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一见钟情是个什么概念？对于路明非来说，单身了十八年的那头小鹿，终于在怦怦声中一头撞上了南墙。早在上国中的时候，路明非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那时他窝在宿舍里和几个兄弟看爱情运动片，在一片呼哧声看着他们心满意足后躺下睡觉，唯独路明非看到一半，就没有兴趣再继续看下去。
爱情片的女主角腰细腿长，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可他看到一半就开始犯困，提不起半点兴趣，甚至一度让他宿舍的其他几个兄弟，担忧他的后半生的幸福生活。
直到他在东京大学新生联谊会上，看到一个黑发高挑的男生，抱着大提琴随着钢琴的合奏拉曲，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单身了十八年，那头不曾心动的小鹿，彻底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男生看起来有一米八多，比他要高出一头，他站在人群中，只来及远远看了一眼。一首曲子很快就拉完了，男生从座位上站起，向他的听众鞠了一躬。
路明非拉了拉身旁诺诺的袖子，“师姐，刚刚拉大提琴的男生，你知道是谁么？”
诺诺吃着草莓冰淇淋，闻言向人群旁瞧了一眼，人群间的楚子航鹤立鸡群，她一眼就发现了路明非想知道的男生。女孩子不露声色地笑了起来，一手揪着路明非略红的耳尖：“哟，我家小师弟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么？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性冷淡呢。”
诺诺正处在节食期，只吃了玻璃杯不到一半的冰淇淋，就把冰淇淋杯塞给路明非，“那个男生是东大大三的中国留学生楚子航，还是施耐德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哦，你也是施耐德的学生，那他就是你的学长和师兄了。”
路明非琢磨着那点从诺诺口中挖来的信息，拍了拍有些泛红的脸颊，手心攥着玻璃杯的力度越来越紧。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但喰种是很少生病的，只要不乱吃人类的食物，他们就不会轻易生病。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重新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看着不远处表情冷峻的楚子航，不知为什么耳朵通红，浑身也越来越烫。作为一只十八年间都没有生过病的喰种，发烧感冒自然都被他排除干净。空气中食物的味道渐淡，鼻尖萦绕着楚子航的气味，就像妈妈为他泡过的咖啡那样香浓，或许比咖啡更加美味。
他的肚子咕噜一声。不可否认地，他对楚子航产生了食欲。如果人类爱上一个人的征兆是取悦，那么对于喰种而言，却先是食欲，其次才是爱意和独占。
十八年来，路明非一直都吃的是自杀者的尸体，几乎没有真的杀过人，但身体也因此变得非常虚弱。现在他因为楚子航，进而产生了难以自制的食欲。
诺诺注意到了路明非的不对劲，她皱了皱眉，一手摸上路明非滚热的额头，“衰仔，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路明非摇摇头，起身走向雪白的餐桌，手里拿了一杯咖啡，喉结微滚，一整杯咖啡很快就见了底。路明非捏着纸杯，终于勉强压下去进食的欲望。身边忽然有人走近，鼻尖的香气越加浓郁，路明非突然丢掉纸杯捂住双眼，在手掌的遮掩下他的双眸终于如愿所偿，彻底泛红转变成了喰眼。
“同学，”男生的声音又冷又淡，“请不要挡路。”
路明非低垂着头，手指紧紧压着眼睛，心底清楚身后的男生就是楚子航。路明非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不论是联谊会还是楚子航，他都没有精力去理会了。身体里的血液滚烫的叫嚣着，眼角如蛛丝般的缝隙难以遮掩，路明非一路冲上了天台，身体里的RC细胞疯狂增值，赫子难以控制从肩胛骨处迸出，尖锐而温热的黑红羽赫犹如西方传说中的古龙，裹挟少年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晚高速飞行。
路明非身影极快，咫尺刹那间已经来到了东京塔之上。路明非坐在东京塔上调整气息，心脏却咚咚声如雷般传入耳间，路明非终于意识到身为一个喰种，他的身体不可能出现任何生理上的疾病。
却患上了心理上的疾病。世俗，幼稚，却真实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只是听了楚子航拉的一首不知名曲子，甚至连楚子航的靠近都下意识逃离原地。可楚子航先是勾起了他的食欲，然后让他患上了心病。
电话铃声地突兀响起，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来电显示的诺诺两个字，又让路明非松了口气。
路明非把手机夹在颈窝，起身眺望远方。东京犹如一座永远不会沉眠的城市，夜晚的东京灯火通明，仗着喰种极其优秀的夜视力，即使站在东京塔上也能将底下的街景尽数收入眼底。
电话嘟嘟两声接通后，诺诺明显生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你到底去哪了？”
路明非倏然抬头，东京塔尖上站着一个身穿红白相间和服的女孩，在一阵衣物破裂声中，鲜红尖锐的鳞赫犹如灵蛇般无声无息地靠近路明非，却在路明非的脖颈处忽然停下。
诺诺焦急又生气，她的声音透过电流，在短暂的停顿后显得冷漠而不悦：“你忘了吗？”
“……夜晚的东京，可是很危险的。”
路明非无声地挂断手机。
“我没有攻击的意图，你误会了，”路明非措辞，意识到这片区域大约是那个女孩的喰场，“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离开。”
红发女孩歪了歪头，“你是新来的喰种？我从没在四区见过你。”
路明非笑了起来，“东大大一新生，路明非。”
