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伊地知先生,很忙吗?”
“还好,怎么了虎杖同学。”
“噢,伊地知先生很擅长三心二意嘛,好厉害。”
“是一心多用,虎杖同学。”高强度打工人伊地知纠正道,“所以,是有什么事吗,还是单纯地聊天?”他甚至还能抽出精神来做对话,而不是像siri一样应付提问者。
而有些人只要在背书的时候在他旁边唱歌他就会在考试的时候写歌词了。虎杖挠挠下巴。
“果然,伊地知先生很聪明吧,嗯确实是找你有点事啦不过你当成聊天就好。”
伊地知发笑似的哼哼两声,高专的学生里虎杖这样容易逗人开心的小孩十年也出不了几个,尤其是在战后愁云惨淡,任何人都会喜欢虎杖同学散发出的并不刺目的微光。曾秘密照顾过虎杖的伊地知深有体会,说来神奇,明明虎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就是让人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中感受到了被安抚疲劳的淡淡愉悦,“请说来听听。”
“伊地知先生,要怎么追比自己大的人?”
嗯?!伊地知从电脑前抬起头,眼镜往下滑了一段都无暇去扶。
调侃吗,还是意有所指?难道他对家入小姐的真诚之心被注意到了吗还真是偷偷藏不住啊,果然爱意就和喷嚏一样是无法阻挡……“日車应该是单身吧,好像没听说过他有女友,哦男友也没有。”
伊地知大跌眼镜,“虎、虎杖同学,‘比自己大的人’是……”是那个正得发邪令人胆怯的日車律师吗、这会不会大得太多了!原以为是他和硝子小姐这种2岁的美妙年龄差,没想到是2×10以上的超绝年龄差,该说不愧是年轻人实在后生可畏吗。
“伊地知先生?伊地知还在吗?”虎杖摆摆手。
伊地知回魂,“呃。虎杖同学,为什么问我?”难道他看上去很有经验吗,没有吧……
“嗯……”虎杖看起来认真思考了,“因为伊地知先生和日車年龄接近吧。”所以为什么比他年长的日車是直呼“日車”连敬语都没有,对他还用了“さん ”,应该为此荣幸吗。
“不、虎杖同学,日車律师比我还大十岁啊。”虽说现在日車已经不是律师了但伊地知还没有与他有过公事上的合作,因此印象还没转变过来。
“欸,对哦……”
居然根本没有好好对比过他和日車的年龄吗!到底是把他看得太老还是把日車想得太年轻了啊。
察觉失言,虎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赶忙找补,“啊那个、就是,伊地知先生和日车都是聪明厉害的大人嘛,比较有参考性,哈哈。”
以日車为基准的话,聪明伊地知不敢当,只是头脑还算好使,但是他和厉害哪里沾边了,学成归来依旧辅助监督真是抱歉啊,“总之先谢谢虎杖同学谬赞……”
“日車律……据我所知日車先生是单身。”等下真的要如实相告吗,和未成年交往是犯罪吧,他算不算推波助澜了,不会被日車先生锤烂吗!五条先生活过来的话要把他扇成肉泥吧,这想法似乎有点地狱了,但绝对会的。
伊地知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枯萎,而散发着光的虎杖同学还一无所知地求问,“那,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以伊地知先生作为大人的眼光来看。”
“感情的事情,”伊地知字斟句酌,为自己的生命考虑、也为照护虎杖同学的心情,“很难以什么身份的角度来揣度吧,也许日車先生是独身主义?”如果真的是那就太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他也可以性命无忧了。
“啊,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三十六岁还打光棍,而且本人也完全没有展现出对婚恋的执念,“不过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哦,四十岁单身的人都不在少数吧,年龄不能说明问题。”虎杖突然认真,看起来并不想考虑把自己出局掉的可能性。
求生经验丰富的伊地知预感这时候不要太坚定地打击他比较好,“嗯,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
“志同道合啊……”虎杖迅速失去冲劲,“对日車来说我岂不是彻底的法盲,可能还是笨蛋。”
“按照日車先生的为人和客观,应该不会擅自把人定义成笨蛋的,虎杖同学不要太失落了。”为什么要安慰他啊,虎杖知难而退不是最好的情况吗,可是面对气馁的孩子做不到坐视不理啊,这该死的良心。
“太善解人意了伊地知先生,你去做心理咨询师的话肯定会比做辅助监督更赚钱。”虽说最后也没有给虎杖灌注什么希望,就整体谈话走向而言态度偏消极。
“哈哈,那就谢谢虎杖同学给我指了条明路。”何止是赚钱,命也能长不少。
“唔……伊地知这样说啊。”相当中庸的见解呢,不过这句话还是保留好了。家入硝子稍作思考,还是把香烟摁灭。
“话说回来虎杖突然找人进行恋爱相谈也挺让人意外,还以会你会是直接冲到赛道上打直球的类型呢。”
“为什么啊!”听起来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抱歉抱歉,没有说虎杖是热血笨蛋的意思,”其实家入跟恋爱话题一点都不搭,不过苦恼的青少年提出问题,作为长辈给予一点引导也很合理,“只是没想到你会思前想后,因为……战斗?因为大部分咒术师比起思考,先行动起来更重要吧,当然思考也是必不可少的,先后手的区别。我以为你们会更果断,先入为主了抱歉呢。”因为先想再做很容易领盒饭,要把行动作为本能,否则等想明白如何发动术式脑袋都搬家了、那可就彻底不必思考了。
“也是啊,日車也是那种喜欢先发制人的类型。”虎杖可是充分领教过那位的战斗天赋,脸色微变,“那也太不妙了吧,输出型角色还点了智力……”造物主真是偏心啊。
“恋爱就是兵荒马乱,虎杖试试正面冲锋如何?”家入支着下巴,饶有兴味的模样。
“这是玩笑吗?是在开玩笑吧,家入小姐?”
露出了相当可爱的表情呢,像同时接收到吃吧和不许吃指令的狗狗,急得团团转。
“家入小姐,表情有点恶劣哦……”虎杖努努嘴巴,继与年长男性商量之后再寻求年长女性的建议,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啊?
