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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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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19
Words:
14,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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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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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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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何冉】春夏秋冬

Summary:

金主约稿。
何远航闭上眼睛,想起这五年,想起当年见到冉方旭的第一眼,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分局门口,那小模样,让他觉得他该去当明星。只是没想到,这朵他以为只是摆着好看的娇花,最后长成了他院子里唯一一棵树。

Work Text:

  【1】

何远航有时候停下来想想,关于1997年夏天,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香港回归,而是冉方旭这个人。他的人生在四十五岁那年遇到冉方旭后就转了道。那条他以为会安安稳稳走一辈子的路和他的刑警生涯一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结束了。

对于何远航来讲,1997年的夏天结束在结案那一天。

借调期满,临了又破了一起离奇的失踪案,局里都点名表扬,底下手续也办得干脆利落,他在魏阳分局统共待了三个月,认识的人却不少。从赵队办公室签了字出来,一群人闹哄哄的约晚上吃饭,既要给他庆功,也要给他送行。何远航知道大家不过是借着由头想要放松放松,应了这个应那个,连瞿大海都招呼上了,终于能走出办公区的时候,他朝着冉方旭的位置上瞄了一眼,没人。

当晚吃饭,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吹牛聊天,啤酒对瓶吹,何远航搂着人就开始唠叨案子,说元龙里有多么离奇,说他和冉方旭配合多么默契,两个人泡水体验了一回,什么案子都不在话下,一群人陪他嘻嘻哈哈,结果瞿大海喝着他请的酒,扫兴的来了句,“那冉警官今天怎么没来?都不送送师父?”

何远航当场落了脸色,“你管得着你吗,我徒弟,用不着你操心。”

第二天早上他磨磨蹭蹭的收拾好东西,又在传达室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终于蹲到冉方旭从办公楼里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手里拎着个档案袋,大概是去档案室送材料。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何远航看着冉方旭脚步停了一下,朝他走了过来,主动伸出了右手。

何远航愣了一下,才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冉方旭平静的对他说,“一路顺风。”说完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最后却又说了一句,“老何……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是戒了吧。”

这次是真的走了。

何远航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慢慢抽完这最后一根烟,踩灭了烟头,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雪铁龙回了派出所。

懂了。

人家那晚说的是真心话,本就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好在意的。

日子总得过。

魏阳不大,派出所和分局相隔不过三公里,可这三公里像是隔了一个世界。分局管的是命案、重伤害、团伙犯罪,派出所管的是邻里纠纷、小偷小摸、醉汉闹事。何远航回到所里的第一天就接了三个警——一个菜市场摊贩为了三块钱跟顾客打起来了,一个老太太说她家猫丢了怀疑是被邻居炖了,还有一个更离谱,报警人说楼上的夫妻吵架吵得太凶怕出事,他去了才发现人家小两口是在看球赛。副所长这个头衔听着好听,实际就是个大号的居委会主任,管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何远航没什么不满意的。他今年四十五了,在基层干了小二十年,早就过了做英雄梦的年纪。当年靠着这身警服追到了孙纭,已经算他这辈子烧高香了。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刑警队,也想过破大案立大功。但后来不想了,因为人得经事才明白,大案不是谁都能破的,破大案的人得有脑子,还得有运气。他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运气,最重要的是,他还有闺女。

但冉方旭可以。他年轻,学历高,脑子活,又有一股子韧劲,在他手上,似乎没有什么破不了的案。

这小子天生就是当刑警的料,何远航很看好他。

他开始安心的当他的副所长,管他的菜市场和夫妻吵架,偶尔碰上入室盗窃或者打架斗殴这类稍微沾点刑事边的案子,就往分局报,让刑警队来人。来的人大多数是瞿大海,何远航不爱搭理他;渐渐的,来的就是冉方旭了。

9月底,何远航第一次在派出所里见到了冉方旭。

他的辖区内出了个专门摸独居妇女的猥亵案,嫌疑人跑了,何远航带着人把附近三个小区的监控全调了出来,盯着看了一宿,最后锁定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逃跑路线,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初查报告送到分局。下午冉方旭就带着人来了,推开何远航办公室的门,叫了一声“何所”。

何远航当时正在泡方便面,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门口那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他没再穿衬衫,而是跟他一样开始T恤搭长袖,一双长腿套着一条普通的黑色牛仔裤,可惜身材太好,这身在何远航身上叫打入群众内部,在冉方旭身上就成了帅气清爽。他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一点,连腰带都往里多扣一节,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站在门口的时候腰背挺的笔直,像武侠小说里锋芒毕露的的名剑。

“叫什么何所,叫师父。”何远航把泡面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冉方旭接过水杯,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们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案子碰完,冉方旭从头到尾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而追问几个细节。何远航一一答了,心里不由得感叹,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小子进步真快。

可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冉方旭追问的时候他答得比谁都细,冉方旭低头写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一截后颈上,冉方旭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立刻把眼睛移开,假装在看窗外那棵杨柳。他发现自己还是很享受这种时刻——像回到了那七天里,冉方旭在向他请教,在等他的答案,在用他那双猫一样圆润的眼睛看着自己。

幸亏他也没闲着,早做了准备。不然在徒弟面前丢人,多难看。

案子第三天就破了,嫌疑人在隔壁县的客运站被蹲守了一天一夜的冉方旭亲手摁在地上。何远航在所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起身买了瓶可乐。他想起他以前觉得冉方旭天生是块干刑警的料,现在看来他说的还不够准确——这小子不是干刑警的料,是当刑警队长的料。

饭后他拿了根烟捏在手里闻,蹲在连廊上看着分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有同事路过对他这个奇异的姿势摸不着头脑,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看什么,抽根烟。同事嘿嘿一笑,说老何你这阵子不太对啊,分局来的那个冉警官是你带出来的吧,人家现在可出风头了,才来几个月,已经是刑警队的骨干了。何远航把那根烟又揣回了兜里,拽着那人起了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叫他别吃饱了瞎打听,人家本来就是公安大学的高材生,是自己优秀。

何所变了,他听见所里的小年轻在背后唠叨,不爱骂人了,脾气也好了。

何远航转身,看着年轻人嬉皮笑脸的递来一支烟,何所,来一根?

