汇演的事奔波,却没想到消耗如此之大。这让他更为自己拙劣的表现而自责,倘若他也是对表演得心应手的人,是不是能帮麦克多分担一些压力呢。他小声对麦克说:“别操心他的事,演出肯定会顺利进行的。”
几乎是一碰上宿舍的床,喧嚣就昏睡过去,柔软的布料微微散发出另一个人的沐浴露香气,将他浸泡在温暖中,他裹紧被子,久违地做了梦:
时间仿佛倒流回他的化学试剂消失的那天,此时马戏团仍维持着表面和谐,大家都在为汇演匆忙做准备,没有人注意到某瓶小小的化妆液里被加入了致命化学品。喧嚣拼命地伸手想拨开那个瓶子,却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时钟,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悲剧的开端,在命运面前所有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化为瓶中的一滴镪水。他惊出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时还在大口喘气,手心不自主攥紧了床单。
但他已经做到了,喧嚣想,他来到了过去,来到了黑夜之前,绝无错失机会的可能。
……
又是这样。
麦克莫顿看着已经指向十二点的指针,没有像往常那样慌乱地爬起来。日历停留在他睡前的日期,可被跳过了几天,他不得而知。身体带着久未使用的僵硬感,随便一动都有些吃力。他开始洗漱,面对镜子里被疤痕覆盖的脸习以为常,喧嚣并没有“活过来”的意图,仍在乖乖模仿刷牙的动作。他的思绪向外飘去,想象对方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样——喧嚣此时在做什么呢,他也会为生活烦恼吗,还是已过上无忧无虑的极乐人生了?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马戏团的种种,瑟吉即将回归的消息让麦克有些头疼,但……他回味起那个柔软的怀抱,似乎每次喧嚣出现后,困扰都迎刃而解。
反正也难逃迟到被斥责的命运,还不如先把肚子填饱,麦克本打算去食堂,路上却碰见抱着大箱舞台设备的瓦尔莱塔。他顺手帮忙拿起较重的物件,疑惑地开口:“怎么又在搬东西啊,之前不是已经收拾完了吗?”
“麦、麦克?”瓦尔莱塔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惊讶,“你已经没事了?这些交给瓦尔莱塔处理就好,你去休息吧。”
麦克心想他除了身体还不太灵便之外倒也没什么毛病,“我没事啊,发生了什么吗?”可瓦尔莱塔对他的困惑表示不解。据说当时裘克正在背诵微笑小丑退场时的谢幕词,正巧被瑟吉撞见,他应当原本就心情不好,听见裘克的声音后表现得相当愤怒,认为对方侮辱了自己的角色,便当众大声呵斥起来,还打翻了裘克正在使用的化妆品,将其泼在了裘克身上。“麦克”立马打抱不平,说瑟吉是因为嫉妒裘克才做出这种恶行,本就气上心头的瑟吉顿时与他大骂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口角争执演变成肢体冲突,马戏团也连带着遭殃。最后是娜塔莉带着伯纳德及时赶到,说了些好话将瑟吉带了出去。
随后穆罗将受到惊吓的“麦克”带去休息了,说到这儿,瓦尔莱塔关切道:“麦克先生还好吗,当时看起来可伤得不轻。”
麦克莫顿怔在原地,如同听了一遍别人的故事,最后才得知故事的主角是自己。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做过这些事,他甚至半个钟前刚从床上爬起来。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莫非他有梦游症,不然为什么总是要在这样醒来后毫无头绪的状态下为自己没做过的事善后。为何这些漩涡中心总是围绕着自己。他从不关心这些杂事,不过是想顺利完成年终汇演,仅此而已。等等,他何时插手过这些纠纷,麦克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除开他告诉裘克不必向瑟吉报告之外,“他”从未插手过任何事务。无论是引导瓦尔莱塔与穆罗参与表演,还是向伯纳德申请推迟演出、亦或维护被瑟吉霸凌的演员,麦克莫顿都没经历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要被绕进圈套里,对并非他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寒意从脊背蔓延,叫他手指颤抖——如果不是他真的出现了幻觉,那么就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他。
不能再等下去了,麦克必须立马弄清楚哪些是他被迫承认的“事实”。他找上穆罗,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惊恐与不安:“穆罗,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好吗?