“没有哦,认真的。日車看起来对你很关照,先试着约他怎么样?”咒术界重启时间尚短,日車作为水平相当于一级的咒术师参与工作理论上不需要与高专有来往,但他几次绕到高专还特意打听虎杖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在意。
至少家入认为不会胜算为零,她忍不住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糖,拆了包装含进嘴里,顺便递给虎杖一根。
虎杖把糖果当成麦克风,“家入小姐是我的第一个支持者,好感动。好!我决定了,下次见到日車就约他看电影。”
目前会议桌上也只有她和伊地知吧,已知伊地知选择弃票,仅仅得到她的一枚同意票就决定出击了吗,这不是早就打算要追求那个大叔了嘛,只是想有人推自己一把而已。家入硝子幻视了陪歌姬前辈买衣服的情景,当前辈问她那个颜色合适的时候就已经把天平向心选倾斜了啊。
“虎杖为什么不问问同学们呢,集思广益更好吧。”
“呃……”他倒是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来得及和盘托出,钉崎就表示年龄差超大的恋爱不就是社会loser对同阶层的人完全没有吸引力、转而向涉世未深的对象伸出魔爪吗,简直是罪大恶极,下地狱吧。伏黑意义不明地说了句“没错”。
这下虎杖连旁敲侧击都不敢了,转而投向伊地知。
“这个嘛……”家入心想这孩子也太好懂了,原来已经得了两票反对啊。那她给出赞成票是不是太轻率了。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家入居然产生一种对明知故犯跃跃欲试的心理,“咒术的世界本就很难适用普世的道德观,每个人的命数都是未知的哦,也许明天就缺胳膊断腿甚至天人永隔,我们能抓住的东西都太少了,谈个恋爱又不是恐怖袭击,自私一点也无所谓。”
“我是这么想的。但日車前面的人生都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过来的,他会怎么想呢,这就要看虎杖的努力了。”
少年人带着决心同她道谢,门关上后她转了转椅子。
“这么变成这样了。”家入丢掉甜腻的糖,重新点燃一支烟,“不过也不坏。”
另一边——自首未遂还成了给咒术高层卖命的高级打工人,过了一段相当践踏劳动法的日子后日車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直觉比从前更加敏锐,比如今天,他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议论自己,但是没有证据。
谢过开车接送自己的新田,日車和往常一样向家入硝子简述任务报告。
胳膊都还吊在脖子上的日車虽然还没有被正式收编,去处未明却要接受指派,理由是死伤太多咒术师实在不够用。唯一的优待就是他不用亲自写报告,至少在手完全恢复之前不用,这是高层最后的鳄鱼眼泪了。
最初的提议是由随行的辅助监督一并完成,但现状是不止咒术师稀缺,行动自如的辅助监督也是少得可怜,大家都疲于奔波,还要抽空给他写报告未免有点可怜。于是这个活儿又落到了家入硝子头上,代笔的同时顺便跟进治疗。
毕竟他的胳膊可不是骨折而是切断了啊,后续没有恢复好影响他打工怎么办。
日車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因为他也有私心。
“这次也麻烦了。”
家入摇头,“没什么,你的措辞很完整,我只是充当打字机的角色。”这算是她的工作里最轻松的一部分,而且还能以编写报告为由偷懒一会儿,何乐而不为呢。
公事办完,日車看了家入一眼。
好了,不要说话。应该回去了,他应该现在就站起来走出这扇门离开此处。日車的视点落到皮鞋上。
“虎杖,”家入突然开口。
日車抬起头,感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明显,又稍微垂下脑袋。
“虎杖刚才来过,问了你的事情。”家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日車却有种她好像看穿了什么的感觉。
倒也不奇怪,日車自知他对隐藏情绪并不在行,心怀鬼胎怎么能怪别人眼光毒。“他,虎杖问了什么?”
家入没有正面回答,“不去见见那孩子吗?”
日車绕过这个问题,“今天也谢谢了。”
相见当然是开心的。
以前接案子很累,现在出任务也很累,这种深层的疲惫感并非体力消耗所致,而是人性带来的无力感,咒术师能够看到的丑恶远多出他的想象,滥用咒力造杀业的恶人、无力自保却迁怒保护者的愚人、连反抗意识都没有而无视援手的弱者……最初的愤怒过去便是令人心累的无能为力。
他被这种无力击倒过一次。让他从淤泥中重拾初心的虎杖能够中和久久积压的疲惫,如果能够毫无负担地见面,彼此问好,交换一段人生里平淡的时间,那当然是很开心的。
日車对这种开心有深深的不配得感。
“日車!”
“虎杖,好巧。”不是客套,日車真的没想到能遇上,甚至怀疑是不是上天看他太累了,故意把虎杖放在这里好让他回去后继续勤勤恳恳拉磨。
“是啊好巧,真意外。”虎杖指了指右手,“手,还没好啊,是来治疗的吗?”
日車摇摇头,“一些公事,虎杖才是,怎么在这里,家入小姐说你已经走了。”
虎杖突然把脊背挺得板正,仿佛被揪住小辫,“咦、啊那个,家入小姐,你找她是什么公事啊,身体真的没问题?让我看看。”虎杖内心疯狂祈祷那位有点坏心眼的大人不要把自己老底揭干净,一面围着日車左右转圈,像是真的在观察他有没有大碍。
日車跟随着他的动作也左右摆了两下,看来虎杖不想说自己为什么在这出现,有社交美德的成年人选择尊重他,“谢谢关心,身体无碍。我现在的任务报告由家入小姐代劳,所以说是公事。”日車稍微抬了抬不中用的右手,表示自己现在不方便动笔。
“噢这样,”虎杖看他表现不似有异,他的少男心事应该是保住了,家入小姐口风很严。他学日車的样子抬抬右手小臂,“真辛苦啊,这样也要出任务吗?日車现在已经是咒术师了?等级绝对是一级吧。”
“还没有正式决定,所谓任务也只是救急罢了,我大概没有评级。也因为这个,”日車又一次抬了右手,似乎也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滑稽,嘴角提起一点,“不会给我指派太困难的内容,而且基本有人陪同,危险性不大。”
“但伤员还是安心休养比较好,恢复期活动过度不是会让骨头移位么。”
“现在也算是非常事态吧,所有伤员都休息政府该焦头烂额了。”
不知是职业病还是性格使然,许多人被连着问两个问题就会下意识地忽略前一个、只回答了最后的那个问题,日車却句句有回应,没有遗漏过任何,也不会把他的寒暄当废话。
虎杖看着他的侧脸,“日車接下来有空吗,没有急事的话要不要一起走走?”想再多看一会儿啊。
咒术高专人员稀少,漫步的时候安静得容易叫人胡思乱想,四周都是白噪音,骤然放松下来脑子里的想法便一个一个往外冒。
“仔细看日車你的胡子都冒出来了啊。”
仔细看?
