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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彬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盯着他的人不少，以往是因为他老爸的关系，现在则因为黄嘉辉一案中他翻天覆地，关注度再上升一个新的高度，走到哪都是人们谈论的焦点。
他无所谓，随便人怎么议论，攀附巴结也好，冷嘲热讽也罢，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当然如果敢刻意来找麻烦的，他也不介意略施拳脚。
众目睽睽中，唯独这一双落在他身上的眼睛，和旁人都不一样。没有忌惮，没有敌意，带着纯粹的好奇，在人群中安静地窥探。
是谁呢？在被盯了好些天后，向来随性的李文彬，心里也渐渐生出了困惑和在意。
这天，他们组申请到一台电脑，Roy几人弯腰挨挤着，看Tin Man调试。他们小组里属Tin Man最为精通电子产品，加上卧底黑帮干得也算对口，回来办公室大小设备都交由他打理。他两三下把电脑调试好，娴熟程度引得其余成员时不时发出惊叹。
李文彬没去凑热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夹着根抽了一半的烟。 透过玻璃窗看着。黄嘉辉一案留下的破碎心绪，正随着时光流转慢慢沉淀、安定。只要并肩的兄弟手足尚在，心中坚守的信念不灭，再难的风雨险阻，终会过去。
他又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投向自己，余光扫过，瞥见门口站着个人，鼻梁架着眼镜，怀里抱着案卷材料，正朝里面打量。
现身了。李文彬脑子里快速把警局的面孔过了遍，应该是内部调查科的，名字他一时没记起来。他掐掉烟，起身推开门走出去。何国正他们见自己出来，立刻停下说笑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哟，是调查科的邝 sir 啊。”Roy率先上前几步，径直站到邝智立面前，叉着腰： “怎么，这次又准备拿什么理由来抓我们呀？”
哦，是邝智立。李文彬想起来了，警队招来的名校学生仔，法律系毕业的，被分配到调查科后，后来鲜少听见他的消息。
“Roy.”李文彬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Roy会意，侧身退到李文彬后面，让出位置来，看向邝智眼神却依旧带着戒备和挑衅。
“李sir。”邝智立始终没理会Roy，只对着李文彬客气又疏离地打招呼。
“找我有事？”李文彬问道。从何国正呛嘴中他推断出，两个月前，他被黑白两道追杀失踪期间，O几组人被带走革职调查，负责执行这件事的正是眼前这位。
“没有，路过，打个招呼。”邝智立回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话音刚落，Roy当即炸了：“你骗鬼啊，调查科在那头，你路过？”
“Roy，”李文彬又轻唤了声，手安抚似的搭在何国正肩上。何国正悻悻扭过头，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邝智立。
邝智立的目光仍旧紧紧锁定在李文彬身上，静静打量，没带任何情绪，只是看。
猫的眼神，李文彬脑子里蓦然浮现出上学堂时，总在他老宅房顶上蹲着的猫。
“我特意路过。”邝智立收回目光，朝李文彬点点头，转身离开。
“神经病，扑街！”Roy没好气地嗤了一声。
李文彬放下手，蹙着眉顺着邝智立离开的方向望去：依旧没有敌意，还是那股子探究与好奇。他这些天在观察什么？又想从自己身上看出些什么？怎么不直接来问呢？李文彬摇头失笑，现在倒把他也弄得好奇了。
几日后，李文彬和往常一样，领了配枪转身往楼上走，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撞见邝智立。
“早，邝 sir。”李文彬边把配枪别上边朝邝智立招呼道。邝智立靠着扶手，是习惯性抱臂的姿态。
“Albert，李 sir 可以直接这样叫我。”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来人。虽不是同一科室，但是下属对上级如此态度，视为大不敬。
Albert……李文彬倒不在意这些细节。心中萦绕多日的猜想逐渐清晰。对方出现在这儿绝非巧合，分明是专程在这里等他，正好，他也想知道这位偷摸观察他好些时日的调查科的后生有什么目的。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Albert，来我办公室吧。”
O 记办公室向来热闹，Roy、Tin Man两人嘴里叼着烟，靠着工位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还有几个同事进进出出，邝智立看着烟雾弥漫的办公室，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向来习惯了调查科整洁肃静的环境，这里满屋子的烟味，仿佛庙里烧香，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人瞥见李文彬，立马围过来打招呼，看见身后跟着的邝智立，原本灿烂的脸立马垮下来，叼着烟的嘴抿成一条线，却碍于李文彬的面子，没敢当场发作。
李文彬朝众人轻轻摇了摇头，领着邝智立径直穿过大办公室，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身示意：“进来。”
邝智立毫不客气走进去，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去把窗户全部打开。
“Sorry sir，我讨厌烟味。”
李文彬手里刚抽出准备递过去的烟顿在半空，而后又放了回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找我什么事？”李文彬示意他坐下。
“李sir，你调包证物、辱骂上司，还涉嫌杀人灭口。政治部有足以指控你的证据，黑道各方也想要你的命。而你现在却重新坐在这里，为你出头的O记组员全部复职”他抬起眼，镜片下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文彬，“我想你大概是和一哥或者二哥……不，应该是和马上要升一哥的二哥蔡sir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文彬神色一凛：“调查科让你来问询的？”
邝智立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问：“你O记手下复职也是因为这个协议？”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愈发清亮，像要穿过镜片把人看透似的：“蔡sir和许sir斗法，想拿你背锅，你本来已经成了弃子，现在却能让他跟你握手言和，想必你手上有足够筹码，如果运用得好，你可以远远得到比现在更高的待遇。”
“而你，却只是来换你和你的这些手下复职？很亏的嘛，李sir ！”
