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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不用上班，左绗醒了，有点犯懒不想起床，正在瞪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张珺好在外头敲她的门。
“怎么了？”左绗拖着脚步去开门，她感觉自己有点感冒了，鼻音很重。
“诶，感冒了？我给你烧点热水？”张珺好显然也听出来了，话没开头就转身要去给她拿水壶。
“我没事，你先说。”左绗一边把张珺好拉回来，一边精准抬腿挡住想要钻出去的厚米。
“我本来想问你……能不能和我一起拍个视频？”张珺好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最近没什么素材了，我想拍一个，嗯，改造素人室友？不是说你不好看，你很漂亮，我只是想给你按照我的风格化个妆搭配一下这样？但你不舒服的话就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这个问题对左绗来说确实是个挑战，让她短暂停滞了一刻，被张珺好理解为她已病到两眼发直，嚷着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把她推回房间，又叮叮咣咣地给她找药。左绗抱着厚米看她像个风火轮一样转来转去，厚米的眼睛也跟着滴溜溜地转，张珺好归来，强行进行了感冒药与厚米的交接，宣布病号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今天她来照顾厚米，看着左绗喝了药才扛着厚米离开。
左绗躺回床上，隐约能听见张珺好在外面压低声音夹着嗓子和厚米说话，和逗猫棒细碎的铃声。她和张珺好做室友的时间并不长，几个月前房东突然毁约，她面临和厚米一人一猫流落街头的窘境时，张泽妤给她介绍了招室友的张珺好。张珺好说随时有空，左绗特意请假半天去看房，进门先被衣服鞋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进了外贸店仓房，张珺好化妆到一半来给她开门，一张惨白的脸，背后是四个补光灯，扑着粉含含糊糊地对左绗说：“随便看。”
左绗检查厨房下水，张珺好跟在她后面介绍：“可以带人可以过夜但是不要在房间外乱搞，当然我也不会，我是博主会拍视频但是不会把你拍进去，我东西太多要放在公区所以我会多付一成房租，你有什么问题吗？”
左绗看着客厅里一排排的衣服心存敬畏：“我有一只猫，如果你怕影响……”
“没问题。”张珺好好像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张泽妤说你很靠谱，我相信你。”
于是左绗当天就拎猫包入住，张珺好很喜欢厚米，一直说让左绗把厚米放出来养，但左绗担心厚米挠坏张珺好的衣服，平时还是关在她自己房间。张珺好自由职业，作息不定，左绗出门上班时她往往还没起床，回家时张珺好和一堆衣服窝在一起，看见左绗就举起手机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吃。左绗陪她吃了几天外卖当作新室友破冰，直到意识到张珺好是真的只吃外卖，终于有天下班买了菜回家，在张珺好崇拜的目光里做出三菜一汤，从此合租规则里加了一条张珺好买菜备菜洗碗左绗做饭。
如果不是刷到了张珺好的账号，左绗几乎没有室友在做博主的实感，除了满屋子的衣服，张珺好非常安静，左绗猜测她的拍摄任务都在自己的上班时间完成。左绗在时尚上没有任何造诣，着装风格被张泽妤评价为养胃铁T，也从未关注过任何时尚博主，因此她在手机上刷到张珺好的脸和后面的粉丝量时吓了一跳。
视频里的张珺好看起来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左绗盯着张珺好把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五金零件与配饰一点点安装在自己身上，张珺好的妆容并不夸张，至少在左绗眼里不算大变活人，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只不过糅合在一起变成了区别于沙发上滚来滚去的张珺好的另外一个人，很美，左绗看着她刻意展现的曲线和俏皮表情露出的牙钻想到，但还是像小猪。