“我……我怀疑有人顶着我的身份在马戏团骗人,他想嫁祸给我!”
穆罗让他喘口气慢慢说,但麦克情绪激动,用力抓住了穆罗的肩膀:“你记得吗,最开始的时候,我去找伯纳德申请延期还导致第二天挨骂那事,那根本不是我做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看着穆罗困惑的眼神,更加着急起来,“还有……还有你和瓦尔莱塔加入演出队伍的决定,我一点也不知道,真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也不错就接受了,但这不是我干的。”
然而麦克当时搂着自己的脖子,眼里闪着星星问他想不想试试真正的表演,那情景穆罗是记得的。他低下头,内心的痛苦并不比麦克莫顿少半分:“麦克,是最近团里的压力太大,让你变成这样吗?太多事有求于你,竟然让我也忽略了你是年龄甚至比我还小的人。”麦克的声音愈发崩溃,“不,你听我说,我没骗你,也没有疯,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这些事绝对不是我做的。”
他们之间只余下沉默,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语已被无形的厚墙壁隔开。许久,穆罗仰起头,平和地看着他:“我想、我也应该做出选择了。我准备离开喧嚣马戏团。”
“什么?!不、为什么?”麦克小声地叫起来,又被穆罗按住了肩膀。“别激动,”穆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思考了很久的打算。”或许是很多年,他想道,继续说:“我……也许不适合在马戏团生活,我没有表演天赋,根本帮不上你们忙。你瞧,这么多年了,我在马戏团依旧是打杂的。”他自嘲地笑起来,声音却带着爽朗,“这里有没有我都不会变的,我会向伯纳德提交申请,你不必担心,只管安心表演。”
麦克有些焦急,“但是、但这与离开有什么关系?是我说不是我邀请你表演而伤你的心了吗?如果是这样,你当我在撒谎、在胡言乱语好不好?”
穆罗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不是你的错,麦克,是我自己不愿意再待在这里。”
“待在这儿让你不开心了吗?”麦克困惑地询问,“难道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
穆罗盯着他很久,最后摇摇头,换上一副更轻松的表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聪明优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观众的欢笑声。”他撇过脑袋,“在刚被推去参与替补瑟吉表演节目里的小角色时,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归属于马戏团的意义,但你也知道那只是暂时;伯纳德无数次训斥我没有天赋,要求我‘更加努力’,然而有些事努力了也没有回报。我并不适合这里,并不适合在马戏团工作。”
他抿着嘴,似乎做了很大的争斗才决定开口:“而且,我不想你再因为我们的事烦恼了,我不想看到你为与你无关的事伤心。如果可以,我情愿当时的自己没有答应上台,这样你也不会……”他的声音渐渐哽咽。
他说:麦克,我打算去外面看看,也许能碰到更好的机遇。
他说:麦克,如果哪天你也厌倦了聚光灯下的生活,就来找我吧。
麦克愕然,注视着穆罗起身离去,却已经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俯下身,慢慢用手捂住了脸。
含着蜜糖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苦涩,那是看着河水逝去的无力感,但你知道这是必然的,就像四季流转理应经过冬天,离别同样是常事。可这个从小到大享受着宠爱的大明星依旧不明白是什么将事情推到万劫不复之地。从前麦克与穆罗共度无数岁月,他们见过门可罗雀的马戏团,也来到了最鼎盛时期,却跌倒在一次意外层出的年终汇演。
十二月的寒风刺骨地冷,吹在他被眼泪浸湿的脸颊上,刮起丝丝疼痛。他想起上一个为他拭去泪水的人,那个像神明一样、对这一切近乎了如指掌的人。
