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后一题，请考生阐述‘孤独’的定义。”
“‘孤独’是一种负面的情绪体验，存在于前进化时代的情感联结社会，当一个旧人类长期处于孤立隔离的状态，正常的社交需求无法得到满足，便会产生‘孤独感’，回答完毕。”
“确认中……答案已上传。
“本次初级语言通识考试到此结束，请考生于三个标准日内确认分数。”
1、
“滴——滴——滴——滴———”
“警告——警告——飞船正在失控——”
狭窄的单人驾驶舱内，环绕舱顶一圈的警示灯轮番交替着闪烁，鲜红的光忽明忽暗照在舱内白色的涂装，从四面八方反射进视网膜，伴随着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蜂鸣，不断拉高着Sam的心率。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催促着身体的主人找出生路。
猛烈的颠簸中，他必须紧攥着胸前的安全带才能让自己贴住座位，按照驾驶指南，手动操纵杆被提拉到极限，能按下的按钮也全部按下，但这一切仍是徒劳。四块显示屏，以及两侧舷窗上的投影，依旧不停歇地弹出各个系统的报错警告。
Sam这艘刚拿到手不过三个标准月的单人科考舰，正无可挽回地被吸入正前方的球体。
在球体四周，畸变的引力拉扯着光线发生异常的运动，使其看起来像包裹着一张弧形镜面，水晶球般剔透地悬浮于真空。
这是一个未被记载在科考队星图上的虫洞，位于探索区和未知区交界的边缘，十分钟前，它捕获了路过此处的Sam。
自“进化协议”生效以来已经过去一千多年，标准历3248年，人类文明走过数次劫难在浩瀚宇宙中站稳了脚跟，富余的生产力推动着一代又一代的边际探索舰队踏上征程。
作为全能人才，Sam从科研院毕业的第一年就被选入探索队，义务服役时长仅为10年，退役后还能领到巨额补贴。不过这些福利倒是次要，对于以拓展文明边界为毕生使命的科研院学生们来说，进入一支真正的探索舰队无异于对人生价值的终极实现。
而此刻，他身下这艘正随着扭曲引力不断颤抖、濒临解体的梭形飞船，正是上岗后被分配到的最昂贵的工具：探索队的母舰停泊在合适的锚点后，这些白色的梭形船便会按照三人一组的分配四散开来，对目标范围内的行星进行考察和记录。
——如果按指南上的流程来进行，一切就应该是这样。
可Sam所在的小队没有料到，这片区域的边缘居然会藏着一个虫洞。
一分钟前，Sam目睹着另外两艘小船一先一后被球体吞没，队员们在链接断开前留下了太过浓重的绝望，以至于几乎凝结成了一柄尖椎深深扎入到 Sam的感受器中，在那里，它们混杂着远方同伴们探索时的兴奋快活，将他的边缘系统搅乱成一锅烂糊的浓汤。
喷涌的粒子流中，四面持续地传来撞击声，飞船最外层的板材被掀翻开来，从两侧的舷窗边飞过。
红色的光线变幻成黄的紫的蓝的摇晃个不停，拉拽出无数根虹线铺满舱壁。Sam看见飞船尾端的喷射口重叠进了自己的腹部，头顶的闪耀的警示灯被踩在了脚下，而后他的血肉撕扯着，向内坍缩的同时又好像正扩张成无限。
在这样精神溶解般的幻觉中不知过了多久，霎那间，周身所有的震动都停了下来，迷幻散乱的七彩光带收束成单调的白色，Sam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幼年生活过的育儿舰大厅，笑闹声和幼儿独有的纯粹的愉悦在感受器中来回跳跃，眼前已经连长相都忘记的育儿师冲他微笑着轻轻招手。
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该跟她去餐厅了，Sam想着，迈开短腿准备过去，但就在这一刻，期待着果昔的脑中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得回头看看。
于是他便回过头。
数层攒动着的幼小身影后方，通往舰长室的甬道入口，他撞入了一双绿瞳。
通道两侧的光映入其中，像纪录片中行星地表的一汪潭水，包裹着四周的山峦植被和高远的天空，有翼的哺乳动物轻轻落在中央，泛起涟漪搅浑了这些色彩，便形成了那眼底扩散的纹理。
没来得及思考这副画面到底是回忆，还是错乱的时空中窥得的他人的人生，身体就像是正面撞上了水泥般散架，剧烈的疼痛中，Sam的意识碎裂成片，猛地沉入黑暗。
科研院从未停止对虫洞的研究，随着技术发展，已经可以在条件充分的情况下建立模型以计算其静止状态的喉径和视界范围。但是，在现实更为复杂的动态环境里，时空曲率的瞬时非线性波动却始终无法被准确地预测，对人类而言，虫洞至今仍是个谜一般的星际灾害，无法对其实现任何有目的的干涉，历史上所有被虫洞吞没的船只，也全都以彻底的失踪告终。
