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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荣耀里认识张佳乐的人,都说他爱笑。
最开始是在网游里,他弹药专家玩得个顶个的好,总被朋友拉去打竞技场或野外pk,打赢了,耀武扬威的大笑;打输了,咬牙切齿的微笑,不服,要再来一场。笑声顺着网线传过来,激得对手一身鸡皮疙瘩,正笑着的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仿佛笑是理所当然的事,发自肺腑,倾泻而出。
后来遇见孙哲平,加入百花战队,正式成为职业选手,记者的镜头留下了他无数张笑颜。百花战队成立发布会上,队长孙哲平字正腔圆念战队未来规划,副队张佳乐在旁边呲着牙花笑,露出一口白牙。俩人一个剑眉星目,一个笑面如花,面对记者也毫不怯场,初亮相就已将一众记者斩于马下,意气风发。
隔日,张佳乐刚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仪式感十足地坐进战队新训练室,摸到为他定制的新键盘新鼠标,正准备登上荣耀跟百花缭乱打个招呼,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孙哲平拍在他桌子上的春城晚报吓了一跳,“刚从经理那里拿来的报纸,你看看。”
他挑挑眉,拿起报纸。黑白印刷的报纸上,本地电竞战队百花正式成立的新闻只占据了豆腐块大小的版面,旁附一张发布会现场照片。照片印得糊成一团,队友挨挨挤挤地融在墨色里,唯独到他,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在嘴的位置开出一个白色的小洞,格外显眼,简直就像青面獠牙要吃花的妖精。
张佳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成为职业选手的第一天,迎接他的不是金杯,不是银武,而是一张黑照。他丢下报纸,不巧砸到键盘,屏幕里的百花缭乱困惑地打了个滚儿。一世英名毁于一笑!他站起来就要往隔壁经理办公室冲,被孙哲平摁住,弹个脑蹦儿,“以后记者发布会上收着点儿吧。”
张佳乐撇下报纸,回头瞪了孙哲平一眼,却正对上孙哲平憋笑的脸,两个腮帮子像将要爆炸的气球,“黑照帮你压下来了,没让其他队员看到,副队准备怎么谢我?”
突然被喊副队,张佳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锤了孙哲平一拳,棒读道,“送你三千万——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幸福,队长你要不要呀?”
孙哲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向张佳乐伸出手掌,“还少一千万吧”。其他来训练的队友听到孙哲平的笑声,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张佳乐左手按住报纸上自己的黑照,防止被其他人看到,右手比了个中指,“孙哲平你别得寸进尺!!!”
孙哲平没管张佳乐朝自己比的中指,转而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专属于百花战队的训练室,算不上宽敞,算不上气派,除了八台电脑,一台投影仪,窗台上几盆绿萝和三角梅交叉着放,其他什么都没有。
可足够了。
这里有他,有张佳乐,有这么一群队友,还有在他们眼前逐渐铺展开来的,一条通向至高荣耀的路。一条只属于他们,只属于百花的冠军之路。
孙哲平最后望向张佳乐的眼睛,那里一如既往的闪亮,盛着笑和希望,“还有,千万要拿冠军。”他把手按在张佳乐头顶,仿佛要在那里摸到一顶桂冠,“没那么容易,但我们一定可以。”
“冠军是百花的!冠军是百花的——!”队友们听队长这样说了,全跟着起哄。
张佳乐也跟着闹,喊得比所有人都大声,“冠军是我们的!!”带着笑的尾音冲出窗外,震得绿萝和三角梅一齐点头。
趁着热闹,张佳乐把报纸塞进抽屉,随着抽屉闭合,一并将它遗忘在记忆深处。
这只是百花成立第一天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屏幕,百花缭乱正在竞技场待机,一如往常。
屏幕反射出他的笑脸,他在靶场里撒空几梭子弹热身,最后让一脸酷相的百花缭乱也做了个「笑」的表情,屏幕内外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他想,从今天开始就是职业选手了,不管是一叶之秋大漠孤烟扫地焚香,还是冠军,都笑着赢下来吧。
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张佳乐又想起什么,憋着笑敲了几个字,按回车,发送。
<世界>百花缭乱:双花哪里够,要百花才好*笑脸*
前言不搭后语,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很快被世界频道里副本招募和吐槽队友的各种消息刷上去了。
