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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期待,是什么时候成为了青柳冬弥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的?
在静穆的展厅中,青柳冬弥手持小提琴在台上站定。琴身的木纹在追光下流淌着琥珀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位古典音乐界的新星即将拉出的第一个音——那应是如金线般颤抖、足以划破寂静的美妙之声。
但是青柳冬弥的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全身冒冷汗。众目睽睽之下,他害怕,手中这把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1)会被他“糟蹋”出不完美的声音。
经年累月的枯燥练琴,有时让他感到灵魂被掏空,自己不过是一具只会奏乐的人偶。
如果不能拉到完美,是不是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好窒息,好痛苦。
等回过神来,青柳冬弥发现自己已经将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崩断的琴弦弹起来抽在他的虎口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霎时间,闪光灯开始疯狂地闪烁,现场一片哗然。不同方向、不同的人嘴里,涌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尖叫声、议论声、椅子的刮擦声、脚步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天哪——”
“那是斯特拉迪瓦里……”
他还听见青柳春道愤怒地喊了他的名字:“冬弥!”
对啊……他想起来,这把斯特拉迪瓦里是父亲送给他的成人礼。
对不起,父亲,我再也不想走这条路了。
青柳冬弥看着那把碎了的琴,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十几年的结,在这个瞬间松动了。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像潮水一样洗刷了他。
他推开侧门,跑过长长的走廊。电梯等不及,他直接冲下楼梯,皮鞋敲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趁着众人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已经逃离了那压抑的展厅,一头扎进东京潮湿的雨夜,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
“少爷,”司机见这位客人衣着不凡,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去哪儿?”
“酒吧……或者赌场。”随便哪个能虚度光阴的地方。
青柳冬弥靠在后座上,松了松领口。东京的夜景从车窗外一帧帧掠过,不知怎的,脑海里开始回放起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他记不清自己为古典乐掉过多少次眼泪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青春正从指尖悄悄溜走,而他只能隔着琴房的玻璃窗,远远望一眼外面的世界。因为父亲严格的英才教育,他的人生除开古典音乐之外,好像真的只剩下一具空壳。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家清吧门前。他走进去,随便点了几杯酒,然后静静坐在角落里。
司机是个老实人,只把他带到了这么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吧。可就是店里那些有说有笑的平凡男女,却让青柳冬弥羡慕得不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按部就班的人生,他过够了。
也许明天,他该去私人俱乐部和赌场,过几天纸醉金迷的日子。或者干脆开走车库里那辆兰博基尼,跟别的花花公子们一起飙车?
他一个人喝了几口,酒很淡,像兑了水,怎么也喝不醉。时间在无聊中变得黏稠,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扫视店内的装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侧前方——一扇隐秘的门,上面挂着“非员工禁止入内”的牌子。
酒吧的嘈杂像一层厚玻璃罩在头顶,但常年练琴磨出的听力,还是让他从那片混沌中,分辨出门后隐隐透出的、另一种喧闹。
一种奇异的预感攫住了他,也许那扇门背后别有洞天。而当他的掌心贴上木制的门板、用力推开时,青柳冬弥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改写。
他走下一段窄窄的楼梯,然后又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是烟雾,和尼古丁的味道。只需要看一眼,青柳冬弥便明白了,这里是地下赌场。
有个新来的组员站在门口叼着烟斜睨了他一眼,没想太多,只是调笑了一句:“怎么穿得这么衣冠禽兽的?”
他闻言随手把领带解下丢到了地上,又解开几粒纽扣,然后抬眼看向那个组员,浅笑几声。几个小时前,他还是父母的乖儿子,是欧洲音乐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是古典乐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而现在,他站在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里,虎口的血还没干,嘴角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让一下,我找人。”找谁?不过是托词。
“谁?”
青柳冬弥随意指向那个坐在长桌主位的男人。
“你找少主?”新来的组员挑挑眉。这来的是个什么人物?穿得人模狗样,还进来就找他们老爹(2)的亲儿子。无论如何,都恐怕是他这个小小组员惹不起的大人物。嘶,难道说是白石会派来谈合作的?