日車向身边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总是很匆忙地从虎杖身上扫过,好像对上视线就会冒犯了虎杖似的。此刻正被虎杖盯着瞧,日車竟然感到压力倍增,“一只手在生活中还是有诸多不便,抱歉,很邋遢吗?”
“这种事不用道歉吧,把仪容当成一种礼貌太严格了。而且完全不会邋遢,倒不如说嗯……”虎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更有三十岁男人的感觉了?”
日車失笑,他快奔四了,收到这样的评价是好还是不好?
“一只手的话那岂不是衣服都脱不下来,怎么洗澡?日車又要穿着衣服泡澡了吗?”
“穿连帽卫衣的话确实会脱不下来。”天天穿衬衫的日車打趣道。不过单手脱衣服脱什么都很有难度,衬衫的袖扣也只能开着。
虎杖拖长调子发出一声不明的抗议,明明他的帽子还挺有个性的吧?
“等等,一只手的话连UF〇飞碟拉面的汤水都倒不出来吧,太糟糕了。”话题为何跳跃如此快……
日車回答:“我不吃那个。比起倒泡面水,有更具体的烦恼。”
“比如说?”
“比如说鞋带系得歪歪扭扭,有一次紧急任务连鞋带都没系就这么出门了,幸好没有绊倒,如果腿也折了那会很困扰。”总不能让辅助监督给他推轮椅。
虎杖看了看日車规矩的皮鞋,鞋带确实系得不伦不类,“哇,真的。为什么不换一种鞋子呢,像我这种,”虎杖晃了晃红色的运动鞋,免系鞋带的样式十分方便。不过他想象了一下这双红色出现在日車脚上……有够违和,“呃,或者拖鞋?病院的那种款式,安全第一啊,日車。”
“不、”日車拒绝想象自己穿拖鞋搭西装挥舞法槌的模样,“怎么说呢,到这个年纪做什么事情都形成了一套定式,哪怕它维护起来有些臃肿,但还是更抗拒破坏它。对我来说着装就是这么回事吧。”
说出这番话日車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固步自封,让虎杖看到他的作茧自缚会不会影响少年人对成长的期待?
“虎杖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总之先补救一下吧,不是已经决定不能再破罐子破摔了吗。待会儿就去AEON买鞋,不对AEON只有拖鞋吧,至少不能是拖鞋啊。
“要一起去吗?”
“什么?”日車转头,不小心碰上虎杖仰望的视线,他很快地移开,“去哪?”
“去买一双鞋子?”虎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糖,放在日車的手心,“或者陪我看电影?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日車看着手里“贿赂”的“赃物”,他想自己现在是不是笑得很不稳重?
“好的。”
虎杖欢呼一声,雀跃地小跳起来。
二人走出高专,天色稍晚,虎杖调侃:“要一起去便利店吃飞碟面吗?我可以帮你倒水哦。”
“你还在长身体,去吃点好的吧。”日車不会说他一只手吃面的时候面碗会在桌子上乱走,遂拒绝。
“所以说啊——”虎杖左右转头,“你们两个为什么也在啊?”
钉崎:“春季新衣的早场是不能错过的吧,这不是常识吗你这个仙台乡下佬。”
“明明上周就买过了!大买特买,连首饰也买了……”
伏黑:“因为我也想看《哥斯拉大战变形金刚4》”
“怎么看都不是你会感兴趣的类型啊伏黑哥,而且1和2和3你都没看过。”
“我就是突然感兴趣了,不行吗。”
“那请你再把电影名重复一遍?”
伏黑啧的一声,“哥斯拉大战擎天柱……four.”
“跟刚才说的不一样了吧??真的感兴趣吗,而且今天上映的所有影片根本没有擎天柱!”虎杖强烈谴责亵渎电影院行为,“之前邀请你看电影你都说要回去睡觉,今天是怎么了啊。”
伏黑忍不住肘了他一下,“够了吧,为什么重点吐槽我啊,你的平等心呢?”
虎杖缩缩脖子,“那可是钉崎哦,吐槽了就会死的。”
钉崎也肘了他一下,“喂,来了。”
路边从出租车探出身来的正是日車,他今天穿了件单调的黑衫,相比正式的西装更为柔和,胳膊仍可怜地吊着。
他向冲自己挥手的虎杖点点头,看到计划外的两个人也没有表现出不愉,虎杖为他们相互介绍和后便礼貌地问好,并没有作为年长者俯视的姿态。
“日車你只穿这点不冷吗,还没到春天欸。”
“我本来就不怎么怕冷,不用担心。”
走过旋转门,钉崎变换了位置,低声同伏黑说道:“总之,待会儿你们三个去看电影,我去购物,了解?”
“为什么你不一起看电影?”
