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小时候好奇揪她辫子,被她用小花夹子夹掉好多根头发的时候?
是他闯了祸,把喝完的易拉罐扔到邻居小孩头上,挨骂的却是她时?
是本以为她只有他,却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他时?
还是……
洛景仰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一大片虚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2.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的时候,洛宁也很喜欢他。
因为他被养得白白胖胖,像个奶团子,捏起来很舒服,而且比她矮。
洛宁常常牵着他的小肉手,一起去家附近的公园玩。滑梯、秋千、泥巴、小木马,直玩得一身污黑才回家。
母亲急忙拉着他去洗澡,父亲却会把洛宁叫到面前,问她知不知道几点了,让她交代今天和弟弟做了什么,然后才让她去洗澡。
渐渐地,洛宁看他像看洪水猛兽。
而一无所知的他,只记得一切问题都找洛宁,比他个子高的洛宁。
饿了的时候,渴了的时候,上学不知道穿什么的时候,因为买零食花光了坐公车的钱的时候……
父母因为生意在外忙碌。
还好有洛宁,还好有姐姐。
只要有姐姐,他就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她会拉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回家。
洛景觉得姐姐很厉害,他们一样大,却懂得比他多。
洛宁出去找同学,洛景要跟着,她会好言相劝,劝他留在家里。劝说失败,她会想方设法在一出门就把他甩掉,他找不到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
可这无法阻止父母回来,看到洛景一个人在家,等她回来,责备总是精准落在她头上。
“你怎么敢把弟弟一个人放在家里!”
“弟弟作业都写完了,你的呢?”
“我们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听是不是!”
“要是有坏人进来怎么办?!”
洛景被爸爸拉着站在一旁,像是在围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一个人在家没事,他为什么不能!”
“每次都是洛景!洛景要是不在就好了!”
啪——一个巴掌扇了上去,声音清脆。
洛景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洛宁捂着脸,满眼是泪,凶狠地看向他。
即使那时的洛景还很懵懂,他也感知到了,就像有时候贪嘴,软糖吃多了,噎在喉咙里的难受。
他不懂为什么。
3.
医院里,洛景抬起手,横过双眼。
喉咙里那种甜腻发苦的窒息感似乎又回来了。过了很久,温热的液体才顺着睫毛洇湿了手背。
4.
是那时开始的吗?姐姐再也没有牵过他的手。
洛宁似乎和他较上了劲。小学他们在同一个班,是两只被投入斗兽场的幼兽,对手只有一个,就是对方。
所有科目的第一名在他们之间轮换,换来的是父母的笑脸。
“我们家这两颗双子星,真是让人省心。”父亲拍着桌子大笑。他送给洛景一台精密的高倍望远镜,“男孩子,眼睛要看向远方,去看星辰大海。”随后,他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首饰盒递给洛宁。里面是一对精致的蝴蝶结发夹。“宁宁考得也好,以后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做个文静漂亮的姐姐,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送得多了之后,洛宁对头上戴着不同的发夹也厌倦了,她指着洛景放在窗边的望远镜,说自己也想要,得到的回复却是:“女孩子要这个没用。”
几次,洛景眼睁睁看着同样拿了100分试卷,本期待着奖励的姐姐,由开朗转为不服气,又变得僵硬、灰败。她默默收好试卷,缩回自己房间。他跟上去,门缝里射出的目光像带刺的藤蔓,哀伤、怨恨,还有一层让他心惊的羡慕。
洛景不解,去问父母:“为什么给我们的奖励不一样?”母亲搂过他,语重心长:“因为她是姐姐呀。姐姐要懂事、沉稳,不需要太出风头。”
“什么叫出风头?”
“就是什么都要第一名。”
“第一不好吗?”
“好呀,但第一只有一个,小景拿着它往前冲,姐姐在后面守着家,这样才圆满。”
第一只有一个,所以它不会是洛宁的。
就像爸妈明明是两个人,爱却只有一份,也不会是洛宁的。
洛宁放弃了同他较劲,她不再考第一,放学也不再跟洛景一起回去,而是去其他朋友家。每当这时,洛景的目光总会追随过去,看着她跟同学离开。
同学会笑着说:“诶,你弟又在眼巴巴看你呢,要不要带他?”
洛宁回头,脸颊像是被两根看不见的线扯着,勉强向他咧了一下嘴,对同学说:“我弟是好学生,你别影响他。”
接着,她走过来,从兜里抓出几张零钱,塞到他手里。
“公车钱。”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景那时想得很简单,如果他照顾好自己,不再需要姐姐,她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
他不再做洛宁的跟屁虫,开始有意降低自己在她面前的存在感。他循规蹈矩地上学,去父母替他报的美术班、钢琴班、奥数班,努力做一个“独立”的模范学生。
只是这份“独立”,他适应了很久。
那么洛宁呢?是谁教会了洛宁独立?她是天生就会的吗?
洛景不敢继续想。
初中,他们不在同一个班。洛景进了重点班。
父母生意赚了钱,全家搬进了二层楼的洋房,一人一个卧室,洛景和洛宁都住在二楼。
初一暑假,洛景主动提出想去夏令营。他想,家里只剩洛宁一个小孩,她也许会高兴。
高兴的却是父母。
他们夸他有上进心、好学、眼界开阔,很快替他报了条件最好的夏令营,还决定由母亲陪同。
洛景坐立不安,望向只顾扒饭的洛宁,问:
“姐姐,你想去吗?”
洛宁没看他。
因为母亲已经笑笑说:“你姐见识那么多没用,反正长大要嫁人的。”
洛宁好像早就预料到这句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她刚好吃完,放下碗,忽然朝洛景笑了一下。
不再是被丝线拉扯出来的滑稽笑容,而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感激,仿佛她彻底不再怪他了。
要嫁人所以不用学习,洛景弄不清这里有何因果关系。
夏令营回来,他拿着给洛宁的小纪念品去找她。
洛宁坐在地毯上看漫画,一只脚压着书,腿边放着一袋花生壳,手心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他在她对面坐下,她才抬头扫他一眼:“回来啦。”
洛景把纪念品放下,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毯边缘。
“给你带的。”
那是一只玻璃雕塑的小鹿,眼睛晶莹剔透,他觉得很像姐姐。
洛宁的目光仍在漫画上,只应了一声。
洛景舔了舔嘴唇,忽然有点讨厌那本自己也喜欢的漫画书。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声说:“对不起。我以为我不在,你能开心一点。”
洛宁终于看向他,她抬头望着他,他们坐得很近,近到洛景可以看清她的睫毛。
弯弯的,翘翘的,很长。
“小时候说的气话,你记了这么久?”
洛宁笑了:“傻子!”
“我才不是!”