不了,何远航摆了摆手,戒了,你嫂子闻不惯。

他没跟所里任何人提过冉方旭的事。

公安大学的高材生,鸡窝里的金凤凰,长得又帅身材又好,冉方旭的出现在魏阳这个小地方简直比金子还耀眼。回来的第一天所里管设备登记的六姐就跟他打听,他知道六姐有个在北京读大学的闺女,学的是会计,长得清秀可人,马上快毕业了。

他装傻充愣的说我哪能跟人家扯上关系,人家高材生,有没有对象我哪知道,但人家条件这么好,估计追他的姑娘肯定不少。

六姐泄了气,埋怨他去了分局也没发展出个人脉,何远航嘴上打着哈哈,伸到兜里的手指慢慢捏紧了烟卷。

不过认识七天,破过一件案,上过一次床,叫过几声师父,又不是一生一世。

但何远航开始失眠。

回去的第二天他就跟妻子摊了牌。他没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跟妻子道歉,说自己犯了错误。孙纭那震惊的目光他永远也忘不了,他愧疚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心不在了,真的不在了,他试过拽回来,拽不回来。从此之后,这个家就被他打碎了。妻子开始频繁出差、加班,她不再管女儿,也不再看何远航。

他俩开始分房。家里地方小,他便睡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听着指针一秒秒划过的咔嚓声,有时候,他会睁着眼睛听一个晚上,闭上眼,想起的还是那个晚上,然后下一秒睁开眼,看见的还是漆黑的天花板。

不能想,不该想,想多了对谁都不好。

1997年快要过去,在他睡在沙发上长达三个月之后,妻子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两个人当着女儿的面似乎也能聊两句,但家里的气氛始终像冬天打湿的棉被,又冷又潮。

激烈的争吵终于在年底爆发,这半年两个人过的磕磕绊绊,心都没在孩子身上,晓荷期末考试成绩下滑严重,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却还是蹲在电视机前看《还珠格格》,何远航说了她两句,孙纭却冷笑一声,尖锐的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人老子的都立身不正,怎能还能教育好孩子?”,他像被戳到尾巴的猫一样和她吵了起来,孙纭摔门而出,把女儿吓哭了,电视也不敢再看。何远航抱着女儿哄了半天,又囫囵的做了两碗鸡蛋面,期间弄错了盐和味精,但撒上香菜和葱花后,倒也勉强能吃。吃进嘴里的第一口,何远航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也挺爱吃香菜的。

他把这个念头和着面一起咽了下去,告诫自己别那么犯贱,起身去厨房又添了一碗。

1997年就这么过去了。

【2】

对于冉方旭来说,1998年的春天来的还挺早。相较于他老家烟台来说,魏阳的冬天好过极了。没有那些无孔不入的风也没有铺天盖地的雪,他在魏阳过的第一个年,吃了何远航一份饺子。

那天是除夕,冉方旭在魏阳了无牵挂,自愿承担了从除夕到初二的三天值班,屋子里暖烘烘的,连贼到了今天都开始猫起来过年了。冉方旭看着同事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下了班,最后食堂阿姨嘱咐说给他留了包好的饺子,下了锅就能吃,可冉方旭这辈子就没进过几回厨房,最后手忙脚乱抢救出几个半生不熟的饺子,看了看卖相,小冉警官决定今晚还是拿泡面加餐,最多给自己加个卤蛋和香肠来给自己贺贺新年。

天黑的早,他吃过饭收拾完不过也才六点半,他关掉多余的灯,自己在工位上翻看那些陈年卷宗,手上这份是1992年失踪的一个小女孩,十四岁,再也没有找回来。当地警官先去学校走访,又调查了邻里关系和关系不睦的亲戚,均一无所获。最后一个月过去,成了悬案,在档案室尘封至今。冉方旭看完了卷宗,又翻到开头去看所在辖区——不是魏南街道。

冉方旭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案子,打算等节后就去走访。他起身跟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户前发了会呆,看着远处民居里各家各户亮着的灯,想老家的雪,也想奶奶。

院子里突然有车灯亮了一下,冉方旭被晃了眼睛,瞬间警醒想要叫人,结果那两束搞了鬼的灯亮了几秒后,左边那沾了一半灰一半土的车灯跟个眼神不好的老太太一样,啪的撞上了队里新安的防盗网,挣扎几秒后缓缓暗了。

车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国骂,冉方旭却噗嗤一下子笑了。

他认出了那辆糊过水泥闯过土堆的红色雪佛龙,也认出来了那个从车上下来的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何晓荷扎着两束麻花辫,穿着崭新红色羽绒服,讨喜的像个年画里的娃娃。她捧着饭盒噔噔噔上了楼,亲手递到了他手里,欢欢喜喜的叫着,“冉叔叔,我爸让我给你送饺子来啦!是我和爸爸亲手包的噢!”