左绗并不喜欢镜头，也心知按照张珺好的为人只要她表现出为难绝不会对她提出第二次请求，冲剂的苦味褪去蔓延上一阵诡异的回甘，张珺好的低语渐渐在她耳畔化作白噪音，左绗可以想象此时的场景，张珺好很喜欢厚米，每次看到都要强制爱一番，用自己的鼻尖去贴厚米的鼻子，然后转头惊喜地对左绗说湿湿的好凉。在困意来袭前，左绗摸出手机给张珺好发送消息：下周末吧，我有空。
莫名其妙答应了拍摄的请求，左绗从确定时间的那刻开始紧张，甚至为此早睡了半小时，好在这周工作不是很忙，坐在张珺好梳妆镜前端详自己时，左绗自觉黑眼圈淡了一点，稍稍放下心来。左绗极少化妆，任由张珺好用她一大半都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在脸上涂抹，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左绗又开始如坐针毡，张珺好拍摄通常会避开她，她不知道原来要这么久——时间不是问题，问题是太近了。
太近了，左绗感受着张珺好托住她下巴的手指，一次次靠过来观察妆容细节时贴近的呼吸，左绗瑟缩着想躲，被张珺好稳稳拍在肩膀上。
不要动，左绗。她说。
你睫毛好长啊，左绗，我不用给你贴假睫毛了。
你长得也很省修容。
你嘴唇很薄，我给你涂丰满一点。
张珺好吐字含糊，语气温吞，态度却冷峻，目光如有实质划过左绗，左绗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气音做出回应，生怕动作大了破坏张珺好刚刚扫在她脸上的粉末，虽然张珺好并未作此要求。
眼睛睁开。张珺好命令，换了一支笔描绘左绗的眼角，靠得更近，左绗又想后缩，张珺好这次话都懒得讲，托住左绗后颈把她往前推，吓得左绗一个激灵，一下子不知什么进了眼睛，泪水涟涟。
张珺好冷静地用棉签给她拭去眼泪，左绗泪眼朦胧地看着张珺好，补光灯在她背后涣散成无数光圈，像圣母玛利亚。
听到张珺好说好了那刻，左绗如释重负，下意识卸了力又被张珺好的尖叫打断：不要往后靠我刚给你卷的头发！
左绗条件反射核心发力定住，看张珺好靠在她的衣柜上，拍了两下掌，说来吧换衣服我给你拍照。
我会把你拍得很漂亮的。张珺好对着左绗笑。
周六拍摄，张珺好熬夜剪辑，周日发布，左绗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耻，暂时屏蔽了张珺好的账号，然而屏蔽了账号无法屏蔽本人，左绗的平静夜晚被张珺好的尖叫打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左绗我们火了！！”
左绗打开门的瞬间，张珺好扑上来抱住她，左绗保持僵硬直到张珺好松手，开始给她看屏幕上的内容。饶是左绗对自媒体并没有太深研究，也知道这个数据对张珺好的账号来说算得上天文数字，即使是放到整个平台上也说得上爆款视频了，左绗犹豫着不敢点评论，被张珺好说破：“哎呀不要紧张，都是夸我们的呀，本来就很美好不？”
张珺好点开评论区，大跨度地滑了几下屏幕，给左绗看那些赞美之词作为证明，然而几条高赞下面是大量的最新评论，说博主是不是忘了打tag了#le
-我在怀疑，我不确定，但我在怀疑。
-别试探了有市场。
坏了，啥意思。张珺好原先也只是匆匆略过没仔细看，尴尬转头，迎面撞上左绗麻木的眼神。
张珺好显得很不好意思，对左绗说哈哈长相嘛妆造嘛确实有点，别往心里去，你不介意吧？你介意我就删了。左绗沉默，说没事她不介意网友怎么说。
这是真的，但她没说的半句是何况也没有说错。左绗青春期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女人，只不过这些年没什么朋友更没谈过恋爱，从没有解释的必要，头一次她的取向被挑到明面上讲，她没来由地思考，张珺好怎么看？
张珺好让她别介意，那张珺好自己介意吗？
左绗心神不宁地去瞟张珺好，张珺好说完却没事了，开始分析后台数据，越看越满意，又说要请左绗吃饭又说要再找几个朋友拍几期，又扑过来搂着左绗狠狠揉搓了几下，揉得左绗全身发麻，从未如此坚定过张珺好是个一根筋直女的想法。
