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寅时四刻,天光未亮。
炼狱宅邸西隅的卧室里,燃起一点微弱的烛光。灶门炭治郎跪坐在榻榻米上,光洁的颈背蒙进温润的光晕中,未束的红发散在肩头,柔和了身体的轮廓。
为了炼狱先生,自己必须要更加努力才行……
炭治郎深吸了口气,拿起面前的衣物。手中的布料比他前半生摸过的所有东西都要轻、都要滑,尽管这个过程已经历了多次,它依旧让炭治郎感到不太自在。丝绸穿过手臂,像水淌过皮肤,垂坠的料子勾勒出尚且单薄的胸膛弧度,整个房间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响。
衣服穿好了,但束腰才是最难的。两个月了,他依旧没能系出几个令自己满意的结。炭治郎反手摸索着,呼吸随着布带的收紧而变得困难。终于,宽大的衣物被完全勒进了袋带内,少年柔韧的腰线一览无余,强烈的束缚感叫人快喘不上气来。好紧。炭治郎抿住嘴唇,睫毛不安地颤动几分。
这不是一个男孩该穿的衣服,但炭治郎没空放任错乱的思绪蔓延。他并拢双腿,别扭地站起身,把脚尖送入木屐。这比练习剑术难多了,炭治郎小心地控制着重心,慢慢地往前走,一有摇晃就迅速地扶住墙站稳。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慌乱,更不能吵醒一墙之隔的……炼狱先生。
要是炼狱先生知道他在做这种事的话,一定会严厉呵止,说“你不必做这些!”但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炼狱先生的恩惠呢?尤其是,在他自作主张地发出了那样的提议之后……
笨拙的步伐从房间这头迈到那头,再努力地迈回来。炭治郎能感受到自己绷紧的足尖,前倾的颈部,还有为了保持平衡而不得不扭摆的臀与腰肢。此刻的他看起来,一定和演武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非常不同。炭治郎的颈后开始沁出细密的汗,他担心把衣服弄脏,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倚在墙边平复呼吸。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炭治郎侧头望去,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虽然练习得还远远不够,但时间告诉他,今日的“晨课”该告一段落了。
更衣的速度比穿戴时快得多。炭治郎迅速解开繁复的腰带,换上白色的剑道袴,略带粗糙的布料反而让他的心安定下来。柔软的女子和服被整齐地叠好,装进木盒,再塞进衣柜深处,像藏起了一个虚幻的梦。炭治郎利落地扎好高马尾,吹熄蜡烛,将方才的混沌氛围一扫而空。
少年推开房门,深秋凛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振奋精神,大步向前——属于“真正”的灶门炭治郎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道场的晨间练习结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炭治郎回到主屋附近,听见不远处传来拉门的轻响。他立刻停下脚步,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炼狱先生!”
“早安,灶门少年!”
炼狱杏寿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
男人的目光扫过炭治郎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额发:“自主练习结束了?很好!”
“是的。您这是要出门了吗?”
“正是如此!”
炭治郎上前两步,从一旁的女佣手中接过火焰纹的羽织。顺滑的布料没有一丝褶皱,毕竟昨晚他才亲自熨烫过。
炭治郎捏住领口,小心地展开,然后转到男人身后,踮起脚尖,将羽织披上对方宽阔的肩头。清爽的气味钻进炭治郎的鼻腔,那是刚完成洗漱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火热的、烈日灼烧般的气息。
……炼狱先生的味道。
男人的气息一如其本人,极富侵略性,让炭治郎目眩神迷。光是靠近,就使人觉得呼吸都要被剥夺了。炭治郎不得不轻咬一口自己的舌尖,才能维持住理智,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穿好了,接下来是前面的系带……
炭治郎绕到男人的身前,垂着头,完全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他只敢在晨练之后这么亲近炼狱先生,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即使脸红也不会被发现的场合。
真高大啊,炼狱先生……
肌肉锻炼得也很充分。
我有没有机会能长得和他一样高呢?好像有点困难……
“原本不麻烦你也可以的,灶门少年。”
炼狱配合地抬起下巴,方便他的动作。这个角度,炭治郎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俯视的目光,带着滚烫的热意,落在自己身上。他连忙停下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请别这么说,炼狱先生。能帮上您的忙,我很高兴。”
“哈哈哈!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炼狱杏寿郎大笑起来。眼前的少年人小,倔劲儿可一点不小,他早就领教过小孩对“报恩”这件事有多么执着了。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联系紧密。
笑声带动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饱满的肌肉蹭过炭治郎的指尖,他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系好了?”炼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的。祝您今日也一切顺利。”
炭治郎后退一步,他埋着脑袋,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为什么稍微靠近炼狱先生一点,他的脸就变得这么烫,心就跳得这么快?只是穿个羽织而已,这是他应该做的……
“嗯,谢谢!”
