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张呈发誓,雷淞然绝对是他入行以来,遇见过最让人头疼的客户,没有之一。
设计图来来回回改了无数遍,怎么都不满意。可偏偏他又不像网上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甲方,让你熬秃了头改上几十版,结果说还是第一版最顺眼。
反观雷淞然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还是没感觉,算了,明天你自由发挥吧,我相信你的实力”,然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断联了。给张呈气得够呛。
算了,钱难挣,屎难吃。张呈再恼火,最后还是熬着夜,按着雷淞然之前提过的零零碎碎的要求,把最后一版纹身图案的稿子赶了出来。
对方要纹的是自己名字的首字母“L.S.R”,张呈把它们拆开、重组,用极细的线条勾成了一柄藏在风信子花茎里的小箭,简洁文艺,又不落俗套。画完最后一个细节,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雷淞然如约到了工作室。张呈被门铃吵醒时还在迷迷糊糊地骂哪个不长眼的扰人清梦,愣了几秒才猛地想起是那个祖宗要来纹身了。
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去开门,心里还犯着嘀咕:让我这么烦躁的人,到底能长什么样?
门拉开的一瞬,他却愣住了。
原因无他——眼前这人,看起来实在太嫩了。
一头蓬松的小卷毛,脸颊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五官清清淡淡,像谁随手画出来的简笔画,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呆呆萌萌的,像个小高中生。
张呈下意识皱了下眉:“不是,你多大了?未成年不能纹身啊。”
雷淞然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问,流利地掏出身份证就往张呈眼前怼。
“看清楚了吗?我十九岁了。你放心,我是不会做出让你干完我这单就得倒闭这种缺德的事情的。”
然后就自顾自往里走。
张呈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再追问。
他转身去准备工具,嘴上却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大一的?”
“嗯。”雷淞然坐在纹身椅上,两条腿晃了晃,短裤下白生生的,晃得张呈眼神不自觉往下飘了一瞬。
“哪个学校的?”
“就旁边那个,师范。”
“哟,学霸啊。”张呈挑了挑眉,“什么专业?”
“中文系。”
“怪不得那么难伺候,”张呈嘴上不饶人,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几分熟稔,“改来改去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来是搞这个的。”
雷淞然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我哪有很难伺候。”
“你都快把我头发熬白了小朋友。”
“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没感觉嘛。”
“是是是,感觉最重要。”张呈笑着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把纹身针装好,颜料一字排开,“哪个班的?回头你们学校要是有别的小祖宗来折腾我,我提前绕道走。”
“三班。”雷淞然乖乖答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宿舍在七号楼402。”
张呈乐了:“怎么着,要不要连你学号也报给我?”
“那也不是不行啊。”雷淞然理直气壮得很无辜。
张呈心想这小孩线上线下的反差也太大了,网上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见了面倒是有问必答,乖得不像话。他心底那点残留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行,我记住了。躺好,把胳膊伸过来。”
雷淞然依言躺下,把小臂递了过去,皮肤白得几乎反光。张呈低头比划了一下位置,用酒精棉片擦拭那片区域,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雷淞然微微一缩,但没躲开。
“开始了,先勾线,会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落下。
雷淞然几乎是立刻就哼出了声。
那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溢。按理说小臂外侧算是痛感比较弱的位置了,张呈接待过的很多顾客纹这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这小孩反应也太大了点。
更麻烦的是,雷淞然不光哼,身子也跟着扭,张呈的针差点偏出去。
“别动。”张呈拧眉,空着的左手直接按了下去,正好落在雷淞然的大腿上。
掌心贴上那片皮肤的时候,张呈脑子短路了半秒。
雷淞然穿的是宽松的短裤,他这一按,直接贴着大腿根。那皮肤又滑又凉,触感好得不像话,偏偏雷淞然还在扭,温热的肌肤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
张呈喉结滚了滚,手上加了点力道按住:“乱动什么,这样我很容易分心。”
“可是我痛……”雷淞然的声音带了点委屈的尾音,眼眶已经红了,可怜巴巴地望过来,“手又不能动……”
张呈深吸一口气。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什么客户没见过。有壮得像座山的汉子纹到一半哭成泪人的,有纹肋骨疼得满地打滚骂娘的,还有临阵脱逃纹了一半就跑了的。他早过了会心软的阶段,向来公事公办。
疼就忍着,纹身本来就是花钱买罪受。
但眼前这人……
张呈低头看了一眼。雷淞然躺在他面前的纹身椅上,一头小卷毛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颊那点婴儿肥因为委屈皱成一团,眼眶里蓄着水,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模样可怜又可笑,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羊羔。