喧嚣,作为身边唯一一个与自己长相相近的人,显然完全有作案能力。猜忌一旦产生,麦克便再也无法对喧嚣的任何话产生信任,曾被忽视的细枝末节不断浮现,就连一句称呼、一句问候也变得耐人寻味。他不愿相信,喧嚣不过是镜子里的倒影,甚至那样亲切温柔,怎么会跑到马戏团里顶替他的身份害人。麦克推开门,看见那面镜子端坐在床边,古朴、陈旧、典雅。镜像映照出他糜烂的右脸,他始终知道这伤痕并不属于他,却也终于无法否认心里那一丝芥蒂。
麦克对镜子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好似疯了一般,竟然妄图跟一个不一定存在的生物对峙。“喧嚣,听得到吗,我有话想问你。”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孔,但麦克知道那不是他。他上前试图从玻璃里抓出什么东西,手指拍打镜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我不想怀疑你,可是……”他想起喧嚣面对马戏团的所有状况都游刃有余的表现,想起他明显话里有话的态度,“可如果是你在骗我,我无法接受。”他有些崩溃地抓挠那块光滑的平面,希望可以找到哪怕一点点裂痕。“拜托了,说点什么吧,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参与过马戏团的矛盾,告诉我你只不过是一面镜子的成像,不过是我想象里的朋友。”他静静等着,等待无数次扶起他的手。
“……喧嚣!”麦克大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不已,“是你,是你顶替我和其他人相处吗?是你听到了他们的窘迫才提出推迟演出吗?是你注意到他们的梦想而将他们邀请到舞台上吗?是你代替我去面对瑟吉吗?这一切,为什么会是你做的。”啜泣导致他说不出话,最后的质问被咽进腹中,也许答案也没那么重要,当信任崩塌时他就已无法再欺骗自己。
是啊,除了喧嚣,还有谁做得到呢?掌管了现实与镜像的通道,他能轻而易举地将麦克隔绝在外,同样也能轻松走出镜子,借着麦克莫顿的形象行走于马戏团吧。可世界又哪像镜子那样单纯,给予什么就反馈什么。他后悔了:倘若回到原点,回到一次普通的同事请假后清闲的日子,这些痛苦是否就不会到来;倘若他像从前那样对旁人的求助漠不关心,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是否就会被打断。
没有人回应,他的悲伤和质疑随着声音飘散在空气里,成为历史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尘。甚至没有人会相信这一切不是他干的,麦克绝望地想,在其他人眼里喧嚣就是“他”,喧嚣做的事也被划到他头上。他从未如此憎恨过命运,将一个人的过错归咎于另一个无辜的人,麦克望向那面同样望着他的镜子,将它举了起来,猛地摔了下去。他的镜像也随着地上碎裂的镜片散落一地,而他的怒火也被清脆的声响点燃。
这样就结束了吗?那个纠缠他的怪物消失了吗?他注视着一地玻璃碎片,那一地镜子也看着他。捡起其中一块,倒映出的人像并没有出现伤疤。喧嚣不见了,麦克瞬间意识到这一点,愤怒不可遏止地爆发。“喧嚣……喧嚣,你借着我的信任,用我的身份在马戏团作乱,我不明白,你恨我吗?”可他仍然无法忘却对方的柔情,却也因这片柔情而愈加痛苦:“你总是……安慰我,偏向我,你总是为我说话,你总是、总是哄骗我,让我差点没注意到所有冲突都因你而起!我以前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清楚马戏团的所有细节,为什么你面对我倾诉的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好像你比我先知道这些事一样,可原来这些祸患都是你引发的。你装出这一副为了我、为了大家、为了马戏团幸福的假象,我差点以为你在帮助我们。”
他语塞,手心紧攥的碎片已将皮肤划破,滴落汩汩鲜血。
月光很亮,从窗外照进来,碎玻璃反射出白光,照得房间也亮堂起来。某只手抓起麦克的下巴,像观赏猎物般审视着,他的动作过于粗鲁,麦克抬手想要推开,却摸到了类似腕骨的构造。他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然而有什么东西掐着他,麦克十分确信那是类似手的物体。正当他疑惑之际,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以为把镜子砸了就能让我消失吗?”
