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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依赖GR算长大吗？
算GR太忙了。
George Russell这辈子说过很多次好。
对没用的车组和策略组说过好、对繁重的商务活动说过好、对那群时常吵得不可开交的车手们说过好。
没有人记得清这位好好先生到底对多少人说过多少次好，但每次说好的结果就是他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行。
比如现在。
George坐在一张奶油白的沙发上，据说是媒体部门为了这次新节目特地买的，整整花了一千五百英镑，采购的理由是这个颜色更能烘托温暖可靠的氛围。
他的面前架着三台不太一样的摄像机，领口别着收音麦，头顶还悬着一只吊杆麦，阵仗大得好像随时准备把他说的每个音节都钉死在空中。
节目负责人Adam站在摄像机后面，一边看镜头里灯光的调试情况，一边让Charlotte换个角度拍点花絮方便后续社媒的宣传。
所有人都在井然有序地忙碌。
录制正式开始前，Adam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George，放松一点，就当是和朋友们聊天。这期的提问我们已经筛选过了，质量很高，你好好发挥。”
George接过提问卡片，随手翻了翻。大多数都是很典型的粉丝来信，比如工作压力大、和室友相处不好、对未来感到迷茫等等。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卡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知道了。”他说，把卡片收好，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大家安静，倒数。George，你准备好了吗？”
George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不知道哪个车手群的消息：兄弟们快来给这个鸡蛋点赞，下面竟然已经接龙了十几条OK。再往下翻，是车队工程师发的维伦纽夫赛道最新的一些数据，他也来不及细看。
再往下——
赶着开拍前的最后一秒，他把手机锁屏，塞给Charlotte，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熟悉的、温暖的微笑。
“All right”
这个新节目叫《生活的烦恼和GR说说》。
本质上是个粉丝信箱，大家投递生活烦恼，GR坐在现场作答。
运营组在前两周的选题会上提出了这个传说中天才般的创意，原话是可以充分展现我们“梅赛德斯先生”那充满智慧和体贴的绅士魅力。
紧接着又递过来一沓流程单，说考虑到粉丝互动量，这个节目可能会做成长期企划，每两周录一期。George想了想自己已经满到快溢出来的日程表，说了好。
所以他坐到了这里。
灯光亮起。
“欢迎来到《生活的烦恼和GR说说》，我是George Russell。”他看向中间的镜头，笑容也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不紧不慢地念出节目组写好的开场白。
“首先感谢大家上周的投稿，你们的热情超乎想象，据说我们的收件箱差点被挤爆，额这句话真的不是Toto为了节目效果编的吗？”
“今天是由我在这里，为大家的生活烦恼出谋划策。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句——”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面前的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着那些坐在屏幕另一端的、迷茫着的、期待着的粉丝们。
“谢谢你们愿意把这些烦恼告诉我。我知道向别人倾诉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陌生人。所以，不管我的建议有没有用，至少你们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很认真，像那个赛道上的George Russell，和刚才调侃Toto时的他判若两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Adam在监视器后面小声说了句“这个好，留着”。
George重新拿起第一张卡片，表情切换回轻松模式。
“好了，让我们正式开始。第一个问题——”
前几个问题他处理得游刃有余。
工作压力那个，他分享了自己在卡丁车和F2、F3时期如何应对成绩起伏，顺带自嘲了一下，“那时候我连睡觉都在回忆那些赛道和弯角，后来发现没用，因为赛道在梦里会自己变形”。
室友相处那个，他建议对方和室友一起定一个“每月披萨日”作为和平谈判时间，理由是“没有人在吃完披萨之后还能继续生气，如果还能，那就再加一份牛肉芝士堡”。
Adam在旁边频频点头，显然对节目效果很满意。
然后他抽到了那张卡片。
“嗯，这个问题来自一位匿名投稿的朋友。”George低下头念道，声音平稳。
“我男朋友工作特别忙，全世界飞，我们见面时间很少。虽然我也理解这是他的事业，但有时候真的会想他想到生气。怎么办？”
念完的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非常短。
短到如果将来这段视频被放到大课件里面逐帧分析，大概只有0.3秒。
在这0.3秒里，George的大脑完成了一整套头脑风暴。这个问题的措辞方式很眼熟。
那种试图用轻描淡写来包裹厚重感情的语气，先说“我理解”，再说“但是”，最后以一个故作轻松的“怎么办”收尾。
好像在问天气，实际上每个字都泡在想念里。
他知道有一个人，说话就是这样的。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
他把卡片翻过来，看到背面Charlotte手写的备注：这条可以展开聊聊异地关系，适当幽默。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
“哇，这是个好问题。”
他把卡片放在膝盖旁边，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嘴巴轻轻嘟起。
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惯性动作，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首先，我想说，你的感受完全合理。长期异地的关系确实很有挑战性，尤其是当你的伴侣从事的是一份需要大量出差的工作。”
他的语气温和且诚恳，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唠家常。