张呈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忍一忍,勾线是最疼的,等会上色就好多了。你要是实在疼就深呼吸,别憋着。”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纹身针,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雷淞然嗯了一声,乖乖地不再乱动了,只是嘴里还是止不住地哼唧。张呈听得心烦意乱,只好把注意力死死钉在眼前的图案上。
他手稳,技术好,干了这么多年早就是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分多少心思。于是那多余出来的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往别处飘。
比如雷淞然一直在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直白了,张呈想忽略都难。他余光扫过去,看见雷淞然半阖着眼,视线黏在他脸上,又往下滑到他的手上,盯得专注又认真。
张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有了实体,从他的指尖一路烧到手腕。
他手上一顿,差点把线条勾歪。
“别看我。”张呈皱眉,声音不自觉地哑了几分。
“为什么?”雷淞然眨了眨眼,那点泪光在睫毛上颤了颤,“你手好漂亮。”
张呈:“……闭嘴。”
雷淞然悻悻闭了嘴,但视线没收回去,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张呈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的小臂肌肉上游走,在他因为用力而绷起的青筋上停留,然后又慢吞吞地移回他的脸上。
那目光太烫了。
张呈手上动作越来越机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他低头假装专注于纹身,实际上已经在这条线上描了第三遍,再描下去这块皮肤就要毁了。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顺势抬头看了雷淞然一眼。
就是这一眼。
雷淞然正侧着头看他,整张脸红的不行,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那双不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湿漉漉的,像雨后的玻璃珠,亮得惊人。偏偏那水光就悬在眼眶里,怎么都不肯落下来,倔强又脆弱。
微卷的头发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饱满的嘴唇因为忍痛被咬得发红,微微张着,隐约能看到一点舌尖。
清纯又性感。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像一只看不见的钩子,牢牢地挂住了张呈胸腔里最脆弱的那根肋骨。
他心脏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跳得他手心出汗,喉咙发紧。
雷淞然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带着没消下去的哭腔,又软又哑:“怎么不继续了?”
张呈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伸手关了纹身针,机器嗡鸣声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俯身下去,扣住雷淞然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嘴唇撞上去的时候带着点粗暴的力道,雷淞然闷哼了一声,没躲,反而微微张开了嘴。张呈的舌尖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尝到了一点咸涩的泪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雷淞然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温热和湿润。他被那触感蛊惑着,拇指不自觉地在雷淞然后颈的皮肤上摩挲,掌心下是细密的绒毛和微微发烫的温度。
这个吻绵长而暧昧,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却迟迟没有引爆。张呈能感觉到雷淞然的呼吸越来越乱,鼻息扑在他脸颊上,又热又痒,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工作服的衣角,攥得很紧。
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喘不上气,张呈才终于松开,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雷淞然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
雷淞然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那点泪光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进卷发里。
张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去,重新拿起纹身针。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花了三秒钟时间让自己稳下来,然后重新打开了机器。
“别动了。”张呈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工作室里只剩下纹身针嗡嗡的低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张呈的手稳得像机器,线条流畅,上色均匀,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近乎完美。风信子的花瓣在他手下一点点绽放,花茎里藏着的那柄小箭锋利又克制,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名字的轮廓,文艺得不动声色。