他没问那你妈妈呢,局里所里不过相距三公里,八卦传的比案子还快,更何况队里还有个见不得何远航好的瞿大海。何远航但凡遇上什么倒霉事,保准半个刑警队都知道。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韭菜不够鲜,皮也有点厚,跟奶奶包的鲅鱼水饺没法比,但他全吃完了。

小姑娘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在刑警队转来转去,即使已经来过一次,但在她至今的人生中,快乐的事情太多了,所以那些没那么重要的记忆也就渐渐模糊了。底下的喇叭响了几遍,仅剩的车前灯也开始不耐烦的打起双闪,冉方旭又被晃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生气。

他用一个有趣的迷宫问题困住了小姑娘,看着底下的双闪打出了雨刷的频率,心情好了几分。屋子里暗,对小朋友的视力不好,冉方旭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听着何晓荷咬着笔头对着难题嘟嘟囔囔,像极了她那个爹。远远看去,竟也有了几分人间灯火的样子。但渐渐的,院子里那个仅剩的车灯也熄了,一个身影下了车,冉方旭眯着眼睛看,却也只能在暗淡的月光中看见何远航黑乎乎的发旋。

没意思。

他三言两语给小姑娘指点了迷津,迎着何晓荷崇拜的眼神送她下楼,车前已经没有人了。小姑娘自己打开了车门甜甜的跟他说冉叔叔再见,又把头探出来祝他新年好,何远航也终于肯看他一眼,抱怨了几声下来的这么慢,都快赶不上春晚了,转头又嘱咐,“大过年的就别加班了,人生在世,谁不得吃饭穿衣,自己日子先过好才能破案。”冉方旭笑着挥了挥手,目送那对父女奔赴他们自己的家。

春晚开始了,他打开办公室的电视看了一会,最后又觉得亮,关掉所有的灯还是亮,亮的他眼睛疼。

他干脆回了宿舍,锁了门,关了灯,在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躺下来。

屋里比办公室更暖,暖得让人憋闷。他把被子蹬到一边,解开皮带的时候手指碰到小腹,那里的皮肤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做这种事向来生疏——在警校时室友们开黄腔他能面不改色地听完,轮到自己实践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但今晚有点不一样,冉方旭冷静的分析,可能是韭菜吃多了。

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他闭上眼睛,第一时间回忆的不是画面,而是触觉。那场情事是他二十几年人生中唯一出格的莽撞,他主动亲上去之后就再没敢看。只记得那双粗糙的手,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指腹有抓嫌疑人时留下的旧伤疤,它们曾在他后腰上收紧,贴合着皮肤,紧紧握住。此刻他想用自己的手复刻那种触感,从腰侧滑到小腹,再往下。他记得何远航的节奏,一开始很慢,像是怕他疼,后来却越来越快,顶的越来越重,他被压在床上,几乎喘不过气来。男人粗壮的喘息声打在他的后颈上,带着烟草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却让他硬的发疼。

此刻也一样。冉方旭仰起脖子,喉结在昏暗的光线里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从生疏到急切,掌心蹭过顶端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快感来得比预想中更猛——他的身体当然会记住人生中唯一一次性经历,他被困在床榻和何远航之间,什么也没想。

真正射出来的时候他眼前几乎闪过了白光,长久的教养让冉方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自渎最后依旧装的像个正派人。他上衣整齐,短裤褪到膝盖,身上欲盖弥彰的盖着一层薄被,如果不是刚刚高潮过的身体还发着抖,谁也不会相信看上去清心寡欲的冉警官在除夕夜会想着一个男人自慰。

冉方旭,他眨掉眼角的一滴汗水,对自己说,你完蛋了。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可控的,无论是走出村庄,考上警校,再到来到魏阳,没有什么打乱过他的节奏。

到达魏阳的第一天是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冉方旭站在警队门口,以为那会是人生新的开始。结果刚打了个照面,何远航就像一阵飓风一样裹挟他上了车,他下了车吐的昏天黑地,一抬头就看到了元龙里。

案件和生活一起开始失控。徐萌父女的案件对他的冲击太大,他在七天七夜的苦熬中失了魂,也迷了心。那一碗羊肉汤面的味道太好,身边的人又太暖,这本应该是一场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冉方旭以为自己做的到,但人生就是喜欢跟你开玩笑。

何远航的送别宴他没去,第二天他站在楼上,看着何远航跟传达室的大爷唠着嗑,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等到太阳开始晃他的眼,他看到何远航跟他闺女打电话,眉眼都笑弯了。

他不再自作多情。但总有事情忘不掉。他的身体,他沉寂了二十五年的欲望——似乎在那晚开了窍。他开始频频做春梦,梦醒却总记不得。但这些他都有办法戒,戒不掉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何远航无处不在。

魏南街道是南山分局管辖区内最大的街道,流动人口多,管辖难度大,何远航人缘好,借调的三个月处了不少朋友,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冉方旭总能听到他的名字。

瞿大海总是喋喋不休的讲他在派出所抓到的一个连环盗窃,最后也总要以“何远航抓了两月没抓到,我去了三天就把他们一锅端了!”做结尾。

冉方旭听了一个月没吭声,后来在午后瞿大海又一次吹嘘时,直接找出来当年的笔录摆在他面前说,“何远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布网,行动前三天,他被调来了分局。”