“你就是。”
“我是那你也是。”
“我们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洛宁想了想,把那袋花生拎到他面前。
“你看,我们就像一个花生壳里的两粒花生,总有一粒要小一些。这是自然发生的,没办法。”
像是有一只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抓住了他,洛景不信,开始剥花生,一个又一个,指甲盖掐得生疼,捏着花生的指头两侧也被蹭得通红,有了零星印在皮肤下面的血点。
洛宁只是看着。
直到最后一枚花生剥开,地毯上全是大小不一的花生仁,洛景的心慢慢沉下去。
洛宁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气说:“怎么样,是我赢了吧。”
洛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我就多关心你一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
洛宁愣住了,小小的脸上,眼睛长久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眼圈渐渐红起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甩开他的手,而是迟疑了一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谢谢你,弟弟。”
像真正疼爱弟弟的姐姐那样。
5.
洛景将手从眼皮上挪开。多年前被洛宁揉过的发顶,此刻开始隐隐发烫 。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他发出一声近乎乞求的呻吟:“不……别这样叫我。”
呻吟被虚白的墙壁稀释掉,只听得到点滴中药水的滴答声。
他不甘心。
凭什么洛宁总能先他一步?
先他一步看清餐桌上的爱是有温差的,先他一步领悟到被掠夺并非他的错,先他一步完成那种近乎残忍的宽恕,把他安稳地圈禁在“弟弟”的围栏里,任由他心安理得地索取。
然后,她又先他一步,跨进了那个潮湿、带着铁锈味的青春期。
6.
长得更快的是洛景。初二那年的秋日,雨水很多,洛景也像是被雨水催熟的植物,猛然超过一米八,看洛宁时需要微微低头了。
洛宁的个头没怎么变,但洛景记得,有天早上,他正起床穿衣,突然旁边房间传来一声惊呼,他连忙套好衣服过去,却被堵在门口。
洛宁只露出一个头,脸色难堪,小声说:“去帮我叫一下妈妈。”
洛景照做。妈妈到姐姐房间,关上门,好像说了几句话,二人进了卫生间,不知在忙什么,半天才出来,洛宁脸上欣喜与慌乱交织,下楼吃早饭。
洛景注意到她身后妈妈的眼神。妈妈似乎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姐姐,怜爱、苦涩、惋惜、悠远,像是透过姐姐看到了远方的什么。
洛景溜进卫生间,看到垃圾篓里的卫生纸上有红色的星星点点。想起前不久生物课上学的“月经初潮”,恍然大悟。
那天上学时妈妈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拉着洛宁小声嘱咐。
“卫生巾带够了吗?”
“妈妈刚刚说的记住了?不舒服就跟老师请假回来。”
洛宁乖巧地点头,眼睛盯着妈妈,那眼神洛景见过,是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过的,小鹿宝宝对母鹿的依赖的眼神。
然后妈妈轻轻拍了拍洛宁的背,笑了:“宁宁长大了。”
洛景觉得,那好像是唯一一次,洛宁像妈妈真正的女儿。
去学校的公车上,洛景想起班里的女生,有几个偶尔脸色苍白地趴在桌上,一只胳膊捂着肚子,头深深埋在另一只胳膊里,连最泼辣的女生也不例外,就像被什么隔空袭击了一样。周围男生总会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劲去闹她们,女生无法像平常那样站起来追打,只是半羞涩半痛苦地瞪对方一眼。有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会被放在她们的桌角。
想到此,洛景突然发问:“你肚子疼吗?”
本来在看窗外风景的洛宁,转头瞪他一眼:“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
洛景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来…那个了嘛?”
洛宁的惊讶一闪而过,但随之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你还懂挺多。哦,忘了我亲爱的弟弟,是个无所不知的好学生。”
“我一会儿去给你接热水,我有个保温杯在学校放着。”
洛宁摆手,坦然道:“不用,我没事。”
“别管那么多,小屁孩。”
长辈的语气。
她已经习惯了做姐姐,即使他已经比她高,即使他觉得自己在试着照顾她。洛景胸口憋着一股气。
课间,洛景跨过三层楼,学习好加那张好看的脸,让他在整栋教学楼都像个移动的聚光灯。他刚在洛宁班级门口站定,里面便响起了一阵骚动。女生成堆地瞟向门口,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 。
“洛宁!你弟来了!”有人大喊。女孩子们笑起来,接二连三地扭头,露出洛景熟悉的羞涩,羡慕的眼神跟随着洛宁。她们的目光在洛景和洛宁之间逡巡,像是在围观某种稀有的展览。
洛宁快步走出去到角落:“怎么了?”
洛景递上水杯。
洛宁皱了眉:“不是让你别小题大做吗,我好得很。”
洛景不管,塞进她手里:“你总得喝水吧!”补上一句,“喝这个,别喝其它的!”
“什么其它……”
铃声响起,洛景边退向楼梯边喊:“放学一起回啊!”
洛宁把空杯还给他的时候,洛景是很开心的。
但当二人到家,上楼,卧室门口分别,洛宁拿出几封情书扔给他时,他的开心就如气泡炸于汽水中一般无影无踪。
“有几个女生拜托我交给你的。”
洛景一把将信纸们狠狠捏成一团,一个投射,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无聊死!”
“洛景!”洛宁叫出声,“你都不看看么?都是人家的心意。”
洛景更加烦躁:“不看不看不看!”
洛宁也没好气起来:“那你自己去跟她们说,我不负责传话。”
她拎着书包就进了房间,洛景想跟进去,又被立即关上的门挡在外面。
关门的瞬间他闻到熟悉的晚香玉气味,是姐姐房间里的香气,也是洛宁洗发水的味道。
他宁愿被这种香气包围,而不是被花里胡哨的情书。
那天晚上,浴室里水汽氤氲。洛景洗完澡,一滴水从额头滑下落入眼中,痛涩感袭来,他连忙抓过架上的一条毛巾,直接覆在脸上。
等那股幽微而熟悉的香味瞬间包裹住鼻翼时,他才僵住 。
那不是他的。
毛巾是潮湿的,带着洛宁刚用过的余温和湿意,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皮肤一寸寸蔓延。洛景猛地甩掉那条毛巾,它跌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却很黏腻。他下意识弯腰想捡起,又怕毛巾会咬人似的,手指悬在上方,半落不落。
他在满室的白雾中站了很久。
从此,他开始了一场荒诞的逃亡。
他在公车上把自己钉在离她最远的立杆旁。一旦看到同班同学,他便迅速冲上去,勾肩搭背地讨论新出的漫画和游戏,刻意不去触碰洛宁那双疑惑的眼睛 。他用所有喧闹的声音来盖住晚香玉的余味。
他的房门紧闭,门外挂上牌子:“请敲门”。
房间里,他拿出那些本该递给洛宁的情书,在台灯下拆开。带着浅淡色泽的纸页,没看两句就在他指尖变了形,随后被彻底撕碎,碎片像死去的飞蛾一样落在垃圾桶底。
白天,洛景一律用故作为难的姿态,挡在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面前,严肃回绝:“我家不让早恋,早恋会被打断腿。”
7.