红发女孩从东京塔上一跃而下，借助强大有力的鳞赫轻巧落在路明非的身边，“我也是东大的新生，”女孩眼神柔和了一些，杀气消退后终于有了些温和的感觉，“上杉绘梨衣，叫我绘梨衣就好了。这里不是我的喰场，但这里是我哥哥的喰场，现在哥哥不在，我就帮他巡逻。”
“你哥哥？”
绘梨衣又弯了弯眼睛，嘴角笑了起来，“我的两个哥哥，他们也是东大的学生。今天的联谊会上，他们也露了脸。东大的学生会副会长，就是我哥哥源稚生。”
路明非心头一跳。
“你哥哥是副会长，那会长是谁？”
“你不知道么？”女孩歪着头，玫瑰红般的眸子显得异常诡丽，“他的传闻很丰富，喰种之间无人不知。东大学生会会长楚子航，CCG精心耗费了十几年培育出来的人形兵器，十八岁斩杀SSS级喰种海拉而连跳两级，一跃成为最年轻的特等搜查官。”
（2）
路明非在睡梦中被手机的嗡嗡声吵醒，半梦半醒间捞起手机，看见发信人来自绘梨衣，男孩眨了眨眼，缓了一会神儿才勉强找回了些昨晚的记忆。
「最近四区来了许多白鸽，听哥哥说有一些搜查官便衣徘徊在东大，多加留意。」
——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从床上爬了起来，赤着脚下地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到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借着烧水的时间收拾完背包，准备去东大图书馆呆一天。路明非打开冰箱，满意的笑了起来。冰箱里只有一些蔬菜面包当作掩饰，即使搜查官在他旁边，也只会当做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冰箱。人肉都被他藏在了卧室的小冰箱里，还有一些在喰种餐厅买来的眼球小零食。
路明非喝掉马克杯里的咖啡，正要出门时听见了隔壁锁门的声音，路明非忽然想了起来前些日子他家隔壁搬来了一家新住户，他还没来及拜访过，但这几日都安静的仿佛这一楼层只有他一家住户。路明非抬起头，那句早上好还没说出口，就被卡死在喉咙深处。
……CCG的特等搜查官楚子航为什么在这里啊？
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步僵硬地往外移动。自从知道楚子航是个特等搜查官的时候，路明非整个人都不好了，特等搜查官杀他一个S级喰种那不跟闹着玩一样么？还想吃掉楚子航？怕不是他先被CCG做成库因克吧。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结结巴巴道：“师……师兄好！”
你妈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套近乎再说！总不能真的被楚子航发现了他是喰种之后被亲手驱逐，然后做成库因克吧！他可没戴着面具，又前后两次被楚子航看见过脸。S级喰种黑龙，给楚子航这种特等搜查官恐怕连刷功勋的级别都不够。
青年锁门的动作一顿，楚子航抬眸看向他身后的路明非，毫不费力地从记忆中对号入座，认出了这位行为怪异的少年。昨晚的东大联谊会上，因为他的搭话而导致对方突然间疯狂从他的身边逃了出去，搞了这么一出，楚子航想忘记少年这张乖顺的脸都难。对方离开之后楚子航思考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他是长得多恐怖才吓得这个小师弟直接从身边逃走了？
“是你，”楚子航淡淡道，“原来你就是我的邻居。”他走上前，只字不提对方昨晚的困窘，抬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是最近刚搬进来的住客，请多关照。”
楚子航看着男孩烫红的耳垂，微眯起眼，嘴角略扬，心情莫名不错地补充道：“我不是喰种，也吃不了人，希望以后不会再吓到你了。我住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路明非心底倒吸一口气。面上越发红热，几乎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楚子航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变成了他的邻居。甚至没有遮掩直接告诉他，楚子航在的这片区域，他会很安全。路明非内心直接崩溃，他也想知道除了他路明非，哪个不长眼的喰种敢在特等搜查官住的公寓底下瞎晃悠啊！这不就是找死行为么？！
……迟早会被他驱逐的，绝对会被驱逐的，路明非心态原地爆炸。爹娘真的给他找了个好房子，现在搬走不仅亏掉半年的租金，还会引起楚子航的注意。倘若路明非暴露了，那么他身边的好友，家族，将会无一幸免。要么死路一条，要么全部变成库因克。
路明非神情复杂，悄悄打量着身边的楚子航。
这个人还不知道他是喰种。因此对待他的态度非常友善。有朝一日一旦暴露，楚子航的刀剑就会刺向他的心脏，被带回CCG或者关进喰种收容所吧。
电梯下降到一楼，路明非终于整理好心态。不会暴露的，他手腕上还带着爹娘给他的RC反勘测手表，只要有它的存在，哪怕公寓门口现在安装一个RC勘测门，也不可能把他查出来。
路明非精神一放松下来，忽然察觉到鼻尖极其浓郁的香气。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楚子航独处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中，好在电梯门很快打开了，路明非脚步略微慌乱，心底焦急地率先走出了电梯。
要命！他可不擅长和楚子航独处！
况且对方还是一个能够随时勾起他食欲的人类，打也打不过，吃又吃不到嘴里，只能看着这个人在眼前晃眼。饥饿感又开始叫嚣，胃里隐约绞痛起来，他太久没有捕食人类，现在的身体状态真要和楚子航打起来，完全不是对手。
身旁的楚子航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漆黑的眸子像是藏着深意，凉薄目光扫在路明非身上，只是这一瞬间，路明非就觉得他的秘密似乎已经暴露了。
“身体不舒服？”楚子航淡淡说。
路明非脸色雪白，依旧摇了摇头。但楚子航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依旧留在路明非身上，半点没有撤离的意思。路明非心底发凉，他隐约意识到楚子航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从而起了疑心。不管因为什么，他都不能暴露喰种的身份。