瞿大海不说话了,他瞪大的眼睛像个滑稽的蛤蟆,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都被冉方旭这一手镇住了。冉方旭却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工位,继续研究今天的案子。

他从翟大海那里听了很多何远航的事,无不充斥着对自己的夸大和对何远航的贬低,其实没人喜欢听,但毕竟一个是前同事一个是现同事,所以大家都在忍,但冉方旭今天突然不想忍了。

他钻进了档案室,看失踪案,也看何远航破过的案。他像研究一本陈年卷宗一样研究何远航,但这是个悬案,无解,于是愈发让他心痒难耐。

开春后,他的实习期结束,省厅想调他去省城,周局掰开了揉碎了对他讲了十分钟,冉方旭听完了,站起身对着赵局鞠了一躬,“感谢组织厚爱,但我想留在魏阳。”

周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浮沫,到底没喝。“你们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倔。省厅的平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眼都不眨就推了。说说,为什么?别拿案子搪塞我。”

冉方旭站得笔直,目光越过周局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被上午的太阳照得发亮。

“魏阳的失踪案积案率全省前三,”他说,“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比在省城多。”

周局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判断出来,因为冉方旭对于失踪案的心结全分局都知道。最后周局摆了摆手说行吧,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去吧,先把昨晚那个入室抢劫给我破了。

冉方旭说了声谢谢周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他一个人走回刑侦队的大办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每一步都很稳。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借口又过了一遍,结论是——还行,说得过去。

他没有骗周局,魏阳的失踪案积案率确实是全省前三,但他没说全。最近十几年,魏南街道一个失踪案都没有。

他想搞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都何远航这个人一样,是悬在他心头的大案,要案,折磨的他寝食难安。

何远航确实是他的师父,他上过床的搭档,理应就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来年前买的那条围巾,烟灰色的,质感很好,他摸了一下就买了下来。本想着肯定能用上,可没想到魏阳没有烟台那么大的雪,他们几乎不围围巾,发现这个现实的时候冉方旭突然想到,怪不得质量这么好的羊绒围巾放在店里的角落里,还打半价,可他当时愣是被价格蒙蔽了双眼,竟半点没考虑到。

何远航教他的观察生活这堂课还是没学好。

后来他又买了一盒龙井。他自己不喝茶,身边也没几个爱喝的,对于辨别真伪一窍不通,可他学着何远航挑了家茶叶店对着营业执照看了半天(其实没发现什么问题),老板就从底下摸了一会,战战兢兢的给他递上了这盒茶叶,他原价付了钱,深感理论果然比不上实践。

可惜这一样也没送出去。

他把茶叶包好放在了衣柜里面,可没想到有一天宿舍发了水,他赶到的时候,衣柜里的东西已经泡了一半,他用剩下的一点根给自己泡了杯尝了尝,保住了茶叶店老板的营业执照。

就是师父没喝到,可惜了。

冉方旭开始感到安心。这是奶奶去世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未来可能会有个家,有个他爱的人。

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要一错再错,但他也知道,从1997年夏天他戳破真相的那一晚开始,从除夕夜那盘饺子开始,从更早的某个瞬间开始,他就已经在错了。

错就错吧。他从不在乎什么晋升,对他来说,找到一个失踪的人远比当官有意义多了,更何况,分局距离派出所,只有三公里。

他把那件崭新的警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开始找那个失踪六年的女孩。

1998年的春天在槐花的甜腥气里铺开了。

【3】

对于何远航来说,1998年到2002年这四年,是一根悬在脖颈上的绳子,要不了他的命,却缠的他难受。

最先亮起红灯的是婚姻。

他和孙纭的婚姻,从那晚过后就开始不可挽回。

一开始是分房,紧接着孙纭开始借着出差不再回家,从三天到十天,从半个月到一个月,一直到2001年的夏天,何远航才猛然意识到,妻子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回家了。

他去银行门口蹲守,本想把事情说清楚,但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才看到一个男人搂着孙纭一起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何远航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指责,他只是摸了摸有些抽痛的心脏,告诉自己这是他活该。

回到家,已经上初二的晓荷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稚嫩的五官被乱七八糟的颜色和线条覆盖,她不再认真听课,不再好好学习,也不再看还珠格格,房间里永远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墙上贴着恨不得全身打满钉子的男人的海报,那个曾经想跟爸爸一样当警察的女儿满不在乎的告诉他,这才叫音乐,这才叫摇滚,她不想上学了,她想去北京搞乐队。

他知道是他和孙纭毁了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孙纭骂对了。

紧接着警示他的是身体。

长期的压力和失眠让他开始感觉乏力,头晕,伴有时不时的头痛,一瓶又一瓶可乐灌下去但他还是渴,到医院一查,三高都全了,医生指着化验单告诉他这里面流的都快不是血了,是糖。医生开了大把的药,告诉他戒可乐,他把药盒在外面都拆了,揣着光板药回家。

晓荷没问他为什么不再喝可乐,因为她也不爱喝了。何远航闻到她房间里有酒味,掀开橱子一看甚至是不认识的洋酒。他知道晓荷的钱都是孙纭给的,两人在电话里再次大吵一架,这次孙纭第一次提了离婚。

冉方旭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分局传过来。破了什么案,又破了什么案,成了魏阳最年轻的刑侦副队长,各处都在求着他去给线索。何远航听到这些的时候从来不接话,只是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六姐也不再跟他打听冉方旭了——所里所有人都知道,何所不爱聊这个话题。