往后的休息日，左绗接连见到了自己的朋友张泽妤，以及张珺好的朋友张霁，朱知心，苏心好，张珺好施以相似的手法，与她们共同耗费一个下午，打造出一个香气飘飘的美人。她们都是友好善良的女孩，但除了已熟识的张泽妤，左绗只在她们到来时打个招呼，便把自己关回房间，一边做事一边听门外衣架碰撞的声音和女孩们的欢声笑语，这才是她觉得舒适的空间，也是她人生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沉默地旁观，看人来又看人走。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接近白噪声的背景中，左航感觉自己漂浮在房间上空注视着这一切：厚米在窗台上四仰八叉，自己抱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点点灰尘伴着几根猫毛无规律的漂浮，此刻世界终于坍缩回她最小的安全距离，一个她能完全控制不会被搅乱的坚果壳。
直到敲门的声音让她回神，声音不大但足以吓左绗一抖，让她意识到天色已有些昏暗，厚米转移阵地到自己脚边，她的眼睛也因为一直盯着屏幕而有些刺痛。左绗揉着腰去开门，去看张珺好拍摄了一下午，有些疲惫但很兴奋，眼睛亮闪闪的脸：“我拍完啦！我们今天晚上出去吃吧？”
一起外食两次后，左绗已经养成习惯，拍摄结束的下午，天色渐暗她便准备换衣服出门，和张珺好一起去寻找她们在工作日挑好的餐厅。左绗走到门口，啪的一声拍灭客厅灯开关，忽然听见张珺好叫她名字。
诶，左绗。
嗯？左绗回头看她，夕阳已经落尽，此时的光线介于视网膜可以正常工作和调动夜视能力之间，让左绗的眼前暗蓝色模糊一片，分不清是空气还是深水。张珺好拍摄后没有卸妆，左绗能看到她素白的脸，平素闪烁的眼睛，鲜艳的嘴唇，翻涌的发丝，此刻都变成深深浅浅的水墨色块，一点点往外洇水。
今天可以坐你的摩托车吗？
哗啦，跃出水面，流动起来。可以啊，左绗说，我有备用头盔。
第一次载人，左绗小心翼翼不敢开太快，于是张珺好的碎碎念比风声更清晰，她说左绗你的头盔压得我头好痛，左绗你的头发一直在飞，左绗你的头盔把我妆蹭花了，左绗可不可以骑慢一点我害怕，左绗我好冷啊，左绗左绗左绗。
左绗说，妆蹭上去把头盔擦干净还我。
张珺好的合拍系列大获成功，给了她新的灵感，她开始和苏心好稳定合作，苏心好也是小有名气的博主，两个人都为对方提供了宝贵素材。观众爱看两个风格迥异的美丽女孩互动，路过纷纷留下一句嗑到了。
今日张珺好又发出和苏心好的合作视频，大数据当即推送给左绗，手势舞一则，左绗一目十行扫过起哄的评论区，突然捕捉到一句：两个人一起的话，应该是珺好吧，因为心好的手指是年糕条呀。
左绗震惊地读了三遍，闭上眼睛把头往沙发上磕，张珺好凑过来问她折腾啥呢，左绗笑得说不了话。张珺好抢过她手机，困惑地读了一会儿上下文后尖叫跑开，左绗还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无声狂笑。
张珺好绕着客厅走了三圈，回来把手机还给左绗，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两个女的，我不敢呐。
左绗保持静止，心想坏菜了，室友恐同怎么办？
02
工作时间，左绗收到童禹坤的消息，说听说她换了住所，前一阵工作太忙没来得及关心，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左绗回复自己明天有半天假，来家里吃饭吧。
左绗朋友本就不多，异性朋友更是几乎只这根独苗。童禹坤和她是中学同学，两个人在班上都不是受欢迎的角色，反而渐渐走到一起，童禹坤性格柔和，左绗有很多自己回头想去都觉得不合时宜的棱角，他从未加以评判过，两个静默如水的人，友情也淡淡地长流下来。
左绗提前和张珺好讲过要邀请朋友来，恰好张珺好有素材要拍，早早出门。童禹坤准时到访，依旧是细脚伶仃的一把骨头，依旧是左绗欣赏不来的衣品，今天童禹坤戴了三条项链四个戒指，左绗看了几眼，莫名想起张珺好。
童禹坤也被张珺好的衣服们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左绗一番，问她转性了开窍了？左绗摇头说室友，做自媒体的。
童禹坤在礼貌社交距离之外观察了一会儿衣架，说你室友品味很好，你多学学。
做饭左绗已是轻车熟路，童禹坤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给她打下手，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其实生活依旧是那个生活，没什么值得特别更新，同事上司依旧那个吊样，搬了家但住在哪里都是同样动线，唯一的变量只有张珺好。左绗我室友我室友讲了几句，停顿了一下说，她叫张珺好。