这是探索队指南里关于虫洞的简要说明，Sam在拿到手册的第一周就将内容全部记下，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结局：要么在引力流中被撕扯作块状，成为漂浮的太空垃圾；要么迷失于无限空间中随机的一点，在人类尚未踏足的星球默默风化。
因此，当他得以再次睁开双眼吸入空气，心中也无法涌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静静靠在歪倒的座椅上，看着灯光熄灭的舱顶，耳后的感受器里是绝对的寂静，远离蜂巢信号站的宇宙角落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模糊的情绪，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他的精神成为了完全悬浮于真空的孤星。
“哐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将Sam从死一般的寂静中拉回现实，他这才意识到身下并非全然的静止，而是存在着外部传导来的微弱振动，具有人造机械运转独特的规律性。
双手颤抖地解开安全带，Sam从已经破损的防护服中钻出，撑着驾驶台站起身，两侧的舷窗外光线昏暗，隐约看得见一些型号老旧的机械轮廓。
又在窗口边观察了几分钟，确认了似乎没有生命体在活动，他拖着撞击下酸痛的肢体摸索到了舱门边的手动阀门，飞船的密闭系统近乎损坏，开启舱门时甚至没有多大的喷气声。
Sam将防身武器拿好，从半开的门缝中钻出。脚底接触到的是未上任何涂料的简陋地板，隔壁的碰撞声仍在不断传来，完美地遮掩着他的脚步。
借着射线枪上的手电，他环视了一圈所在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间仓库，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机械，从台面的高度和工具的尺寸来看，不管这儿的主人是什么物种，其体型应该都和人类相当。
顺着墙边胡乱排列的置物架走了差不多半圈，Sam在背后的墙上发现了一扇门。
这扇门涂着白色哑光漆面，靠上的中央镶嵌着一扇长方形的观察窗，与仓库的风格皆然不同，倒长得很像舰队标准的自动门。只是大概长期不曾清洁，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Sam用力擦拭了一下也没有改善。
手电的光顺着门缝扫过时，他注意到一行小小的字符，按照字母+数字的顺序排列，整齐地印刷在角落。Sam熟悉这字母和格式，他的心跳瞬间就加快，握着武器的手因激动而颤抖。而当他弯下腰想凑得更近一点进行确认时，身前的门却恰好滑开——
穿着全身防护服，头戴老式金属焊接面罩的人形生物立于门外，走道惨白的灯光下，Sam看见了灰色防护服上喷溅状的暗红液体痕迹，以及它手中的切割锯。
这生物缓慢地抬起手，切割锯嗡鸣着接近。
这难道就是进入虫洞的第三种结局吗？被劫道为生的流浪者分尸做成引擎燃料从此化作宇宙尘埃？
——绝对不要，明明回归探索队、继续梦想的希望就在眼前了，我绝对不要如此草率地死去。
他迅速将枪举起，对准面前的生物就扣下扳机，却没想到这把武器在颠簸中摔出了故障，机械发出喀哒声后就连顶端的手电都熄灭下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型生物迈步上前一把抓住Sam持枪的手，腕部一阵剧痛，Sam下意识卸力，枪砸落到脚边。
错失了偷袭的机会，Sam只能挥动未被制住的左手击打向对方的腹部，对面毫不犹豫扔开沉重的电锯，抬手格挡下这动作粗糙的拳头，接着ta又将腕一翻，Sam的左手便也被牢牢抓住。
尝试了一下发现无法挣脱，Sam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向前用力，试图以体型压倒对方。谁料这生物看起来个头比自己矮一截，实际身躯却非常有力，这一推非但没能推动ta，反而让自己向后倒去。
情急之下，Sam干脆反手抓住对方，稳住自身重心的同时将其往侧面推拽，这生物当然不让他如愿，大幅挥动起手臂，一侧的胳膊向上直逼Sam的咽喉。
拉扯间，步伐交错，不断后退，直到Sam的背狠狠抵上了置物的钢架才猛地停下。