“我觉得你不用因为自己会生气这件事而自责。想念一个人想到生气，说明你在乎。这没什么好抱歉的。”
“但我不会跟你说多沟通就好了这种废话。你们肯定已经在沟通了，而且我猜你们的沟通方式可能比大多数天天见面的情侣还要多。视频通话、语音消息、在对方那边半夜三点的时候发一条‘我刚看到一只很丑的猫长得好像你’”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这些都是沟通。问题是，沟通不能代替陪伴。”
“所以我的建议是——
当你们真的有机会见面的那几天，把手机放下。哪怕只有四十八小时，不刷社交媒体，不回群消息，去做一些无聊的事，不是那种精心策划的烛光晚餐，那本质上还是在完成任务。你们去超市购物，在沙发上抢遥控器，因为看什么节目拌嘴，然后和好…
这些才是你会想他的东西。”
他说得有些投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快又拉了回来。
“当然，还有另一个思路。”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那个弧度Adam很熟悉。
每次他要说出一些让公关部同事血压升高的话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既然他太忙了没时间陪你，你不如多找几个男朋友。一个在家给你做漂亮饭，一个陪你看电影，一个在你生气的时候负责挨骂……”
George一本正经地说：“这叫需求拆分、风险管理，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策略在赛道上不一定好用，但在生活里不妨一试。”
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先破了功，像一只得逞的小比格，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Just a joke”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整理表情：“总之，异地确实很难，但难不代表不值得。我相信你的伴侣也在用他的方式想念你，只是有些人不太擅长表达。给彼此多一点耐心，也给自己多一点宽容。希望你们能早日结束异地。”
George靠回沙发靠背，接过Charlotte递来的水，灌了几口。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依然轻车熟路，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GR模式，录制也很快顺利收工。
“辛苦大家，这期很棒。”Adam拍着手说，“George，你刚才那几个回答太棒了，我保证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复给投稿人的。”
George扯下领口的麦，露出一个疲惫但还算真诚的笑：“希望能帮到他们吧。”
收工后的休息室很安静。
George关上门，把喧嚣挡在外面，终于可以允许自己的表情松懈下来。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几条未读消息叠在一起。
三小时前，Max Verstappen：飞机落地了。好累。想你了。
二十分钟前，Max Verstappen：你们那个新节目是今天录？
十分钟前，Max Verstappen：。
一个句号。
George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看。
他认识Max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见过Max在赛道上把人逼出赛道，见过Max因为赛车故障在TR里飙脏话，见过Max拿到WDC之后被香槟浇得睁不开眼。他见过这个人所有的锋利、暴躁和不耐烦的样子。
但他也见过这个人发了一长串消息又逐条撤回，最后只留下一个句号的样子。
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在等。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点开了Adam发在工作群里的问题汇总存档。
刚才哪个投稿人留的邮箱，前缀是一串不起眼的字母与数字组合。其他人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认得这个前缀，因为当初是他帮Max建的，为了注册某个游戏的欧服账号，Max嫌自己的常用邮箱已经被扒烂了。
George把存档拉到最后回复内容那栏，看着已经被工作人员填好的、中间带着亮闪闪那句“多找几个男朋友”的回复，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闷笑之间的、极其复杂的气音。
他打开和Max的对话框，打字、删除、打字、删除。
最后发了三个字。
“看到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
George盯着那个竖中指的小表情，忽然就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角都泛出一点湿意。
他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挂了。
再拨。又响了四声，接了。
对面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夹杂着些许好像翻身时床单的窸窣声，大概率在床上了。
“Max”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投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Max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Lando教的。他说匿名投稿的话，就算被念出来也不会丢脸。”
“那个问题，真是你发的？”
“不然呢？”Max的语气突然不那么闷了，变得有些硬邦邦的，好像一个鼓起来的河豚，在用攻击性来掩盖别的什么情绪，“你以为我很闲？我刚从纽北回来，你们那个车队，车那么差就算了，官网那个页面也做得特别丑，我找了半天才找——”
“对不起。”
George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Max停了下来。
“我没认出来是你，我应该一开始就仔细看那个邮箱前缀的。那个前缀是我帮你设的，我应该一眼就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其实我设了自动转发。”
“……什么？”