麦克的心怦怦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在镜子以外的地方“见到”喧嚣,或者说感受到喧嚣,因为肉眼无法辨认对方在哪。月光下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人,可肢体接触让麦克确信身旁有人。冰冷、却拥有着肉体真实的触感,停留在他最脆弱的部位,通常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为了性命屈服,说些好听的话。但喧嚣不会伤害自己,他与对方都知道这一点,因而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我还以为你不敢再面对我了呢,骗子。”
“骗子?”喧嚣冷笑道,“我做什么了?”他原先不打算回应这份怒火,毕竟早就知道麦克莫顿情绪上头得快去得也快,他并不想在对方失控时火上浇油。但看到麦克摔碎了镜子,他们相遇相识、相互依偎的地方,他知道有什么已经无法挽回。麦克紧紧拉着他的手,像担心他逃避似的。
最大的逃兵不是在眼前吗?这位装作一概不知的、不愿面对现实的明星演员。
“所以是你吗……借我的名义怂恿裘克抢走瑟吉的角色,多次向伯纳德进行各种无理申请。你把那些原本属于其它岗位的人带去表演是想做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理应永远待在幕后,或者当一辈子笑料?”喧嚣反问。
麦克能感受到对方也隐隐生气起来,掐着他的手也加了力道,他有些害怕,却想再靠近真相一些:“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了?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把原本和平幸福的生活毁了。”
喧嚣松开了他,却离得更近些,麦克甚至能感受到面前逼近的压迫感,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幽灵发出控诉。“你所说的都很好,是指裘克被霸凌,娜塔莉被家暴吗?还是说看到穆罗用滑稽可笑的演技博得观众欢心时,你也感到高兴?”
“你也好意思提穆罗,你知道他打算离开吗?就因为你自以为是地好心拉他去表演,才让他遇到打击后更加心灰意冷。”
“麦克莫顿。”喧嚣注视着他,“你只是打着关心马戏团的名义享受自私自利而已,你根本没资格将这些怪罪给别人。”他用尽冷漠尖酸的话语,试图唤醒天真得愚蠢的、被纵容到最后自食其果的自己。
往往最熟悉你的人才会说出最伤人的话,麦克莫顿无法反驳,他们都清楚这是事实。他想知道喧嚣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情,他更想知道喧嚣为什么要冒名顶替他做出那些决定。他想知道的太多,反而不知道先问什么,最后感性战胜了理性,被信任之人指责和欺骗的委屈感袭来,麦克就像曾经的他会做的那样说出了反驳的话:“难道这些是我的错?其他人的感情问题、事业问题,也要我来解决?”
“确实。”喧嚣回答,“这不是你的错,所以我来解决这些麻烦了。”
“……你只是自以为背负了使命而已,实际上你所做的一切只把事情变得更糟。”麦克瞪着他,月光下那双蓝盈盈的眼睛被眼泪浸得模糊,喧嚣猜测对方可能有点想哭,他叹了口气,不得不妥协道:“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暂时相信我一次,可以吗?”他伸出手想抹掉对方差点掉下来的泪珠,却遭到了拒绝。
“别碰我!”麦克莫顿向后躲去,“……少假惺惺了!就是因为你装出来的善良才害我相信你,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喧嚣少见的沉默激起他更大的反应:“呵,麻烦都是你带来的,没想到你好意思说出自己在解决麻烦这种话,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管你是哪来的,现在立刻滚回属于你的地方去,别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帮助’!”