但只有张呈自己知道,他心跳始终没缓下来。
等最后一道收尾完成,张呈放下纹身针,长叹了一口气。他用湿巾擦干净纹身处渗出的组织液和多余颜料,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确实漂亮。
更漂亮的是,这图案长在雷淞然的小臂上。那截白得过分的皮肤衬着墨色的线条,干净又清冷,偏偏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好了。”张呈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自己看看。”
雷淞然坐起来,低头看了看小臂上的图案,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很好看。”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和之前改了几十版设计图都说不满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呈心里有点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雷淞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转了账。张呈听见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尾款,但数目是约定价格的两倍。
“你多付了。”张呈皱眉。
“没多付。”雷淞然已经把外套穿上了,小臂的纹身被遮住大半,“设计费,辛苦你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门关上了。
张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他狠狠搓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脏话。
精虫上脑。
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从业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栽在一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小孩身上。人家不过是疼得脸红了一点,多看了他几眼,他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扑上去了。
张呈懊恼地坐到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
完了,形象全毁了。
楼道里,雷淞然走出去三步,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点乖巧和懵懂像一层被揭掉的膜,从他脸上无声地褪去。他的步子慢下来,靠在消防通道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亮了。
火苗映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缓缓溢出来,模糊了他的五官。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视频里的张呈穿了件剪裁利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他对着镜头做手势舞,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拍。
指尖划过空气时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精准,像他握纹身针时那样稳。到了抹脖子的动作的时候,他的手从颈侧缓缓滑过,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慢放的几帧里能看清他手背上隐隐的青筋脉络。
最后一个动作收尾,张呈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太认真了,嘴角一弯,垂着眼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雷淞然盯着那个笑,缓缓吐出一口烟。
他就是被这个视频钓到的。
点进主页是张呈刚入行时发的简介——“独立纹身师,坐标大学城,从业六年,风格偏清新文艺,不接待未成年。”
雷淞然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吐出一口烟,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心里想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果然没错。
张呈这人,就喜欢乖的。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装乖。
【02】
那天的事就像个小插曲。起初,张呈还担心雷淞然会因此缠上自己。
可一周过去,雷淞然除了回过几句关于纹身护理的提醒外,再没主动联系过他。张呈不是没想过道歉,可话到嘴边,又总是咽了回去。
总觉得主动提起这事反而会更尴尬。况且,他实在不想和比自己小这么多的男生扯上感情关系。
这样也好,既然对方没那意思,自己也就不必多想。
他摇摇头,正要把这些杂念彻底甩开,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抬头,张呈心里咯噔一下——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门口。
终于来兴师问罪了?
“听说你这里在招兼职?”雷淞然开门见山,“你看我可以吗?”
幸好不是要色,要钱自己还是给得起的。拒绝的话更不好说,不然这小孩该以为他心里有鬼了。
“可以,但先说好啊,我这活轻松,时薪不高。你能接受就行。”
雷淞然把背包一放:“没问题。什么时候上岗?最近课少,太无聊了,想找点事做。”
张呈挠了挠头。这几天不是没有来面试的,本该按流程问问情况、看看合不合适,可到了这人面前,那些原则不知怎的全不见了踪影。
怎么偏偏对他,原则就全消失了呢。