“你是白痴吗,想要让场面便尴尬的话人员就不能是偶数啊,只有三个人虎杖就会为了照顾你分身乏术,电影院可是事故高发地,伏黑,听好了,你肩上可是沉重的担子。”
“你只是单纯地想逛街吧。”伏黑懒得计较了,抱着摆烂的心态落座昏暗剧场。
日車绝对也是没看过1和2和3的人,电影前期听虎杖有一搭没一搭地简述前情提要居然还能煞有介事地点头,也不知是认真分析剧情还是表示我听到了,如果是前者伏黑觉得此人实在可怕,因为这颠三倒四的剧情他根本看不进去还险些睡着,要何等的爱屋及乌才能坚持下去啊,可怕。
整场电影下来虎杖就没有把头扭到他这边一次,钉崎的PlanA完全落败。于场外和购物归来的女孩汇合时他无言地摇摇头。
紧急启动PLanB,“喂虎杖,钉崎说她已经订好餐厅了。”伏黑晃了晃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接近用餐点。
“呃……嗯,日車先生呢,要一起来吗?”钉崎看向日車,后者闻言与她对视,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上似乎透出一点了然,“你们一起就好,我稍后有点事。”
虎杖唰地看向他,“欸日車今天很忙吗,耽误你了?待会有任务?”
“不忙,没有耽误,一点私事。”日車耐心回答。
“私事?我能听吗,可以付5000円咨询费哦。”虎杖笑嘻嘻地伸出五根手指。
“饶了我吧。”日車扶额,对自己的过失之言追悔莫及,“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慢走。”
“拜拜。”
“下次再见!”虎杖目送日車坐上出租车离开,回头问二人,“你们讨厌日車吗?”
“不啊,他现在作为咒术师在活动很靠谱也很强大,挺让人钦佩的。”伏黑率先回答。
钉崎稍加思索,“而且本人比想象中有礼,散发着高智的气息,收入大概也很客观,他今天穿的是只能干洗的山羊绒。”
“虽然都是好评,”虎杖纳闷地皱起眉,看起来像个困惑的星之卡比,“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想和他接触的样子。”
“虎杖,你要明白一点,”钉崎突然严肃起来,“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初次见面就和人打成一片,且携带着可怕的荷尔蒙让全世界男人都想和你称兄道弟。”
“不要把荷尔蒙说得跟病毒一样。”嘴上这么说可是伏黑你在点头啊,你为什么点头!
“哪有全世界?什么兄弟,太夸张了吧你们。”如果真的和日車称兄道弟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虎杖会欲哭无泪的。
“真看不下去,”钉崎非常自然地把购物袋全部转移到虎杖手里,“你就这么想和他谈恋爱吗。”
“噫……”虎杖面挂冷汗,“很明显吗?”
“很明显。”二人同声。
虎杖认命地耷拉下肩膀,“好吧,那你们刚才不也对日車赞赏有加吗,为什么很不看好我们?”倏地,脑内灵光一闪,“啊、难道你们觉得我不配?”这个可能性是他此前没有想过的。
日車的评价有来自很多方面的,针对他的性格、针对他的业务能力、针对他的外型,但无疑的是没有人会否认他是一个天才。也许在外人的眼里日車才是曲颈天鹅,他虎杖是那个四条腿的?
但是虎杖并不认同这种比对的价值观,能够遇到一个心向往之的人不是一件易事,虽说他的人生已经不能用譬如朝露以蔽之,但他还是希望自己有传达恋心的勇气,也由衷地为自己还未丧失这股勇气而感到庆幸,结果如何另当别论。
“才不是啊!终日乱吃咒物终于把世界观也给吃了吗?”钉崎就差把“没救了”写在脸上。
女孩伸出两只手,分别比着一和二,“你们可是差了21岁,同为男性,我们是咒术师不是魔法师,再怎么行事不羁,基本的人伦还是要有的吧,他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逗你跟遛狗似的。”
“为什么突然给日車增加了‘身经百战’的设定,哪里不太对?你对他的偏见太大了。”
“你不先否认被当成狗吗。”伏黑把“彻底没救了”写在脸上。
钉崎那明晃晃的手势更往前一步,“要不是我们见过日車,还知道他以前是律师,等你们真在一起了宣告外界,不知情者一定会把他当恋〇癖抓起来。”
“各位都是犯过法的,倒不如说咒术师就是法外狂徒,为什么突然严格起来了……”虎杖越说肩膀缩得越紧,音量渐小。
“很光彩吗,啊?!”钉崎揪他耳朵。
虎杖投降,解救下可怜的耳朵,“那我就是,呃,爱如飓风!*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
“不要突然说ONE PIECE的台词。”
“喔!伏黑你知道是ONE PIECE的台词啊,你看到第几集了?最新更新……”
“喂喂喂不要岔开话题,不许说我不知道的东西。”钉崎抱臂,“况且啊,虎杖,你不觉得这个日車怪怪的?他和你说话的时候都不看你,这不是完全没看对眼吗。”
“也不要突然用双关语。”
“伏黑闭嘴。”
“啊、关于这个……”虎杖去头掐尾提炼关键部分和友人说了日車不与自己对视的原因。他自己也有点意外,开始还以为日車那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方才还强烈反对的钉崎寂声,想不到,这个日車,还挺深情隐忍……居然是厚重类型的年上吗。
伏黑却有不同见解:“可是连对视都做不到那不是说明他把你当成一个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吗,你们根本就不平等,要怎么成为情侣?”
如当头棒喝和,虎杖感觉自己背后穿过一道发现真相的白光,“原来如此,不愧是伏黑,看问题非常透彻。”
“我说你啊,明明情商还挺高的为什么在某些方面蠢得让人心惊。”伏黑挠挠后脑,已经不想吐槽更多。
“可是要怎么做?我想和日車好好对视。”
钉崎举手,“先打破固有印象?他不是把你当成纯洁女神吗,那你就做一些有违他信仰的事情。”
“纯洁、女……那是什么?”
“既然他制裁你玩柏青哥,那你就带着他去打小钢珠打个爽,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钉崎竖起拇指,目光睿智,“当然,我觉得打小钢珠的男人超差劲。”
“哇……被批评了,”虎杖汗颜,“没有、别的办法吗?”谁会带喜欢的人去打柏青哥啊,他这辈子还能追到日車吗?