曾经,那条毛巾上的余温让他觉得是足以毁掉他一生的火种,他疯狂地洗澡、开窗、挂起“请敲门”的牌子,试图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但在无数次坠入的梦境中,他早已不再逃避,禁忌的灼热带给他安稳。
那个久违的梦又回来了,梦里他伏在草地上,鼻翼间尽是幽微而熟悉的香气。他使劲吸气,贪婪地想要填满肺腑。草地的草尖蹭着鼻尖,带起阵阵酥痒,让他打了个喷嚏。 抬头的一瞬,视野里的绿意竟如墨汁般晕开,转瞬化作漆黑的柔滑——那是头发。
他发现自己正伏在洛宁的腿上。
她对着他笑,目光里有他无法抵抗的引力。他惊得想逃,洛宁却已先一步起身,转身走向丛林深处。她的身后跟随着一群欢叫的、看不清形状的鬼魅,她的背影迅速被密林吞噬。
“别走!”
洛景惊醒,试图在稀薄的空气里再捕捉一丝那样的香气 。
但是没有。
鼻腔里只有医院里冷刺的消毒水味。
8.
洛宁发现,洛景突然从她周围撤退了。
紧闭的房门、疏离的背影,她翻译为弟弟变得成熟的标志。
这种沉默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宽慰——或许他和自己一样,想快点独立,变成大人,然后离开。
让洛宁坚定这个想法的,是父母的一次谈话。
升入初三,家里的空气都紧张起来,父母早就为洛景铺好了路——最好的国际高中,然后出国。
下半学期,洛景在重点班补课到深夜,而普通班的洛宁总是先回家。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小景这么辛苦,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做个榜样。”这种话在家里随处可见。
洛宁没说话,只是回房间做题,她并非没有努力——
“女孩长大了就不行了。”
“一到青春期果然后劲不足。”
“漂亮就行,不用学习好。”
这些声音已经成为她耳边的底噪。
那天深夜,她终于推门出来,在二楼的栏杆边透气,耳边的声音逐渐和楼下父母的私聊声重合。
“你看,她也就小学能争口气,不然让她去普高算了,给她弄到国际学校有什么用,浪费那么多钱。”父亲透着理所当然的冷漠。
母亲声音僵硬:“她和小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们给他们吃一样的,穿一样的,安排一样的学校,就算班级不一样,那他们普通班不是照样有考得好的。”
“你别说了,你对这两个孩子什么态度,我们心里都清楚。”
“我什么态度,我态度不是和你一样?当初生下来我就说了,把她送走,找个人家领养。” 父亲哼了一声,“那些乡下女孩不都这样?”
“我不可能把我生的交给别人。” 母亲顿了顿,“而且,小景是先出生的那个。当初是我们决定让宁宁当姐姐,觉得这样她能多担待点。现在她长大了,敏感了,我已经有点觉得对不起她了。”
原来如此。她没做错什么,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她存在,就是错的。她的出生,是他们意料之外的,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无半点欣喜。
直到书包“嘭”的一声落地,洛宁回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是洛景回来了,毫无疑问站在门厅的他,也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她看到他走进父母的卧室,传出声响。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为什么?”
他声音大了起来,”为什么!!”
父亲不满:“你对着我们吼像什么样子!”
母亲劝阻:“你小点声!别让你姐听到了。”
洛景咬牙:“她不是我姐。”
父亲语气严厉:“她就是你姐!”
“你们不怕我听到,却怕她听到?为什么?因为我得到了太多太多的好处是吗?”
“瞎扯什么!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维护你姐了?”
“刚刚这些你就当没听见。赶紧上楼学习。”
“还喊?你再这样我真把她送走我告诉你。”
洛宁坐在床上,听见他们的声音断续飘进来,最后洛景似乎说了句“恶心”,上楼来了。
他脚步声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但她没有如期听到他推开隔壁门的声音,洛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姐……洛宁?”
洛宁的耳鸣还没有消退,听到声音抬头,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坐在床边,而刚才进来忘了关门,洛景正如坠冰窟般看着她。
一缕风从窗边吹进来,扬起几缕她的发丝,也吹冷了她本在发热的眼眶。她猛地回过神,大步跨过去,一把关上了门,然后反锁。
“洛宁,你开门,你都听到了是不是!你开门!!”
洛景的喊声惊动了父母,洛宁听见他们跑上楼,她可以想象他们会双双愣在楼梯口,错愕得像是刚接触世界的新生儿。
洛景语无伦次,“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门外一阵嘈杂,“钥匙,备用钥匙,她要是有意外怎么办!快去开门啊!!”
跑动的声音,母亲压抑破碎的哭声,然后钥匙对准她房间锁孔发出了摩擦……每个声音都是噪音,都是打扰。
她走过去,隔着门板,指节轻轻扣了两次。
咚。咚。
门外的人们瞬间静止了。
“我没事。”
那一刻,喧嚣终于退潮了。脚步声、哭声、叹息声,她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听着二楼重新陷入令人作呕的寂静。
她慢慢蹲下来,后背贴着那道门。
9.
洛景现在还记得,那一夜他没有睡着,只是将耳朵贴近墙壁,听旁边的动静。
漆黑的深夜安静如流星,很久之后,他听到一声低低的不敢惊动任何人的呜咽,从远古的森林传来。
10.
隔天清晨,洛景早早就等在洛宁房间门口,他已经做好了今天不去学校、就在这里守一天的准备,可是到了上学的时间,洛宁竟然准时打开门,穿戴整齐,头发束起,只是眼睛略有红肿。
看到他也没露出惊讶,只是说了句,“走吧。”
爸妈和他一样,早就等在楼下,见他们下来,妈妈把午饭便当包装得完美,塞给洛宁,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宁宁……”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洛宁看着母亲,接过便当,还说了句:“谢谢妈妈。”
如往常一样,然后转身出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洛景注意到她小鹿般的眼神消失了,从昨晚积攒的不安达到顶峰。
快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洛景一把拉住她。
“要不要去散心?”
洛宁不解:“嗯?”
洛景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自己和洛宁塞进去,对司机说:“去码头。”
他转向洛宁:“我们逃学一天怎么样?”
洛宁盯着他,仿佛在看一道很难解的谜题,仿佛盯着看足够久就能知道答案。
然后她微微笑,说:“好啊。走吧。”
洛景随着她的微笑稍稍松了口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们半天,忍不住感叹:“哎哟你们这么小就早恋又逃学的,家长知道吗?”
洛景从后视镜里瞪了回去:“关你什么……”
洛宁忽然打断:“他是我弟弟。”
洛景心下一抽。
他不知道听到昨晚那些话后,还能这样说的洛宁是什么心情。
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哦,这么看是挺像的。那你这姐姐没当好啊,由着弟弟逃学?”