“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帮你向施耐德教授请假。带病上课状态并不好。”楚子航收回了目光，脚底踩过飘落的樱花，“如果你需要的话。”
路明非急的头顶流汗，或许是太过心急，双颊冒出一片淡淡的薄红。他向楚子航礼貌一笑，“师兄不用担心，我最近胃不太舒服，不过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一会到了图书馆，休息一下就会恢复了。”
楚子航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大一和大三在不同的区域，因此到了东大门口，两个人交换了联络方式，就各自离开了。路明非看着楚子航的背影，终于长出一口气。可他心底依然觉得怪异，他还是引起了楚子航的怀疑。
怀疑……他是个喰种么？
路明非苦笑。这个社会对喰种赶尽杀绝，可出生却并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人类的食物吃进嘴里犹如臭鱼烂虾，他的胃根本消化不了人类的食物。勉强吃下去，最终也只会再呕吐出来。人类的食物很美味，对于路明非而言，终究只是个概念。诺诺在他身边吃草莓冰淇淋不亦乐乎，他好奇尝了一点，直接吐了出来，草莓冰淇淋在他嘴里根本不是甜甜的味道，而变成了腐烂馊掉的咖啡味。
他只想到了这么一个贴切的解释，随后迎来了诺诺忍不住恣肆的嘲笑声。
路明非坐在图书馆自习，心思却全然没在课本上。
直到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楚子航的简讯。
「晚上有时间么？家里有些从国内寄来的冬虫夏草，熬汤能起到很好的养胃效果。」
——楚子航
路明非微皱起眉，他果然还是引起了楚子航的怀疑。
（3）
路明非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两旁陷入犹豫。他想买一些零食，做客的时候不至于空着手拜访楚子航的家。他其实不太清楚哪个口味的薯片好吃，但他经常看见诺诺买番茄味的薯片，虽然那姑娘只是单纯喜欢吃一些颜色和她的发色相衬的食物，但路明非还是拿了几包番茄薯片，丢进了车子里。
路明非一边推着车向前走，一边漫不经心滑动手机屏幕，悄悄登陆了一个喰种论坛。这是个加密论坛，除了喰种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哪怕不小心点进去也只会被首当其冲的美食板块吸引目光，这使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美食论坛。
只有内部管理员分享的链接才能访问这个喰种论坛，而论坛的管理者罗纳德·唐，恰好是路明非读国中就认识的人。
路明非蹲在角落，在论坛了翻了几页都没找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于是顶着自己中二少年期时起的ID，表情严肃的发了一个帖子。
「[置顶]第一次拜访人类的家，准备一些什么东西才不显得尴尬和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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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眷之樱花: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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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而眠：卧槽没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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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颜值的半壁江山：这么弱智的问题谁提的……当然是带一些对方喜欢吃的东西啊，只要没毒就好了，人类这么脆弱的碳基生物太容易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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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土狗哈士奇：其实还是得看和人家的关系哦？楼上能给点实质性建议吗，还是去照照镜子更现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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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妹乃世界瑰宝：别去，问就是别去。人类的食物太TMD难吃了！我根本理解不了啊！去人类朋友家做客，nm他家为什么安装了RC勘测门啊！那是去吃饭吗？差点一条小命都交代在那啊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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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333：说到RC勘测门，楼主真的要小心，我的一个兄弟就是因为这个到现在一直被关在收容所里，只能说人类太可怕了呜呜呜呜呜给孩子一条生路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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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phyxia：啊这不觉得歪楼了么，没发现楼主都不说话了吗。我这儿正个楼哈，其实去人类的家里做客，不管对方招待什么你只要说很好吃就对了！吃饭的时候不可以带痛苦面具哈，要自然一点，不然很容易被怀疑的……总之，回了家就去抱着马桶吐干净哈。