“今天就行。”他指了指工作台,“先帮我整理一下工具吧,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雷淞然做事确实利落。张呈原本只是随口指了整理工具,想看看这小孩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没想到对方放下背包,目光扫过工作台,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动起手来。
消毒过的针嘴、手柄、色料瓶、凡士林、一次性手套、棉片、转印纸……杂而不乱的工作台,在雷淞然手里很快被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张呈靠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着,心里那点不自在渐渐被惊讶取代。这小子,看着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干起活来倒挺像那么回事。
下午的客人是个初次纹身的女孩,选了脚踝的简约图案,位置不算最疼,但心理压力不小。女孩躺上椅子时,脸色都有些发白。
张呈刚戴上手套,准备安抚两句,雷淞然已经自然地递过去一杯温水:“姐姐,别紧张,放轻松就好。疼的话可以和我聊天,或者抓着这个。”
他摸出刚刚收拾到的减压小玩具,轻轻放进女孩手心。
女孩被他那声“姐姐”叫得一愣,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动了些,轻轻笑了笑。
纹身过程中,雷淞然也没闲着。他不需要张呈吩咐,适时递上所需工具,处理用过的废弃物,动作轻巧麻利。
当女孩因为刺痛微微吸气时,他又会在一旁适时说两句分散注意力的话。
张呈手上稳稳地操作着,心里却有些走神。他见过不少助理,新手往往手忙脚乱,老手又容易带点油滑。
雷淞然却把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这个年纪少见的细致周到,又不过分殷勤,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让人放松。
送走对着新鲜纹身拍了好几张照片的女孩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工作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收拾一下,准备打烊了。” 张呈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目光落在正在擦拭椅子的雷淞然身上。那小孩弯着腰,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随着动作,蓬松的卷发轻轻晃动。
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越界举动而产生的别扭和刻意疏远,在对方一下午自然又专业的表现面前,显得有点小家子气了。
“今天辛苦了,走吧,请你吃个晚饭,算是欢迎你上岗。”
雷淞然直起身,眼睛亮了亮,也没客气:“好啊,吃什么?”
“随你。”
最后挑了家干净的小炒店。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烟火气十足。点了几个家常菜,等上菜的间隙,张呈喝了口水,问:“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不少兼职?今天看你那套流程,挺熟练。”
雷淞然正掰着一次性筷子,闻言点了点头:“嗯,干过不少。端过盘子,发过传单,超市理过货。暑假无聊的时候,还去摇过奶茶。”
“摇奶茶?” 张呈挑眉,想象了一下雷淞然站在奶茶店操作台后,穿着围裙,手忙脚乱加料摇杯子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违和。
看这小子穿衣用度不像缺钱的,似乎没必要这么折腾。
“对啊,干了两个月,差点没把我摇出肱二头肌。”
张呈笑了一下,顺势用筷子指了指隔壁的连锁奶茶店:“那家不就在招人么,你怎么没去?好歹是熟手。”
雷淞然夹了一筷子刚上桌的炒青菜,放进碗里,没立刻吃。
“因为奶茶店老板没你帅啊。”
“咳——!” 张呈一口饭差点呛进气管,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耳根隐隐发热。他放下杯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去看雷淞然。
对方正一脸无辜地继续吃着青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张呈定了定神,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把心里盘旋了几天的疑虑抛了出去:“不是,小雷同学,你不会……真是冲着我的美色来的吧?”
雷淞然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喝了口水,才看向张呈。
“你想什么呢。纹身师是我没尝试过的兼职领域,想体验一下。你这里离学校近,时间也相对自由。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客观来说,你的脸和身材,确实能让我在工作时,心情愉快一点,怨念少一点。何乐而不为呢?”
张呈一时语塞。他该觉得被冒犯吗?好像没有,对方夸得挺具体。该觉得失落吗?似乎也不至于,本来就不该多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失笑摇头,夹了块排骨放到雷淞然碗里:“行,算你会说话。吃饭吧,小理论家。”
雷淞然看着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声“谢谢老板”。
接下来的饭桌上,话题转到了学校、课程,和雷淞然之前兼职遇到的趣事。他讲得绘声绘色,张呈听得不时笑起来。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燥。张呈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侧过头看向雷淞然,“你没课的时候就过来。有客人就帮忙招呼,没客人……”他顿了顿,“我可以教你画点稿子。纹身这行,手上功夫是一方面,画是基础。”
雷淞然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好啊,我正愁没处学呢。虽然我不是艺术生,但以前也学过几年素描。”
“那正好。”张呈把烟别到耳后,“明天有空?”