炼狱爽朗应道。他抬手又正了正羽织的领口,状似无意地拂过刚才炭治郎碰触的地方:“去用早饭吧,女佣已经叫祢豆子起床了。”
“好的。”
炼狱步伐阔大,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炭治郎这才抬起头,露出红得一塌糊涂的脸。
待在炼狱先生的身边,好像一场专门针对他的试炼。那份无法忽视的热烈,还有来自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每分每秒都在灼烧着少年人太过纤细的神经。
这种体验对炭治郎来说,既陌生,又刺激。他隐隐地觉得有什么是不对的,可又像飞蛾扑火一般,贪恋着每一次亲近火焰的机会。
很危险吧?炼狱先生的观察力那么敏锐,一不小心,就会发现他的异样。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要是炼狱先生知道的话,会不会觉得是他的定力太差,心性的修炼还远远不够呢?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炼狱先生的期望才行……
毕竟,如果没有炼狱先生,他和祢豆子,恐怕都很难熬过那个漫长的冬天。
那个冬天,连着下了多日的雪。祢豆子发烧了,炭治郎背着她和家里最后的存炭,在厚厚的雪道里跋涉了大半天,才狼狈不堪地走到了城里。
父母双亡后,他们的旧识也早已搬迁,兄妹二人身无分文,只能靠炭治郎的微薄收入度日。勉力维持的生活经不起任何风浪,偏偏那一天,还没等炭治郎凑够药钱,灶门兄妹俩就被几个抢劫的无赖堵在了巷子里。
怎么办?还能往哪里跑?他挨打没关系,但绝对不能让祢豆子受伤……绝望之际,一道洪亮的声音似烈焰劈开雪雾——
“住手!”
炭治郎抬起头,看见火光般的纹路在眼前跃动。来者甚至没有拔刀,光靠气势就将那群浪人吓得奔逃。男人将炭治郎和虚弱的祢豆子带回了家族经营的茶屋,给予他们热茶、点心、温暖的房间,当然,还有请来的医师。小小的男孩控制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边抽泣,一边讲述了来龙去脉。
“这样啊!即使遭遇了如此困难,你依旧努力承担起了身为兄长的责任。真是了不起的少年!”
炭治郎的眼泪掉了下来:“谢、谢谢您……”
“嗯,不客气!你配得上如此赞誉!”
“先生……”
“我是炼狱杏寿郎!”