“总不能让你杀人放火去挑战他的律师底线吧,你还想怎样,本小姐可是很认真地出主意了啊!”
办法当然要多少有多少,甚至都不需要费心费力。伏黑对这场双向暗恋的闹剧没有一点兴趣,也不想成为隐形的助攻,因此他选择缄口。
虎杖凄凄地摇晃,“要是日車留下来吃饭就好了……那样至少还能拉近一点距离。”
“不要吧,他那个样子”伏黑抬了抬右手小臂,意指日車的不便,“如果一起吃饭你要像喂小宝宝一样喂他吃饭吗?”
小宝宝……
“伏黑,你总是会意外地从漆黑的人性里展露出纯真的一面啊。”钉崎不禁感叹。
“原来伏黑不止看ONE PIECE,还会看Beelzebub吗?真意外啊。”虎杖满脸笑意。
“我要宰了你们。”伏黑抬手敲了下虎杖脑门,面色阴沉。
虎杖揉揉被暴击的脑袋,“话说,从刚才开始我们就站在这里是在干嘛?”
“排队啊,这个餐厅一直都很多人的,这可是网络热门打卡点,都学着点,不要辜负对你这个乡下人的高级熏陶,而且消费满额赠送同品牌旗下香水小礼盒~”后面那个才是目的吧?
“咦,刚才伏黑不是说钉崎已经订好了吗?”
“啧!”二人同声。
一年级和日車都分别忙碌了一段时间,期间虎杖确实没有想到比钉崎更棒的主意,于是他拜托伊地知通过辅助监督的关系网打听了日車的任务地点。伊地知再三叮嘱不要提到他的名字,请让他深藏功与名。
“虎杖,等了很久吗。”男人从阴影中出来,身上还有点活动过后的躁动感。
结果虎杖还是干不来这种“别有用心”的事,提前联系了日車,用邮件。邮箱还是从网页上找来的。
“喔,日車,结束了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虎杖指了指他插兜的右手。
日車抽出手活动了一下,“还不太灵便,但已经没问题了。”他扫了眼虎杖有点红的耳朵尖,“等了很久吗?”
一个小时……虎杖挠挠下巴,“比起这个,来,日車,我有礼物要给你。”
不知为何虎杖说“礼物”这个词显得有些生硬,一把将纸袋推到他怀里发出沙拉拉的声响,日車低头一看,里面尽是些三十六岁大叔不可能吃的小零食。
“?”
虎杖揉揉鼻子,“刚才赢到、的、奖品。”为什么一卡一顿的。
所以耳朵泛红不是冷风吹的,而是打小钢珠打红温了。
说不心虚是假的,虎杖甚至有点怕日車突然掏出锤子梆梆敲两下,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他还是强迫自己梗着脖子去捕捉日車的视线。
意想中斥责的目光没有来,日車只是叹了口气,也和他一样倚在栏杆上,单手捧着那袋与之气质不符的纸袋,用拿他没办法的语气说:“虽然知道虎杖不是沉迷赌博的失足少年,不过我有经手过几个因当事人玩柏青哥而难度陡增的案件,有兴趣听听吗?”
虎杖咽了口口水,“怎样的…案件?”
“虽然日本不限制成年人以这种方式打赌博的擦边球,不过重大刑事案件中如若委托人有近期的赌博史、冶游史那陪审团的同情分几乎是一分也没有,更不用说有犯罪史的了,尽管案件人极有可能在此事当中是清白的,在固有形象面前,仍有很多人选择‘看不见’证据……”
岩手县事务所的卷宗记录了他成立事务所以来的每次委托,他随便从中提取了几个相对轻松的作为例子,然而日車(前)律师极具黑色幽默的口吻实在让人品不出轻松,虎杖听得发怵,仿佛戴上手铐候审的是他自己。
完美的受害人绝对是少数,法律不因一个人的“瑕疵”而封住为其辩护的嘴,可审判的人会,而“审判者”不只是明面上的检察官和法官而已,日車已不愿细究自己凭借信念对抗的是什么。
“娱乐的方式有很多种……当然,我不是在对你说教,选择权在你,我自己也是个失格的律师,把片面的准则当成‘正义’就过于讽刺了。你就当一个见过不便的人提了多余的建议。”日車忍不住自嘲。
自认为能够听到弱者自救的呐喊,可是连觉醒的术式都是以审判为目的,这种自相矛盾,在无垢的灵魂的光照下把他的傲慢暴露无遗。在遇见虎杖之前,他能够确信地说出祈愿睁大双眼去好好注视的究竟是什么品质吗,直到那不可名状之人真的出现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敢细看,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大言不惭的自负之人。
“我反省……”虎杖难掩歉意。倒不是说幡然醒悟痛定思痛从此与柏青哥决裂、日車还没有厉害到那个份上。
这股歉意是针对他试探日車的行为,他不该用这种方式。
朋友喜欢暗自讨厌的明星都会让人不愉快,何况是涉及原则方面的举动,明知日車有超常的正义感为什么要做这种逼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呢,只是为了让日車看他一眼?
啊、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正要更郑重地道歉时,日車忽然把手放在他头上,“饿了,走吧。”
“突然?”