路明非看完了所有的评论，默默锁了屏。讲道理，那些网友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在楚子航面前没什么用。男孩叹了一口气，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结了帐。
路明非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夏季的热风迎面而来，吹散了男孩额间的汗珠。路明非看了看手表，发现距离和楚子航约定的八点钟就快到了，路明非心里有些焦急。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不想这么频繁的和楚子航见面。
路明非拧开冰咖啡饮料，咕咚咕咚灌入喉咙，冰爽的咖啡让路明非整只喰种都活过来了。返回公寓本应该要途径一条商业街，但路明非打算抄近路，老唐跟他说过附近有一条废弃的公路，临近那里是一片待拆的老楼区。
路明非快步穿过人行道，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老唐说的老楼区。确实人烟稀少，天色渐暗下，只有几盏断断续续亮着的路灯。
路明非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气氛。他不做声地摘下背包，取出面具悄无声息地戴上。鼻尖嗅到越发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这附近一定有人受伤了……也许更残酷的是有人已经死去。
四区相较于其他区不算太乱，但临近总部一区和二区的它，注定不会特别安宁。曾经有强大的喰种保护过四区的喰种群体，但随着首领的离去，四区群龙无首，逐渐变得混乱起来，失踪的人类和被CCG驱逐的喰种日益增加。这也是CCG将楚子航调职来四区的主要原因。一个特等搜查官，起码会引起一部分喰种的警惕和忌惮。
路明非脚步微顿。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冷意，多年来的警觉让路明非下意识转身，却被一把日本刀抵住脖颈。
“别动，”青年的声音略带气喘，显然在此之前有过大量的运动。路明非低咳一声，一动不动。青年的刀尖向上移动，即便路明非没有反抗意思，也没有收回刀尖，“喰种……黑龙？”
“我在资料上见过你的面具，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路明非尴尬地笑了两声，心说我也没想到在这鬼地方也能遇到你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不想频繁遇上，运气越是烂到爆炸。
路明非压着嗓音：“那可真是……冤家路窄。”
身后的人微微一怔。刀尖反而离开了他的要害，逐渐向上移动……路明非意识到，楚子航想摘掉他的面具，看清“喰种黑龙”的脸。
楚子航持刀僵持。少年喰种忽然转过身，肩膀响起“啪”的一声微小炸裂声。楚子航毫不犹豫收刀后撤，喰种唇边溢出一抹血红，眼底清晰明了的显露笑意，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晚了。
羽赫刹那间喷射而出的毫无形状、犹如高温火焰般的菱形赫子，喰种唇角微扬，腾空的瞬间迸射一地暗红赫子。楚子航横刀挡过一部分赫子，爆发力极强的羽赫接踵而至，毫不费力在村雨上撞击出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在羽赫接连不断攻击下，楚子航一时间也难以靠近喰种的身边。但他并不着急。喰种体内的RC细胞并非无穷无尽，而羽赫特点就是虽然爆发力强劲，迅速而敏捷，但耐力太差，维持不了多久时间。耐心等待猎物的筋疲力尽，是每一个搜查官的必修之课。
路明非的RC细胞将在这一刻到达顶峰，紧接着逐渐稀缺。路明非剧烈呼吸着，肺部产生了爆炸般的剧痛，连带着胃开始抽痛起来。他太饿了。没有新鲜的血肉，没有产生新的RC细胞。
路明非最后看了一眼底下的楚子航，毫不犹豫转身逃离。
他的身体现在急切需要进食，来补充一战之后消耗的大量RC细胞。路明非停在在一处老楼，双膝发软地跪在地上，甚至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因为饥饿而丧失理智的喰种是最疯狂的。他决不能再次因为饥饿而失去理智。
路明非摘掉面具，勉强站了起来，扶着生了锈的扶手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好饿。
鼻尖嗅到浓郁的香气，就在不远处的商业街。路明非喉结微滚，咽下口水。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他闻得到，就像妈妈亲手为他煮的料理那样香甜，他一定要找到他的食物。路明非脚步微晃，鼻翼动了动，下意识跟着气味寻找过去。
好饿啊。
好想吃些什么。
好想……活下去。
路明非能感受到那股香甜的存在，距离他并不远。少年跌跌撞撞奔跑起来，在人流巨大的商业街中，终于发现了他的目标。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怯生生站在人流之间，像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路明非不认识她。他现在只想进食。
路明非向她走了过去。
小女孩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或许随时降临在她的头上，她只是面露惧色，看着人来人往的车流。夜晚的东京是很危险的，她想早点回家。
而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引起了小女孩的注意。女孩漆黑漂亮的眼睛微微一亮，犹如找到了救星：“大哥哥！”
“你可以帮我找到回家的路么？”
毫无保留的信任，在女孩清澈明亮的眼中呈现。
路明非脚步一顿，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舌尖溢出的血珠，帮他换来了片刻的清明。