炼狱递来名帖,笑容亲切:“炼狱道场就在附近。如果你们暂时无处可去,不如来我的道场吧!你可以做些打杂的工作换取食宿,你妹妹的病,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
炭治郎哭得停不下来,其实他的眼泪原本没有那么丰沛,身为长男,绝不能轻易在妹妹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可此时此地,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压抑的情绪竟不知为何决堤爆发。炭治郎呜咽着抹掉眼泪,语无伦次地道谢,又道歉,他甚至想跪地磕头,却被炼狱一把扶住。
有力的大掌牢牢钳住炭治郎瘦弱的肩膀,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他隔着泪眼,望向男人俊美的脸庞,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前所未有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咚。
跳得又快又响。
自此,炼狱杏寿郎像一簇燃进炭治郎生活的烈火,明亮、炽热、不容拒绝。之后的日子,炭治郎带着妹妹住进了道场,他拼命工作,在照料祢豆子之余,忍不住开始偷学剑道。他总趁无人时,用捡来的旧竹刀模仿白天所看到的招式,如果能碰上炼狱先生亲自演练,他会高兴地将那几招反复拆解、咀嚼,练到力竭也舍不得停下。
炼狱杏寿郎一直关照着灶门兄妹,自然也注意到了角落里这个瘦小但执拗的身影。
这天,他刚处理完事务,恰好撞见炭治郎在空荡荡的道场里独自练习。小小的男孩满脸汗水,目视空气,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拼尽全力,饶是他门下最刻苦的那批孩子,也罕有这份凝实的专注力。
炼狱没有立刻出声,他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直到炭治郎一个踉跄,竹刀差点脱手,他才开口。
“已经练了多少次?”
“啊!”男孩明显吓了一跳,神色慌乱地回过头:“炼、炼狱先生,我擅自使用了道场,对不起……”
“不必道歉,灶门少年!”炼狱响亮道:“炼狱家的道场,欢迎每一位苦练的剑士。”
猫头鹰似的眼睛紧紧盯着炭治郎:“我想知道,你刚刚练习了多少次?”
炭治郎被他看得呼吸不畅:“次数吗,抱歉,我不记得了……”
“看来是不以计数为目的,而以突破极限为目的练习啊!”炼狱走近几步:“那么,灶门少年,你为什么主动学习剑术,又为什么如此拼命呢?”
“我……”
炭治郎错开那过分灼热的目光,望着手里的旧刀,才感觉空气渐渐又回到了肺里。是炼狱先生,他在同自己说话!炭治郎想说出点漂亮的回答,可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想变强。”
良久,炭治郎小声说。
“哦?想变强做什么呢?在道场谋生,并不需要有多么厉害的剑术。”
“因为想要……保护祢豆子,保护重要的人。”炭治郎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我不想再像之前一样,被坏人围堵在巷子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
无法说谎的身体自发地动了起来,说出连炭治郎本人都未曾预料的剖白。
“……那一天的炼狱先生,很帅气。所以会想,我可不可以也……成为那个样子……”
……好羡慕啊,道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得到炼狱先生的问候、指点和赞许。要是他也努力练剑的话,是不是就能有机会和炼狱先生多说几句话,就能有机会……和那个耀眼的男人,离得更近一些呢?
话音落下了好一会儿,炭治郎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世发言,整个人“腾”地熟了。他差点咬到舌头:“不!抱歉,我、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
片刻沉默后,炼狱发出震天的大笑。那金红的眼眸变得异常闪亮,他忽然伸出手:“把刀给我。”
炭治郎不明所以地递出竹刀,然后,他看见了足以灼烧灵魂的、无与伦比的火焰。
炼狱用与他刚才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以慢动作演示了一套完整的招式。发力、踏步、挥斩、定式,每个细节都臻近完美,炭治郎怔在原地,又一次忘了呼吸。
“看清楚了吗?不止是用手臂发力,还要用腰腿的旋转,把全身的力气都送出去。”炼狱递回竹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朗声道:“从明天起,打扫完成后,你可以留下来,我会指导你!”
那明亮、炽热、不容拒绝的火焰,再次在炭治郎的心底熊熊地燃烧起来。又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熄灭过。炽烈的火越燃越旺,直至焚木燎原,焮天铄地。
炼狱先生是全世界最好、最厉害、最了不起的人。炭治郎第无数次心想。光是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就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蓬勃的力量充盈在心间。
是这个人,让他的生命重新有了意义。想要为炼狱先生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也可以。只要能报答炼狱先生、只要能帮到炼狱先生的忙……
——于是,灶门炭治郎发现了太阳的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