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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兵今年六岁了。章桂芳看他整天呆家里跟猫打架看得头都大,一咬牙去和丈夫商量要不要把人送去上幼儿园。
丈夫叨了句你早就该让小兵上幼儿园了。说完就挨了章桂芳一巴掌,章桂芳说你儿子早产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再早点,这么小个儿的娃娃送去幼儿园挨欺负怎么办。
丈夫自知失言,搂着她的背说好好,是我说错了。章桂芳白了他一眼,最后敲定把章小兵送去幼儿园。
章小兵对上幼儿园没什么意见,趁着母亲去交钱,他在办公室门口的滑梯上滑了几圈,跑出了一身汗。昨夜刚下过一阵雨,滑梯上沾着污水与落叶,章桂芳拿好发票出来,看到他屁股上湿了一层,还黏上了几片枯黄的叶,没忍住把人揪过来说了几句。
章小兵嬉皮笑脸地用手捂着耳朵,章桂芳想到他明天真要去上幼儿园了,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辛酸与幸福涌上心头,叹了口气,没跟他多计较,只向上天祷告:我儿上幼儿园莫要惹事。
第二天一大早,章小兵就被章桂芳叫醒。章桂芳说第一天上学得起早点,他翻了个身,被章桂芳拍了掌屁股,没办法,只好还是顶着一头乱毛去洗漱。
吃早饭时家里的猫还卷成一团睡得正香。章小兵看了一眼,就跑过去揪了人家头上的几根灰毛,脸上还沾着豆浆。猫眼睛都没睁开,挥挥爪子就把他的手拍走了。
挨了猫几爪子后,章小兵没敢再揪它的毛,而是笑眯眯地撸着它的肚子说:“章小猪,我要上学了,你别乱跑等着我回家哦。”
章桂芳见惯了他俩这样,吃完后用毛巾把章小兵脸上的白点一擦,让他穿鞋去。
收拾完后,她抱着章小兵,让丈夫骑自行车驮着去幼儿园。
在门口把章小兵交到老师手上时,章桂芳还是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章小兵稀罕道:“妈,你哭啥,我今晚就回家了。”
章桂芳破涕而笑,掐了把他的脸说:“进去吧,小兔崽子。”
章小兵松开老师的手,笑嘻嘻地上前抱了下母父,就跟着老师进幼儿园去了。
章小兵从小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到陌生环境也不哭不闹,刚进教室门口就看到一寸头小男孩坐在角落里哭,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问人家:“你干嘛呢。”
林强生看到旁边多了个人,睫毛上的泪水抖了抖,脑袋一缩脸就往膝盖埋。章小兵被无视也不恼,摸了把他的脑袋,说:“你这脑袋光秃秃的,扎手,还不如我家猫呢。”
林强生是第一个到幼儿园的。奶奶走后,爸爸往他手里塞个馒头就把他送到幼儿园,馒头噎得不行,又想起奶奶给他煮的面,没忍住蹲在角落里哭了。
本来自己躲在角落里好好的,被这么个没见过的自来熟一痛乱摸,更难受了。他抬起头推开章小兵的手,说:“走、走开。”
刚说完,又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啦啪啦地掉在膝盖上,自觉有些尴尬,林强生又把脸扭到一边。
章小兵没见过这样的人,个头比他高,身体也比他壮,竟然这么爱哭,有些新奇地用肩膀撞了撞林强生的,问:“你在哭啥呀。”
林强生“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眼眶更红了。但听到有人关心他,还是把脸扭过来说:“我想奶奶了,她死了。”
章小兵“啊”了一声,疑惑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林强生说到这个词眼泪又止不住了。章小兵慌了,连忙从兜里掏出妈妈买的手绢按在他脸上。林强生说疼,他又学着妈妈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人擦眼睛。
林强生眼周被擦得红红的,抽泣着是:“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章小兵不知道为什么会再也见不到一个人,但林强生哭了,他只好连连道歉。等林强生不哭了,他才坐到林强生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说:“我叫章小兵,你以后跟着我吧,叫我小兵哥,你是我契弟,我保护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强生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章小兵,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吸了吸鼻涕,说:“我叫林强生。”
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契弟’是什么意思。”
章桂芳最近爱看港片,碟机里整天播放着,说过几年等章小兵长大些就去香港旅游。章小兵不知道香港在哪,但从碟片里学来了这句话。
他自己都没理解个透,还是硬着头皮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呃,就是哥们的意思。反正以后我保护你。”
林强生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止住了。
章小兵说的保护即刻生效,他一个早上都围绕这林强生打转,连人上厕所也要守着。
难得新来幼儿园的小孩不哭不闹,只跟屁虫似的跟在另一个小孩身后,老师见了觉得稀奇又好笑,问厕所门口候着的章小兵说:“你怎么第一天就净跟着人跑啊。”
章小兵理所当然道:“他是我哥们。”
“那你还叫人契弟。”老师逗他,“这是媳妇的意思。”
章小兵脸唰地就红了,又不想丢脸,死鸭子嘴硬说:“都一个意思,他怎么不能是我媳妇了。”
恰巧另一位老师带着林强生洗完手出来。章小兵连忙过去勾住林强生的脖子,唇贴着他耳朵说:“你终于出来了,媳妇。”
林强生愣了愣,见章小兵冲他挤眉弄眼,呆呆地“啊”了声,算是应了。两位老师对视一眼,都笑了。
章小兵说的保护不仅仅是保护。午饭时间到了,老师把饭菜放到桌子上,林强生拿起勺子就往嘴巴里塞。
他吃得很快,章小兵还在挑着讨厌的胡萝卜,他就已经把碗舔干净了,吃完后也不乱跑,乖乖坐在章小兵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章小兵的碗。
章小兵看着他满脸的油,伸手把他鼻尖上的米摘下来,惊讶又羡慕道:“你怎么吃得那么快呀?”