但他们不知道原因。

冉方旭经常会来所里,借着办案的名义。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谈正事,谈完了冉方旭会多坐一会儿,喝一杯水,或者翻翻桌上的卷宗。他有时候叫“老何”,也叫“师父”,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似乎总带点轻佻,何远航有点不自在,觉得像在提醒他曾经做过什么。

但看着冉方旭平静的眼神,何远航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两个人又恢复了联系。

1999年的夏末,冉方旭走的时候落下了一支笔,何远航第二天打电话让他来拿,冉方旭说放你那儿吧,下次来拿。那支笔在何远航桌上放了大半个月,他每天都用它签字,写案情分析,也写结案报告。最后他把那只笔别在衬衫领口,所里的小年轻说他还挺洋气。

下次再见面就是初秋,傍晚,下着小雨,所里人都走光了。冉方旭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T恤领口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这次实在没什么案子好谈了,何远航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彼此的手指,何远航没动,冉方旭放下水杯,扣住了何远航的腕骨,拇指按在他脉搏上。

咚。咚。咚。

手下的脉搏连成了线,冉方旭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一块皮肤,像是在数他的心跳,又像是在逼他自己承认。

去你妈的。何远航想,狗屁当成意外,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在淅沥的秋雨中,在派出所的休息室里,他们又一次做了。这次冉方旭甚至自己准备了润滑液和安全套,何远航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对着冉方旭滑嫩的皮肤爱不释手,高材生甚至自己提前做了功课——何远航怀疑他看了碟——会生疏的主动分开双腿配合他。何远航一边帮他放松一边吻遍他的全身,冉方旭的脖子和胸前都很敏感,亲一下就会抖,润滑做的很充分,何远航紧紧掐住他的腰,一边啃咬着乳头一边插了进去,里面又紧又热,他一边揉着冉方旭绷紧的大腿一边亲他,冉方旭的性器摇摇晃晃的蹭在他俩的肚皮上,何远航盯着冉方旭湿漉漉的眼睛,感觉热的快要爆炸。

射出来的时候何远航又一次亲上了冉方旭的脖颈,那修长的脖颈上面已经满是吻痕,那一刻何远航什么都不想在乎,他只在乎冉方旭爽不爽,但冉方旭开始笨拙的回吻他,他一激动,身下动作越发猛烈,那根夹在他俩肚皮上的东西也越来越硬,冉方旭在亲吻的间隙开始发出苦闷的哼唧,何远航不准他自己碰,硬生生把人磨到射了出来。

情事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两人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冉方旭突然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他身上怎么没有烟味了,何远航停顿了一下,回答道,“对身体不好,就戒了。”

黑暗中,冉方旭的手握紧了他的,何远航扣了回去,心想,这可是你招我的。

第三次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冉方旭出差回来,给他发了个旅馆地址,何远航看了看时间,从路边打包了两份面一并带了过去。到了地方,发现这人果然没吃饭,还在看材料,何远航无奈地让人先吃饭再洗澡,最后帮他吹干头发才滚到了一起。

这次两人都有了经验,身体也更加契合。冉方旭把脸埋在枕头里,让何远航从后面揽着他。何远航慢慢插了进去,一只手覆跨过他的腰贴在小腹上,感觉到里面细微的痉挛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紧。冉方旭正处在男人最好的年纪,他的腰身紧绷而有力,那截被自己按在床沿反复顶弄的窄腰上留着自己指节的红印,臀峰的弧线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前五分钟里冉方旭咬着枕头角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当何远航把他翻过来,开始亲吻他的脖子,冉方旭忍不住了。他想要咬住手指,却又被何远航掐着嘴巴,把自己的三根手指塞了进去,三根手指在口腔里肆虐,他连舌头都不再是自己的,嘴角被撑到极致,舌尖被狠狠捏住,不一会口水就流了下来。

何远航红着眼睛舔去他嘴角的涎水,又去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睛,他问,“小冉,舒服吗?”

冉方旭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何远航在床上是个暴君,他俩第一次上床的时候还不明显,但后来他的掌控欲越来越强,上次他逼着冉方旭被插到射出来,这次又亵玩了他的口腔。他渴望掌控冉方旭的一切,他用这些重建着自己那场失败的婚姻,也重建着他从见到冉方旭第一面起就再也回不去的生活。

是你招我的。

冉方旭的嘴唇发麻,他一时半会合不拢嘴,那收不回去的舌尖就这样耷拉在嘴唇外面,何远航更深的吻了上去,冉方旭被亲到晕头转向,只会含糊不清的喊师父了,何远航掐着他的大腿,又急又快的插了几下,最后射在了套子里。

两个人冲了第二个澡,然后在窄小的床榻上挤作一团。

冉方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对着何远航。沉默了一会儿,他嘶哑着声音开口:“老何,你什么时候离婚?”

何远航没说话。

“你早就告诉她了,”冉方旭说,“是我的错。”

“我今天看见晓荷了。”

不 ,何远航说,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孙纭和晓荷。

但我不后悔。

他亲吻着怀里人,收紧手臂,把冉方旭用力箍进胸口。他想把冉方旭变小塞进心里带走,又想着要是不遇见他该多好。然后他忽然想起了那晚,那个大学里跟冉方旭告白的男同学。冉方旭说他没接受,当时的语气确实像平淡的什么都没发生。可万一他接受了呢?万一那个人也和他一起来到魏阳,一起查案,一起吃饭,那晚和冉方旭躺在一起的,是不是就会是他?