童禹坤说哦哦。
左绗炒菜的时候手机响起，童禹坤给她接通举到耳边，又是张珺好。
张珺好问她朋友走了吗？左绗说没呢在做饭，张珺好说哦哦那你们慢慢吃，左绗问她发生什么。
张珺好说今天流程很顺利，提前收工了，在外面觅食一番再回家。
左绗手上动作不停，看了一眼童禹坤，目光移回锅里说，回来一起吃吧，不差你这口饭。
当张珺好在朋友圈发布她和童禹坤的时尚大片时，左绗终于觉得一丝不对。
第一次见面的餐桌上，张珺好和童禹坤相见恨晚，对彼此的时尚品味大加赞赏，张珺好约童禹坤有空一起拍照，童禹坤欣然同意。
左绗不善社交，对于张珺好把朋友介绍给她的行为一直很感谢，现在有机会让朋友们也成为朋友，她感到一阵宽慰。
左绗自知在情感方面很迟钝，因此向来十分尊重他人的个人生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妄加揣测，但张珺好近期和童禹坤出门的频率远超和苏心好合拍时，连带着更新频率都直线上升，如今私人朋友圈都被占据，饶是时尚绝缘体左绗也忍不住发问：真就这么爱拍？
左绗难以启齿问本人，不说又难受，遂给张泽妤发消息。
张泽妤秒回：原来那个男的是你朋友啊。
又发：那你只随一次份子就行了。
：没准他们还要给你封一个呢。
左绗恍然大悟，对哦。她自己回避惯了，把感情当作洪水猛兽，忘了别人也是要谈恋爱的，最重要的是忘了张珺好是个直女。
这是好事，左绗想，张珺好和童禹坤在一起的话，童禹坤可以来和她们一起住，她和童禹坤在少年时代确实幻想过老友记一样的生活，童禹坤也养猫，可以看看他的猫能否和厚米成为朋友。
不对，左绗反应过来，她和张珺好只是室友而已，童禹坤不会加入她们这个小家，她只会和张珺好分开。
左绗突然感到失落，为什么，因为好朋友恋爱了吗，因为年少的幻想无法落实吗，可是她明明早就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她享受扑面而来的冷风，这让她感到自由。
可是为什么，好像失去了什么呢，难道是张珺好吗，她的普通室友而已吗。
左绗想起张珺好，她的室友，很尊重她私人空间的室友，愿意照顾厚米的室友，帮她挑衣服给她拍照的室友，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的室友。左绗又想起张珺好坐在她的摩托车后面，因为害怕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一边尖叫风好大一边喊左绗你太瘦了，左绗只是笑，她自己形容骑车时迎面的风像抽耳光但早已习惯，她最熟悉最亲切的冷风里，她只觉得张珺好的拥抱好温暖。
左绗默默忧郁了三天，决定这次不再放弃这丝飘渺的情绪，周末又约了童禹坤出来，这次没让他来家里，约了一家咖啡店。童禹坤又是一身五金叮叮当当地来了，这次左绗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亲切了，很想拽着链子把他上上下下摇匀。
“你和张珺好？”左绗暗示，尽管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
“啊？”童禹坤在牛饮冰美式，咕咚咕咚之余困惑挑眉。
“你俩谈恋爱了？”
“咳！”童禹坤差点呛死：“啥啊！当时你不也在饭桌上吗又不是故意没带你！”
“不是，我认真的。”左绗烦了，怎么说不明白话呢。
“我也认真的啊！”童禹坤终于捋顺气，对着左绗上下打量。
……
“张珺好一看就是女同啊，你没看出来？”
左绗飘回家，机械动作开门，她出门时张珺好还没起床，现在半倚靠在沙发上吃酸奶碗敲电脑，按照她的日常，此时应该在写台本。
左绗进门，张珺好有点惊讶：“出去干嘛了？我以为你没起呢都没敢出声。”
沉默，沉默，沉默到张珺好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见个…见个朋友。”左绗突然觉得喉咙滞涩，要清不清几次，不想和张珺好对视又忍不住要盯她反应，艰难补了三个字：“童禹坤。”
哦。张珺好的目光平滑归位，继续敲敲打打。