喧嚣看着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跟这个死脑筋讲清楚道理,就像他也永远没办法与当年的自己和解,麦克莫顿可能死到临头才能想明白其中的逻辑——不是所有矛盾只要不归自己所管就可以置身事外,面对苦痛也不是掩耳盗铃就能粉饰太平。以为逃避真相就能逃避痛苦吗,真是可笑至极。喧嚣愿意包容他的任性与幼稚,不代表另一个自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将气都撒在他身上,事到如今还在以为马戏团虚浮的快乐可以长久吗?竟然天真地觉得是喧嚣导致矛盾激化。他想起那个血色的夜晚,同样以为只要对问题视而不见便能维系表面的和平的麦克莫顿,最后得到的是刊登在报纸上的轻飘飘一句“月亮河惨案”。惨痛的回忆令他全身战栗,呼吸也变得急促,不……他怎么可能是错的,他明明已经手握剧本,知道命运的所有走向,怎么可以为几句埋怨动摇。在喧嚣设想的全部解决方案中,麦克莫顿都是幸福的。
卧室沉寂下来,只余下被风吹起的窗帘发出沙沙声,麦克试探性地探出手想确认前方是否还有人,却措不及防被一滴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他没想到喧嚣会哭,自认识以来对方都是强大而无所不能的存在,这让麦克后知后觉自己说出口的话过于鲁莽。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说点挽回的话,喧嚣已扑上来索要补偿。
对于性的启蒙也许仅停留在青春期荷尔蒙旺盛时无师自通的自慰行为,面对落在唇上的亲吻,麦克表现得手忙脚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对方的手早已探向身下,目标十分明确,一把扯掉了他的裤子。不妙的预感袭来,但没等他阻拦,喧嚣就已挺着勃发的性器操了进去。掉眼泪的人瞬间变成了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什么啊,突然闹哪样?”
他被喧嚣按倒在地,所幸对方还算手下留情,没让他躺在玻璃渣子里,但地板的温度并不比喧嚣高到哪去。麦克撑着手臂想爬开,他的后穴被撑得发痛,怎么想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做这种事。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对方相当恶趣味地拽着他的脚踝将其扯了回来。那绝对是对自己的报复,麦克呜咽了一声,被顶得说不出话。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粗壮的阴茎在体内进进出出,比起快感更多的是羞耻,是自知理亏说不过才选择这种方式羞辱他吗?麦克看着自己被抬高的双腿,难堪地移开视线又被掰回脑袋,最后一点怜悯之心也消失殆尽,“混蛋……混蛋!”他低声咒骂道,“你怎么敢对我做这种事!”
喧嚣没有回应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既然无法通过语言交流,那就直接用行动解决问题吧。他抓着对方的臀肉,沉默地发泄欲望,或许是怒火,在这样生硬的动作下没有人会爽。
麦克莫顿骂得很难听,就像他骂喧嚣毁了他的生活一样生气,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对方竟选择用这种方式视而不见问责。但他比喧嚣更快从性事里捕捉到快感,阴茎在刺激下耸立起来,勾起想要抚慰的欲望,眼神最后聚焦到自己被抬起的大腿,捏过的地方已经泛起红。顶弄穴心产生的快感让麦克情不自禁发出呻吟,他急忙捂住嘴,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握住自己的性器。
倘若对待过错能有面对欲望时一半的诚实就好了,眼前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早已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还在遮遮掩掩地撸动阴茎。前后刺激使麦克飞速攀上高潮,他挺起了腰,大股白精溅在自己的小腹,随着换气频率起伏。缓神之际,什么东西滑过他的腹部,沾上几滴液体。麦克这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已将春光一览无余。他还想狡辩什么,但喧嚣似乎并不想听他的废话,将他翻了个面按在了床上。麦克有些绝望,对自己无力改变的处境,更对自己舒爽到发颤的身心。头被扣在枕头里,他只能根据印象猜测喧嚣的动作,那双手曾经多么温柔地捧过他的脸,如今便有多么粗暴地将他摁住。对方近似粗暴地让他跪趴下去,存在感极强的柱体在后穴抽动起来,穴肉在充分开拓下变得湿软,缠绵着绞紧体内异物,耳边肉体碰撞声愈发激烈,麦克惶恐地叫出声:“别这样,喧嚣……不行唔……”