洛景脱口:“我不是弟弟。”
“那你们也……”
“师傅你靠边停,我们换一辆。”洛景冷冷打断。
“行,行,不说了。”
司机闭嘴开车,洛宁靠在靠背上,自言自语般喃喃:“是啊,确实没当好。”
她的手随意搭在座位上,手上的皮肤和脸色一样苍白。洛景动了动手指,想去覆住她的手,却自觉没有资格,也不知要以什么理由。
海边,洛宁打开妈妈给的便当,和洛景一起分享。
她的目光看向云,看向风,看向日头,落在海平面上,马尾发梢随风飘来飘去。
洛景时刻注意着她,洛宁像是近乎透明,什么都能给她染上一层颜色,就像现在,她被大海染上了晶透的浅蓝,似乎一阵海风就会把洛宁吹得不见踪影。
“我们好像很少这样出来玩,对吧?”洛景故作轻松地开口。
洛宁思绪被拉回,依旧看着海:“因为你很忙,要上各种课外班。”
“那你来过吗?”
“一两次吧。”
洛景突然发现,他在忙着完成父母期望的时候,毫不被期望的洛宁,在家里是不存在的。
他不知道空闲的时间里她在做什么,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她会和谁一起写作业,又和谁一起消磨作业完成后的时光。
海浪冲上来一只螺壳,洛景随手拿起,却看到里面有一只小寄居蟹。
洛宁看到,“哇”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细细端详。
洛景连忙:“喜欢的话,带回去做成标本给你。”
洛宁讶然:“可以吗?”
“当然了。给我吧,我找个袋子装起来。”
洛宁却突然用力将螺壳扔回了大海,冲他一笑:“它们还是待在海洋里比较好。”
洛景迷惑:“我以为你喜欢。”
“我是喜欢呀,但喜欢不一定就能拥有。”
洛景的心不可抑制地紧缩一下,接着狂跳起来。
从小到大,洛宁好像从未向爸妈要求过什么,大概是因为她太早地懂了这个道理。而他,之前从没有过喜欢却不能拥有的事物。
可他现在却深深地感受了这句话。
就在他悄悄握紧手中的沙子,以延缓心脏里的原子弹时,洛宁转头对他道:“走吧,我们也有该待着的地方。”
洛景不解。
“回学校吧。现在回去,可以说我们俩人都吃坏了肚子,去了趟医院才来。”她顿了顿,“爸妈估计给你打了八百个电话了。”
“你别管他们了行么?我知道怎么应付,我不想回学校。”洛景不爽道。
“不,阿景。”洛宁忽然起身,来到他眼前,蹲下与他平视。
“来这里我很开心。”洛宁想了想,“只要你不变,就没事的。所以你不能变。”
他又一次近距离看到她弯弯的、翘翘的、长长的睫毛,那双眼睛认真地凝视他。
洛景明白了。他的任性只会让她更为难,因为所有人,所有人,只会习惯性的来怪罪她,就像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他们回了学校,用洛宁编的谎跟老师圆了过去。父母当然知道那是谎言,鲜见的没有计较。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了下来,让家里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客气的和平。
父母不再苛责洛宁的成绩,甚至在考试前的饭桌上,父亲会生涩地挤出一句:“努力了就好。”
中考后,洛景顺利升入那所顶尖的国际高中,母亲毫不迟疑地把洛宁也送了进去。洛景知道,父母有钱,供得起十个洛宁。但他更清楚,这些照顾已经太迟了。
因为洛宁让他不要变,她自己却变了。那个曾经处于疑惑不安的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艳、冷漠、对所有目光都视而不见的洛宁。
洛景宁愿她没有这份独特,宁愿她像其他人一样,骄纵任性地笑闹,把情绪写在脸上。
这样他就能更容易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如何接近她。
但她不是这样的。
获得了答案的洛宁,不再去烦恼那些问题。
国际高中很多课程是自选,洛景和洛宁常常不在一处上课,但他总能听见她的名字。因为洛宁开始跟着女生们打扮,看苍白的言情小说,谈论偶像剧,也开始频繁地接受追求,频繁地恋爱,又以更快的速度分手。
春天来了,每朵桃花都跃跃欲试。
课间,男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谁又扬言要追洛宁,而洛宁又会从中选择谁,这一场又会持续多久。有人也问洛景:“你姐喜欢什么?”“给个攻略呗,小舅子?”
洛景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不是我姐。”
“你想都别想。”
他不在乎别人的疑惑。起初,他只是不舒服,就像以前看不顺眼那本吸走她全部注意力的漫画书。
好在洛宁每段恋情时间都不长,有时在他对她的男友完成彻底的“背调”之前,她就已经分手了。
而且,洛宁依旧在做他的姐姐,将他忘记拿的午饭便当带给他,跟他一起坐车上学,在别人羡慕她有个这么优秀的弟弟时骄傲的笑。
但他会拉着她去买她更喜欢吃的寿司。相比坐家里司机开的车上学,他也更喜欢和洛宁坐公交,通常没座位又挤,他就可以借势抓住栏杆,将洛宁圈在自己胳膊形成的空间里,洛宁会仰头跟他说:“小心。”他又能闻到熟悉的香味,是他每日对自己唯一的放纵。
就这样小心翼翼、若隐若现的坚持,等到他们一起出国上大学,这就够了,洛景以为。
当他打球时,不经意的一瞥,突然发现洛宁站在场边,和一群女生挤在一起。那些女生的手里要么拿着运动服,要么拿着水,像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洛宁什么都没拿,她认真看着比赛,眼神掠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他身上,冲他一笑,口型示意:加油。
他热血沸腾。
哨声响起,他边擦汗边避开涌上来的人,大步向她走去。他都想好了,几秒后要像小时候那样撒个娇,让她下次也带瓶水。
却见对手的前锋比他更快,那个男孩几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拽住了洛宁的手。
洛景抓着篮球背心擦汗的动作定格在路上。
他看见洛宁微微嫌恶地皱眉,甩手道:“好多汗。”那个男孩却嬉皮笑脸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再次不由分说地抓了上去,洛宁又甩开,男孩又拉,这一次,洛宁没再拒绝。
他们十指相扣,在阳光下走回教学楼。
那一刻,因剧烈运动跳动的青筋,不再是长在身上的血管,而是全部变成带着尖刺的藤,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他永远无法在阳光下,那样去牵洛宁的手。
窒息感持续到他把脏衣服换下来塞进洗衣机,然后洛宁抱着自己的一筐衣服走了进来。
“唔,我去用一楼的。”
“不用,我去。”洗衣机还未启动,他一把将自己的衣物从中抓出,拉过洛宁的筐子,将她的一件件放进去。
“你衣服挺干净的啊?”洛景盯着轻薄的织物。
“下午沾了别人的汗,”她语气近乎冷酷,带着一丝嫌恶,“洗一下比较好。”
别人的汗。
浸在水里的窒息感上涌。
他装傻,转身倚在洗衣机上:“怎么沾上的?”
洛宁眨眨眼,“细节你就不必知道了吧。” 她伸手抓住筐子的一边,想拿回来,洛景却死死攥着另一边不放,神情像是要跟她交火。
“你什么时候又换人了?”