“你咋了？腿抽筋了不会脱鞋了？”左绗僵着不动窝，张珺好作势要起身来看，左绗赶紧把鞋甩掉跳进客厅，她从未觉得张珺好堆积的衣服鞋子如此有存在感，长期以来她把这些视作固定造景，因为这里是她和张珺好的家，共同的家的一部分，如今她猛然觉得这些美丽饰物都是张珺好的外延，她被张珺好包围。于是左绗把自己拧进厨房，公区里她最具掌控感之处，径直按了开关开始烧水，在气泡的尖啸声中，左绗背对着张珺好。
“你知道吗，我喜欢女人？”
打字声停了，热水在此刻滚开，热水壶报出尖锐鸣叫，左绗在渐渐消散的水泡破裂声中抖着手转身，看见张珺好坐直了，嘴里塞满了酸奶，圆滚滚的脸颊衬得她五官更钝，像广义的一切动物幼崽。
张珺好有点吃力地把酸奶咽下去，有点疑惑，有点茫然，有点谨慎，又很平静，她的目光落在空气中不受力的某点，也许是在犹豫也许是酸奶还卡在喉咙。
“我知道。”张珺好很小声但很清楚地说。
左绗突然失语，她感到自己又被挤出这具躯壳，像打开电视误入陌生电视剧，她不知道情节如何发展到这里，更不知该作何期待。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是很感谢你……信任我？其实也挺容易看出来的……你不要抖了哎呀，没事的，没事。”
张珺好起身走近，想去握左绗的手，左绗却应激似的猛退了一大步，她的手还在抖，指甲磕在台面上撞出一串碎响。
张珺好顿了一下，没有收回手，从左绗身后拿过水壶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先回房间了，你缓一下，真的没事。”
03
张珺好百分之百确定，左绗在躲自己。
自从那次莫名其妙地出柜之后，左绗已经连着加了一星期的班，深夜张珺好才能听到左绗回家的声音，考虑到左绗当时过度敏感的反应，张珺好没有出门和她说话，于是作为合租室友居然真的一周没打照面。
张珺好想不通，明明是左绗自己主动和她坦白性取向却又躲着她，左绗的勇气似乎只足够她作出一次行动而无法接受任何后果。
按照最俗最俗的剧情，不也应该是我躲着她怕她喜欢上我吗。张珺好苦恼地想。
到底为什么？张珺好毫无眉目但没有问任何人，即使是和她已经很熟悉的童禹坤。张珺好思绪没那么百转千回，只是隐隐觉得这是左绗非常隐私的事，她不该与任何人讨论，即使是极有可能早就知晓一切的左绗最好的朋友。
张珺好对左绗的印象一直很好，作为室友，左绗安静卫生而省事，同时厨艺非常好，作为朋友，左绗善良包容而幽默，还会骑摩托带她兜风。
是朋友，张珺好想，不仅是室友更是朋友，所以生活变得有些失落，不仅是失去了陪伴，她更希望左绗能快乐起来。
然而左绗似乎是铁了心要躲她，给她发消息说自己最近要忙个项目时间不定，彻底不能陪她一起吃饭了，包了一些馄饨已经冻进冰柜，平时可以吃。张珺好差点气笑，如果不是还有馄饨这码事她会以为左绗要莫名其妙和她绝交，加上馄饨以后变得很无厘头。至于吗？张珺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又要照顾她又要躲着她呢，她根本不在乎左绗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又过了多久？张珺好数不清，她算是自由职业，左绗加起班来更是黑白颠倒，总之左绗冻在冰柜里的馄饨已经被吃完，甚至还被张珺好发现左绗偷偷补了一次货。这次不仅是左绗了，张珺好觉得自己也在有意无意避开左绗，她意识到自己原来对左绗的性格是一种非常流于表面的认识，她无从探寻左绗是怎样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只是直觉现在的左绗像一棵苇草，连目光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所以当张珺好拍完外景回家，发现今天的左绗久违的在天没黑的时候下班回家，并明显坐在沙发上等她时，内心并不觉得惊喜。
张珺好很想装作无事发生，但左绗的眼神直勾勾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她头一次对左绗产生了不情不愿这种情绪，默默挪到沙发上，准备迎接另一场结果未知的坦白。
但还是超乎她的想象了。
要不我搬走吧，左绗说。
啊？张珺好懵了，想让左绗再说一遍，但她知道自己听清了也听懂了，甚至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没必要。
其实还是没听懂。张珺好想。