何远航被这个从未见过的情敌气醒了。他翻过身把冉方旭重新压进床垫里,冉方旭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说师父你又发什么疯。何远航没答,只是低头咬了一口他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我的。冉方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老狗。“嗯,”他说,尾音带着困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笑,“你的。”

【4】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见了很多次面。有时候何远航去分局,有时候冉方旭来所里。更多的,是在没有登记的旅店。

2001年冬天,两个人在一次联合行动结束后蹲在分局后门的台阶上分吃了一碗打包的牛肉面。何远航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和香菜夹到冉方旭碗里,冉方旭说你老给我夹,你自己也吃。筷子推了两个来回,牛肉掉地上了,谁都没吃到,香菜倒都留下了。两个人看着彼此,最后都笑到停不下来,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面吃完了。

“老何。”冉方旭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里,“你跟嫂子,就这么吊着?”

何远航蹲在台阶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在外面有人了。”

冉方旭回他以沉默,这几年他的身影愈发挺拔,气质也愈发外露,走在外面,人人都要称他一句冉队了。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物证送检都要签何远航名字的青瓜蛋子了。

但他还是冉方旭,是那个轴得要命,一根筋转不过来就要转南墙的冉方旭,他徒弟。

何远航笑了笑,借着墙体阻挡亲了亲他,冉方旭没躲,他一向是他们中更诚实的那个,他就这么看着何远航,听到何远航说,“等她回来,我们就离婚。”

2002年夏天,元龙里的天台漏口处,发现了徐志宏的头骨。

1997年他俩断的第一个案,错了。

【5】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按下了加速键,让冉方旭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

他曾经立志要给每一个失踪的人一个交代,却没想到第一案就出了错。

他挖开了元龙里每一寸土壤,翻遍了元龙里每一个角落。他把当年的卷宗一张张的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吃饭是赵杰给他带的盒饭,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继续找线索。睡觉是赵杰硬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到行军床上的,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爬起来去翻下一页。第三天中午,在干渴和疲惫的煎熬中,他终于见到了何远航。

那些堵在心口说不出来的痛苦和委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他望着逆光中的何远航,喃喃说道,师父,是我错了。

不,何远航替他挡住灼热的日光,将一瓶冰可乐贴在了他的脸上,是我们错了。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何远航说,“结案报告是我写的。”

冉方旭笑了一下,即使已经快被耗到油尽灯枯,他笑起来依旧是个好看的男人,“师父,当年你签字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写在前面。”冉方旭的声音干的像砂纸刮过玻璃,“你让我怎么把责任推给你。”

那我们就一起去纠正这个错误。何远航找赵队打了申请,时隔五年后的又一次借调,七天,他们要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从赵红梅到吴山龙,从宋青松到钱大钧。死者的冤魂在地下不得安宁,一起意外的车祸撞断了地下车库的水泥桩,徐志宏的断手重见天日。冉方旭在泡水的档案室里发现了贴皮的红皮鞋,他还查到了葆姿连衣裙,真相差最后一根线头就要浮出水面。追着吴山龙在地下通道跑的时候,冉方旭什么也不去想,他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眼前只有那个奔跑的人影,身后传来何远航的呼喊,但他还是不想停,差一点,就差一点。

吴山龙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抽出的利刃照亮了他通红的双眼也照亮了女人冷酷的眼。

他过载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是徐萌。是那个他和何远航早以为遇害的徐萌。

最后一根线头找到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有些晕眩,将徐萌按倒在地上后冉方旭本能的回头寻找何远航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比吴山龙还要更多的血源源不断的从何远航身上涌出。

何远航在ICU躺了一周。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普通中午,冉方旭在床前趴着,瘦了一大圈,眼眶发青,衣服皱皱巴巴。何远航看了他一会,慢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力道很轻,但冉方旭一下子就醒了。

他盯着何远航看了几秒钟,硕大的泪珠猝不及防的滚了出来,何远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任由冉方旭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

冉方旭给他带来了二等功勋章,孙纭给他带来了离婚协议。

冉方旭要走的时候孙纭进来了,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高级的套装,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跟何远航格格不入的贵气。期间她完全没搭理冉方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两人对视一眼,何远航就知道,她知道了。

真奇怪,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外人看来,孙纭看上何远航也实属下嫁。但孙纭当年第一眼看上的,还是那个在混混手下救下她的英勇警察,只是小女孩的英雄梦很快就醒了,她无法接受何远航的平庸,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普通,两个人结婚那么多年,直到他升了副所长才有了晓荷,他们之间从没谈过这个话题,但他们都知道彼此心知肚明。

当何远航跟她坦白的那一刻,比起被背叛的痛苦,孙纭脑海中最先闪过的,其实是庆幸。

先出轨的是你,所以一切都是你对不起我。

她迅速逃离了那个内心嫌弃过无数次的家,逃离了何远航,也逃离了那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没问过何远航那个人是谁,在内心深处,其实她完全不信,但她需要这个借口来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冉方旭。

公安大学的高材生,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一个她曾经交代何远航好好巴结的好苗子,一个曾经叫过她师母的男人,成了何远航的情人。

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比起震惊恶心,孙纭更多的是疑惑,这疑惑是针对冉方旭的。她不懂,一个比他大二十四岁的男人,冉方旭到底在图什么。