洛宁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周吧。” 她棕色的瞳仁微微动了动,仿佛刚想起来这件事,“没什么意思,估计也快分了。”
像在评价一个和自己无关紧要的电影。
洛景愈发不舒服。
“分了,然后呢?再接受下一个追你的?”
他起身,“再让他们碰你,沾上那些你自己都嫌恶心的味道?”
洛宁被他逼退到门口的阴影中,她看出他情绪不好,小心地问道:“阿景,你怎么了?”
“你们做过什么了?”
洛宁莫名其妙,警觉让她皱起了眉,转身想走,洛景手臂一伸,将门扣上,一声清脆的撞击。
洛宁迎上他的灼灼视线,无奈道:“你到底——”
脏衣筐“哐当”翻倒在地,洛景猛地将她扯进怀里,紧紧拥住。
洛宁挣扎:“阿景——洛景!!” 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双手推在他的腰间,触感让洛景觉得自己正在被焚烧。
他没有勇气问她更露骨的问题,他的勇气太轻,承载不了此刻的毁灭欲。
洛宁死命推拒着:“洛景!你疯了吗?”
他闭眼,声音在她的发丝间颤抖:“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
“那不是喜欢。我知道。”
斩钉截铁。
因为喜欢的样子,他烂熟于心。
洛景心脏上的藤收到最紧,他的臂弯也收到最紧,呼吸着怀里魂牵梦萦的气息,在洛宁肩头压抑出声。
“……宁宁。”他舍弃了那个名分,这两个字在他舌尖转了千百遍,此刻叫出来,仿佛带着血腥味。
怀里的挣扎弱了下去。半晌,洛宁的手迟疑地落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得像在安抚噩梦中的孩子,声音变得温柔且谨慎,带着一种令他心碎的宽容,“洛景,你是在……担心我吗?”
洛景浑身僵住。
“我……有分寸的。”
“既然你不喜欢,我就结束好了。”
他从水中游出,从火里钻出,从藤蔓里被解救出。
只需要她一句话。
11.
洛景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恰好透过窗户看到月亮。
一丝残月。
他忽然意识到洛宁说那句话,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放弃她喜欢的东西那样自然。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了而放弃,而是因为别人不希望她喜欢而放弃。
或许洛宁在她有限的生存空间里,能完全掌握的,也就只有她的感情这一件事而已。
而她又为他放弃了。
洛景瞬间感到月光如此刺眼。
12.
洛宁真的停止了恋爱。
本来排队拿着号码牌的人,有的郁郁,有的忿忿,更多是好奇。
物理实验课结束,走廊上,洛景正拿手机打字,问洛宁午饭想吃什么,前面走着的几人对话传入耳中。
“诶,你们知道吗,洛宁怎么突然消停了?” 短发男生问。
“不知道。” 长发女生回。
“消停?” 眼镜男生回。
短发男语带探究,“她已经空窗一个月了,礼物和情书也全都退回去了,以前都照单全收啊。不简单,这事不简单。”
“切,什么不简单,八成被睡烂了呗。” 眼镜男不屑,转向长发女,“你不是说女的走路腿根中间有很宽的缝隙,就代表不是处女了吗?”
“看看洛宁的,说不定还能估量出她被多少人睡过……”
手机在空中快速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重重击在眼镜男的后脑勺上,“啪”地落地,屏幕碎成了密麻的蛛网。
对方被砸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洛景已经又一脚踹了过去。
二人站在教导主任面前,洛景衣冠算是整齐,眼镜男嘴角紫红,眼角青紫,一看就是单方面被殴打。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普通学生。
主任清了清嗓,眼神在两名学生身上游移:“你们怎么能打架呢。”
眼镜男肿着嘴乌拉:“是他打我!”
主任看他一眼,又看向洛景。
“赶紧道个歉。”
“绝不。”洛景死死盯着前方,“赔钱可以,道歉没有。”
“主任你看他这个态度!”
“这个……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眼镜男闭了嘴。
“他嘴太贱。”
“他说什么了?”
洛景捏紧拳头,手心渗出汗,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主任转向眼镜男,“你说什么了?”
教导室的门被人推开,露出洛宁的脸庞。
眼镜男手一抬:“说她。”
洛宁怔了下。
洛景的心像包装袋上的抽绳一样被抽紧,他脱口而出:“你来干嘛!”
洛宁警告般看他一眼,马上对教导主任露出歉意。
“主任,对不起,我父母出差了,我来领我弟弟。”
主任了然,“嗯,不是什么大事。给同学道个歉完了。”
洛宁忙点点头,来到眼镜男面前,要开口。
“不许道歉!” 洛景喊出声,抓住洛宁细细的手腕,她的姿态让他几乎要发疯。
“洛景!” 洛宁语气低沉严肃了些,转过身向眼镜男,“对……”
“对不起!”
洛景先她一步吼了出来,声音在狭窄的办公室内回荡,震得所有人一愣,“行了吧!”
终于有一件事情能先她一步。
主任先回神,讪笑着挥手准许离开。
洛景被洛宁拉住要走,他却停在眼镜男面前。
“我告诉你,我不是冲动。下次再听见我揍到你上不了学。” 洛景看着他的眼睛警告。
洛宁大惊,慌忙连扯带拽着他的校服,把洛景拉了出去。
走廊幽长,洛景看着只顾拽他往前走的洛宁,忽然停了步。
一直拽着他衣角的洛宁被拉力反弹回来,撞在他身上。她抬头,眼里满是警觉。
“不许回去。这件事算结束了。”洛宁像哄小孩一样放软了语气,随即后退两步,拉开他们的距离。
洛景被她的语气和动作刺了一下,火气又蹿了上来:“你知道他怎么说你吗!你还打算跟他道歉?!”
“可是你自己已经道歉了呀。”洛宁微微垂眸,语气很轻,“你做了,我就不用做了。”
洛景心头的憋屈被这句话微妙地抚平了。他目光扭到别处,瓮声瓮气地嘟囔:“我不可能再让你受委屈。”
“哦~我们阿景这么厉害呢。”洛宁语调上扬,带着一丝调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上前拉起洛景的衣袖,揪出他一直藏在里面的手指。
洛景僵住,后槽牙使劲抵在一起。
“嗯,果然也受伤了。”
她低头拆开包装,细致地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洛景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半天从中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看他被打得那么惨,就知道你也没收手。”
“惨个屁!还可以更……”
洛宁一个眼神扫过来,阻止了他的后半句。洛景火又冒上来。
“那些污言秽语你就一点儿不生气?你知不知道那些话有多难听?”
洛宁贴好创可贴,松开他的手,略带无奈。
“我知道。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洛景愣住。
是啊,流言蜚语最先击中的就是当事人。
所以洛宁早就知道了。她一个人已经在这场脏雪里走了很久,现在的云淡风轻,是千刀万剐后缝补出来的。
洛宁接着道,“所以我也没说你一句错不是吗?”