路明非牵住了女孩温热柔软的手心。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终究还是不愿夺走别人的生命。
幸好的是，小女孩的家离他的公寓并不远，把女孩送到家后，又被强拉着手记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小女孩才肯松开路明非，嘴里嚷着要去给路明非送小蛋糕当做回礼。路明非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发丝，谢绝了女孩父母的谢礼，转身告辞了小女孩的一家。
回到公寓时，已经耽误了一个多小时。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楚子航家的房门。那两包薯片原本当做用来送给楚子航的礼物，但在和楚子航交战之中他还是弄丢了它们。现在只得两手空空，前去拜访。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路明非礼貌地一笑：“师兄晚上好呀。”随即姿态自然地跨入房门，RC勘测门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楚子航收回目光，淡淡道了一声：“欢迎。”
路明非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腥气，夹杂着药粉特有的苦涩味。
他微微一怔，楚子航受伤了？
路明非并不觉得自己那两下没什么火候的攻击，能真的伤到楚子航。除非在他和楚子航交手之前，楚子航就已经是负伤状态。
是谁能打伤特等搜查官又全身而退？
楚子航拉开一张餐桌椅，“坐，”他转身进了厨房，戴着烤箱手套端出一个水汽氤氲的砂锅，“国内的母亲寄来了一些冬虫夏草，恰巧家里有些干百合，就搭配鸭肉炖了一锅汤。味道应该还不错。”
说实话，汤品的菜样确实看起来非常不错。奶白的鸭汤，略微漂浮在汤面上的油光，新鲜切碎的绿色葱末。路明非心底叹息，这要是坐在这儿的是个人类，才能喝到它真正的味道。
路明非喉头微滚，端起碗，一碗汤随之下肚。
“真不愧是师兄的手艺，”路明非放下碗，笑着夸赞道：“要是哪个女孩子能嫁给师兄，以后就有口福啦。”
楚子航坐在他的对面，也没有接话。
青年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是么？”
路明非不露声色，笑着接话道：“是呀。”
(4)
路明非胃里一阵翻涌，面色雪白伏在水池前，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男孩喘着粗气，灌了几大口冷水，噗的一声全吐进了水池。一个小时前吃下去的食物，没有半点消化的迹象。路明非喉结滚动，抹掉下颚上的水珠，将马克杯丢进池子，虚弱疲倦地滑坐到地上。体内的RC细胞完全失去了活跃性，这意味着路明非的身体状况虚弱到了极点。
路明非掏出手机，几个小时前他在商业街把手机静音，现在一翻通话记录，诺诺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全部在两个小时之前，也就是他和楚子航交战的时候。
路明非随手拨号，从冰箱里取出一块肉。死尸的肉虽然能够勉强果腹，却不能为他提供RC细胞，味道也比不上新鲜的血肉。路明非切了一小块，皱了皱眉，还是强忍着吃了下去。
半夜十二点，诺诺敷着面膜，接到了路明非的电话。诺诺挑了挑眉，洗掉手上的精华液，友好问候了一下对方：“还活着呢？”
路明非有气无力：“暂时死不了。”
诺诺啧了一声：“我听恺撒说，你那个姘头，可是CCG的特等搜查官，”小巫女一如既往地揶揄道，路明非却听出了诺诺语气里藏着的认真：“不行咱就换个姘头，师姐花园里的玫瑰花任你挑选，谈个恋爱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路明非把马克杯洗干净，“楚子航还没发现我是喰种，”话说到这儿他又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道：“大概还没发现吧。”
诺诺歪着头把电话夹在颈窝，掐着时间揭掉面膜，打开水管哗哗洗掉脸上的精华液，“这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一眼就把你裤衩子都看穿了，连胖次是什么颜色都一清二楚呢。”
路明非喉头一噎，咳嗽了好半天才把肉咽了下去。
那头的诺诺笑的欢快：“就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谁啊？等回头楚子航把你卖了，你还得给人家数钱。”
路明非嘴角抽搐，没等诺诺讲完，直接结束了通话。路明非把装人肉的纸袋丢进垃圾桶，转身进屋扑到床上，精神一松懈下来，困倦感接踵而至。他本应该趁着夜晚人少的时候出去进食，精神上的疲惫偏偏此刻犹如洪水般涌来。
诺诺难得劝了他一句，说什么人喰殊途，还是早日找个萌妹喰种来一场大学爱情更现实一些。路明非脸颊埋在枕头里，想起楚子航系着围裙给他下厨的模样，也许以后真的有可爱的人类萌妹坐在楚子航的旁边，或许就坐在他今天坐的位置上，和楚子航一起吃晚餐。
心情忽然就低落许多，路明非有些后悔把楚子航炖的鸭肉全吐出来了。虽然喰种吃人类的食物对身体不好，但并不是不能吃。
路明非卷着被子翻身，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神。
虽然很难吃……那也是楚子航亲手煮的汤。一想到日后或许有女孩子坐在楚子航的身边，心底就腾生起难以抑制的嫉妒心理。有点羡慕，又没有立场去嫉妒，甚至连光明正大的追求都做不到。
如果他是人类就好了。
路明非眸光微微黯淡。像楚子航那样优秀的人，追求者不会少的。
路明非既不是女孩，也不是人类，而是喰种。以人为食的怪物，一旦被发现就遭到驱逐，被关进喰种监狱永不见天日。
这样的世界……哪来的和平。
路明非闭了闭眼。说到底，他并没有错。他既不能决定出生，也无法决定性别。他能决定的只有心底喜欢的人，和成为怎样的人。吃死尸，是他的一个选择。第一眼就中意的人，以后也会喜欢很久。
路明非这一晚睡的很香，甚至梦到了很久以前的幼年时代。幼年的路明非不懂得人类和喰种的区别，路麟城只会告诉他，我们的身体结构和常人有些不同。那时路明非最喜欢的是妈妈煮的料理，味道香浓美味，但路家的餐桌上永远只有一道菜，就是肉。