听到这，李文彬原本绷着的心弦突然松了下来，嘴角向上弯起，鼻尖溢出一声笑。
“Albert，你知道警察拜什么吗？”李文彬顿了顿，在邝智立刚要开口的时候又继续道，“拜关公。” 说完，他目光直直对上邝智立。
“你来问我这些，不是你阿头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邝智立挑眉，算是默认。李文彬点点头，转而看向外面。玻璃窗外，何国正他们正整理桌上新搬来的档案。
“我不知道你和调查科都查到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筹码确实可以换你所谓的更高的东西。但我这帮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能因为我受牵连，更不能不明不白地丢了饭碗，受牢狱之灾。”他重新看向邝智立。
“他们都是我选进来的，我是他们的阿头，必须护着他们，他们于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李文彬语气坦然，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邝智立眯了眯眼， “最后一个问题” 邝智立抛出那个藏在心底的疑问。“你之前殉职的手下的葬礼，也是你的条件之一？”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现在看来答案是肯定的，是李文彬的风格。只是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若不是这个滥赌的手下，李文彬根本不会卷入黄嘉辉的生死局里。当时的李文彬自身难保，搞不好命都没了，不想着保命，不想着反将一军，却还想着要给一个道德有瑕疵的手下挣一个死后哀荣。
只为了手足之谊。值得吗？
他的两任上司，哪个不是削尖了头往上爬。他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没有李文彬显赫的家世，于是也成为上司手里的耗材，是别人往上爬、用来铺路垫脚的棋子。
上司让他带队去把 O 记四组人带走调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无非是因为他既没背景，就算办砸了，也能随时推出来顶罪。
“现在一哥和二哥正在斗法，无论结果如何，李文彬都会被牺牲。”他看见Roy 几人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那一刻，他心里既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你看，你们又是抗议又是摔证件，到头来，李文彬失踪，最后李文彬多半能靠着有权有势的爹，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后果都让你们这些人担着。更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上司，值得让这些人如此死心塌地，哪怕身陷囹圄，面对高压逼问，也不愿背弃。
提到祥仔，李文彬神色黯然。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沉甸甸的问题，拿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又灭掉。
长长地叹气之后，李文彬才开口道：“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这样。本该是下属送上司，而不是上司送下属。”
话音落在邝智立心底，唯有艳羡。这样的上司，难怪能让人誓死追随。他本就是学法律的人，在学堂的时候看多了条文规章的冰冷，在警队又见识够了利益交换，人性的凉薄，很容易让人变得心冷。李文彬像一缕撞进寒雾里的光，直直戳中了他心底最空缺的那一块。
暖意。很舒服。
邝智立心中的石头猛地落地，自己选对了。
值得，李文彬值得。
“我问完了，谢谢李sir解答。”邝智立说完，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你呢，李sir？”他反问道。
“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李文彬又笑起来，看来他应该没理解错。
“大概吧。”邝智立偏着脑袋，镜片后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戏谑。
真像只猫。李文彬老宅屋顶上蹲着的那只猫，每次见了他，也这般歪着头打量，看似疏离警惕，眼底却藏着一丝直白的好奇，唤他不来，却又在他进屋之后跳到窗口朝里面望。
“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吗？”李文彬追问道。
“答案是，看来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说完邝智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李sir，你当手下，不服从命令，还要挟上司，简直是纪律部门的大忌。”
“但是当上司嘛，倒是不错。”邝智立面容彻底柔和下来。语气难得诚恳。从入职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横眉冷对，极少这般卸下防备。
“这个结论会写进报告里吗？”李文彬笑着问。
“下次告诉你。”邝智立站起身，整理衣襟领带，理好后，就着站立的姿势，歪着头补了一句，“对了，如果是我，我会有另一种方法，让那群蠢货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我懂法理。”他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我想现在你应该需要我。”
“Albert”李文彬朗声喊道。那是在一天下午，阳光最明媚的时候，它轻轻下到窗台上，像以前那样隔着窗注视着自己，那天他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窗，就见它迈着稳稳的步伐跳进窗内，走到客厅的地毯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随后蜷起身子安然睡下，于是，这里成了它的家，他拥有人生中第一只猫。
“明天来O记报到”
邝智立在考察他，他也在调查邝智立。出现在O记门外的当天，他立刻调看了邝智立的档案。他不想被人玩，就要学会怎么玩游戏，他现在手里的人，包括现在的自己都不是这块料。懂规则的人正朝他递出橄榄枝。
邝智立眼底亮了几分，背脊下意识挺直。他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Yes,sir!”
如何得到一只猫？最好的方法是等待。猫会自己选择主人。
友情提示：养猫记得封窗，不然猫很容易从高处坠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