左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张珺好这句忍了很久的话终于问出口。
是我做错了。左绗想都没想就回答她。对不起，我不应该躲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是担心你怎么看我，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当时想说，说完又觉得不该说。
听不懂。张珺好干净利落地说，简直想凑过去摇左绗的肩膀，她一抬手左绗就条件反射似地往后缩，两个人又同时把动作压下来。
那我们就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不行吗？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啊，我们是朋友啊？
对不起。左绗又在道歉，我没办法当做没发生。
很感谢你把我当朋友，我没想过，我都没把你当做朋友过——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但我现在说不清楚——唉。
张珺好执着地盯着左绗，用目光要一个解释，左绗和她僵持了几秒，一口气叹得整个人都坍缩下来，把脸埋在掌心，搓了两把：
我总搞砸，所有关系我都搞砸，我想如果我们只做室友的话会不会更稳定一点呢，但是又搞砸了，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张珺好代表的一切都太美丽，让左珩觉得好危险又好渴求，于是宁可不要。
左绗突然感到很痛苦，很多不知来处的，与张珺好无关的情绪，此刻又确实因为张珺好汹涌而来了。左绗想起焦虑，怀疑自己不正常，昼思夜想给自己找了千万种解释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与身边别的女孩不一样，这种萌动不是崇拜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左绗想起恐惧，害怕不受控制的感情，害怕渴望带来的伤害，害怕面目全非的自己，害怕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左绗很想逃跑，她最擅长的，做过无数次的，因为不开始就不会结束，不敞开就不会被刺伤，可是为什么这么痛苦，左绗想，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你就这么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是左绗贯彻的人生准则，可当她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看向张珺好的眼睛，又瞬间落进云和雨里。我到底在当断则断什么？左绗想，抽刀断水水更流。
原来是爱，这就是爱，当头一棒的，源源不绝的，无可奈何的爱，一直从她流向张珺好的是爱，她以为的危险直觉与不安预感其实是后知后觉，她已经爱上张珺好。
左绗突然好想痛哭一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流泪很久，张珺好看起来有点吓傻了，愣愣挪过来，指尖缓慢地贴近，最后触摸到左绗的眼尾，这次左绗没有躲，于是张珺好的手掌整个贴上左绗冰凉潮湿的脸颊，开始为她擦掉眼泪。
左绗，你不要哭。
天已经黑了，月光一片惨白，落在张珺好身上却照得她沉静而莹润，像一尊玉制的观音，左绗缓缓前倾，顶着张珺好如有实质的视线，把额头靠在她的肩头，温暖的一小块皮肤，左绗长出一口气。
谁能一生都是满月。
左绗听见张珺好的声音，安稳而审慎，她额下的皮肤随之震动。
左绗，张珺好说，你可不可以相信我？
你这样做，你会难过，我也会很伤心。能不能试一次？世界末日不会来，你不要走。
左绗突然想起张珺好对她提出的第一个请求，一向不爱拍照的她最终还是答应出镜，也许一切的开始就是她无法拒绝张珺好。
好。
以及，以及，左绗终于对自己承认，她太想要一切的爱，留在自己身边。
04
张珺好的账号热度一路水涨船高，已签约MCN的全职博主苏心好建议她别再把账号当朋友圈，内容垂直，开个小号发日常，还可以直播固粉。张珺好没想过大红大紫，但合理建议还是要采纳，她跟左绗保证偶尔直播绝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左绗却说无所谓——