他做了一套手操,刚准备退出网游,点开训练程序,看见世界频道最新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世界>落花狼藉(好友):一起吧
02
后来最初说要一起的人,最先离开了。
面对记者和一票朋友的关心,张佳乐都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
他要扛着百花继续走下去,走到本就应是百花绽放的最巅峰,不惜一切代价。毕竟他可是百花缭乱,名字就刻在战队名里,从一开始就是。
没想到一抗就是三年,从第五赛季到第七赛季,一千多个日夜,像闷在高压锅里,咬着牙坚持。
直到第七赛季夏休,离归队还有两周时间,战队经理的电话打过来,问张佳乐要下赛季战队规划,他这才钻进家里书房打开电脑。
为了逃避网上铺天盖地对他“三亚”的嘲讽,他整个夏休都手机一丢,闭门谢客,窝在家里的花田里伺候花,把荣耀和前所未有的不甘心暂时抛之脑后。父母不懂荣耀,只知道今年儿子带着战队又拿了名次,还开心地恭喜自家幺儿又得了一个亚军,弄得张佳乐哭笑不得。
直到此时坐到电脑前,他才意识到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过来。上赛季又拿了亚军,他回K市就早早给队员放了假,说复盘的事情等回来再说。要想写本赛季规划,还得先复盘上赛季总决赛的录像,以便查漏补缺。
被命名为“S7-总决赛-微草”的录像早就下载好,摆在桌面上,只需要轻击两下就可以开始播放,但鼠标在旁边转了三圈,偏偏就是点不中那个录像,手在抖。
张佳乐自嘲般咧开嘴笑了笑,总是这样,赢了一赛季,就为了输这最后一场。都说一回生二回熟,按理来讲到这第三回,他早该习惯了。张佳乐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点开那个录像。
其实不用点开录像,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场团队赛决胜局。
从六里松体育馆回K市,一路如同梦游。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中,张佳乐又一连七夜梦到总决赛场上的百花缭乱,但不是与之并肩作战,而是站在百花缭乱的对面,一次又一次杀死了他。
第一夜的梦里,他是王不留行。魔道学者只是挥挥手,扫帚就飞上了天空,从上空高高俯视百花绽放的光影,从容不迫地引导着星星射线穿过其中,直击光影的核心。张佳乐眼看着光影破碎,感觉自己的心也一并被射线钻了个洞,袅袅流血。可他却仍旧没停手,毫不犹豫地追上不停退后的百花缭乱,挥舞着扫把,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直至百花缭乱中了酸雨,倒地不起。他走上前,踩住百花缭乱仍试图举枪的手腕。百花缭乱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张佳乐一样,笑了。
荣耀。
不属于百花缭乱的荣耀。
第二夜,他是防风,用一个神圣之火扑灭了百花缭乱所有胜利的可能。第三夜,第四夜.......张佳乐被每晚的噩梦折磨,甚至跑去网上查如何做清醒梦,试图在梦里让百花缭乱赢得胜利,可所有尝试无一成功。到第七天,他忍无可忍,在早餐餐桌上问父母村里苗医会不会驱邪,再继续这样下去,他黑眼圈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当夜,张佳乐第七次入梦,这一次,他梦到自己是落花狼藉。在梦里,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这张账号卡明明此刻应该正沉睡在技术部的抽屉里,不会有机会出现在总决赛场上,可他还是惯性般冲上前去,用那柄名为“葬花”的重剑,从百花光影里劈出了一条血路。刀尖最终抵上百花缭乱的脖颈,胜负已分,百花缭乱透过落花狼藉,直视着张佳乐的眼睛,对他说,放过我吧。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我认输。
张佳乐想,你可是百花缭乱,你怎么能认输呢?于是他朝着百花缭乱大吼,“我!不!许!!”旋即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余下的一个多月夏休,他再也没梦到百花缭乱,也没梦到任何与荣耀有关的人或事,像是系统过载,开启了自动保护模式。
家里的电脑屏幕被父母设置成了百花缭乱和张佳乐背靠背举枪的一张海报。张佳乐盯着屏幕上百花缭乱的脸,又想起来梦里百花缭乱最后对他说的那句“放过我”,觉得坐立不安,起身去倒了杯花茶,扭头看向身后的书架转移注意力。
他随手从书架上挑了本看起来像书的册子,翻开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从未翻看过的家庭相册。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悠悠飘到地上,张佳乐俯身捡起,感到一股眩晕——是那张百花战队成立第一天,对他来讲堪称黑照的发布会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让现在的他觉得十分陌生。