后来上了幼稚园，乔薇尼每天都会起得很早为他制作便当，并且仔细叮嘱他不可以吃外面的任何食物。其他小朋友的便当里充斥着蔬菜、水果，或者那些被蒸煮柔软的雪白米粒。
班上的小孩子们并不吝啬，也愿意把食物分享给他，路明非吃了一口就直接吐了出来，当年愿意和他分享食物的那个小孩子也黑着脸，不肯再和路明非搭话。自那之后，路明非才真的意识到，他的身体结构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唯独读国小的时候，路明非记忆里有个灰扑扑、不知道姓名的小孩子。
小孩身体发育的比较慢，个子也不高，过于削瘦的身形和沉默不语的性格使他很快成为了班级里被欺负的对象。拳打脚踢都是最低级的欺负，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无声无息地排斥，他们撕掉小孩的试卷，嘲笑他讽刺他，没有人在意过那个孩子，所有人视他为空气。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校园暴力，他们只会随大流跟风。有人参与，有人旁观，有人耻笑，唯独无人伸出援手。
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在小孩又一次被推搡在地，忽然有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你还好吧？”
小孩抬了抬眼。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孩，半蹲着身，向他伸出手。那只手干净而白皙，指尖圆润漂亮。可他现在浑身灰扑扑的，如果牵住那只手，会被他弄脏吧？
像是等不及他的回应，路明非拽住了他的手，使了点劲儿把地上的小孩拉了起来。
“你别怕他们，”男孩小声说，“他们都是墙头草，哪一边强势他们就会支持哪一边。如果某一天你变得很强大的时候，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那天他拉着小孩回了自己家，把路麟城送给他的伸缩剑送给了他。
“如果有人再欺负你，你就用这把剑打跑他们，”记忆中的自己如此说道。
待到稍稍长大些，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幼稚行为，反倒成了回忆里模糊不清的存在。路明非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家住哪里，后来在哪里读的书，路明非一无所知。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孩，也变得模糊起来。不可否认的，曾经的某个时刻，他一心想帮助那个孩子，尽管彼此皆一无所知，后来既没有成为朋友，也没有再次相见。
路明非一夜好梦，直到被一则通话吵醒。他在半睡半醒中接了电话，小女孩稚嫩的嗓音裹挟着惊恐响了起来，一句话就让路明非的神志清醒了大半：“大哥哥，救救我！”
“你在哪？”路明非换掉睡衣，简单穿上便服，“唰”一声拉开了窗帘，窗外阳光灿烂，显然他一觉睡到了正午，“给我发你的定位。”
“四区的中心街，”尹彩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而模糊起来，“CCG的人还没赶来，有喰种在这里大肆捕食……我该怎么办？”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你先找个地方藏好，我随后就到。”
隔了好一会，路明非还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却忽然听到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路明非一愣。
尹彩鸟却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路明非把面具塞进背包，飞快地冲出家门，却迎面撞上了正在等电梯的楚子航。男孩略显尴尬笑笑，“师兄怎么在这儿？”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低声道：“CCG的任务。”
路明非不难将青年和中心街被喰种闹出的事联系起来，他下意识问道：“很危险的任务么？”
这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多什么嘴啊？CCG派一个特等搜查官出任务，怎么可能把信息透露给不相干的人？
路明非纠结了几秒，给自己搭了个台阶：“要是不方便的话，师兄就别讲了。”
楚子航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看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楼层数目。就在路明非感觉要经历大型社死的时候，楚子航才垂下目光，轻声道：“也没有不方便。”
“如果你想知道，我讲给你听。”
路明非一怔。反应过来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实在不能怪他的耳朵不争气，楚子航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暧昧又天然弯。路明非心里痒痒，实在没明白楚子航的意思。每个字他都明白，组合成句他就开始蒙圈。这个人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但他作为一只Gay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不搞直男。但楚子航不一样，他实在想把楚子航追到手。
到底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还是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
楚子航顿了顿，似有似无提醒道：“近期别去中心商务区。”
路明非点头，和楚子航在公寓门口告别后，路明非丝毫不敢停歇赶到了中心街，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穿着雪白长衣的搜擦官。曾经人流量巨大的商业街，现在几乎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RC瓦斯，和用空的RC抑制液注射管。