她看着他,真诚的眼光里只有他的身影。
“谢谢你给我出头,阿景。”
洛景说不出话。
他意识到洛宁不是度过了心理建设而云淡风轻,而是她没有能做的。
她要怎么证明?要去医院吗?要去公证处公证自己的清白吗?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证明?凭什么要证明?就因为毫无缘由的一句污蔑吗?
洛景想要伸手去盖住洛宁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想告诉她不要听、不要看。可他的手有千斤重。
“洛宁,我……”
“好了,” 洛宁截住他的话头,“你还是想想回去要怎么交代吧。”
“我保护你有什么不对的?他们能说什么?”洛景不在意地摆手,“放心吧,我早都想好说辞了。走,吃饭去!”
洛宁看着他,似乎苦笑了下。
这苦笑是什么意思,洛景在两日之后懂了。
事实证明即使想好了万全说辞,怀璧其罪还是会发生。
父母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洛景听到声音下楼迎过去,准备主动“认罪”,洛宁跟着他下来到楼梯口。
父亲连鞋都没脱,直接踏着光洁的地板过来,猛地挥出一记耳光,打得洛宁跌坐在楼梯上,猝不及防。
洛景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由得推了父亲一把,吼着:“你干什么!!”一步跨过去挡在洛宁面前,死死握住楼梯扶手。
父亲要拨开他,却发现洛景的力气已经和自己相当,根本挪不动他,只能指着洛景身后的阴影咆哮:“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
“纵容你几天,就搞出这些事,你不嫌丢人吗!”
“居然让洛景为你去打架!”
母亲上来拉住父亲,洛景怒火中烧。
“打架的是我!你凭什么怪她!”
父亲终于把眼光移到他身上,十分冰冷:“她要是表现得好人家能说她吗?他们怎么不说别人?”
“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上进也就算了,还这么下贱!”
洛景下意识猛地转身去捂住洛宁耳朵,可他知道太迟了,那些字一个个早已钻入了洛宁的脑袋,将她的面颊扭曲成错愕。
“你给我安分点,毕业了马上送你出国。把你放在国内我丢不起这个人!”父亲对着洛宁说完,又冲洛景,“还有你,下不为例。”
他迈步走开,母亲看了看二人,洛景抱着洛宁,而洛宁捂着脸僵住了。
她叹口气:“小景,带宁宁上去吧。”
说罢也走开,似乎不能再承受眼前的景象。
可是她都无法承受的话,洛宁就可以吗?洛景心头钝痛,看着洛宁已经肿起的面颊,拉起宛如木偶的她。
他带她走进她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洛宁气息。
他们算不上很亲的姐弟。洛景听到同样有兄弟姐妹的同学抱怨家人随意进出自己的房间,毫无隐私,或是要跟他们抢占生活空间,帮忙辅导功课帮写作业等等,他和洛宁从未如此。
他们从来都是各自待在自己屋子,即使他无数次地想要从门缝中一探究竟,即使他告诉洛宁功课有不会的可以来找他,她也从未敲响过他的门。
洛景觉得讽刺,他梦寐以求的一窥隔壁房间的机会,竟是在这种时刻到来。
洛宁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米白与鹅黄为主的色调,书桌、椅子、衣柜、床,床边铺着小地毯。
洛景惊讶于她的房间东西竟然这么少。
他按着洛宁坐到床上,找来冰袋,坐在旁边的学习椅上,靠近给她冰敷。
“洛宁?”
他小心地唤她,他害怕这样一言不发的洛宁,仿佛她又会像那次在海边变成透明的一样。
洛宁被冰袋触碰到才回神。她从洛景手中接过冰袋,自己压住,面无表情,眼神虚浮地落在空中。
“我没事了,回你房间吧。”
“我不走!”洛景目光锁在她脸上,想从那里看出哪怕一丝情绪的松动。
“对不起,我……”
“做错的是我,是乱说话的人……这不公平,这……” 他说不下去,他痛苦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洛宁忽然轻飘飘开口:“我们都应该习惯了,不是么?”
洛景听了,忽地想起小时候,今日的经历和小时候何其相似,他闯祸,洛宁被罚。而他竟然在长大后天真地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以为父母是讲道理的。
他太幼稚太可笑了。
洛宁坐在他的对面,歪头看着他,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扯起嘲讽的微微弧度,像是面前在上演一出滑稽剧。
“之前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他们要面子。”
“如果我不知道,他们也可以装不知道,把我送走。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想在女儿面前保留最后一点权威,看,本来要把你送走的,是我们慈悲,才没有这样做,还给了你机会,和弟弟上一样的学校。”
“我早就跟你说过,洛景,” 洛宁停顿了一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是不一样的。”
这是洛景陌生的洛宁,不是忍气吞声的、强颜欢笑的,而是犀利的、嘲弄的、冷漠的,像开了刃的霜剑。
但洛景反而为她终于在自己面前显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而隐隐松口气。
“所以你不必执着,洛景,如果你只是因为我们是家人……”
“才不是这样!” 洛景脱口而出,剪断了她的话。他害怕她又要赶客。
“才不是这样……” 他喃喃道。心脏里的原子弹被激活了,正在倒计时,30,29,28……
他扔开椅子,蹲身到洛宁眼前,仰头望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接收到自己想说的。
“我一定会带你走。”
15,14,13……
“毕业,只要忍到毕业。出了国,我可以赚钱给我们花,我很聪明的你知道,赚钱不是难事。我们再也不需要他们,再也不回来。”
洛宁微微睁大眼睛:“我们?”
洛景双手扶在她两侧的床边,目光灼热,用力点头:“我们。”
10,9,8,7……洛宁的头微偏,一动不动定在他脸上,半晌,她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犹如呓语:“洛景,你是不是……喜欢我?”
原子弹在倒计时归零前,提前爆炸了。
洛景被炸得动弹不得,头晕目眩,好一阵才想挽回一丝理智。
“我?我当然喜欢你……”
洛宁却眼睛微眯,语气稍重了些,“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感情。”
她只是盯着他,也一动不动。
“是……”
洛景感觉爆炸的碎片四散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开始燃烧,烧到他丧失了最后的力气,跌坐在地毯上,手撑着地,眼光摩挲着米色的毛绒,不敢看她。
“你可以骂我是变态、神经病,什么都可以,随便……”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捏起洛景的脸,迫使他抬头。卧室的顶光打下来,洛宁边缘像是镶了一圈惨白的光轮,她俯身凑近,那双小鹿眼久久地端详着他。
然后,在那个光晕里,洛景看到小鹿变成了魔女,她对着他笑,美丽到他无法抗拒。
“想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13.