林强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子,说:“吃慢了,我爸就要喝醉了。”
章小兵还是没听明白,但他也没打算细究。伸手把勺子摁在林强生的碗里,他把林强生的碗拖到了自己面前来。
他瞄了眼老师。老师在哄着旁边哭闹的同学,没留意他们在干嘛。
收回目光,章小兵凑到林强生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没吃饱呀,我分你一点。”
语气像询问,但还没等林强生回话,他就迅速地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舀进林强生碗里。
“谢谢……”林强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拿起勺子没两口就吃光了,又去看着他。章小兵含着勺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锃亮的碗,眼睛转了转,把自己的饭摊了一半给他。
林强生的眼睛亮晶晶的,边吃边说:“章小兵,你真好。”章小兵扮作大人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谁让你是我媳妇呢。”
结果就是一整个下午,章小兵饿得饥肠辘辘,又不好意思在林强生面前喊饿。
放学排队时,他看着林强生无辜的脸,没忍住抓起人家的手在虎口处留下一个牙印。
林强生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疼得泪眼汪汪,“你、你咬我干嘛?”章小兵讪笑,说:“给你留个印记,怕你明天忘了我。”
林强生很认真地摇头,说:“除了奶奶,只有你对我那么好,我不会忘记你的。”
章桂芳和丈夫已经提前下班到了校门口。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排着队。章桂芳远远就看见自家儿子正凑在一个比他高一头的小男孩跟前,她笑着跟旁边的丈夫说:“哎,咱们小兵那么快就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丈夫也嘿嘿笑,说:“咱儿子就是讨人喜欢。”
章桂芳打量着林强生,看到那双眼睛时,视线忽然顿住了,说:“他爹,那娃娃你看到了吗,好像是老林家的。”
丈夫定睛一看,也拧起了眉毛,“离咱们家不到一百米,喝酒了就打人那个老林?我听说婚离不成,他老婆索性啥都没带走了。生下的小孩脑子不太灵光,好像也是因为被打到了头……”他视线环绕了一圈周围,“哎,小孩不是跟着他奶奶住的吗,怎么没见他奶奶。
章桂芳把声音放低:“前一阵子奶奶也病死了,那会你刚好出差不在家。”
章父跟着唏嘘,又言:“你看到那小孩肩上的淤青没,会不会又是……”
章桂芳点头,比了比手,有些不忍说:“那么大一块。可怜呦,那么小的娃娃也下得去手,真他爹的不是人。”丈夫跟着叹了口气。
老师看到章氏妇夫来了,把章小兵喊过来。章小兵还在和林强生聊着,闻言扭头,看见母父笑着看他,大喊一声“妈妈爸爸”,就像个炮仗一般窜了过去,扑进章桂芳怀里。
“妈——我好饿呀。”章小兵撒娇道。
林强生远远地看着他,莫名也跟着笑了起来。
章桂芳弯腰拍拍他的屁股,说:“饿了就回家吃饭。来,跟老师、保安阿姨还有你新交的朋友说再见。”
章小兵这时才想起林强生,他又风一样冲到林强生面前,拉着他来到妈妈身边,说:“妈,这是林强生,我好哥们。”
“阿姨好,叔叔好。”林强生憨憨地笑。
章桂芳摸摸他的头,说:“强生啊,你也好。”章父笑着朝他点点头。章小兵又转身跟林强生说:“我要回家咯,明天见。”
林强生说好。章小兵挥挥手,跟老师、保安一一道别,出了校门又回过头冲林强生喊:“林强生——你明天不要忘了我。”
林强生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知道了——你是章小兵——”
他们的声音消散在喧闹中。
章桂芳掐了把章小兵的脸,说:“你俩吵死了。”
章小兵嘿嘿笑,嘴巴开始叨叨:“妈,爸,我跟你说,林强生可有意思了,他好能吃……”
林强生在幼儿园里坐着小板凳,他静静地看着头顶的银杏一片片飘落下来,直到所有同学都被接回家了,也没等到他父亲来。
第二天晚上,章桂芳从章小兵嘴里得知此事后叹了口气,但孩子还小,她和丈夫也不能掺和人家家事,只能跟居委会反映一下,再多做点吃的让章小兵带去。
“你也多吃点。”章桂芳点点他的额头。章小兵愁眉苦脸,撒娇说:“妈,我已经吃得很多了。”
章桂芳给他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你挑食的事老师跟我说了,改改你那臭毛病,别什么都往林强生碗里倒。”
章小兵瘪瘪嘴,说:“林强生都不说我,再说了,他也饿嘛。”
“别老欺负强生,”章桂芳自知儿子性格,“人看着就很乖。”
章小兵烦她拿林强生说事,瘪了瘪嘴直接道:“我没欺负他。你不要老说我。”
章桂芳愣了愣,给儿子道歉:“妈错了。我不说了,好好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