日車指了指前面的全〇便利店,“去吃要倒泡面水的拉面,虎杖请客,就当作忏悔了。”
“日車,你真的很记仇欸……”
“这个玩笑不好笑吗?”日車挑眉,“我会付钱的,又不是咒术总监部,要是我也压榨未成年那成什么了。”
“嚯嚯,看来怨言很重嘛日車。”
日車破天荒笑了两声,“一句不说就把我的行李打包到东京来,律所经营权也转移了。”根本就是流氓,完全乱暴执法。“不过,真的开始作为咒术师帮助他人……我才理解了虎杖的感受。”
理解?不,不一样的,日車不是一个零件,即便没有术式、没有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他也是那个帮助了许多弱者的善人,他的善行不该是赎罪,“日車……”
“哦到了。”
便利店过曝的白炽灯广告版把二人的脸映亮。日車的长相其实并不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在还没有聘用助手协助走访的时候经常吃闭门羹,可便利店的自动门上,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是以往努力表演都演不出来的柔软。
他可以在必要的场合保持严肃,可惜现在好像已经模糊了分辨何为必要的标准。
“真的吃UF〇嘛,日車你搬来东京还没有吃过红豆饭吧,我们去吃那个吧!我请,虽然没有比你早多少,但我现在是东道主了没错吧?这就是cityboy的感觉吗,真不错——”
为了不打击年轻人的兴致以及乐得白蹭一顿饭,日車决定不告诉虎杖自己是在东京念的大学。
“所以你们最后就去吃了红豆饭,你点的还是超无聊的鲭鱼套餐。我一直以为这个只有一脸死相的中年阿叔会喜欢吃,而且最后不还是日車付的钱吗。”
“吃什么还重要吗,你认真的吗,真的去打小钢珠了?”伏黑本以为虎杖再怎么离谱也不会真的听信钉崎的馊主意,没想到一个敢说一个敢做,他到底在和什么人共同活动啊。这样的奇才,一年级居然有两个。
虎杖学着发布会的新闻人士对空气鞠躬,“我已经认真反省了,成年之前我会偷偷地去打。”
钉崎嗤笑,“你不如直接戒了,为你的爱情加码。”
“这个,有点困难……”虎杖目移,很快又坐直身体,“要循序渐进!那个,成功学不是说目标定得太高容易直接放弃吗,我定一个小目标,至少这个月不打了。”
“明明就是荷包见底了吧,才发薪几天啊?”钉崎摇摇头,手头的时尚杂志翻过一页。
伏黑都不想说她上次购物花了多少,这二人真的有理财观吗,以后不会穷得睡柏油路吧,“把杜绝小钢珠当成远大目标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不觉得追一个年上律师更好高骛远吗。”
“对不起,下个月我真的不会再买没用的时尚垃圾了,这个我是真的有在反省。”虎杖表情认真。
“上个月也反省了吧,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伏黑确信这句话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听。
钉崎活动了一下颈椎,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过来,“上次就觉得了,你对日車说话真不客气啊,他跟你讲话也没有长辈架子,距离感微妙。”
“确实如此?”虎杖稍微琢磨,“我们认识的方式比较特殊的原因吧?毕竟被他打得好狼狈。”和解后突然就变得客气相敬起来那不是很奇怪?
“咦,”钉崎嫌恶地发出一声,“冤家变情侣的套路早就过时了。”
“不能算冤家吧,我们无冤无仇,只是开始有些冲突。”而且日車给他的安慰独一无二,尽管彼时他并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肯定就抚平内心罪孽的沟壑,但还是觉得遇见的是日車实在太好了。
初见时他们两个都没把对方的年龄纳入思考,“对手”的定位确实让他们有过短暂的对等,不过后来日車似乎就重视起世俗,逐渐地走到了长者的位置。
“初照面就打了一架还让律师产生了多余的感情,槽点多得无处下口。”
“话说回来啊,日車他还是没有看我的脸,作战大失败啊。”虎杖又趴到了桌子上,语气可怜。
“话题转移得太硬了吧,”钉崎头都不抬一下,“都给你开法律小讲堂了还是没有对视吗?”
伏黑瞥了眼钉崎,“不敢正视你不代表把你当人间正道吧,不然他驳领上还别什么天平葵花章,贴你的大头贴不就好了。而且日車的道德界限比我们的正常得多。”
当然日車没有再佩戴过那枚章了。咒术届似乎也不打算发给他一个替换的漩涡章。
不知是那个环节的脑电波传达出了问题,虎杖已然把他们当作了感情路上的参谋,“我们不能一辈子都回避对方的视线吧,还有什么办法吗?”
“不知道,你可以把他的头发偷来,我帮你钉住他。”钉崎伸出二指,“一锤子两万円,用多了受术者会产生抗性,所以费用梯度增加,算你友情价,起步一万八。”
“不要啊,这手段跟那个操控人心的巫蛊娃娃有什么区别,”还可能一不小心把日車锤得内出血,真情现场变成血案现场,虎杖打了个寒颤,“万一强行对视日車的眼珠子直接爆了怎么办,好可怕。”
“我好心建议是为了让你诋毁我的术式吗小心我现在就锤爆你。”钉崎作势拿起锤子。
伏黑烦躁地咋舌,不耐地摊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的心意。”
钉崎放下锤子,杂志也啪地合上了。
“因为,我觉得那是有把握不被拒绝才能做的事,不然就是给人徒增负担不是吗。”虎杖眨眨眼。
钉崎点头,“原来是担心对方尴尬啊,居然不是怕表白后连朋友都做不成,虎杖,你合格了。”
“考核是什么?”