脊柱和金属最尖锐的一角碰撞，骨头几乎要碎裂般剧痛，不过Sam并不在意，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回到母舰，就算是瘫痪也有办法治疗。
也许是冥冥中察觉了这份坚定的决心，身后置物架顶端本就向外歪出的一盒金属件摇晃着砸下，正好落向纠缠着的二者之间。Sam贴住置物架往侧面闪躲，对面的生物找到机会挣脱，也后退着避开。
分隔几米后他们重新站稳。
黑暗中，Sam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两种节奏的喘息，他不知道对方此刻停下是为了什么，但他已经在脚边探到了可用的武器。
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所以必须等待最关键的一秒。
默数着心跳，Sam在脑海中预演这一击。他要先弯腰，拿起钢棍，再弓身往前冲，直接瞄准对方传来呼吸音的胸腹部挥击。
他反复地模拟这套动作：弯腰、拿起、前冲、挥，弯腰、拿起、前冲、挥……
突然，对方的呼吸停顿，发出一声像是代表疑问的鼻音，紧接着，布料摩擦声便传来。
就是现在。
Sam的身体按预演过的步骤，电子程序一般自动运转起来：他弯腰，握住，弓身前冲，最后是用尽全力的一挥。
“哐——！”
反馈回来的手感与想象的不同，这生物竟在最后关头蹲下了身，瞄准着腹部的钢棍只打中了焊接面罩的侧下方，将面罩整个掀飞了出去。
远远的，面罩碰翻了一堆乱放的杂物，金属件从高处不断砸落，一时间叮呤哐啷的响声连成一片，年久失修的声控照明系统在这时候终于上线，光线陡然亮起，Sam双眼刺痛，赶紧收回手遮挡。
“Fuck¹！你他妈到底在发什么疯？”
对面的生物张口说话了，说的还是舰队标准的通用语，声音听起来是个和Sam年龄相仿的男性。
逐渐适应了室内的亮度后，Sam缓缓放下手臂，看清了这位“劫道者”的真面目：
短短的深金色发茬被压得乱糟糟，在面罩下捂得绯红的脸上满是怒意，他用手扶着一侧的下颌，饱满的嘴唇开合着，骂骂咧咧个不停。
Sam应该抓紧时间研究清楚他的身份，比如去关注他耳后有没有和自己同样的感受器，又或者有没有随身携带写着编号的标牌，但那张脸中央的双眼太过瞩目，让Sam无法将注意力移开至其他地方，事实上，他从没见过哪个男人长着这么大的眼睛，绿色的眼珠灵活地转动几下，又抬起眼皮瞪地溜圆，生动传达出其主人内心的愤懑。
松开手，Sam任由钢棍从满是汗水的掌心滑落，毫无道理地，他就是觉得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太可能是新闻里那种恶徒。
等待着抱怨逐渐停歇，看表情也似乎没那么生气了，Sam抬腿想走过去交涉，这次却轮到对方摸出一把枪来。
“嘿！后退！别过来！双手举起放到头顶！”
伴随着充能的提示音，枪管亮起，Sam赶紧一边后退一边解释：“抱歉，先生，我是说，非常抱歉打了你，但那只是误会，我——”
“闭嘴，把头转过去，让我看到你左耳后面！”
失去了来回传递的情绪，交流变得怪异而艰涩，估计在确认身份之前对方听不进任何辩解，Sam只得老实地接受现状。他侧头，撩起耳后的头发，展示了自己亮着红灯的感受器。
男人微微凑上前，眯着眼确认了一下，又继续问：“你的岗位编号？”
“SPS-221050203。”
“S？科研院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在附近有实验场吗？”
“我是Planetary Surveyor，隶属于边际探索队的科学官，执行探索任务的时候被卷入了虫洞，你可以联络我的舰队核实情况。”
枪口随着打量的目光上下扫动，一番考量后，他终于重新打开保险，枪管缓缓熄灭。男人侧过头向Sam露出了自己耳后的装置，上面的灯也是刺目的红。
“EHMD-217012407，第三区，Dean。”
“Sam，也是第三区……”
试探地将手放下，见对面没有再次喝止，Sam才安下心来进一步询问：“呃，你是重型工程师？我们在一艘大型舰船的仓库吗？”
自称Dean的男人摇摇头：“恐怕你要失望了，这就是艘维修船的打捞口。”
“打捞口？可这里明明摆着仓库的货架和……”
面对Sam的质疑，Dean也不多说，他走到墙边摸下一个按钮。
金属机构咬合摩擦声后，一只四五米宽、锈迹斑斑的钩爪降下，顺着钩爪移动的方向看去，Sam这才明白自己脚边黄色的线条并不是仓库的分区线条，而是底部舱口的警示带。