“请。”新来的组员默默地退到一旁。
如果惹到这个“少主”,会直接被一枪崩了吗?青柳冬弥在心里冷笑。
长桌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头发上沾着雨珠,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礼服,但领带已经不在了,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走过来的姿态沉静而优雅,像一首被误放进夜店歌单里的肖邦夜曲,和这里格格不入。
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轮廓。但冬弥没有看其他人,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钉在那个坐在长桌主位的男人身上。
橙色头发的年轻人靠在椅背里,正低着头洗牌。右手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像变魔术,左手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常年练琴让青柳冬弥对手部的动作格外敏感,他注意到,这个男人每轮发牌时,无名指都会抖动一下,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硬。他走到长桌边,按住了那双正在发牌的手。
“你出千了。”青柳冬弥说。
全场安静。
东云彰人——橘色头发的年轻人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绿眸死死盯住青柳冬弥,无声地散发着威压。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谁他妈让你碰我的牌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出千了。”冬弥重复了一遍,“每轮发牌时,你的无名指都会抖动。‘二张发牌’(3)时,食指和内收的无名指也会呈现一种特殊的手型。你的指法很漂亮,但手腕太僵硬了。”
东云彰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手下动了动,他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我没出千。”彰人说。
安静了片刻后,桌上的其他人开始骚动。
“少主怎么可能要出千?少主和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忙活完一天,打算喝点酒抽点烟打打牌而已。”
“他说手腕僵硬……那不是……”
“上个月的事,火拼的时候被对方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还没好利索呢……”
“这小子他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一些窃窃私语传到青柳冬弥的耳边,他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刻意为之,是手受伤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手上有伤。”他语气里的锋利忽然褪去,换上了一种真诚的愧疚,“我以为是出千的手法。”
从展厅里逃出来之后,他内心深处确实充满了自暴自弃的念头,摔琴、逃场、闯赌场、挑衅黑道少主,哪一件都不像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但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他在意识到自己诽谤了别人的那一刻,本能地说了句“对不起”。
东云彰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谁?”
“青柳冬弥。”
“青柳?”东云彰人玩味地笑了一下,“弹钢琴的那个?”
青柳家他倒是知道。就这身衣冠楚楚的打扮,应该是那个青柳家的小儿子没错了。这小少爷的胆子是跟谁借的,敢跑到黑道的地盘上撒野?真是够荒谬的。
青柳冬弥对“弹琴”两个字不置可否。
东云彰人招了招手,一个手下凑过来。他低声吩咐:“去楼上看看,门锁好了没有。”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青柳冬弥身上。
“这样吧,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你对我出言不逊,是要砍一根手指的。”东云彰人说着,把切雪茄的刀推了过来。弹钢琴的少爷?得给他点教训。
青柳冬弥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双手,虎口上的血痕在白皙修长的手上格外刺眼。
“你要砍哪一根都行。古典乐,我已经再也不想碰了。”
彰人的眼睛在那双手上停住了,他看到那些敲琴键、按琴弦留下的茧。是什么让这个人轻易地抛弃了这么多年的努力?
哼,他不信。
于是他拿起那把刀,作势要向对方右手的小拇指落去——青柳冬弥却依旧面不改色。
“算了,这样就没意思了。”彰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了手,随意将刀扔到地上,“我还以为你会跪下来向我求饶呢。”
他转过身,从吧台上拿起一瓶刚开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气泡中翻涌,他握紧瓶身,手腕抬起来,然后把整瓶香槟从冬弥的头顶浇了下去。
液体顺着冬弥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额头、鼻梁、嘴唇,滴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在胸口洇开一大片淡金色的、冒着气泡的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敢说话。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冬弥的下巴,慢慢端详那张如玉的面庞,像是在把玩一件刚到手的东西。他的指腹蹭着冬弥的下颌线,摩挲了一下。
“看你长得漂亮,”彰人歪着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我放过你。”
冬弥的睫毛上挂着香槟,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金色。他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对同性也有兴趣。此时此刻,他却感觉不到羞辱,因为将古典乐相关的一切从他身体中抽离之后,他只剩下这副皮囊。对他外表的赞美,也许已经是他仅剩的价值所在。
真是讽刺。
青柳冬弥舔了一下嘴唇,是香槟的味道。微酸,绵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酥麻感,还有饼干的香气。
“多谢款待。”他说。
香槟还在从发梢往下滴,冬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东云彰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等等。”
冬弥停住脚步。
“别走那么快,今晚的牌局我赢得很无聊。你来了,倒是有点意思。”
“你还想怎样?”