路明非戴上面具，不敢打草惊蛇。他的手机收到了女孩发来的定位，路明非放大地图，发现那里是一个小胡同。路明非蹙了蹙眉，中心街到东京铁塔这一附近是绘梨衣家的喰场，喰种捕食都在深夜，谁傻乎乎的大白天就出来捕食的？
以中心街的人流量，要驱散人群也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现在空无一人，只能说明在路明非到来之前，就有CCG或者其他势力人为驱散过。
路明非捏紧了手机，疑心渐起。短暂的犹豫片刻，他拨了一个号码。
“你家中心街那一片的喰场，近期有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电话那头的女孩略略一顿，声音清晰传入路明非的耳朵。
“没有哦。哥哥们最近都很忙，喰场都是我在打理。”
手臂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路明非脸色倏然苍白起来。冰冷刺骨的RC抑制液融入血液，瞬间吞噬了大量RC细胞。射出这一枪的CCG搜查官，迎风站在不远处的高楼之上，尹彩鸟在确定射中目标之后，转身离开。路明非浑身虚软，跪坐在地上。
他付诸的微弱善意，最终还是被人踩在脚底。
只因为他是喰种，所以他不应存活在世上。
意识恍惚中有人架起他无力的双臂，腕间套上了喰种专用的锁铐，然后揭开了他的面具。空气中突然爆出一阵浓郁白雾，视线模糊不堪之时，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血腥气息涌入鼻腔，路明非身边的两个搜查官被一刀毙命，接连倒地不起。
路明非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蓦然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子航杀了几个搜查官灭口，从地上捡起面具，塞到路明非的手里。青年温热的指腹擦掉了路明非脸上的污尘，他用一把金属小钥匙耐心地解开了他的锁铐。
楚子航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轻声道：“一起回去吧。”
(5)
RC抑制剂进入血液的一刹那，路明非很难去形容他的感受。这种感觉对于喰种而言非常陌生，即使腹部被捅穿，喰种也能依靠强大的自愈能力恢复如初。然而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手指疲软到难以抬起，逐步丧失身体的主控权。路明非意识混沌，恍惚中看见这个世界被从天而降的大火烧成平地，从身到心都被那股火气影响到心烦意乱。
路明非的意识完全清醒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天幕悬着大片橘红色的火烧云，他看见的既不是世界末日，世界也没有被大火吞噬。他被楚子航安置在汽车的后座，上身盖着楚子航的CCG白色大衣。原本白皙的膝盖由于摔跪在地而导致一片淤青，路明非捏了捏自己的膝盖，只轻轻一碰就剧痛不已。
路明非撑着皮座起了身，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他们没有在东京的闹市区，随风波动的金色麦田和矮小的田舍都在告诉他这里并非城市，更像是乡野之地。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楚子航递过一只手机。
路明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楚子航穿着白天相遇时的那件纯黑衬衫，解开领带丢到后座，抬眸撞上了路明非的不解的目光。
“给你的父母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你的身份暴露了，东大校园里已经传遍了。你暂时回不去学校了。”
路明非哦了一声。然后接过手机，给乔薇尼打了个电话。乔薇尼大概一直在等他的电话，播出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妈，”路明非眼眶微红，“对不起。”
乔薇尼早有预料到这一天，她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别怕，儿子。我和你爸爸现在都很安全。大人有大人的应对方法，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
路明非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
乔薇尼微微一笑，“你身旁有其他人么？”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乔薇尼看不到，低低道：“有一个。”
电话那头的女人停顿了许久。在这个节骨眼上，路明非身边还有人陪在身旁，乔薇尼只感到无与伦比的幸运。CCG通常会以高金悬赏喰种，在全社会进行通报，一旦喰种被发现，他的家族也难逃一劫。路麟城和乔薇尼在外的身份已经不能再用了，不过他们也并不慌张。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人悬赏喰种，就有人通过特殊渠道办理假身份。换句话说，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喰种这一生会过得相当轻松。
正因如此，乔薇尼才觉得幸运。路明非没有被举报，就意味着她的儿子现在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保护好自己，”乔薇尼叮嘱，“等这趟风波过去，有空带你同学来家里吃饭，妈妈想见一见他。”
“……”路明非半响才接道：“你要请他吃人肉么？”
楚子航抬了抬眼皮，神情冷淡不言。
乔薇尼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其实你爸爸做人类的食物也是一绝，作为喰种没这点伪装技术怎么行呢？”女人把想说的话都交代清楚，就雷厉风行地挂了电话。路明非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楚子航正靠在车上抽烟，路明非嗅到一股淡淡的薄荷气息。