“一小时前我就是用它把你的船捞进来的，或许你还得跟它说声谢谢。”
“……那这儿还有其他人吗？”
男人再次摇头，把枪重新别回后腰。
“Nah，30光秒之内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类的舰船，也没有蜂巢信号塔，只有我们，”他挑着一边眉毛，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Sam，“两个超级倒霉蛋。”
“你是从忒弥斯星系的虫洞过来的？”
从打捞口出来上楼梯，再沿着通道走了没两步路就是这艘维修船的休息室，沿途，Sam看到的所有家具都颇有年代感，造型古旧，却又被打理的干净。
脱下防护的Dean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在吧台边给两人倒水，净化水壶冒出的蒸汽熏得他直皱眉：“嗯哼，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和Baby在这片区域飘了三天。”
“Baby？你养的宠物？”
抬手轻拍了两下墙面，Dean骄傲地笑起来：“这位就是Baby，型号Impala3167，我的美丽女孩儿，你的救命恩人。”
好吧，事情变得奇怪了，Sam想。
先不说相距整个星域的两个虫洞会把人扔到同一个地方是多小的概率……3167？这人是认真的吗？一个高级机械工程设计师，开着一艘八十年前的古董维修船一个人乱晃，还给它起了个有点儿恶心的爱称，更别提休息室墙壁上贴着的那些实体海报，Sam只在科研院老教授参加的怀旧Live里见过这类风格。
Dean会不会其实真的就是一个劫道者，比较友善的那种？
虽然脑中不断冒出糟糕的猜测，但面对那副自得到有几分臭屁的灿烂表情，Sam还是没忍住咧开嘴角，又在下一秒欲盖弥彰地垂下头。
短暂歇息后，Sam提出想去看一下这艘船的定位系统，Dean便带着他去了驾驶舱。
和想象中的整洁不同，驾驶舱像是正施工到一半，座位后方的空地堆着杂乱的建材，宽阔的舷窗整个左侧都裸露出底层的钢板，一桶红褐色的防护涂料放在墙边，刷子沾满涂料搭在桶沿，Dean解释说自己正在逐步翻新飞船的一些内饰。
“所以……你衣服上的其实是油漆？”
Dean瞥了他一眼：“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
Sam尴尬地咳了一下，不作回答，走到驾驶台中央的显示屏跟前。
确实如Dean所说，这架飞船的探测系统所能覆盖的最大范围里没有任何人类舰队的痕迹，周围的行星也全都不在已知列表中，这就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宇宙，不过……
“呃，Dean，你这个探测系统有更新过吗？”
“没有，Baby可是百分百的原装，当时的卖家还为此跟我涨了不少价。”
说这话时Dean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显示屏上角的边框，炫耀一般地展示其上刻着的出厂年份。
“也就是说你的雷达范围和行星列表全部都还是八十年前的版本？”
“是的，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拇指轻揉额角，Sam叹了口气。
“既然你是工程师，那你能修好我的飞船吗？是最新型号的单人科考舰，主要恢复探测功能和系统数据。”
“应该没问题，但具体的还得等我再下去看看，你打算用你的船再确认一遍？”
“嗯，科考队的系统探测面积更广，说不定能有发现。”
Dean点点头，抓上丢在一旁的防护服边往腿上套边往外走，临到门口，他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
“嘿，科学官，接住。”
条件反射地抬手，Sam抓住了对方抛过来的小物件，凉凉硬硬地硌在掌心。
“什么东西？”
手摊开来，是自己制服上掉落的身份识别牌。
“刚才地上捡到的，还给你，下次打架前记得把贵重物品收好。”
Dean冲他挤眼一笑，转身离开。
Sam对着空荡的门口呆坐着，抬手按住耳后，下意识想将这心跳错漏一拍的怪异体验传输给同伴以期获得解释或宽慰，却又后知后觉自己的感受器早已成为无用的摆设。
注：1、Sam和Dean所在的文明并不会使用这句英文来骂人，这是经作者本地化后的版本，还请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