“那个匿名邮箱。我设置了自动转发到我常用邮箱，这样如果有回复的话我能第一时间看到，也是你教我的。你去年在我电脑上设的，你忘了。所以不管你们抽没抽到那条投稿，我都会知道你抽到了，或者没抽到。”
“所以你这条投稿，不管我有没有在节目里读到，你都会知道结果。”
“嗯。”
“那如果今天没有看到这条投稿呢？”
“那我也会立刻知道你根本没看到，然后我就再投一次。下期再投。再下期还投。直到你抽到为止。”
George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节目里对那个“陌生人”说的话：给彼此多一点耐心。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陌生人”正躺在某个酒店的床上，用枕头捂住半张脸，等着回答。
“我的回答，你已经收到回复了？”George问。
“嗯。”
“前面的那些——”
“很好。很专业。”Max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别扭，“就是太长了，你说话总是那么长，不过超市购物那段还行。”
George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后面的部分呢？”
“多找几个男朋友？”
“对。”
“风险管理。”Max缓缓地重复了这个词，嫌弃地像是在被逼着尝试George那些奇怪的奶昔，“你把我们的感情和鸡蛋相提并论。”
“那只是一个比喻…”
“所以你所有的鸡蛋，都在我这个篮子里吗？”Max问。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了什么。但George认识他太久了，他能听到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那层随意，只是薄薄的一层纸，纸下面是这个人永远不肯直接说出口的、笨拙的、需要反复确认的安全感。
“Max Verstappen，”George一字一顿地说，“我所有鸡蛋都在你那个破篮子里，一个都没剩下，连装鸡蛋的纸盒都在，满意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嗯。”
过了几秒，Max又说：“那个沙发真的花了一千五百英镑？”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们社媒发了幕后花絮，有一张你坐在上面的照片，配文就是价值一千五百英镑的温暖氛围，但我觉得那个颜色不耐脏。”
George笑出了声，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着的那些神经正一根一根地松开。
“对了，你节目开头那段话，说什么谢谢你们愿意把这些烦恼交给我。”Max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跟别人说烦恼确实挺难的。所以…”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George听懂了。
——所以谢谢你愿意听、愿意回答。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聊周末的赛程安排，聊Jimmy这周又干了什么坏事，聊Alison妈妈在Ins上关注了一堆奇怪的美食博主然后天天给他发食谱。
都是很小的事情，但每一件都像毛衣上细密的针脚，把他们的生活织在一起。
挂掉电话之前，Max突然说：“George，那个多找几个男朋友的建议，你真的觉得是一个好的风险管理策略吗？”
George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Oh，no！我开了个玩笑。一个非常失败的、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被你反复拿出来鞭尸的玩笑。”
“嗯，我知道。”Max的声音终于染上了明显的笑，带着熟悉的、哑哑的感觉。George几乎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那种恶作剧成功之后、眼睛微微眯起来、有点欠揍的表情，“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有多后悔说那句话。”
“非常后悔！极其后悔！这大概是我从出生代以来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仅次于‘我觉得雨胎可以再撑两圈’。”
Max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轻哼。
“很好。晚安，George。”
“晚安，Max。”
George挂了电话，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跑卡丁车的时候，他和Max在某个下雨的周末挤在一顶帐篷里等比赛推迟通知。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前途未卜，未来像赛道尽头被雨雾模糊的弯角一样看不清楚。
但是好在，他们一直走到了现在，走到了这里。
George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细纹，看起来有点傻，但莫名地很顺眼。
与此同时，某间酒店房间里，Max躺在床上，打开了梅奔的Ins。节目第一期的完整版还没上线，但花絮已经放了三个。他挨个点开看完，然后面无表情地给每一条都点了赞。
用的是他官方认证的、有着一千八百多万粉丝、头像是本人大头的那个账号。
凌晨三点三十六分，George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Max打开一看，来自“🩵”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
“三个花絮你点了三个赞”
“还是用的maxverstappen1”
“PR会杀了我们的”
“其实杀的主要是我”
“你别装睡”
Max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鸡蛋很安全。睡吧。”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酒店的洗发水永远是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花的香味。
他突然有点想念George用的那款，是他不懂但一定不便宜的某个牌子，George说是什么礼物，但他觉得闻起来像某种洗衣液，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先要一瓶。
还是不要了吧，太奇怪了。
算了，反正鸡蛋都在一个篮子里。
Max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