他把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塞回夹层里,一页一页往后翻相册,都是他妈妈从各处搜集来的他的照片,有从代言包装盒上剪下来的纸片,还有零零散散的剪报,大部分还是他出席各种发布会的照片,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
职业选手拍的照片太多,黑照、美照、PS到看不出是本人的精修照,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秋,谁手里都握着一大沓。接代言,发推广,成为职业选手之前想的简单,只是想打荣耀、拿冠军,真当了才发现,荣耀之外的事情排着队的来。
相册里一张张都是他的笑脸,耍酷的,扮靓的,沉着的,怒目的,直视镜头的,只露出个侧脸的。几百个张佳乐在纸上望着他笑。
一开始他还细细看每张照片,试图回想当时的场景,可大部分照片他都回忆不起来当时具体发生什么事了。他越往后翻得越快,越翻越想笑,对自己小声说了句,张佳乐,你怎么越笑越丑。
他想起这赛季常规赛打微草,团队赛百花缭乱血淋淋拼到最后,还是以一个人头分输给微草。赛后败方先结束发布会,正好碰到候场的微草战队。方士谦把他拎到一旁,揉了揉他的脸说,张佳乐你能别笑了吗,笑得我害怕。
他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觉得当时方士谦的表情超级搞笑,眼泪却扑扑簌簌溅到照片上。
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吧。
他想,百花缭乱也许说得对,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他打开QQ聊天窗,给百花经理发消息,“抱歉,第八赛季,我准备退役了。”
03
后来张佳乐学着想笑的时候再笑,不想笑就不要笑。
说起来简单,他用了整整一年才真正做到。
退役通告是俱乐部代发的,张佳乐的微博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登录过。连同他本人也彻底消失了一段时间,刻意断网断联,蒙上被子不管被窝外的世界吵翻天。
他先昏天黑地睡了三天,第四天容光焕发地爬下床,早饭也不吃,钻进书房一本一本翻那些他从来没有时间细看的相册。
相册里最多的照片是在各式各样的花朵旁痛哭流涕的小张佳乐——这算是张佳乐的秘密,他十岁之前讨厌拍照,总爱放声大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可大概是因为家里本身就种花,爸妈很喜欢让他与花合照留念,他哭的时候,爸妈总在旁边笑。
小时候的张佳乐时常很生气,为什么要在我哭的时候笑呢?他喜欢花,家里漫山的花总开得那么漂亮,可是它们很快就要凋谢,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哭的事情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花旁边笑?拍完照,他扑到妈妈怀里,把眼泪鼻涕全都报复般抹到她衣服的前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花好漂亮,可不可以不要掉下来”。妈妈揪着他的脸蛋,用手帕擦干他的眼泪,然后摸着他的头发说,“花掉下来,过一阵子还会再开,花也要休息,就和你晚上要好好睡觉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好了,乐乐,笑一个,你笑起来好看。”
笑起来好看?张佳乐十岁之前对此没有一点概念。拍好的照片,他从来不看,什么好看难看,他不在乎。他每天背着小书包去学校,下了学就在花田里帮忙采花,被绊倒了就哭,吃到好吃的就笑。
直到2008年,他小学三年级的某天,老师布置下来作文,要写一篇开幕式观后感。开幕式?这三个字他都还不会写。问过爸妈,说是晚上八点开始,他到七点就已经坐不住了,跑去院子里蹲在向日葵下面假装自己也是一株花,想捉只萤火虫陪他一起看开幕式。
快到八点,妈妈出来喊他,他还没捉到萤火虫,有点恼火,躲着不出来。最后被妈妈拎着衣领按在电视机前,他看着电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可很快,他顾不上困了,电视机里一个个烟花脚印,踏在遥远城市的主干道上,像是也踏在张佳乐小小的心脏上,高空的摄影机镜头轻晃,一如他的心跟着轻颤。
张佳乐捧着下巴盯着电视开始胡思乱想,他头一次觉得烟花,好好看啊!好喜欢!村里逢年过节也会放炮,但挂鞭炸起来的声音好吵,他总是捂住自己的耳朵从旁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把烟花放得那么漂亮?是要到那个叫B市的地方,才可以放出那样美丽的烟花吗?