“反正我已经出镜过了。”
“你也不用每次不小心拍到我都打码那么严实还破坏你构图，对我没那么大影响，真的。”
张珺好在思考左绗是客套还是真心话，毕竟她对左绗的内秀深有体会，想到自己少数几次走在街上被粉丝认出时的手足无措，她不觉得左绗能适应这种场景，暗下决心以后要更谨慎处事。
新方式运营了一段时间，一切运转良好，张珺好通常都趁左绗不在家在客厅直播，美其名曰这是自己的衣帽间，张珺好直播并没什么主题，只是漫无目的地聊天，消磨自己和观众等重的无聊，等到左绗回家张珺好就会笑眯眯下播，说室友回来了，准备吃饭。
这周末张珺好记错左绗日程，准备直播却发现左绗在家，本想把自己的设备转移至卧室被左绗拦下，左绗说太麻烦，让她别折腾。
明明已经是熟悉的流程，但与左绗共处同一空间的意识让张珺好束手束脚，她自觉职业还是有些卖艺色彩，以前没觉得什么，如今不知为何带出一点羞涩。头脑紧张下张珺好不像往常有那么多俏皮话说，只好看弹幕，近乎机械地有问必答。弹幕同她也像朋友聊天，对她和她的生活都很感兴趣，张珺好老老实实地被弹幕查了一遍户口，除了问她也问别人，问起苏心好，张珺好答是跳舞认识的发小，问起原来出镜的其他女孩，张珺好也依次回答，室友、同学、原来的同事，都是朋友，不做博主，弹幕又刷屏问主播有没有姬会，主播视而不见，在夹缝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别的词，病急乱投医问：“什么是好次方？”
弹幕大喜，纷纷解答好次方就是主播珺好你和心好呀，是不是很可爱我们都觉得你们很般配呢。
完蛋了，张珺好眼前一黑，千言万语在嘴边，想说我们不是这样，自知煞风景，想说我不是这样，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想萌混过关说嗯嗯我也超级喜欢心好呢，最后只是嗯嗯卡住。
好在弹幕并非认真，欣赏一番主播的面红耳赤，各自分析出自己想领会的又转向下一个话题，问主播今天怎么这么小声，张珺好说因为今天室友在家不想打扰，粉丝们对张珺好爆款视频的合作对象记忆犹新，很可惜左绗拍了一次之后再没正式出镜，只成为日常里掠过的身影和下播前模糊的人声，也并非每个人都认识主播室友，在公屏发问，立刻得到叽叽喳喳的解答，说你看主播置顶视频那个美女就是呀，特别帅的T姐姐我可以，主播一看到帅T浑身一激灵，少见的有点急了说你们不要随便揣测别人呀——不说还好，一说张珺好就有点心虚地去看左绗房门，发现左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抱着厚米安静地看着她。
左绗也没料到她突然转身，微微睁大了眼睛，小声说厚米一直挠门，她怕打扰张珺好，就抱着厚米望望风。
张珺好还处在被当场抓包的茫然中，愣愣点头，转过来又紧急安抚起哄的弹幕说你们不要闹了别吓到人家——然而在她的镜头里，除了飞速掠过的文字，左绗也一步一步走来了。
左绗细瘦的一条人在她的条纹睡衣里晃晃荡荡，抱着一只超级大胖猫厚米，大半个上身都被遮住，应该只是简单洗漱过，脸上没有什么颜色，在镜头的美颜参数下更是一片雪白，唯独眼眶下一点浓黑。
张珺好看到屏幕里左绗在她身后微微倾身，怀里的厚米正好和自己处于同一水平线，脸和自己快差不多大了，听见左绗轻轻说大家好，这是我的猫厚米，抱着厚米摇了摇，于是布偶猫丝绵般的毛发也蹭在张珺好脸颊。
左绗没戴眼镜看不清字，眯着眼睛贴近看了几秒，张珺好还来不及紧张她看到什么，左绗只是又笑着晃了晃厚米当做打招呼，抱着胖猫离开镜头范围。
张珺好没来由地心跳如鼓，来不及思考先顺着弹幕解答了几句嗯嗯这就是我的室友呀她叫Left，是啊很漂亮猫也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下次再见吧！匆匆下播。
今晚的日程本已排好，张珺好挑好了一家餐厅，让左绗载她一起去吃，餐后再一起沿着江边兜风，张珺好按住震动的胸口，却莫名感到慌张。
为什么正常突然变得不正常？
莫名而起的心悸没有如张珺好所愿消失，这顿饭张珺好食之无味，左绗倒是胃口一如既往，本店蛋炒饭自助，左绗起身添饭三次，疑惑回望张珺好投来的眼神，张珺好仓皇移开目光。
吃完快到深夜，街上已经没多少人，张珺好坐在左绗的后座，看路灯划过一点一点连成线，突然很想跟左绗说话。
“你这车有音响吗？”张珺好朝左绗喊，听见左绗的声音和风一起劈头盖脸对她扑过来：