“明明喜欢却以朋友的身份什么都不说,享受着暧昧,逃避责任,不是很差劲吗。”钉崎转头,“对吧,伏黑。”
“不要问我。”伏黑看起来暴躁得要打人,“你说的只适用于阶层相近的情况吧,你以为日車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吗,再蠢也该有个限度,不要以为别人也是白痴。”
突如其来的严厉,虎杖像被说懵了,嘴巴张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伏黑也觉得刚才太刻薄,叹气抓抓头发,“以日車的道德感,你不主动挑明,他忍到牙齿咬碎也不会坦白的。”
几息的沉默,过午的太阳把树影带进来。
虎杖抬头正色,“是啊,我在这里独自苦恼是不会有结果的,谢了,伏黑。”说完就像一阵风似的吹出休息室,大约是要吹到日車那儿。
钉崎也叹了口气,今天想让人叹气的场合也太多了,“这样好吗,不合格的家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去睡觉了。”
“切。”
为了避免像上次那样让虎杖在外头空等很长时间,吃饭的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
日車看着通讯录里的新号码, 分别时少年会毫无芥蒂地说下次再见,他却不是那么轻松。起初刻意不交换联络是为了克制不应有的情感,每一次的见面,理性在希望是最后一次,可与此同时又无法对自己内心升腾起的期待视而不见。
或许在某一天,真的会崩溃。届时露出的丑态,光想想都觉得人生太失败了。
且不说那时,现在他就深刻自我厌恶中。
半小时前虎杖发讯息问他是否休息,有急事能否来他家里。他几乎没怎么人天交战就放弃了抵抗,答应后又开始焦虑,什么时候开始意志力薄弱至此。
而且所谓急事,真的很急就会直接在电话里说了吧。日車不是什么都不懂,却没有抱着身为成年人的自觉拒绝一个唐突且有点任性的要求,把自己逼上绝路了啊。
可是以鸵鸟心态把事情无限拖延也不是他能接受的作风,如果必须要给此事一个了断,那今天和明天也没有区别。日車本着这样的想法,打开了门。
“虎杖,请进。”
“打扰了。”虎杖跟在他后面,看了看房屋的构造,“日車家里好干净。”
日車走到开放式厨房,端出水杯,“没有想过要接待客人,所以没有客用拖鞋,茶叶也没有,喝水可以吗?”其实连多余的杯子都没有,他只能把自己平时喝水的杯子洗干净给虎杖用,他来东京的时间还很短,一直处在忙碌中也没有心思添置什么物品。
“没关系,我都可以。”虎杖聚焦在墙边的书柜,“不算宿舍的话,我其实只去过伊地知先生家里,你们都是会在家放很多书的类型欸,这就是有文化的特征吗?”
当初高层擅自给他搬家,日車只提出书籍和文件保留。说起来,那个负责给他接风和送房屋钥匙过来的人好像是叫做伊地知洁高……
“我的书大多偏实用类,自身也没什么文学细胞。”比起描述他更擅长陈述,写文章不是不会,但他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日車把透明的水杯放在虎杖面前,深吸一口气,“所以,急事是?”
他握紧右手,这只通过术式修复的手有时让他觉得体感陌生,好像它的力气、它的动作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现在他需要一点抽离感带来冷静,偏偏这手的感知清晰到了极点,能感到手心微微发汗。
虎杖放下才喝了两口的水,“日車,”
一定不能再随波逐流,一定要恪守……
“请看着我的眼睛。”
少见的敬语,用于一个请求反而更像命令。
“嗯?”日車意外之余还思考了一下这被称为一件“急事”的合理性,带了点旧职业的习惯,“请说明理由。”
“因为我想被日車看见。”虎杖双手合十,再缓慢地分开,“日車说得对,我们没有办法左右舆论和偏见,做一件坏事也许需要做一百件好事才能让别人扭转印象。但我想,如果那个人是日車的话,沟通就会有效,而不是不停地自证。我认真地提出希望日車看见正真的我,你会试着去做。”
说完,他对上日車不甚平静的双眼。
一秒、两秒……日車不受重负地垂下头,尝试以失败告终。
“抱歉,我没有想过这会给你带去负担。不过,还请容我拒绝,我知道这听起来有情感投射的嫌疑,我承认此前我把你的位置放得太……孤高,但绝不是你的缘故,是我对自己审视太过失望,我想我是无法直面自己有那么不堪的部分,对不起,给你造成了困扰。”
一直以来他贯彻自己的信条,相比很多言不由衷或身不由己的人,他算是做到了知与行的紧耦合,也因此在认知脱轨时犯下了灾难性的错误,他在盛怒之下夺去他人生命是自身正念的彻底崩溃,他亲手打破了自己的信条,将律法变为杀器又是更深一层的藐视,这样的自己,和虎杖的杀业不能相提并论,那是一百件好事也不足以去弥补的“坏”。
“是吗,我们总是这样啊,”虎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失望,倒像是早有预料,“总是要用行动来纠正一些事情。”
日車感到肩膀一紧,再有动作却是正正对上疾速贴近的脸,“等等、”无措的抗议声被封缄于唇间,他被虎杖大力地摁在沙发里,少年横着一条腿压住他的膝盖不让他自由,日車感觉大脑嗡鸣,时间被扭曲,不知就这样亲吻了多久。
“日車,我不是你用于自我审视的一道标准,我也是私心很重,内心有很多不堪的人。是因为遇到伏黑、五条老师和很多伙伴……还有爷爷,是他们让我坚定了不能对需要帮助的人袖手旁观,可是你,日車你的天性就是如此,我查了很多你辩护的案件哦。”
虎杖笑了笑,“你也说过不可能重来,我不会再劝你,既然如此,那就带着一辈子愧疚的诅咒生活吧,你不能原谅自己的话也不必原谅我。”
我们都有罪。
“而且我,”虎杖探头又亲了一下,对上日車震颤的眼眸,“对你就是有这么丑陋的情感,日車早就发现了吧?”
虎杖放开桎梏,利落得翻身坐到日車的旁边,“日車你的体术有点差劲欸,这么容易就被得手了哈哈……”迟来的难为情和心虚漫上心头,自己现在一定脸很红。
“日車?”
半天没有回应,虎杖鼓起劲看向身边,见日車手肘撑着膝盖正捂着脸,肉眼可见的摇摇欲坠。
“不是吧,真的被钉崎锤了?日車,日車!”虎杖扶上日車的肩膀,想掰开他遮掩的手,“有这么难以接受吗好伤人啊……”
谁知日車倏地反握住他的手,额头抵在他肩上,“今天,拜托不要再做让我难以承受的事情了。”声音颤抖得不像话,脸颊也在发烫,又不是十几岁的青春期,还这么丢人。既没有魄力干脆地断绝来往,又没有决心突破枷锁正视爱意,自己究竟要被这个人救起多少次呢。
日車一点点将少年残缺的手珍惜地收紧。
“我喜欢你,虎杖,我……”贴近身体,两颗吵闹的心脏拼命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慌张,“我喜欢你。”
虎杖笑着回抱他,“家入小姐说得一点没错啊。”恋爱就是兵荒马乱。
二人稍作平静后稍微拉开距离,日車视线依旧向下低垂,看样子又变回了那个稳重的大人。
青涩的日車,意外的还挺可爱啊。不知道有几人有幸目睹过,日車应该不是那种情史丰富的类型吧,不过他可是业务很强的律师啊女人缘不会差的,不可能到这个年纪了还是纯情草食系,为了多点共同话题他是不是也看些书比较好?回头问问伊地知先生……
感受到略微灼热的视线,日車扭头对上思绪乱飞的虎杖,目光短暂地相触,他又快速地别开。
“虎杖,”日車觉得嗓子有点干,是因为杯子让给虎杖用了吗,“要论资排辈的话在咒术方面你才是前辈,而且作为恋人,我大概也不怎么有趣,所以,”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没问题?不对日車应该不是那种事已至此还摇摆不定的人。所以期待值不要太高?这个有可能。
“所以你要包容我。”
“日車,你果然嘴巴很厉害。”虎杖举起并不存在的100点分数牌。
“?”