喧嚣并不想听他叽叽喳喳,他用了点力将其整张脸埋进枕头,很快让麦克全部力气都用去争取那一点呼吸权。窒息让高潮也来得更快,他忍不住夹紧后穴,腰也跟着塌了下去,闷闷的喘息声从前方传来,说什么也不肯再理会喧嚣。
多么可怜,喧嚣能从指尖传来的颤抖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他仍旧不听话的倔强。没关系,麦克要学的还有很多呢。他拍了拍麦克的失神的脸,勾着他的手,从衣领往下探到微微敞开的胸口,再到为方便而扯开的下摆,最后落在挺立的阴茎上。麦克本就潮红的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想收回手却被摁住,他听到喧嚣说:“舔。”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尾音极短地消失在命令的低语里,听得出说话人心情不算好。麦克的小腹抽痛起来,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跪趴下身,对着手心描摹出的形状思索自己刚才是如何吞下的。显然喧嚣对他犹犹豫豫的态度并不满意,强硬地按下他的头逼迫他张嘴含住了柱头,但看到麦克被噎出的可怜表情还是收了力度。舔舐行为里透露出来的比起色情更多是讨好意味,像刚断奶的幼犬第一次品尝到骨头的肉香那样,舌尖近乎虔诚地将每寸珍品都舔得湿漉漉的。看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得到了一个鼓励性质的亲吻,在额头上,印下主人赐予的唇印。
当麦克以为这是工作圆满的证明而急于脱身时,他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好在他反思速度够快,及时意识到对方不满之处所在,又小心翼翼含住那根东西。“真乖。”喧嚣摸着他的耳朵说,吹得他脸有些烫。夸赞果然是成本最低廉的成瘾剂,寥寥几字就能让人连陷入何种险境都无暇顾及。麦克更加努力地吞吃着,柔软的喉管包裹住性器,龟头抵着上颚带来的反胃感令他差点吐出来,可喧嚣托着他后脑勺的手并未放松,他低喘着射进对方嘴里。那是些冰凉的液体,像罩在心头的一片潮湿那样,浸得麦克身体发抖。他趴着不断地咳嗽干呕,却能感受到那些液体顺着食道坠入胃里,黏腻而腥涩。
差不多够了吧?他很想这样问。如果能看到喧嚣的表情,他大可以凭借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判断对方的心情是否足以支撑他说出口。但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拉起来的身体告诉他这不是梦。他被连拖带拽地赶进浴室,脚还没站稳便被抱起来,维持着小孩把尿的姿势。透过浴室的镜子,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红肿的后穴被什么东西顶开,软肉因挤压堆叠到一起,微微泛着白。在注视下,他能看到自己的阴茎因抽插而再次勃起,立在两腿间。麦克羞耻地遮住了脸,求饶道:“别这样……喧嚣……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求你了,至少别在这里……呜!”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深重的顶撞,他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爽得要叫出声来。对身体的控制权也在性爱里被逐渐剥夺,又一次高潮后他瘫软下去,狼狈地抵着镜子,和对面的自己四目相对。他大概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对着那个家伙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了,我……我快……”