路麟城也会抽烟，一旦压力大的时候，一个晚上抽掉两三根烟都不在话下。但楚子航抽的薄荷烟，却没有呛鼻的气味。路明非在他身边，反而觉得那股清淡又显著的薄荷味很好闻。他抬起头，探出车窗，拿着手机戳了戳楚子航。
楚子航低了下头，漆黑的眸子看向路明非，“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我不会全都回答你。这里是距离东京不远的一片农田，东京现在有很多CCG的搜查官便衣混在人群中。”青年随手扔掉薄荷烟，皮鞋踩灭了最后的火星，“我们等入夜之后再回到东京。”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只有两个问题，不会耽误很多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喰种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楚子航垂下眸子，绕到驾驶座，“倒也没有那么早。你的声音辨识度不低，后来你带着面具说话，我觉得很耳熟。回家之后稍微猜测了一下，就从我认识中的人推测出你的身份了。”
路明非很无语，勉强接受了这个答复。当初为了打消楚子航的怀疑，他豁出老命演戏到底是为什么啊？结果对方只是回家后推测了一下，就猜到他的身份了。
男孩的一根手指变成两个，双眸彻底转化成黑红色喰眼，“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没有驱逐我？当时我们分开之前，你叮嘱我不要前往中心街，我没有听你的话，这是我的问题。作为人类和好友你已经足够尽责了，没有必要继续下场保护我。作为CCG的特等搜查官，不分场合保护一个喰种，”路明非的眼神藏着探究的意味，直觉告诉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挖出青年心底的秘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旦被发现，我就是你的职业污点，甚至将来影响到你的仕途。”
楚子航却忽然笑了一下。青年的眸子带了点笑意，他的声音很轻，携着晚风微凉的温度传入路明非的心间：“这片麦田旁边只有你和我。还是说，你会去CCG匿名投信么？”
路明非挑眉，“你就这么信任我？”
楚子航瞥开目光，“如果你真的会去告密，我就给你打RC抑制剂。人类发明的许多肮脏手段，用在喰种身上比单纯注射抑制剂要狠的多。”
路明非打了个冷颤。他虽然不知道楚子航说的那些手段到底是什么，但他也不想知道。楚子航打开手刹旁的扶手箱，拿出一个玻璃保温杯扔给路明非。保温杯小巧而精致，里面灌满了热水。路明非也没跟他客气，拧开盖子连着喝了几口。
“你多久……”楚子航犹豫了一下，“没进食了？”
“一个多月吧。其实不算完全没有进食，我会去山崖下捡自杀者的尸体，不过他们已经死了，不能为我提供RC细胞，所以我一直都避免使用赫子。”路明非拧上杯盖，“偶尔嘴馋的时候也会去喰种餐厅买一些小零食。”
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眸光带着狡黠笑意，像一只要做坏事的小狐狸，“需要我把喰种餐厅的地址提供给你么？搜查官。”他晃了晃保温杯，“作为你保护了我的回礼。”
路明非昂着头，微微弯着眉眼，“搞垮小日本鬼子，重铸天朝侠气之风，我辈义不容辞。”
楚子航笑了一下，倒也没拒绝，“匿名投稿到CCG的举报箱里就可以了。”
待到夜幕降临，楚子航趁着夜色驱车回到东京冷清的街道，路明非一瘸一拐地跳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子航的大衣遮住了脸庞。男孩微微眯了下眼，笑意愈发的藏不住。楚子航很在意他，只是想到这一点心情就越来越好，连带着先前身份暴露所带来的郁闷一扫而光。楚子航扶着少年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咦？”
路明非转头看了看四周，他的面前有一片无垠的海滩，再往远处则是坐落有序的别墅群。
“这里不是我们住的公寓呀。”
“你租的房子被CCG盯上了，”楚子航轻声说，目光清白而正直，“暂时还回不去。况且你身上带着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可以照顾你。”
路明非面上镇定，实则内心倒吸一口气。这是直球吧？这必是楚子航打得一发直球吧？这绝对不是他的自作多情！要是好朋友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太负责任了。楚子航有其他的好友么？路明非皱了皱眉，努力把楚子航的人际交往关系捋了一遍。楚子航向来独来独往，从他和楚子航做邻居的这么一段时间来看，楚子航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也就是说他现在单身。
也就是说……他们，要同居了？
不不不，在楚子航眼里，估计也就是受了伤要暂住一段时间。路明非舔了舔唇，这对他来说却是天赐良机。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是要在楚子航清一水儿的追求者中把楚子航追到手，有这个机会还不把握好能行？
楚子航租的公寓，其实是他平时为了工作方便，才定下了这么一个住处。但这栋别墅，却是很久以前鹿天铭在日本中标后，别人送给他的。鹿天铭大手一挥，直接把别墅挂在了苏小妍和楚子航的名下。这么多年楚子航很少来日本住过，如果不是这次碰上CCG调职，这栋房子几乎没人住。
苏小妍的装修风格整体走的还是大气简约风，阳台原本的窗户全都拆掉安装了她最喜欢的落地窗，还在楚子航的房间里装上了高档榻榻米，路明非一脚踩上去柔软舒服，转过身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睡你的床！”
楚子航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崭新的枕头，扔到路明非身上。青年半挑着眉不言而喻，抱着被褥放在了榻榻米上。
路明非跳下榻榻米，好奇心旺盛地拉开了一旁小柜子的抽屉。
满满一排RC抑制剂。
路明非看到这玩意就下意识后退一步。
远离特等搜查官，你永远也不知道他的抽屉里有什么东西。