不过,这一切都即将与她无关。

孙纭盯着病床上那个男人苍白的脸,发现自己的内心毫无波动,对于女儿的抚养权,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有爱吗?或许有吧,但那只是一个小女孩对于幻想中的英雄的爱,但现在梦醒了,英雄已经变成墙上一滴恶心人的蚊子血,那就随手抹去,她的人生已经不再需要了。

孙纭拿着离婚协议昂首挺胸的走出了病房,再没有回头看前夫和女儿一眼。她像甩掉一件垃圾一样如释重负。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拿着协议的手——指尖在发抖。她盯着发抖的指尖看了几秒钟,把协议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力攥了攥拳,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停下来。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医院门口那辆等着接她的迈巴赫已经不耐烦的按起了喇叭,她调整好笑容走了过去。

孙纭坚信,真正属于她应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6】

出院的那天,冉方旭开车来接他。

住的日子其实没多久,零零碎碎的东西却不少,竟装满了一车。来之前,冉方旭先开车把晓荷送到了学校,期间他和小姑娘约法三章,如果这学期能好好学习,进入班级前三十,暑假就带她去北京听演唱会。

何远航说这样会惯坏了她,冉方旭笑着说,你天天这样想,怪不得父女关系好不了。

不过呢,幸好有我。

何远航坐在副驾驶上,靠在冉方旭精心给他准备的靠背上,听着冉方旭的得意,也跟着笑了起来,二等功的奖章被他收进了外套内兜里,微微有些沉,现在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下晃着,像在提醒他不是梦。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何远航就迫不及待的亲了上去。两个人难耐的从玄关纠缠到了卧室,何远航伸手拉好了窗帘。屋里一下子有些暗了,冉方旭却哑着嗓子叫了停。

他顾及着何远航的身体,怕牵扯到伤口。但现下,此刻,何远航看着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冉方旭脸上,让他本就俊美的脸更像是蒙上了一层圣光,下腹升腾而起的欲望让医生的医嘱瞬间都见了鬼,何远航慢慢把脸凑上去,舔着冉方旭的嘴角,充满诱惑力的说到,“那你自己动,就不会碰到伤口了。”

冉方旭脸红了,但他没拒绝。何远航就知道这事成了。

空气里开始升腾起欲望的味道。

何远航的后背陷进床垫里,夏末的薄被被蹬到一边,冉方旭跪在他身体两侧,膝盖夹着他的髋骨,低头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何远航想帮忙,被冉方旭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动。”冉方旭说,声音低哑,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床上的暴君服从了,何远航真的不动了。

他躺着,看着冉方旭把衬衫剥到两边,露出胸口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手术疤痕,粉红色的,沿着左胸斜斜地拉了一道。冉方旭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俯下身,嘴唇贴上去,沿着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亲。

何远航倒吸一口气。冉方旭的嘴唇很软,落在刚愈合的皮肤上有种过电般的酥麻。他想伸手去摸冉方旭的后脑勺,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最后还是落在了冉方旭的腰上,虎口卡着那截窄腰,拇指陷进腰窝里。

冉方旭沿着疤痕亲了一圈,嘴唇往下移,滑过何远航微微发福的小腹,停在了皮带扣的位置。他抬头看了何远航一眼,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里有些湿,这一眼就让何远航硬的不能再硬。

然后他低下头,用牙开始拉扯那松垮的裤腰。

何远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冉方旭的动作不算熟练。他做这种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案情,认真得过分。他把何远航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差点打到他脸上,冉方旭往后躲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何远航忍不住笑了一声。

冉方旭瞪他一眼,那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眼尾泛着红,嘴唇还沾着刚才接吻留下的水光。他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低下头,一口含了进去。

何远航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冉方旭的口腔又热又湿,含得并不深,牙齿还会不小心磕到,但他学东西一向快。他回忆起之前看过的资料——他连这种事都会提前做功课——舌尖沿着前端绕了一圈,感觉到何远航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他试着往里吞得更多,喉咙口被顶到的时候本能地想干呕,但他忍住了,退出来一点,用手指裹住根部,嘴唇追着往下,含住底下那两个囊袋,舌尖轻轻地舔。

“小冉……”何远航的声音变了调。

冉方旭没理他,专心地舔弄着,一只手捋动着柱身,另一只手撑在何远航的大腿上。他听到何远航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感觉到手底下那根东西越来越硬,涨得发烫。他知道何远航快到了,正想退开,何远航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走。

“别——”冉方旭含糊地抗议,但已经晚了。

何远航射在了他脸上。

白浊的液体挂在他的眉毛上、鼻梁上、嘴角边,有一滴溅到了睫毛上,冉方旭只来得及闭上眼睛,然后一股腥臊的味道在鼻间炸开。

何远航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养病这阵子禁欲太久,心头的枷锁一层层卸下,加上冉方旭刚才那股认真劲儿实在太——他说不上来那个词,总之就是没忍住。他赶紧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手忙脚乱地给冉方旭擦脸,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忍住。”

冉方旭被他擦得往后仰,自己接过纸巾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他抬眼看了看何远航,何远航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窘迫的表情,要知道当年第一次把他干出血何远航都没脸红。

冉方旭想逗逗他。

“老何。”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有点快啊。”

何远航的脸一下子黑了。

冉方旭嘴角弯了一下,自己从背包里摸出润滑液和安全套,塞进何远航手里。“补偿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工作分配任务,但从脖子到胸口都红成了一片。