暑假开始,蝉鸣声此起彼伏,到处是潮湿的热意。
洛宁找了份咖啡馆的兼职,她说要攒钱,为了出国独立做准备。洛景便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天带着厚厚的习题集,找一个能看到吧台的角度,一坐就是一整天。
洛宁低头拉花或清理桌面时,他的视线像藤蔓一样缠上去。
等她下班,他们会绕过长长的主干道,钻进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幽深箱子里。夏日的晚风还是烫的,吹在身上,两人的皮肤都带了一层薄薄的汗。
洛景总是不由分说地拉住洛宁的手,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起,那种掌心贴着掌心的触感,让洛景觉得两人的血肉仿佛都长到了一块儿,真正变成了同一具躯壳里的花生。
洛宁也不再推开他,会对他温柔一笑。
偶尔他握住她的手,迅速在手背或脸颊偷一个吻,洛宁会紧张地拍他,他装疼撒娇,借机凑上去将她带进怀里,贪婪地在颈窝、耳后和脸颊乱蹭。
“喂,快放开我。”洛宁挣扎。
“不放!”洛景把她紧紧圈住,想在唇上偷吻,腰部却被洛宁狠拧了一把,疼得他连忙松手。
洛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他的嘴唇。
“说好了的,嗯?”语气严肃,神态却娇俏。
看得他心更痒,可洛宁向来说一不二,他也只好答道:“知道了。”
更亲密的事留到毕业再做——这是洛宁给他的约定。
让他无比期待自由的那日。
傍晚,洛景带着耳机做题,喝饮料的间隙抬头,才发现杯子里的冰已化完,店里没了客人,要打烊了。洛宁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忽地脸热,嘴上却道:“怎么样,是不是突然发现我还挺帅的?”
洛宁眯了眯眼:“嗯……认真的男生都蛮帅的。”
“都?!” 洛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直起身子,“还有谁?”
洛宁一笑,不再理他,转身去将椅子摆放整齐。洛景紧跟在她后面,“还有谁还有谁还有谁……”和尚念经一般。
却见洛宁故作思考状,想了想然后笑道:“还有打球时的你。”
——哪里有地狱,这个夏天对洛景来说根本就是天堂。
14.
那时候阳光太亮了,洛景的双眼被蒙上一层梦幻的白纱,亮到让他看不清周围的痕迹。
洛宁很宝贝自己的钱包,里面塞着她的银行卡和身份证。他回头时,总撞见她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他以为那是爱意。
在这个暑假,他未见洛宁做过一次功课,她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打工,好奇问起时,她说选课不多,早就写完了。
直到那天。
他们刚到咖啡馆街区门口,洛宁突然惊呼:“我的员工证没带!”
她看向他:“阿景,我去开店门准备营业,你回家帮我取一下好吗?”
洛景两指并拢,帅气一甩,冲她咧嘴:“没问题!”
洛宁忽地上前抱住他,旁若无人。
洛景大吃一惊,心脏猛地跳跃,任由她抱着,笑道:“不避嫌了?”
“辛苦了。”洛宁在他耳边说,温热的呼吸让他耳朵发烧,然后她松开他,“去吧。”
尽管不明所以这突然的亲密,洛景仍是兴高采烈地骑上自己的电动车,飞驰回去。
员工证在她书桌上的收纳篮里,洛景在心里重复,然后推开洛宁的房门。
有哪里不对劲,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个房间太干净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没有人住过。被子和枕头叠好摆放在床上,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员工证,书柜里的漫画书和课本像是要被封存到天荒地老。
洛景的手颤抖起来,他边冲下楼边掏出手机拨过去。
关机。
早高峰拦不到出租车,他只好骑电动一路闯红灯回到咖啡馆。果然,洛宁背着包,路边有辆车打着双闪在等她。
“洛宁!!!”洛景狂奔过去,一把揪住她胳膊,“你疯了吗洛宁!?你要做什么?!”
洛宁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种早有预谋的冷静。
“对不起,阿景。”她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不,不……”他慌乱无比,“你答应我的!我会带你走!”
霎时,洛宁像听到一个笑话一样,露出他无比陌生的讽刺:“你有什么能力?” 她漠然地打量他,冷笑,“我在这个家寄生了这么多年,已经受够了。我不会再靠别人活着。”
洛景噎住。
洛宁一字一句开口。
“还记得寄居蟹吗?现在我要换一个壳了。”
洛景的手捏得更紧。
“阿景,不要这样。这两个月,我看着你那么努力想要一个好的未来,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所以我更要走。”
洛宁胸口也在起伏,她深深呼吸。
“我不想和你一起下地狱,洛景。”
洛景的喉头像是被一团水哽住,眼眶通红,“不……不……你不能骗我,你不能走……”
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全身失去力气,手指被洛宁一个个掰开。他眼睁睁看着她打开车门进去,汽车启动。
他再次跨上电动车,冲了出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她走了,他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追过两条街,眼看着要被落下,洛景使劲一拧手柄,不要命地追赶,两侧的街景已经成了虚影,他喊着:“回来!”
风灌进他的眼里和嘴里。
洛宁按下窗户大吼:“你给我滚回去!!!”
洛景更加疯狂地加速:“洛宁!你回来,你回来……回来我什么都……”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将他冲向半空。
那一瞬间,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然后迅速地跌落。
金属撞击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刺声、电动车滑出很远的摩擦声……阳光极其明媚,他却全身发冷。
洛景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了出来,但他无法判断是哪里,想动手指爬起来,却无法操控四肢。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失控地尖叫:“阿景!!”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15.
洛景背对着病房的门,他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直接闭上眼。大概是陪床的母亲。
做完手术醒来时,只有父母和医生围在床边,不见洛宁。
他们说,是为了避免他再受到刺激。可他无法想象洛宁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是不是又挨了打?是不是被禁足在像样板间一样冰冷的卧室里?又或者,她在那场车祸的混乱中,已经彻底一走了之。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床头,似乎想俯身查看他的状况,洛景沉浸在眼皮带来的黑暗中,昏昏欲睡。
然而,一缕极其细微又熟悉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洛宁站在病床旁边,泪珠不断从她眼中涌出。
“阿景……”
洛宁轻轻坐到病床一侧,凝望着他。月光披到了她身上。
洛景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要说,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也只是回望她,半天喜道:“你没有走……太好了。”
洛宁鼻头一皱,哭声终于失控。她看着洛景被厚重石膏封印的一条胳膊和腿,眼泪不断滴在床单上,又被弹出去。
“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
洛景挣扎着起身,洛宁连忙上手扶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我没事,你看,我都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急切地担忧道:“你呢?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洛宁摇摇头:“妈说你不见到我就不肯说话,她才让我来的。”
洛景松口气:“那我一直不跟她说话,你就能一直来看我了。”
“不,你要好好养伤,早点出院。”
洛宁凝眸看他半晌,深不见底。
“我以为我走了对我们都好……有朋友要搬家到另一个城市,我拜托他载我一程,可还是被你发现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烟:“阿景,我们……不应该这么亲密,你知道的。”
“不。”洛景急道,“那那天晚上算什么?这个暑假算什么?” 他目光灼灼,盯着眼前人。
洛宁移开视线,习惯性的飘忽和犹豫在她面庞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她神情逐渐冷却,终于不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而是与她要走的那天一样,冷峻、犀利、掷地有声。
“你知道的,”她慢慢开口,凉凉的音色在病房的虚白中格外清晰,“从小我就恨他们。”
洛景的心悬在半空,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你也恨我是吗?”