他在第二天交给老师的观后感里歪歪扭扭地写道,“2008年8月8日8点,我坐在电视机前看奥运会开幕式。我最喜欢烟花,因为它很漂亮,像把天空当做画板,在天上画画,谁都可以看到......”
自此之后,老师再布置作文题目《长大后我想成为___》,张佳乐再也没有词穷过。他左看看同桌写长大之后,我要当太空人,右瞅瞅前桌写到一半的我要当教...授字不会写,格外郑重地落笔,长大后我想成为放烟花的人。放很漂亮的烟花给大家看。爸妈种花,我种烟花。
2008年还发生了另外两件事,一件事是,家里每天放着奥运会当背景音,没人认真看,只有张佳乐放学路过电视会瞟两眼。有天他看到一位羽毛球运动员夺冠后,跪在地上捂脸痛哭,感觉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赢了还会哭呢?
一起回家做作业的小伙伴对奥运会毫无兴趣,随口答道,可能是被球打到手,手很痛所以哭了吧?张佳乐在心中暗暗吐槽,谁家羽毛球重到能把人打哭!
直到写完作业,坐在晚饭餐桌上,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懂了,比加减乘除难懂一百倍。他妈妈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问他碰到什么事了,他这才和盘托出,又问,为什么那个姐姐赢了还要哭呢?我只有伤心的时候才哭,难道得冠军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吗?
他妈妈哈哈大笑,把他搂进怀里,揉搓他的脑袋。
喜极而泣。
张佳乐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小小的脑袋当即被它占满,他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开心的时候也可能流眼泪,那反过来,是不是在笑的时候,其实心里有可能在悄悄哭泣呢?这些都太复杂了,张佳乐那时候完全搞不懂。长大之后的他后知后觉懂了,可又有太多身不由己。
另一件事是,张佳乐发现,冠军是个好东西,得冠军的人可以吃汉堡。那年秋天,他得了小学运动会三年级组跳高冠军,爸妈带他去K市猛搓了一顿。他摸着自己鼓鼓的小肚子,乐哈哈地想,明年也拿冠军吧,还可以再来吃汉堡炸鸡薯条奶昔。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很轻易就陷入回忆。张佳乐捧着相册出神,那些关于烟花和夺冠的梦想,在他脑海里流转。虽然网上总说他每次离冠军一步之遥,实在是运气太差;同期那群嘴贱的家伙,也总是嘲讽他幸运E体质,roll点都能roll出个位数,不知道从小到大究竟是哪里触到了霉头。
可张佳乐一直觉得,自己其实还挺幸运的,世界上那么多款游戏,偏偏能遇到荣耀,成为一名职业选手,走在自己心甘情愿的道路上;玩弹药专家,可以打得绚烂,杀得漂亮,得心应手。他是真的很喜欢在大家的屏幕上放烟花,小时候说的傻话,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实现了。
至于冠军......
可能真的命中注定没有吧!
他下意识想笑,吐了吐舌头,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叹了口气。
04
谁敢说他命中注定没有冠军,他跟谁急!
好吧,开玩笑的。
接到霸图经理的电话时,张佳乐正背着降落伞包,即将登上直升飞机。经理不紧不慢地告诉他,谈判了三天,百花战队那边终于松口,今天晚些时候就签百花缭乱的收购协议,最终1600万成交,明天就能拿到账号卡。
话筒里能听到回音,对方应该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找了个楼梯间就给他打了电话,想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顺便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霸图基地跟技术部交流一下,他们再根据他的需求来研究银武下一步的提升计划。
停机坪上风大,张佳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任由风声灌满话筒和他的心脏,又突然很大声地冲着话筒喊,“明天就可以!明天下午,最晚晚上。”语速很快,很急。他在心中盘算,一会儿跳伞下来就定飞Q市的机票。就算是红眼航班,或者最贵的头等舱他也无所谓。
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分不清是即将跳伞的激动,还是即将与百花缭乱重逢的欣喜。挂掉电话,他定定站在海风里,慢慢平息那仿佛要钻出心脏的迫不及待。
跳伞教练朝他挥了挥手,招呼他上飞机,走到他面前却懵住了,定在他眼前揉了揉双眼,不可置信地喊道,“张佳乐?!张佳乐大神!我没认错吧!!”