——这话不是与他喧嚣讲的,自然无需理会。喧嚣没打算照顾他的不应期,估摸着对方最敏感的地方狠力操干起来。“肚子,呜嗯……”麦克指着自己鼓起的小腹瑟缩道,却并未引起半点怜惜。他叫了一声,为喧嚣抽插时顶出的弧度而害怕。原来这张能说出如此刻薄的话的嘴也能叫的如此好听,他大概是真的到极限了,开始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试图猜测喧嚣爱听的话。算了,对于麦克来说能灵性到这个份上已经值得表扬。喧嚣喜欢麦克听话的模样,用那双圆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看着自己,只要对着他所做的一切点点头就好。喧嚣想着也许他早该将麦克莫顿操一顿,这样对方就知道他永远是对的,也就不会因马戏团产生些胡思乱想的猜测。好在还不算晚,瞧这个家伙被内射后爽到失焦的模样吧,半眯的眼神里已流淌出迷恋之情。
喧嚣摸着麦克的脸,先前咄咄逼人的家伙乖巧地趴在肩侧,已然是将处置权递给了他。他终于舍得消气,俯身送上一个安抚的吻。而他的手下败将在这瞬间的温情时刻里忘记了自己还处在怎样的境地中,下身无意识地流出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缓缓滴落,就像回到了家里的宠物那样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下来而身心放松。喧嚣盯着他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心想终于能放个好假。
……
麦克迷迷糊糊爬起来,身体传来的酸痛唤醒了某些他不愿回想起的记忆,尽管另一个人从未在视线中出现过,也无法否认这一身青紫的确拜他所赐。麦克起身钻进浴室将自己洗了个遍,依旧未能摆脱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仿佛喧嚣的手仍掐着他的腿根……他止住肖想,对一夜疯狂心有余悸。
窗外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可以看见霓虹灯闪烁,在天空打出绚烂的色彩,背景音乐盖过了喧闹声,似乎有什么大人物即将登场。麦克胡乱披了件衣服便飞奔向舞台现场,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灰暗室内照出小片刺眼的白光,但观众们对着舞台聚精会神,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溜进来的麦克。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都照向中央区域,尖叫声迎着喧嚣马戏团下一位表演者登场,主持人的声音格外响亮:
“下面、请欣赏喧嚣马戏团古灵精怪却不失优雅的杂耍王子——麦克莫顿为您带来的精彩表演!”
但麦克莫顿此时站在台下,呆滞地看着台上脱下礼帽向人们致意的杂技演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方连长相都与他别无二致,右眼也没有像喧嚣那样讨厌的疤痕,行礼的动作是那样优雅,就像是马戏团真正的明星一样。他攥紧的手微微发抖,他向舞台走去,步伐愈发急切,生怕台上这个冒牌货逃跑。独属于麦克莫顿的演出音乐响起,将气氛烘托到最高点,观众的目光凝聚在杂技演员掏出的道具上,期待那会带来怎样绚烂的烟花开场秀。
满心困惑让他几乎跑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有人比他更快冲上舞台,在人们措手不及的惊呼声中与舞台上的杂技演员扭打在一起。他几乎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纵使蓬头垢面的,五官也因不知什么原因格外憔悴,但他还是意识到——那是瑟吉。
瑟吉没有获得重回舞台的资格,通过对方的着装他判断出这一点,不然也不会这样出现在现场。他大声地喊着什么,但距离太远,麦克听不见,只能看见瑟吉被愤怒扭曲的表情,而“杂技演员”脸上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瑟吉似乎被这笑容彻底击溃,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泼了出去。
快躲开!麦克下意识想提醒,然而还是有几滴液体溅到了演员的侧脸,惨叫声穿越层层人群回荡在麦克耳边,他立刻意识到那个小瓶里装的是前段时间少了的镪水。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搞错了剂量,可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瑟吉手中?