洛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每一次不公平的待遇,都让我的恨加深一层。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能忍受这么久,为什么还没有能力断绝关系。”
她喘口气,胸口起伏着:“但我没法恨你,阿景。以前我十分嫉妒你,但逐渐的我发现,在我忙着报复爸妈的时候,你已经长成了一个优秀的人。你开朗、聪明,犯了错也容易让人原谅。最重要的是,”洛宁看向他,“你竟然能感知到我的痛苦。”
她苦笑,像是自首:“多么矛盾,我因为与你共存而痛苦,可你却能给我安慰……我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姐姐。”
“那个晚上,当我发现你对我有特殊的感情时,我竟然感到欣喜。”
“我以为你喜欢上我,是上天替我安排的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但我错了,这是我的战争,不应该把你拖进来。”
洛宁无意识咬着嘴唇,神色鲜见的紧张,直到洛景用自己没受伤的手去揉开她的唇,她才反应回来,握住了洛景的手腕。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嘴边,她的嘴唇是深粉色的。
洛景腰部用力让自己直起上半身,凑近了点,石膏在床单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别想骗我。”
“这两个月你是蓄意还是真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鹿眼微微瞪大,注视着他。
“还记得初中时为了找一样的两粒花生,我剥完了一整袋吗?”
洛宁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洛景觉得自己心脏要从嘴里飞出来,但他还是缓缓道:“你告诉我那是自然发生的,没办法的。”
他看着洛宁,“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也是自然发生的,没办法的。”
“我注定要爱上你。”
病房静到洛景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嗵”“嗵”声,他感到石膏困住的皮肤似乎也跟着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甚至震得断骨处阵阵发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洛宁忽然倾身前来,手捧上他的脸,吻住了他。
洛景的心脏停了一秒,断裂的骨骼开始生根发芽。
他的爱情,她允许了。而上帝在这一秒闭上了眼睛。
深粉色与他相连,柔软,炙热,甘甜,他们在缺氧的边缘,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洛宁松开他,给他理了理被揉乱的额角头发。
她喘息着开口,眸光深而复杂。
“好好养伤。”她低声说,“我在外面的世界等你。”
16.
洛宁没有再来。
上次的见面已是父母的宽恕,是他们偷来的时间。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康复,在名为“家”的裂缝彻底合拢前,回到洛宁身边。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得不真实。
洛景胳膊上的石膏已经拆了,腿上还裹着,要用拐杖支撑行走,但他依旧兴奋地向每一位医生告别,然后由母亲和司机搀扶着上了车。
一坐稳,他就给洛宁发消息:我要回来了!
汽车发动,引擎的震动顺着座垫传进他的骨头,洛景盯着屏幕,等着对面的头像出现。
周一,已经开学两周了,她应该在上课。直接在家里等她放学好了。
洛景放下手机,抬眼看窗外风景须臾而过,不断向城郊延伸,忽地觉得陌生。
他狐疑地开口:“妈?我们不是回家吗?”
坐在副驾的母亲转头看他,逆着光,他看不真切母亲的神色,只听到她说:“小景,我们现在去机场。”
洛景脚下的世界在下沉。
“什么?”
“我和你爸已经离婚了。”母亲头靠近了点,似乎想让他看清楚她的表情,”我们直接去美国生活,学校给你安排好了,重新读一年高二,让你适应。”
“小景,你知道的,妈妈在这个家一直很憋屈。你爸不是个能听进别人说话的人,明明我们靠你外公起家,生意上也是我付出更多,他却觉得全是他的功劳……他脾气也不好,妈妈也怕影响你,不想跟他一起生活了……我们到美国肯定可以过得非常好,妈妈知道你……”
洛景耳朵里响起刺耳的电流声。他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候,母亲居然只在为她自己哭灵。
他嘶吼着打断:“洛宁呢?!你就把她丢下了?!”
母亲愣了一下,似是疑惑于他的反应:“她跟爸爸过,你放心,你爸会带着她好好生活的。我给他们留了足够的钱。”
好好生活?在一个从来都不把女儿放在眼里的人手里?
洛景简直要笑了,他捏紧手机,声音冷得发颤:“我要下车。”
“小景!”
“我要下车!!”
他猛地去拽车门把手,司机惊得急踩刹车,轮胎在公路上划出凄厉的尖叫。
洛景推开车门,由于单腿支地,拐杖没立住倒在地上,他干脆放弃,靠一只腿跳到路边开始拦出租。
母亲冲下来拉他,“洛景!你在做什么!不要闹了,跟妈妈上车。”
“一个随便就能抛弃女儿的人?我没有你这种妈!!我要回家,我要见洛宁!”
“你姐姐她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害你变成这样,你不能再见她了!”
“她不是我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洛景觉得自己要被愤怒吞噬了,他想喊出世间最恶毒的咒骂,可一张嘴,全部哽咽在了嗓子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机场高速上车来车往,没有一辆空出租,洛景愈发绝望,干脆一跳一跳走上来时的路。
但他当然没能拗过母亲和司机,他们合力将他塞回了车里。
“你再这样我就让你爸搬家!”母亲失去了耐心,带着威胁,“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洛景大吼:“不行!!”他要再次去拉门把的手,僵住了。
车子重新启动。
他给洛宁打电话,无人接听;发消息,石沉大海。他问她在哪里,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问她为什么要骗他,最后他看着手机,按下几个字:你干脆真的杀了我,洛宁。
他像件破损的大宗行李,在机场被母亲和司机夹持着过了安检,进入头等舱休息室。
服务人员过来温柔询问需不需要轮椅。“滚。”一个字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母亲在旁连连道歉,却也没再打扰他。
洛景独自卧进沙发深处的阴影,鼻尖止不住地发酸,眼角流出泪水被他迅速地抹去。他开始一场极其寒酸的乞求,向每一个路过的、未知的、哪怕是邪恶的神明下跪。
帮帮我,求你们,谁都行,帮帮我。
痛苦是静音的,像深夜停电冰柜里的雪糕,孤独地化成一滩烂泥,无人会发现这种腐坏,直到它彻底失去形状。
手机终于轻轻震了一下。
洛景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泪眼模糊中,看到洛宁只发了一首歌过来——他点开歌词:“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洛景缩在歌里,眼泪决堤。
他突然明白了,洛宁没有骗他,在月光下捧起他的脸的洛宁,只是比他更清楚,那个时机不是现在。
在他没有看见的时间里,她或许已经对着从未垂怜过她的神明祈祷了无数次,然后,又一次的接受了被命运戏弄的残酷。
洛景捏紧手机,久久无法动弹。
然后他擦干眼泪,双目掠过自己还无法自如行动的双腿,掠过旁边神色紧绷关注着他的母亲,掠过机场形单影只的成年人们。
广播响起。
他缓慢展开被揉皱的机票,如剥开血痂般缓慢,然后拄起拐杖,一步一顿地,走进了那个等着他的,巨大的轰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