张佳乐也懵了,他退役这一年很少出门,因此也很少与荣耀玩家偶遇。今天来跳伞,没法带墨镜和口罩伪装,没想到就被认出来了。他笑了笑,答应一会儿给他签名。
他听着教练滔滔不绝分析这赛季唐昊的异军突起和林敬言的日薄西山,跳伞前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再一问他最支持哪个战队,发现这还是位药杂,最爱王不留行,因为在空中飞得像跳伞一样潇洒。张佳乐憋不住笑出声,调侃道下次再见到王杰希,喊他来跳伞,看他敢不敢。
飞机快爬到预定高度,教练开始录像,例行公事问张佳乐为什么想来跳伞。他半开玩笑地说,“玩弹药浮空揍人特爽,想着在现实中也体验一把”,说完,还对着苍穹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其实他想来跳伞是因为某天刷到跳伞vlog,看到博主像颗手雷一样砸入云海,感到一种出奇的解脱,也许可以算作一种第一弹药的直觉。他想,从几千米的高空跳下去,也算是死过一遍了吧。重新踏上地面的时候,就当是重生了。
这一次,要跟百花的百花缭乱正式告别。
这一世,他要只作为他自己,拿到冠军。
他要自己推自己一把,其实只要跨出舱门一步,迎接他的就是海阔天空。
旧的张佳乐已经死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是,钮钴禄·张佳乐。呵。
他还精心挑选了五十句文案,诸如“百分百死亡率的人生你还在犹豫什么”“信仰之跃”,准备落地之后每天发一张照片配一句文案,刷爆QQ空间!
可站在舱门旁,准备往下跳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纷纷乱乱的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句话回响在胸腔。
苍天之上,海面之下,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神,或命运。
我不服。
我要自己成全我自己。
05
最后张佳乐的跳伞QQ空间只发了四个大字。
我真牛X。
附图一张,海面无限延伸,天际线在视野尽头闭合,打开的伞面像是一双护佑的手,拢住坠入云海的他。
按下发送键时,他正站在Q市石老人海水浴场的沙滩上,赤着脚,拎着鞋,刚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脚下不时被碎贝壳轻扎,他也不计较,只觉得心里多余的东西逐渐溶进拍打在脚面的海浪里,身体和心灵都越走越轻快。
走累了,他找了个海边儿童公园,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旁边有小孩在玩蹦床,他心下一动,有点儿想走过去和小朋友们一起蹦哒,又把自己按住了。还是注意点儿公众形象吧!霸图公关部已经为百花缭乱转会之后的舆论管控加班三天了,他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不想再给他们增添额外的负担。
他悠着腿,把秋千越荡越高。海风吹乱了他新染的暗红头发,他把吹进眼睛里的发丝拢到耳朵后面,想起昨天林敬言开玩笑说他这头发莫非是霸图红,张佳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已经成为霸图战队的一员了。
小孩们继续在蹦床上蹦得乱七八糟,张佳乐继续在秋千上荡得七上八下。
他忽然觉得百花就像一架蹦床。
孙哲平在的时候,他们在蹦床上一起蹦,两个人掌握好节奏,配合默契,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帮助下,弹很高,蹦更高。蹦到高处,看到独属于他们的的繁花血景,就想蹦再高一点,到谁都没去过的地方,找到百花的应允之地。
等孙哲平走了,他自己一个人也能在蹦床上跳,可少了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够不到他们原先梦想可以蹦到的高度。
退役就像是突然把蹦床撤了,摔地上了,摔很痛,可还得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然后发现,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在路上,踏在沙滩上,或者在旁边荡秋千,也挺好的。是不一样的风景。
他不再荡腿,任由秋千复归原位,跳下秋千,掏出手机看刚刚发布的那条空间的评论区。
方士谦:偷偷去跳伞瞒着我!张佳乐你别得意,谁还没跳过伞!