“我不是送外卖的！”
“我想听歌怎么办？”张珺好喊得更大声。
左绗停下来，给张珺好腾出手掏耳机。
风太大了，降噪也无法完全消除尖啸声，但却让张珺好的世界集中起来，夜晚，音乐，风声，左绗，张珺好终于慢慢平静，她触感以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都市乱流抛在身后，此刻只有属于她们的夜间漫游。
轰鸣的摩托撞开空气，一切都在后退，划过左绗的长发又划过张珺好的脸颊，划过张珺好的余光变成流星，张珺好抱紧唯一同她静止的左绗，自由，张珺好想起这个词，左绗挂在嘴边的自由，有时不说话也会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自由，左绗解释一切回答一切的自由。
张珺好从小常被人评价很有个性，现在从事的似乎也是少有人走的道路，但她未曾自认离经叛道过，她有自己的秩序，严格地做着看似不严格的事，在自己的框架里不曾行差踏错，后来她认识了左绗，一个兢兢业业打工规规矩矩养猫的内向女孩，工作日和任何一个地铁上半死不活的社畜无甚差别，甚至更憔悴几分，但是谈起一些在张珺好看来玄而又玄的概念时，一团火从她身体里烧起来，烧得她眼睛发亮，照得张珺好恍惚。
此刻，某个瞬间，张珺好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左绗，或至少靠近了她，那些空灵的词汇降临，令张珺好的心悸复发，但张珺好意识到这更像某种蝴蝶或飞鸟，在她的胸腔扑动翅膀，又囿于她的胸口。
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张珺好迫不及待想要放生这飞鸟，轻拂的羽毛让她产生了某种咳嗽乃至于呕吐的欲望，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左绗的衣服，掐得自己发痛。
左绗。
张珺好瞬间脱离了神游状态，无端的心悸，玄妙的领悟，飞舞的蝴蝶，展翅的飞鸟，终于开始回归她原有的秩序，张珺好擅长的本来也只是，想到什么就去说就去做，懂了就是懂了，没懂就是没懂，于是在此刻，她突然明白要如何做：
“左绗！！”
“什么？！”左绗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喊回来，隔着耳机也清晰地传进张珺好的耳朵。
“风太大了！！”
左绗没再说话，默默降下了速度，空气流动骤然平缓，对比之下张珺好甚至感到一丝温暖，她卸了力，静静靠在左绗单薄的脊背上，胸腔空荡而平静。
原来是这种感觉，张珺好想，没说出口的话。
希望你像飞鸟一样自由。
05
左绗有两个头盔，一个是黑色，另一个还是黑色，左绗第无数次把其中一个黑色头盔扔给张珺好的时候，张珺好问她，左绗，你就没有好看一点的头盔吗？
左绗说这不好看？一礼拜工资呢，帅呆了好不。
这一年五月的一个温暖的春夜，左绗加班回家，发现张珺好抱着一个方盒子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见到她就笑嘻嘻地捧出一个镭射炫彩荧光粉与暗夜黑组合成复杂印花的头盔，说为她私人订制，提前祝她生日快乐，BLACKPINK概念。
左绗扫了一眼牌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为张珺好，为Arai定制，为这价值她的一个月工资，为镭射炫彩，为荧光粉。
左绗颤颤巍巍伸手去接，想说实在不必如此破费，想说自己可能这辈子也戴不了荧光粉出门，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想说真的谢谢。
接了但没接过来，张珺好的眼神从左绗颤抖的嘴唇上移到她茫然的眼睛，屏住呼吸和她对视了两秒，终于畅快地大笑出声，说我就猜到你会这样，崩溃了但不好意思说。
张珺好转身，像变魔术一样从沙发下面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其实那个头盔是我给自己定的，这才是我送给你的，生日快乐，左绗。
左绗打开盒盖，见到月亮，见到飞鸟，见到世界上面积最小的一片海。
她听见张珺好问她，左绗，我可以永远坐你的后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