团员们一拥而上拉开了两人,伯纳德也在旁边疏散围堵的人群,舞台被团团围住,剩下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短短几十秒内发生了太多变故,麦克一时间惊魂甫定,内心可耻地升起一丝庆幸:在长达近一个月因遭遇未知骚扰、身份被夺取的麻烦后,他第一次觉得这不是件坏事。倘若站在台上的是他,那么此刻被伤害的也会是他麦克莫顿。
直觉告诉他必须跟上这个神秘的冒牌货。麦克下意识想加入马戏团成员的队伍,却忽然想起自己尴尬的身份:受伤被送去医院的已经是“杂技演员”,怎么可能再多一个杂技演员跟在后面。他飞快披上外套戴好兜帽,混着被疏散的人群偷偷尾随进了病房。
多余的人局促地站在医院走廊,曾经他也带着满腔怒火伫立于此,向一个被质疑是装病的家伙讨要说法;再次站在这里,却说不出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又该以什么立场面对。他再也没有当初冲进病房的勇气,只躲在门口听着嘘寒问暖的问候逐渐平息,但麦克仍旧无法说服自己踏出去。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是害怕冒牌货的真实身份吗?还是害怕接触到某些涉及到马戏团的更深层次的秘密?瑟吉凶恶的表情历历在目,倒出了许多他读不懂的恨意。
一个耳熟的女声响起,是娜塔莉,正在声泪俱下地控诉瑟吉对自己的虐待。麦克看到她跪坐在医院的地板上,挽起的袖子露出触目惊心的淤青,她哭着说自己前几天只是想劝瑟吉不要对团员动手,就被那个疯子打成这样。
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议论中夹杂着“马戏团”“这种事好恶心”“不会再去”之类的字眼,搞得伯纳德一时竟下不来台。他想扶起娜塔莉,奈何她哭得实在厉害,伯纳德只得保证不会让瑟吉再出现在马戏团,也不会再有伤害她的机会,哭声这才息止。
“麦克。”
门口有人喊他,正是那位顶替他的“杂技演员”,脑袋上缠了纱布,只露出半边脸。只一眼,麦克莫顿就认出他是喧嚣。他靠过来,熟悉的气息让麦克屏住呼吸,胸膛几乎要被心脏冲破,“喧嚣,你、你还好吗……”
喧嚣为他认出自己而轻轻笑起来,掀起纱布向他展示被伤疤覆盖的右脸,和他平时现身的模样别无二致。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放松,全然没有遭到袭击后的恐惧,反而有些兴奋,如同狩猎者是他。
许多疑问从脑中涌现,麦克有太多问题,他还没有搞清楚喧嚣到底做了什么事,又为什么要抢走他的演出替他承担伤害,还没有问明白瑟吉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冲突,还没有理清马戏团潜藏的阴谋,真相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能从喧嚣口中撬出来。但喧嚣比他更快伸出手,向麦克做出嘘声的手势。
就让所有的解释埋下去吧,他们之间只需要一点信任、一点理解、一点对命运的不甘,哪怕对世界一无所知也无所谓,有他在就好。自始至终他都没打算告诉麦克这是他们为瑟吉设的局,为的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对方赶出去,这是他与裘克和娜塔莉的秘密,只消刻意展示出一点受伤的迹象,便能让无知者既往不咎。喧嚣享受着麦克的愧疚,看他自责的表情挂在脸上无法抹去,这才握着麦克的手开口:
“交给我吧,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他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却因这番话让麦克感到些许温暖。他为对喧嚣的迁怒而懊悔,在没有查明原因的情况下,擅自将一切罪恶归因于照顾自己的人,麦克莫顿,你怎能这样无理?他宁愿相信喧嚣做这一切是有难言之隐,也不想再为莫须有的罪名中伤对方了。那仍然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那因镪水而灼伤失去神采的眼睛,凝视着他过去惹下的错误使其无从遁形。也许就像喧嚣说的那样,是自己不作为才导致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倘若真是如此,还不如、相信他。在喧嚣期许的目光下,麦克点了点头——
马戏团于他还有太多未知,而他似乎已经抓不住那把解开谜底的钥匙。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流逝,急忙挣开手已于事无补,麦克瞬间感到疲惫,身体不受控制般变得沉重,他踉跄几步,想找到支撑点,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与喧嚣、与现实之间不知何时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阻隔,将麦克困在镜像世界里。
镜子里的人露出惊恐的表情,喧嚣甚至能看到他颤抖的手指正不可置信地扒在平面上。“别担心,麦克。”他温柔地笑起来,抬手与对方指尖相抵,又渐渐紧握至十指相扣,眼里的缱绻之情溢于言表,融化成轻声安慰:
“我一定、一定会挽救那场灾难,挽救我们的命运。”而在那之前,你最好先待在最安全的地方,与我如影随形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