虎杖撑着日車的大腿,仰头抻直了腰背。日車有所感应,顺从地俯身。
深入的亲吻替代言语,交缠时鼻子碰到一起像某种刻意的提示,提示他们现在多么亲近,分离时还带着意犹未尽。
日車眼观鼻鼻观心地后退一点,避免灼热的气息扑到对方脸上。
虎杖反而前进一点,“都亲了还是不能看我吗?”
“这是不同的事。”
“对视才是本垒打?”虎杖试图理解他的等级排序,“那现在做爱也可以?”
“不可以,”日車陡然严肃,手也不牵了,“虎杖还没到性同意年龄,还有,不要把性行为说得这么轻易,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和才认识三个月的未成年交往,听起来像爸爸活一样,世风日下啊……清水有好好努力吗,怎么还没把他送进去。
“好认真……话说从刚才开始我脑子里就很多声音,日車你会这样吗?”
“大约是前额叶功能受抑吧,紧张恐惧或兴奋过度导致。”
“喔喔,原来如此,我今天可是带着坐牢的觉悟来的,还以为日車会召唤出式神给我定个猥亵罪。”
“这算术式滥用了吧。”而且应当坐牢的另有其人。
日車动了动肩膀,方才被虎杖捏得骨头都嘎啦嘎啦响。虽说是在无防备的情况被袭,但除去咒力增强,他的体术确实不怎么出色,看来今后有好好锻炼的必要。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啊,恭喜啊,如愿以偿了。”钉崎无聊地看着指甲。
“……”伏黑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喂喂太冷淡了吧你们!”虎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怀念起东堂的迷之热情。
钉崎指指训练场上的二年级,“要不要把前辈们也喊过来恭祝一下?”
“这个、不要吧。过段时间再和大家坦白好了。”
等初恋的兴奋劲头稍微平息一点,处理感情更游刃有余的时候再公开比较受人待见吧。
“什么啊,当我和伏黑是测试服吗?”
虎杖合掌,“钉崎和伏黑是先行玩家——帮我保密啦,拜托。”
“先行玩家现在要行使提前知情权力,”伏黑一双眼睛斜看过来,“昨晚给我发‘家居市场、推荐’是什么意思?”
“哦,你看到了啊伏黑,没有回复还以为你睡着了。我和日車打算周末去池袋站看看,不过地点推荐还是伏黑最靠谱了。”
“哈?”钉崎一脸不可置信,“第一次约会就买家具,虎杖你要搬出去?同居也太快了吧,这个黑心律师果然早有预谋!”
“不是啦!我还住宿舍啊,只是给日車挑一些用品而已,他之前手不是那样,”虎杖把胳膊半玄起佯装残废,“生活不便,搬家后几乎什么都没有添置。”
伏黑看了眼几乎要把嘴撅起来的钉崎,“搬出去也没什么吧,你想去哪都行啊,高专空房间那么多,保留一间你的也不难。”
钉崎恨不得踹他一脚,“区区虎杖,凭什么比我先住上公寓!比我先有衣帽间,啊,我要气死了。”
“都说不会搬的啦……绝对要住到毕业。”
“日車先生和虎杖同学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早知道今天就让别人来了,我为什么要上班……”掌方向盘的伊地知内心忐忑不安,但也只能一言不发地假装在专注路况。
一年级的任务完成后,作为随行辅助,伊地知好脾气地送回了伏黑同学和钉崎同学,答应了虎杖同学绕路的要求给他当司机,反正稍后他也要去政府交材料,并不介意让孩子们搭个便车。
直到日車寛見拉开车门坐进来。
“伊地知先生,麻烦了。”虎杖同他说完客套词,转向日車,“日車,这是伊地知先生。”
两位成年人相互打过招呼,不再说话。
出于驾驶需要,伊地知难免会看到车后镜,二位为什么突然牵起手了,虎杖同学有和日車先生说过他的事情吗,希望还没有,希望这辈子都不要有!
虎杖不知低声说了什么,日車忽然压低身子同他耳语,似乎还在微笑。
所以他是正在为这对情侣的约会保驾护航吗?伊地知心情复杂,将二人送至目的地。
“幸苦啦,伊地知先生。”虎杖道谢。
日車解了两人的安全带,“伊地知,谢谢。”这声谢谢,应该没有什么深意吧,没有吧??
伊地知客气回应,目送他们走入人流。心想,办完事情晚上去喝一杯吧。
走在人群中的两人没有牵手也一直留意着彼此,他们像寻常的伴侣挑选杯子和碗碟,在虎杖端详陶瓷花纹的时候,日車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或许就是命运对他存活下来的奖赏。
“虎杖,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礼物?”虎杖放下展示样品,随即面色一僵,“不会是柏青哥奖品,之类的……”他对上次的“礼物事件”还记忆犹新。
日車也想到了,差点笑出来,他伸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攥紧的事物轻轻地放在虎杖手掌中,虎杖条件反射地握紧生怕那从指缝中漏出去。
家具店的灯光总喜欢布置得温馨,好让人有对家的向往,产生购买欲。在这样暖色的光照下,虎杖慢慢打开手指。
是一枚中心天平磨成银色、金黄花瓣的葵花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