何远航接过东西,眼神暗了下来。

冉方旭翻了个身,重新跨坐在何远航腰上。他一点点吞下何远航挤好润滑液的两根手指,扭着腰慢慢做着扩张。他做这件事的样子跟做其他任何事一样,专注,耐心,有不搞明白誓不罢休的狠劲,何远航看着他的动作,感受着自己的两根手指被那个紧致的穴口吞吐容纳,刚刚射完的地方又硬了。

“行了。”冉方旭抽着气吐出那两根手指,弯腰给何远航戴好安全套。然后手指换成性器,他抬腰吞了进去。

进去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冉方旭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做了扩张,但何远航的尺寸还是让他不太好受,那种被撑满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让他头皮发麻。他停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钉在那根东西上,直到完全坐到底。

何远航也不好受。冉方旭里面紧得不像话,又热又湿,肠壁绞着他吮着他,让他想不顾一切地往上顶。但他忍住了,双手掐着冉方旭的腰,看着冉方旭闭着眼睛适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还行吗?”何远航问。

冉方旭没回答,只是把手掌撑在何远航的胸口上,慢慢抬起腰,又慢慢坐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寸的触感。他找到了一个角度,龟头擦过某处的时候,一股过电般的快感让他腿根发软,他闷哼了一声,腰塌下去一点。

何远航捕捉到了这个反应。他扶着冉方旭的腰,配合着冉方旭的节奏往上顶了一下,正好撞在刚才那个点上。冉方旭的指甲掐进了何远航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找到了。

冉方旭开始动起来。起先还是慢的,像是在摸索自己的极限,后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每一次都让自己往下坐到最深,这些年辛苦锻炼的体力在此刻发挥了用场。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何远航的胸口上,他咬着下唇,但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像呜咽又像呻吟,勾的何远航眼睛都红了。

何远航看着身上的人,觉得血液都在往两个地方涌。冉方旭跪坐在他腰上,腰肢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而用力。他仰着头,因为汗水整个人都亮晶晶的,从眉骨到脖颈连成一条漂亮的线,喉结随着喘息不断滚动。从胸口到腹肌都绷紧了,上面全是汗,那根挺立的性器随着身体的起伏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前端渗出的液体拉出细细的银丝。

何远航伸手握住冉方旭的性器,配合着冉方旭的节奏上下捋动。冉方旭抖了一下,动作乱了半拍,然后报复性地收紧后穴,何远航闷哼一声,差点被夹射。

“你……”何远航咬牙切齿地掐住冉方旭的臀肉,那两瓣又紧又弹的屁股手感好得让他舍不得松手。

冉方旭低头看他,嘴唇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睛里是细碎的光,亮得惊人。他把何远航的手拍开,自己握住自己的性器,动作越来越快,腰肢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都把自己往何远航身上撞,肉体拍打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老何——师父——”冉方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音,“快了,我快了——”

何远航也被他夹得濒临极限。他攥着冉方旭的腰,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顶弄,每一下都又深又狠。冉方旭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伏下来,额头抵在何远航的肩膀上,身体痉挛般收紧。

他射在何远航的小腹上,一股又一股,身体随着高潮一阵阵抽搐,后穴也绞紧了何远航的性器,几乎是同时,何远航也射了出来。

冉方旭趴在何远航身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地喘气,胸腔贴着胸腔,心跳隔着两层皮肉对擂。过了好一会儿,冉方旭从何远航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枕头堆里,侧过脸看着他。

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金,落在冉方旭的肩胛骨上,像镀了一层蜜。

何远航扯了几张纸巾,先把自己小腹上的精液擦了,又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把冉方旭身上的汗擦干。冉方旭乖乖地让他擦,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猫。

“去洗洗?”何远航问。

“再躺会儿。”冉方旭说。

何远航就把被子抖开,盖在两个人身上。被子底下,冉方旭的脚伸过来,冰凉的脚趾贴着他的小腿,何远航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沉默了一会儿,冉方旭忽然开口。

“老何。”

“嗯?”

“晓荷的事,”他说,“暑假的演唱会,我是认真的。你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她都初二了,你越管她她越跟你对着干。”

何远航没说话。

“你得让她觉得你是站在她那边的。”冉方旭翻了个身,面对着何远航,“剩下的,我来。”

何远航看着他。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才还在他身上骑得腰都塌了,现在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怎么管教他女儿。

怎么,真把自己当后妈了?

这话何远航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怕挨打。谁让他现在已经打不过意气风发的冉队了。

他只是伸手把冉方旭抱到怀里,感受到冉方旭的睫毛在他胸前颤了一下。

“知道了。”何远航说,感受着贴着皮肉的两颗心脏开始共振。

咚。咚。咚。

窗外的槐花早谢了,但空气里还有一点隐约的甜,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和着午后的热气,把这个房间裹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茧。何远航闭上眼睛,想起这五年,想起当年见到冉方旭的第一眼,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分局门口,那小模样,让他觉得他该去当明星。只是没想到,这朵他以为只会在魏阳开七天的娇花,最后长成了他院子里唯一一棵树。

五年。何远航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孙纭,对不起晓荷,对不起自己这副被烟和可乐糟蹋坏了的身子。但他不后悔。这三个字他对冉方旭说过,如今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冉方旭的睫毛在他胸前微微颤动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这是他们的家,这是他爱的人。

何远航想到这里,渐渐的,他也睡着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小孩在庆祝暑假,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没声了。午后的热气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裹着隐约的槐花甜。那些甜不浓不淡,刚刚好够飘过整个夏天。

夏日很长,爱也很长,足以支撑他们走过很多很多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