“会打德州扑克吗?”
“……不会。”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彰人笑出了声。“不会打?你刚才说我出千的时候,一副行家的口吻,我还以为你是赌神转世呢。”
“我只是对手部动作有些敏感而已。”冬弥说。
“所以你就按住我的手,当着全桌人的面说我出千?”彰人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冬弥,“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非常危险啊。如果我今天心情非常不好,你可能已经被抛尸东京湾了。”
“......”被浇了一头香槟之后,青柳冬弥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今晚的行为确实太冲动——但冲动过后,他依然不知道,活着还能干什么。
东云彰人朝身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下。我先教你一局。”
好吧,小提琴都摔了,连黑道少主都挑衅了,打不打牌还有什么区别?冬弥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今晚毕竟是你陪我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彰人把一摞筹码推到冬弥面前
冬弥接过筹码,忽然想起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对了,怎么称呼你?”
“东云彰人。你叫我彰人就行。”
几个手下又开始窃窃私语了,少主怎么允许这个公然顶撞他的不速之客直接叫他“彰人”?
然后彰人开始讲规则:德州扑克的牌型、下注顺序、盲注、加注、弃牌、All-in。冬弥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问一两个新手常见的问题。
第一局,冬弥打得一塌糊涂。他连自己的底牌都记不住,看了一眼就忘了,还要翻开再看。加注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最后被彰人一个 bluff 吓到弃牌。结果翻牌后他发现,如果他跟注,他会赢。
“你诈我的?”冬弥瞪大眼睛看着彰人。
“这叫 bluff(4)。”彰人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打牌不光是看牌,还要看人。我刚才看你犹豫了,就知道你牌不行。”
冬弥抿了抿嘴,没说话。明明几分钟前他还觉得人生空虚到了极点,此时却被德州扑克激起了胜负欲。
......
第五局,冬弥终于扳回一城。
他把牌翻过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安静了。组员们碍于少主的面子,不敢交头接耳。但少主本人却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的牌扔进牌堆,靠回椅背,笑着说道:“你还真挺有意思的,看来我也要认真打了。”
第六局,第七局,第八局。冬弥一局一局地追,彰人一局一局地压。筹码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像潮汐一样。桌子上其他人都已经弃牌了,这两个人还在互相博弈。
第九局,冬弥 All-in。他把面前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你手里有什么牌?”彰人问。
“你可以猜。”冬弥说。
“你也学会玩心理战了。”彰人把自己的筹码也推了出去。
最后一张公共牌翻开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再次凝固了——青柳冬弥碾压式地赢了!也许有运气的成分,但这个叫青柳冬弥的男人头脑好得出类拔萃。东云组的组员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云彰人盯着桌上那副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踪迹的笑。
一个不会打牌的人敢指控他出千,一个刚学会德州扑克的人敢All-in而且还能赢。他简直在青柳冬弥的身上嗅到了同样的赌徒气息。
“青柳冬弥,”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少了此前的轻佻,多了尊重、好奇和想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的冲动,“加入我。”
“什么?”
“我说,加入我。”彰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冬弥,“你不想弹琴了,不想当你的乖儿子了,那就来我这边。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弹肖邦,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青柳冬弥的心脏震颤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在他的血液里奔涌。
TBC
注:
(1)斯特拉迪瓦里: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1644-1737)制作的弦乐器,被公认为世界上最顶尖的小提琴之一。每把琴都价值连城,动辄数百万美元,且极具收藏价值。
(2)老爹:黑道组织中对组长的俗称。文中指东云组的现任组长,即东云彰人的父亲。
(3)二张发牌:一种扑克牌作弊手法。发牌人利用手指的控制,跳过最上面一张牌,将第二张牌发给目标玩家,从而操纵牌局结果。
(4)bluff:扑克术语,中文常译为“诈唬”。指玩家在手中牌力较弱时,通过虚张声势的加注或表情、动作,让对手相信自己持有强牌,从而迫使对手弃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