夜雨声烦:我去张佳乐你什么时候这么勇了,你跳伞你牛X,不过我刚研究出来一套丝滑小连招更牛X,简直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下无敌,要不要跟我切磋两把。
夜雨声烦:好久没跟你打过了,我认真的,要不要和我打一把,本剑圣今天恰好有空,你可不要不敢来哦。
王不留行:飞在空中感觉怎么样?失重感强吗?
连万年不发一条空间的一枪穿云,都留了言,不过只有一个字,酷。
还有两条私聊。
石不转:下次去跳伞前,麻烦前辈跟我说一声。还有,霸图食堂每天中午十一点开放。
冷暗雷:刚刚敲你房门没找到你,跑哪里去发QQ空间了?快回来吃饭,今天食堂有新开发的豆花米线,说是食堂阿姨专门去K市拜师学来的手艺。
豆花米线万岁————!张佳乐肚子跟着叫了两声,他笑着撒腿往回跑,回去吃饭。
06
一会儿拿了世邀赛冠军之后,要去吃汉堡。
奥斯卡颁奖典礼之后,那些导演演员不都会拿着小金人去吃汉堡吗,等我拿了冠军,我也要带着奖杯去吃汉堡喝可乐。
张佳乐这么多年,给自己大概列过100件夺冠之后要做的事情。他这一次依旧坚信,冠军一定是属于他们的。
总决赛的出场名单昨晚就已决定,张佳乐不参加个人赛和擂台赛,保存体力,专攻团队赛。他的手暗自握得很紧,又松开,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给手枪上膛,蓄势待发。
喻文州接到通知他们上场的电话,率先站起来,“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张佳乐第一个蹦起来喊,“必须的!”语速比黄少天都快。
休息室里刚刚还略有一丝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黄少天挤过来,谴责张佳乐抢他话,语调却带着笑意。张佳乐边让黄少天离他远一点,不要扯散他刚扎好的小辫子,边往刚站起来的张新杰身后躲。张新杰很淡定地往旁边闪了闪,张佳乐和黄少天就一起撞到了王杰希身上,一人被眼刃了一刀。
张佳乐自觉理亏,走到休息室的镜子旁边,重新扎紧了头发。楚云秀和苏沐橙刚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现在正在帮周泽楷遮他来苏黎世之后额头上冒出的一颗小痘。看到他凑过来,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帮他也涂一点唇釉,被张佳乐猛摇头拒绝了。周泽楷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对他说,“前辈,加油。”
张佳乐重重点了下头,“当然。”
“小周我也要听加油——”方锐凑过来搭上了周泽楷的肩膀。
周泽楷就小声地又说了一句,“加油!”
结果李轩也来凑热闹,“我可以也有一句加油吗?”被方锐一句“加油加油,连带着吴女士份的油都给你加上”堵了回去。
孙翔和唐昊早就走到了门口,迫不及待准备开门,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队友,决定等大家都准备好再往外走。肖时钦在旁边擦好眼镜,也朝门走去。
叶修微笑看着重又乱作一团的休息室,清了清嗓子说,“不多说了,去赢下来吧!”
他们穿过幽深的选手通道,迎着观众的喧嚣低语和七彩灯牌亮光,走向静候着他们的荣耀疆场。
在过去接近十年的时光里,通向总决赛的这条路,张佳乐已经走过四次,以致于连此刻胸腔中心脏跳动的频率他都无比熟悉。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冠军奖杯的影子都像鞋里进了一粒小石子,不停折磨着他身体的某个部分,那是一种肉体上的感觉,几乎在他行走时构成障碍。
这次不会再让你绊住我了。
他遥遥望着比赛台中央闪着金光的冠军奖杯,单手比枪,枪指总冠军。随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嘴角慢慢上扬,快走了几步,向前搭上了张新杰的肩膀。
手枪和手雷都握在我的手上,笑着赢下来吧,张佳乐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