“下午没课。”
“行,那就明天下午见。”
雷淞然在工作室兼职的日子,就这样平淡又自然地铺展开来。
他果然守信,只要没课,多半就泡在张呈这儿。有客人时,他递工具、招呼、陪聊,手法越来越娴熟,分寸感也拿捏得愈发精准,偶尔还能用他那点绘画底子,给客人提点构图或线条的小建议,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没客人时,他就趴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对着素描本涂涂画画。张呈会踱过去看几眼,指点两句,有时干脆接过笔,修修改改。
这天下午,来了个要求比较特别的客人,想要一个融合了传统水墨和几何线条的背部纹身。概念很酷,但落地很难。客人留下大致想法和参考资料就走了,把具体设计完全交给了张呈。
张呈和雷淞然对着电脑琢磨了一晚上。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总差那么点意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外卖盒子散在一边,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
“这里衔接的还是太生硬了……”张呈用笔尾端点了点屏幕,眉头微蹙。
雷淞然凑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他盯着电脑看了几秒,忽然拿过张呈手里的数位笔,在衔接处轻轻勾勒了几笔流动的过渡线条。
“这样呢?会不会自然点?”
张呈看着那几笔,眼睛慢慢亮了:“欸?有点意思……”他接过笔,顺着雷淞然的思路又深化了一下,效果果然好了很多。
他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侧过脸看着雷淞然,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可以啊小雷,”他用笔杆轻轻碰了碰雷淞然的手背,“悟性不错。不过……你现在知道,当初你那无厘头的要求,把我折磨成什么样了吧?”
雷淞然从图纸上抬起眼,斜睨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决定不理这个突然翻旧账的家伙,顺手拿起旁边静音了一晚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完了!”
“怎么了?”张呈被他吓了一跳。
雷淞然哭丧着脸,把手机屏幕怼到张呈面前:“十一点四十了!我们学校十一点半宵禁!这下回不去了!”
张呈看了眼时间,确实晚了。这个点,学校大门和宿舍楼肯定都锁了。
“给你室友打个电话?或者看看能不能叫醒宿舍阿姨?”
“没用的,我们学校管得特严,这个点回去肯定记晚归,要通报批评的。”雷淞然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都怪我,画得太投入了……”
张呈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想了想:“那……出去找个酒店?”
雷淞然迅速用手机查了下,更沮丧了:“附近稍微像样点的酒店,一晚上都够我兼职工资的三分之一了……不行,太亏了。”
他抬头看向张呈,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求助和不好意思:“呈哥……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凑合一晚?就沙发上就行!”
张呈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眼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楼上是他隔出来的一个小休息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沙发太小,睡得不舒服。上楼吧,上面有张床。就是有点乱,别嫌弃。”
雷淞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谢谢哥!你可算救我于水火了,还替我省了住宿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二楼果然不大,一张不算宽的双人床几乎占了一半空间,旁边是简易衣柜和小书桌,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单身男人居住的随意。
“浴室在那边,热水器开着,有干净毛巾。”张呈从衣柜里翻出洗漱用品递给他,“你先洗吧。”
等两人都洗完澡,雷淞然正坐在床沿擦头发,身上只裹了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巾边缘。张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
他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件宽大的旧T恤,纯棉的,洗得有点发软。“穿这个吧,可能有点大。”
雷淞然接过来,很干脆地扯掉浴巾。张呈立刻转身,假装去整理书桌,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好了。”
张呈回过头。那件灰色的T恤穿在雷淞然身上,果然空荡荡的,下摆长了一大截,刚好遮住大腿根部。袖子也长,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领口有点大,露出一侧清瘦的肩线和锁骨。
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完全露在外面,还没彻底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腿线条流畅紧实,往下是纤细的脚踝。
张呈的视线扫过那双腿,有些慌乱地转身,想再去翻衣柜。
“等等,我再给你找条……”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张呈动作一滞,回过头。
雷淞然就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仰着脸看他。刚洗完澡,他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桃花般的淡粉,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裤子……”张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雷淞然往前凑近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那件宽大T恤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边缘堪堪擦过张呈的腿根。
他眨了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又大胆的诱惑:
“不喜欢……这样吗?”
“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